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山路。罗杨以前只在同学们的闲聊里听过这个地名,没想到第一次踏足这里,竟然是为了接(抓)还在读高中的妹妹回家。从未被父母在游戏厅、网吧逮到过的罗杨,如今却要跑到酒吧一条街来“接”妹妹,这种魔幻的体验,他可不敢让正在家加班的爸爸来亲身感受。
林叙快步冲向门外,心里把高文连带着自己骂了个遍。慌不择路间撞了好几次别人的椅背,他只能一边匆匆道歉,一边试图甩掉身后的“尾巴”。
那个自顾自热情的男人正一路紧随,喋喋不休地游说着:“你不要急嘛,可以打电话叫你朋友一起过来啊,大家一起才热闹嘛。”
(自作聪明,谁要热闹?我一点都不喜欢热闹,我甚至想给你们全员按下静音键。)
林叙只敢在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还得维持着礼节性的客气,反复拒绝。可对方对此视若无睹,一味强力推销,这让他的反感达到了顶点。
(好好听人讲话不行吗?该不会以为我口是心非吧!)
林叙将内心的呐喊化作动力,脚下恨不得生出风火轮。在男人的世界里遭遇这种死缠烂打的古早言情剧桥段,林叙深感这是折寿也无法消受的“福分”。
男人的锲而不舍换来的是对方眉宇间愈发明显的嫌恶。一路纠缠下来,男人之前还勉强挂得住的面子也有些挂不住了。其实对彼此最好的收场,本该是男人在林叙即将出门时转身返回店里,而不是在林叙跨出门槛后,还执意追出来伸手阻拦。
“啪!”
林叙可以对天发誓,他的本意只是想躲开。可极度的慌张让肢体彻底失控,挥舞的手臂结结实实地甩在了男人脸上。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强行暂停,周遭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人行道上原本匆匆流淌的人群,此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甚至有不少人干脆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源头。
林叙甚至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那里面有好奇,有探究,可能还夹杂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仿佛正等着看一场好戏开演。
细碎的议论声像恼人的小黑虫,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里:“打架吗?”“情侣闹矛盾吧?”“咦,两个男的?”
那个惊讶的尾音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大脑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可能还有人举起了手机!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得他心里直发慌。他最怕这一幕被人传到网络上,变成任由旁人编造、散播的谈资。
林叙下意识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直接塞进胸膛里,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他慌乱得不知所措时,一道突兀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硬生生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围观氛围:
“不好意思啊,向二位问个路。”
罗杨仿佛对周遭凝固的尴尬毫无察觉,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松弛感,像一阵和煦的春风,轻而易举地吹散了那层令人窒息的冰霜,让停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他极其自然地侧身一跨,插到了两人中间,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个子稍矮的林叙身前,随后笑着看向对面那个脸颊泛着不自然红晕的男人。
与罗杨面对面的男人看到这幕不由得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是说“向二位问路”吗?怎么突然插进来挡人?但他还是礼貌地回问:“你要去什么地方?”
话音刚落,男人的表情瞬间凝固,紧接着爆发出一声带着震惊的“诶?!”,手指也下意识地指向了某处。
罗杨顺着那只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浅棕色线衫的男性正拼命狂奔,背影仓皇又踉跄,转眼就跑出了老远。而自己身后,自然是已经空无一人了。
转过街角的瞬间,林叙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他喘着气,犹豫着又往回退了几步,探头望去。
路灯朦胧的光晕下,一个长发披肩、身材高挑的女生正自然地挽住那个刚刚替他解围的男人的胳膊。女生稚气未脱的脸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仰头看着对方。而男生背对着林叙的方向,正低头同女生说着些什么,女生听罢,俏皮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这一天对林叙来说简直是一场悲壮的冒险,情绪的起伏比游乐场里最惊险的过山车还要剧烈。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翻涌的滋味,此刻还死死攥着他的神经。得亏体检报告上那句“一切正常”给了他足够的身体资本,不然这一连串的惊吓,怕是早就让他直接盖上白布了。
(打车回去!这笔车资必须找高文全额报销!)
林叙已经无力走到地铁站了。倒不是体力不支,而是心力彻底消耗殆尽。残留在手背上的阵阵麻痛,每一下都在提醒他刚才有多狼狈。他猛地把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漏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太沉不住气了,不过是一点点小误会,怎么就慌张成那样呢?万幸的是今天碰到了好人!)
那个在餐厅追着他不放的男人,虽然死缠烂打,但在他失控挥出那无意的一巴掌后,对方眼里迸出的更多是错愕而非愤怒。这让林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对方是个好人”。
可林叙没有道歉的勇气,他怕自己一开口,颤抖的声音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反而闹出更大的乌龙。
还有那个突然挡在身前、替他解围的男生,就像他的一根救命稻草。可他却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就仓皇逃了,现在想想,真的是又愧疚又懊恼。
掌心被呼吸逐渐打湿,那温热的潮气里,全是林叙无处安放的狼狈。
车窗如同一面失真的镜子,将林叙的脸庞与街道的霓虹揉碎在一起。流动的彩光在他脸上跳跃,那斑斓的色块,恰似他此刻搅成一团的心情。
当车碾过最后一段铺满霓虹的柏油路,视野里的色彩骤然收敛,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褐色。他居住的那片城中村像一幅褪去浓妆的画,在单调中带着熟悉的烟火气,沉默地迎接着他。
走进院门,仍心有余悸的林叙靠在冰冷的大铁门上,望着院中的大叶女贞出神。初秋的凉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初来看房时,这院子的围墙脆弱得仿佛打个喷嚏都会坍塌,唯有这株大叶女贞,在屋主离开的日子里,依旧活得生机勃勃。它像个忠诚的卫士,坚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任凭风吹雨淋,始终绿意盎然。
这也是林叙租下这套破败小院的主要原因。当初屋主听说他要租房时还很诧异,得知他竟是因为喜欢院中的女贞树,便爽快答应,不仅大方地免去了押金,还特意委托村委帮忙修缮了围墙,加固了院门,彻底解决了屋内的安全隐患。
远处不知是谁家传来阵阵欢笑声,大人的交谈与孩子的嬉闹交织在一起,像一团温暖的烟火,也衬得林叙的小院格外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