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敢把神坛佛像砸得七零八落、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如今脊背绷得僵直，在冰冷的石阶上一跪一叩首。
他这一生傲骨，从来不肯对谁低头，可此刻，头颅沉沉垂着，自始至终没有抬起过半分。
“你走吧。”
少年黑眸里翻涌着细碎的颤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被磨碎的倔强。
“九十九级台阶，一跪一叩首，我已经做到了。”
手掌撑在布满裂痕的石阶上，掌心磨出细密的血痕，他明明知道那个人就站在眼前，咫尺之距，却始终不敢抬头，连一眼都不敢去看。
他怕一抬眼，所有仅存的体面，都会碎得彻底。
半晌，一道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轻飘飘落在耳边。
“可是海没有尽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年腕间那串佛珠，猝不及防一颗颗断裂滚落。
珠子顺着台阶，一颗接着一颗，从他眼前滚落，一路向下，越离越远，彻底滑出视线。
少年僵在原地，垂着的头颅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抠进石缝里，骨节泛白。
他砸过神佛，不信天命，到头来，偏偏栽在了这个人手里。
叩完了九十九阶，却渡不过一片海。
昏暗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路面积着前几天下雨残留的水洼，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溅起微凉的水花。
徐又年没应声，只是随意将烟蒂摁灭在街边斑驳的墙壁上，指尖残留着淡淡的灼意，连同方才那群人聒噪的咒骂声，一并被夜风卷走。他身形挺拔，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眉眼低垂，看不出喜怒，只方才抬眸那一瞬间，眼底翻涌的戾气，足够让周遭所有人噤声。
周子鹤揽着他的手臂，晃了晃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半点没把刚才的冲突放在心上：“我说你啊，每次都这样，别人惹上来，你就随便打发，我还没好好动手呢。”
徐又年侧过头看他，眼神淡淡，没什么情绪：“闹够了。”
“哪有闹够，”周子鹤撇撇嘴，回头瞥了一眼还蜷缩在角落的少年，白T恤上的血迹在昏暗中格外扎眼，他嗤笑一声，“那小子也是自找的，没事往这儿凑，不长记性。”
方才他俯身捏住少年衣角时，语气轻柔，可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漫不经心的玩味。擦鞋的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最后刻意拖长语调喊出徐又年的名字，摆明了是想闹点动静。
身后跟着的几个人步伐松散，脸上还带着方才动手的亢奋，低声说着刚才的场面，时不时偷瞄走在最前面的徐又年，不敢大声喧哗。这条老街道本就偏僻，平日里行人稀少，此刻更是安静得只剩下几人的脚步声。
周子鹤见徐又年依旧沉默，便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前面巷子口新开了家酒馆，环境还算清净，就当陪我喝两杯，总不能刚完事就回去闷着吧。”
徐又年脚步微顿，抬眼望向远处朦胧的夜色，远处零星的灯火忽明忽暗。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沙哑：“嗯。”
得到应允，周子鹤立马笑开，揽着他肩膀的力道重了几分，一路叽叽喳喳说着闲话，气氛总算轻松了些许。
路过那名少年身边时，徐又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对方身上，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少年蜷缩在墙角，微微发颤，望着一行人渐渐走远的背影，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晚风渐凉，卷起地上的尘土，将方才空气中残留的戾气与血腥味慢慢吹散。一行人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空荡荡的巷口，和角落里狼狈的少年，以及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静静笼罩着这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