沈家晚宴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上流社会。
不是慢慢传的,是炸开的。
有人把沈清檀说“画里藏着尸体”的视频片段发到了网上。虽然只拍了三秒,但足够看清楚她的脸和她说话时的那种笃定。评论区吵翻了天——
“这女的是不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沈家大小姐?听说在精神病院住了七年,那不就是疯子吗?”
“等等,她说的如果是真的呢?那幅画后面真的有人骨?”
“醒醒,你家传家宝后面藏尸体?怎么可能。”
沈清檀靠在床上,刷着手机,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
她一夜没睡。
不是失眠,是不敢睡。闭上眼就是那些画面——白骨、地窖、母亲跪在地上哭、穿官服的男人在忏悔。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么强烈的回声。
以前她触碰物品,感知到的是碎片——几秒钟的画面、模糊的声音、零碎的情绪。但昨天触碰那幅画,她感知到的是完整的故事,跨越几十年的故事,像一部电影在她脑子里放了一遍。
有两种可能。
第一,那幅画里藏的情感记忆太强烈,强到不需要她主动“听”,信息就自己涌进来。
第二,她的能力在变强。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门被敲响了。
“姐?你醒了吗?”是沈清雾的声音。
沈清檀把手机放下,说:“进来。”
门推开,沈清雾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是白粥、小菜和一个剥好的水煮蛋。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看着沈清檀,像看一只随时会炸的爆竹。
“你……还好吗?”沈清雾问。
“还好。”
“爸气得早饭都没吃。继母在旁边火上浇油,说你故意让沈家难堪。”沈清雾坐下来,咬着嘴唇,“姐,你昨晚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沈清檀看了她一眼。
沈清雾是她在沈家唯一还愿意多说几句话的人。同父异母,差了四岁,但性格截然相反——沈清檀沉默孤僻,清雾活泼开朗;沈清檀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时候,清雾才十四岁,哭着求父亲“不要送姐姐走”,但没有用。
“是真的。”沈清檀说。
沈清雾的脸色变了。
“那幅画后面真的有……尸体?”
“有。很多。”沈清檀端起粥喝了一口,“但那些尸体不是最近几年的事,是百年前的。也就是说,沈家百年前就背着人命。”
沈清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清檀放下粥碗:“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送早饭吧?”
沈清雾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聊天记录递过来。
“昨晚的事传出去之后,有好几个人给我发消息,问你的事。”
沈清檀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消息列表很长,但大部分都是客套话——“听说你姐姐回来了,真的假的?”“她是不是真的有超能力?”之类。
但有三条消息,沈清檀多看了两眼。
第一条:周家,周衍舟。“你姐姐昨天说的那些话,很有意思。方便引荐一下吗?”
第二条:顾家,顾知秋(母亲的远亲)。“清雾,你姐姐是不是接触了傅家的人?让她小心点,傅家水深。”
第三条:苏家,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手机号,和一句话:“沈清雾小姐,请转告你姐姐,我希望能和她见一面。”
“这个苏家的是谁?”沈清檀指着第三条。
“我不知道。”沈清雾摇头,“我问了,他没回。”
沈清檀把手机还给妹妹,拿起那个水煮蛋,慢慢剥壳。
“帮我约一下苏家的这个人。”
“现在?”
“现在。越快越好。”沈清檀咬了一口鸡蛋,“既然他们都想知道我是个什么人,那就让他们来看。”
上午十点,沈清檀坐在沈家附近的咖啡馆里,等苏家的人。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可以看清咖啡馆里所有的人,也能让外面的人一眼看到她。这是她在精神病院里学会的本事——永远让自己处于“看得见别人、也被人看见”的位置。
咖啡馆不大,上午客人不多,只有两桌。一桌是两个聊股票的中年男人,一桌是一个戴着耳机看书的年轻女孩。
沈清檀要了一杯美式,没加糖,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
手机震了一下。
傅闻舟发来消息:“沈小姐,昨晚的事我听说了。如果需要任何帮助,请随时联系我。”
沈清檀回了一个字:“好。”
又震了一下。
父亲沈鹤亭:“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谈谈。”
沈清檀没回。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外面没下雨,但他带了伞,说明这个人习惯性未雨绸缪。
他身材修长,五官清俊,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像是随时在对这个世界做评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领带到袖扣再到皮鞋,每一处都透着一个信息——这个人很讲究,但不张扬。
沈清檀认出了他。
苏京默。
苏家嫡子,文物修复师,在京城上流社会的年轻一代里算是个异类——别人搞金融、搞地产、搞互联网,他偏偏去故宫修文物,一修就是五年,据说手艺在业内排得上号。
苏京默走进咖啡馆,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檀身上。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沈小姐。”他点了点头,把伞靠在桌边。
“苏先生。”沈清檀回了一句。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沈清檀在看他的脸,苏京默在看她的眼睛。
“昨晚沈家的事我听说了。”苏京默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你对那幅画的判断,是基于什么?”
“基于我的感觉。”沈清檀说。
“感觉?”苏京默微微挑眉,“所以你没有实证?”
“实证可以找。如果那幅画后面真的藏着尸骨,用X光或者红外扫描就能看出来。但我告诉你,那些尸骨百年前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你扫描就消失。”
苏京默看着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变了。从一个评估者,变成了一个观察者。
“傅闻舟找过你。”他说。
“对。”
“他说你能‘听见’物品里的声音。”
“对。”
“你能证明给我看吗?”
沈清檀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杯——那是咖啡馆的杯子,被无数人用过,信息混乱,不适合用来“听”。她看了一眼苏京默带的那把伞。
“那把伞,你用多久了?”
“三年。”
“借我用一下。”
苏京默把伞递给她。
沈清檀接过伞,手指握在伞柄上。
她闭上眼。
画面涌来。
不是强烈的画面,是平和的、日常的碎片。
——苏京默打着伞走在雨里,身边的人在说话,他在听,但注意力显然不在对方的话上,而在脚下的水坑,绕过去了。
——苏京默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件破损的瓷器,他拿伞当拐杖撑着下巴,想了很久才动手。
——苏京默站在一个墓地里,没有打伞,伞夹在腋下,面前是一座墓碑。他站了很久,表情看不清楚,但伞柄上残留着一种湿润的情绪——不是雨水,是眼泪。
沈清檀睁开眼,把伞还给他。
“你三年前买这把伞的时候,商店里在放一首老歌,你等了很久店员才来结账。”她说,“你每年春天都会用这把伞挡一下工作室门口那棵槐树落的花,不是嫌花烦,是你觉得让花掉在地上太可惜了。”
苏京默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认真。比刚才认真十倍。
“还有呢?”他问。
“还有你上个月去扫墓,你没哭,但你站了很久。那把伞替你记住了。”
苏京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清檀意外的话。
“你确实不是疯子。”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很危险。”
“危险?”沈清檀笑了一下,“危险的是我吗?还是那些不想让我继续‘听’下去的人?”
苏京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沈清檀面前。
“如果你需要找人验证你‘听’到的信息,可以找我。我的专业是文物鉴定和历史考证。你能听见声音,我能验证真伪。”
沈清檀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手机号,头衔都没有。
“你不怕被卷入什么麻烦?”她问。
苏京默站起来,拿起了伞。
“我已经被卷入了。”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沈清檀听不懂的东西,“从你母亲去世的那天起,苏家就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沈清檀心头一震。
“你认识我母亲?”
苏京默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小姐,我见过你母亲。十五年前,她来苏家找过我父亲。她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什么话?”
“‘九连环的第三环,就在你们苏家的库房里。’”
他推门出去了。
咖啡馆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檀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口袋里那张老照片的背面写着——“第三环,在你手里。”
苏京默说,母亲十五年前去苏家找过他父亲,说第三环在苏家库房里。
而照片背面写的,第三环在她手里。
矛盾。
还是说,“在她手里”和“在苏家库房里”指向的是同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在被母亲触摸之后,转移到了沈清檀身上?还是说,母亲口中“第三环”指的本来就是沈清檀本人?
沈清檀猛地站起来,追出咖啡馆。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苏京默的影子。
她掏出手机,打了苏京默名片上的号码。
响了六声,无人接听。
她发了一条消息:“苏先生,你说你见过我母亲。她当时还说了什么?”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沈清檀站在街边,阳光晒在她脸上,但她觉得冷。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她接傅闻舟的委托,到沈家晚宴上她触碰那幅画,到今天苏京默主动找上门——所有的事情像是被人安排好的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地倒。
而她,甚至不知道推倒第一张牌的人是谁。
手机终于震了。
不是苏京默,是沈清雾。
“姐!!!你快看新闻!!!有人报警了!!说沈家那幅画后面真的有可能藏尸!!警方说要去调查!!爸快疯了!!!”
沈清檀抬起头,看着对面大厦外墙上的巨幅LED屏幕。
屏幕上正在滚动新闻快讯:“沈氏集团传家古画被指藏匿尸骨,警方已介入调查。”
她看到沈鹤亭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表情僵硬,正在接受记者采访:“这都是误会,我女儿精神状态不稳定,她的话不能作为证据……”
沈清檀关掉了手机。
她不想再看父亲在电视上表演。
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母亲当年去苏家,到底说了什么?
而苏京默,为什么在十五年后的今天,主动出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