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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05 16:27:32

我娘是个糊涂美人。

生我那天,稳婆刚喊出"恭喜娘,是位小公主——"

话音没落,我娘一把捂住她的嘴。

"公主?什么公主?本宫生的是皇子!八皇子!"

为了保住那块绿头牌,她愣是把我报成了男丁。

这一装,就是十年。

我束胸裹布,心惊胆战地活在冷宫。

我娘撒手人寰那天,先皇也驾崩了。

新帝登基,我被一脚踹进东宫,成了太子的御用伴读。

太子的第一谋士陆锦书,天天变着法跟我争宠。

我忍无可忍,飞鸽传书给江湖笔友大骂。

笔友回信,语气纠结得发抖:"我疯了……我爱上了主公的八弟。"

我满头问号——这人有龙阳之好?

直到太子一头栽进锦鲤池,吼了那句:

"什么玩意?孤的八弟是个妹妹?!"

满池锦鲤炸开,水花四溅。

而我站在岸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喜欢的点赞,点赞过100,续写成长篇小说哦。

---

【第一章】

我娘死的时候,我十岁。

冷宫的雨漏了三天三夜,太医没来过一次。

我跪在她榻边,看她最后一口气吐出来,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凑近去听。

"八……八儿……记住……你是皇子……谁问都是皇子……"

我没哭。

哭不出来。

从我记事起,我娘就教我一件事——绑好胸,压低嗓,走路别扭屁股。

我三岁就会了。

后来先皇驾崩了,新帝登基,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太子皇兄"忽然想起宫里还有个八弟。

一道口谕,把我从冷宫提溜到了东宫。

说是赐我一个"伴读"的恩典。

我站在东宫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布条勒得胸口发疼,靴子里塞了棉花增高。

活脱脱一个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太子萧衍坐在正殿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卷竹简,抬眼扫了我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就移开了,对旁边的人说:"这就是老八?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

旁边站着的人,锦衣华服,腰悬玉佩,面若冠玉。

他回身看我,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满是审视和轻蔑。

"殿下,臣以为,伴读之位应择贤而居。八殿下久居冷宫,只怕连《千字文》都认不全。"

这是我第一次见陆锦书。

太子的第一谋士,十六岁入幕,智计无双,深得太子器重。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殿的侍从都低下了头,没一个人替我说话。

我攥紧了袖口。

这时候按剧本,我应该愤怒,应该反驳。

但我没有。

我低下头,缩着肩膀,用最怂的声音说:"陆……陆大人说得对,我确实不太聪明。"

陆锦书愣了一下。

萧衍放下竹简,多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越没存在感,越安全。

在这东宫里,我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

活到成年封王出宫那天,找个封地一躲,这辈子就过去了。

谁也不会注意一个废物皇子。

谁也不会扒开废物的衣服验身。

我被安排住进了东宫最偏的院子,叫"栖梧苑"。

说是梧桐栖凤,其实就是个堆杂物的旮旯。

屋顶漏雨,院墙长青苔,分给我的小太监只有一个,还是个结巴。

"八……八殿下,您的晚……膳。"

我接过食盒打开——两个冷馒头,一碟咸菜。

我笑了。

跟冷宫比,这已经算加餐了。

吃完饭,我坐在窗台上,把胸口的布条松了松——勒了一整天,肋骨都是酸的。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冷宫的月亮和东宫的月亮长一个样。

"我娘啊……"我对着月亮嘀咕,"您可真给我找了条好路。"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有人来敲门。

"八殿下,太子殿下召您去崇文馆,今日开课。"

我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穿衣束胸,跟着人去了崇文馆。

一进门,七八个伴读已经坐好了。

陆锦书坐在最前面,正翻书。

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来晚了。"

我:"……路不熟。"

他合上书,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令人牙痒的笑。

"八殿下住了十年冷宫,想必功课落下不少。不如今日先考个默写,我替殿下摸底?"

他这话一出,其他伴读都看过来了。

有人忍着笑,有人幸灾乐祸。

我看了看陆锦书桌上摆的书——《资治通鉴》《六韬》《孙子兵法》。

我娘虽然糊涂,但有一件事做得极好。

冷宫十年,没人管我们,她就天给我念书。

什么正经经史子集、什么乱七八糟的野史话本,她全往我脑子里塞。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说,"娘给你讲个故事吧。"

所以陆锦书桌上那些书,我不仅看过,还能倒背。

但我不能让他知道。

"默……默写啊?"我露出惶恐的表情,"那个……太难的不要考好不好?"

陆锦书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抬手,在纸上刷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千字文》,默写前两段即可。"

满堂哄笑。

他在羞辱我。

用最基础的蒙学内容,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攥了攥笔。

忍了。

提笔歪扭扭写了两行,故意错了三个字。

陆锦书接过去看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气。

"果然如此。"

他转向其他人,语气淡:"诸位不必紧张,八殿下只是来旁听的,不占考核名额。"

我站在最后一排,垂着脑袋。

心里默念: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散学之后,我走在回栖梧苑的路上,拳头攥得咯吱响。

忍个屁。

老子迟早让你陆锦书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但不是今天。

---

【第二章】

在东宫的第七天,我摸清了所有人的底。

太子萧衍,二十一岁,性冷面硬,但对身边人有一种奇怪的宽厚。只要你不犯蠢,他就懒得搭理你。

陆锦书,十九岁,太子幕僚之首,智谋一等,心眼子比筛子还多。他对太子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忠诚,容不下任何人分走太子的注意力。

所以他针对我的原因很简单——我是太子的亲弟弟。

血缘这东西,比什么都好使。

他怕太子对我生出手足之情,怕我分走他经营多年的位置。

可笑。

我连自己是男是女都藏不住,还跟他争宠?

我只想苟。

但陆锦书不这么想。

他每天都在找我的茬。

崇文馆里,他提问专挑我;太子用膳时,他故意把我的位置安排在最远角落;甚至我院子里那个结巴小太监,都被他调走了两天。

第七天晚上,我实在憋得慌,摸出了藏在枕头底下的信鸽。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家当——一只通灵的灰鸽子,能飞八百里。

对面是我的笔友。

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我娘在世时替我牵的线,说是"江湖上的朋友,关键时刻能保命"。

我铺开纸条,咬着笔杆写:

"气死我了!有个小白脸天跟我抢哥的资源!仗着自己长得好看,读书读得多,天挤兑我!我要是暴露了真实水平又怕被人盯上,只能装傻充愣让他踩!你说我憋不屈!"

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两天后,回信来了。

字迹很漂亮,铁画银钩。

"你忍着些。你哥哥身边的人不好惹,别打草惊蛇。对了——你说的小白脸,长什么样?"

我回:"狗模狗样,一身白衣装清高,笑起来阴阳怪气,最讨厌的是他居然比我还瘦!明是个男人为什么腰那么细!"

隔了三天,回信又来了。

这次语气有点奇怪,像是在纠结什么。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又怕你觉得我疯了。"

我回:"说呗,咱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鸽子飞了五天。

回信来了,就一句话:

"我可能疯了。我爱上了主公的八弟。"

我看着那行字,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主公的八弟?

那不就是……我?

等。

首先,这笔友是个男的。

其次,他觉得我也是个男的。

第三——他说他爱上我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这什么情况?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不对,我一年到头裹得跟粽子似的,他怎么爱上我的?我们又没见过面!

还是说……

"主公"这个称呼卡住了我。

谁会管太子叫"主公"?

不是朝臣。朝臣叫"殿下"。

只有……幕僚。

私人幕僚。

一个冰冷的念头从我后脊梁爬上来。

陆锦书。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个天跟我过不去、恨不得把我赶出东宫的陆锦书,居然是我笔友?

我脑子转得飞快——

我娘说,这条线是她在宫外时认识的旧人帮忙牵的。陆锦书十六岁入太子幕府,之前游历江湖……

时间对得上。

人对得上。

"主公"对得上。

那他说的"爱上了主公的八弟"……

天塌了。

我把信纸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冷静。冷静。

他不知道我是女的。他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所以他才"纠结"。

而他白天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是因为……他在抗拒这种感情?

越想越离谱。

我瘫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夜风从漏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娘啊,"我小声说,"您给我找的什么笔友啊……"

---

【第三章】

知道了笔友是陆锦书之后,我的东宫生活变得极其魔幻。

白天,陆锦书在崇文馆当着众人挤兑我。

"八殿下,今日的策论可写完了?——哦,忘了,殿下不通文墨,那便继续抄《千字文》罢。"

我忍气吞声:"好的陆大人。"

晚上,信鸽带着他的另一幅面孔飞回来。

"今天又跟八……那个人起了冲突。我不该对他那么过分,可一见他在殿下身边,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我到底怎么了?"

我捏着信纸,表情复杂得能演川剧变脸。

你问我怎么了?

你自己白天骂我骂得那叫一个脸不红心不跳,晚上跟我忏悔?

我回信:"你既然喜欢人家,干嘛对人家那么凶?不是有毛病吗?"

三天后回信:"……你说得对。可我不能让主公看出端倪。我若对八殿下态度好转,主公会起疑。"

行吧,逻辑闭环了。

他对我凶,是为了在太子面前演戏。

他怕太子发现他对我有异心,所以越是在意,表面上就越要表现得敌对。

这什么扭曲恋爱脑。

但有一件事让我警觉——

他信里说的"不能让主公看出端倪",这意味着太子对身边人的掌控欲极强。

如果陆锦书对我有好感这件事被太子发现……

我打了个寒颤。

在东宫,太子就是天。

他的幕僚,他的弟弟,都是他的棋子。棋子之间产生私情,在任何主公眼里都是背叛。

我必须更小心了。

不仅要藏住性别,还要藏住和陆锦书的笔友关系。

这天下午,太子忽然召我去书房。

我进去的时候,萧衍正站在窗边看奏折,逆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锋利得像刀刻的。

"老八。"

"臣弟在。"

他放下奏折转过身,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你在冷宫十年,可识字?"

我点头:"识……识一些。"

"崇文馆的先生说你连《千字文》都默不全。"

我缩了缩脖子:"臣弟愚笨。"

萧衍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后背开始冒汗。

他忽然开口:"过来。"

我小碎步挪过去。

他伸手——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落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不必怕。"他说,"你是孤的亲弟弟,在东宫没人敢欺负你。若有人为难你,告诉孤。"

我抬头看他。

这是我进东宫以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

太子的眼睛很深,像冬天的湖面,冷是冷的,但冰层底下似乎有暗流。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谢……皇兄。"

出了书房,我靠在廊柱上长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刚才他拍我头的时候,手指蹭到了我后脑的发际——那里束发的带子系得很低,是为了遮住没有喉结的脖颈。

如果他的手再往下两寸……

不能想了。

可太子这一出温情,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

第二天崇文馆,陆锦书的脸黑得能滴墨。

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再是单纯的排挤,而是——嫉妒。

不,比嫉妒更复杂。

是那种明想靠近、却被迫要推开的拧巴。

他当天给我布置了三倍的抄写量。

我抄到手腕发酸,咬着牙没吭声。

晚上回去,鸽子带来了信。

"今天殿下拍了他的头。我站在屏风后面,看得清楚楚。"

"殿下从未那样对我。"

"我恨自己的心如此狭隘。"

我放下信,对着月亮翻了个白眼。

大哥,你这情绪得跟你自己消化,我可帮不了你。

我回信写了四个字:"少想多睡。"

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句:"别欺负人家了,人家挺可怜的。"

我在替自己说好话。

脸皮厚就吧。

---

【第四章】

转眼进入东宫三个月。

我装傻充愣的技能已经炉火纯青。

在所有人眼里,八殿下就是个废物——不通文墨、胆小怕事、唯唯诺诺。

太子偶尔关照我一下,更多时候忙于朝政,顾不上我。

陆锦书依旧白天挤兑我,晚上写信忏悔。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直到那天,平衡被打破了。

三月初三,上巳节。

宫中设宴,各府的皇子公主都来了。

我本想装病躲过去,但太子发了话:"老八也去,别整天缩在屋里。"

宴席设在曲江池畔,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我坐在最末席,缩着肩膀啃点心,尽量不引人注目。

然而有人不打算放过我。

"哟,这不是冷宫出来的八殿下么?"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端着酒杯晃过来,绸衫上绣着四爪金龙——四皇子萧珩。

他是淑妃的儿子,从小养在贵妃宫里,跋扈惯了。

"听说你在东宫当伴读?"萧珩歪着头看我,"太子皇兄可真好心,什么阿猫阿狗都收。"

周围几个宗室子弟哄笑起来。

我低头:"四皇兄说笑了。"

萧珩不依不饶:"我可没说笑。你娘是什么出身?一个宫女罢了。先皇在世时都懒得多看你一眼,如今你居然厚着脸皮赖在东宫——"

"四殿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陆锦书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

他端着一杯酒,神色淡,但那双眼睛里有寒光。

"太子殿下说了,八殿下是东宫的人。您这番话,是在质疑太子殿下的决定?"

萧珩脸色变了。

满场忽然安静了几分。

太子的名号压下来,四皇子再跋扈也得掂量掂量。

"……我随口说说。"萧珩撇嘴,转身走了。

我愣地看着陆锦书。

他没有看我,端着酒杯目送萧珩离开,下颌绷得很紧。

然后他垂眼,低声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到的话:

"……别到处乱跑。"

说完就走了。

背影僵硬,步伐极快,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急于逃离现场。

我站在原地,嘴里的点心忘了嚼。

陆锦书。

你白天骂我最狠,关键时刻护我最快。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当晚回去,我没等到信鸽。

等了三天,依然没有。

他断联了。

我猜到原因——上巳节那天他当众护了我,事后肯定吓坏了。他怕太子起疑,怕自己暴露了对我的在意。

所以他选择了最笨的方式:彻底切断联系。

果然,从那天起,陆锦书对我的态度变了。

不是变好了。

是变得更狠了。

他不再只是言语挤兑,而是开始在功课上真正卡我——把我的策论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碎,说我写的东西"辱没东宫门楣"。

把我罚抄的时间延长到深夜。

甚至建议太子取消我的伴读资格。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做这些事时微颤抖的指尖,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用最残忍的方式跟自己划清界限。

他越对我狠,就越是在向太子表忠心——看,我不在乎八殿下,我只在乎您。

好一招自我阉割。

行。

你要演,我奉陪。

我继续装傻。继续忍。

但那天夜里,我独自坐在栖梧苑的屋顶上,松开了胸口的布条。

夜风灌进来,肋骨终于不再酸了。

我抬头看月亮。

"我娘啊……"

"您说我活到成年就能出宫,可我现在觉得,这条路没那么简单了。"

月亮没回答我。

但远处的东宫主殿灯火通明。

太子萧衍的书房,亮了一整夜。

---

【第五章】

陆锦书断联的第十五天。

我已经习惯了。

白天被他刁难,晚上对着空荡荡的鸽笼发呆。

这天崇文馆散学后,我照例缩着脑袋准备溜走。

"八殿下留步。"

陆锦书叫住了我。

其他伴读都走了,崇文馆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停住脚步,没转身。

"陆大人有何吩咐?"

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摞纸——是我今天交的功课。

"你的字。"他说。

"怎么了?"

"你最近的字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陆锦书把那摞纸在我眼前展开:"前三个月,你写的字歪歪扭扭,像狗爬。但最近两周——"

他指着其中一个"策"字。

"这个钩的收笔,力道稳健,笔锋内敛。这不是初学者写得出来的。"

我嘴唇紧抿。

该死。

是我松懈了。

陆锦书断联之后,我心里烦躁,抄写时没控制好力道,下意识用了真实的笔力。

"八殿下,"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藏拙。"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脑子飞速转动。

否认?他不会信。陆锦书的眼睛毒得很,既然说出口,就是有了八成把握。

承认一部分?

"……我娘教过我写字。"我说,"但她不让我在人前显露。"

"为何?"

"她说……枪打出头鸟。"

陆锦书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游移,像在拼凑什么拼图。

"你还藏了什么?"

我后退一步:"没了。"

"八殿下。"

他往前逼了一步。

距离太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松柏香。

"你那个笔友——"

我瞳孔骤缩。

"什么笔友?"

陆锦书看着我的反应,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带着一丝苦涩和了然。

"没什么。"他说,"殿下早些回去吧,天黑路不好走。"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就是那个笔友。

不——也许还没完全确认,但他已经起疑了。

怎么办?

我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信件内容——有没有暴露性别的细节?

没有。我一直用的是男性口吻。

但有没有暴露身份的细节?

"有个小白脸天跟我抢哥的资源"——这句话。

如果他反过来想:谁会管太子叫"哥哥"?谁身边有个"小白脸"在争宠?

答案只有一个。

我。

完了完了完了。

我跑回栖梧苑,关上门,开始收拾东西。

鸽子要藏起来,信纸要烧掉,所有痕迹都要清理——

"八殿下。"

门外响起敲门声。

是太子身边的大太监,刘全。

"殿下请您过去用晚膳。"

我深吸一口气,把散开的布条重新裹紧,拍了拍脸让自己镇定下来。

去就去。

太子的书房里,已经摆好了两人份的饭菜。

萧衍坐在主位,示意我坐下。

"最近功课如何?"他问。

"还……还行。"

"锦书说你进步不小。"

我一愣:"他这么说的?"

萧衍夹了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他今天来找孤,说你底子其实不差,之前可能是太紧张了。建议给你加一些高阶课程。"

我脑子嗡响。

陆锦书不仅没告发我藏拙,还替我找了台阶?

"吃吧,"萧衍说,"瘦成这样,风一吹就跑了。"

我低头扒饭,心里翻江倒海。

陆锦书到底想干什么?

他明已经怀疑我是笔友了,为什么不揭穿?

为什么反而帮我?

是因为……信里写的那句话?

"我爱上了主公的八弟。"

我筷子一抖,一粒米饭弹到桌上。

萧衍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没事,太好吃了,激动的。"

太子嘴角微抽动。

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这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全程脑子里都在转。

回去之后,我鸽笼里多了一张纸条。

不是飞鸽送来的——是有人直接塞进去的。

我展开。

只有一行字,是陆锦书的笔迹:

"你的秘密,我会守住。但我需要你回我一封信——用你自己的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在确认。

他要看我真实的字迹,跟笔友信里的字迹做比对。

一旦我写了,他就能百分百确认我就是那个笔友。

而如果我不写……他的怀疑会变成警惕。

一个对太子藏拙的弟弟,是比笔友更危险的存在。

我咬着指甲想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提笔写了一行字:

"你信里说爱上了主公的八弟。那是我。所以你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给句痛快话。"

叠好,塞回鸽笼。

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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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等回信的三天里,我度日如年。

陆锦书在崇文馆里表现如常——该挤兑还是挤兑,该布置功课还是布置。

但他的目光偶尔会在我身上多停几息。

每次我察觉到那道视线,后颈就发麻。

第三天深夜,鸽笼里出现了回信。

纸条被折了很多层,像是写了撕、撕了写,反复很多次。

展开,上面的字迹不再是平时的铁画银钩——而是微颤抖的。

"都有。"

就两个字。

我盯着看了半天。

爱也有,恨也有。

这人真的是……

我继续往下看,发现纸条背面还有小字:

"明日散学后,御花园假山后。来。"

翌日。

散学后,我装作散步,绕了三个弯,到了御花园假山后面。

陆锦书已经等在那了。

他靠着假山石壁站着,一身白衣被暮色染成浅金。看见我来,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

"你来了。"

"你叫我来的。"

沉默。

风吹过假山上的藤萝,落了几片叶子在他肩头。他没去拂。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是笔友的?"他忽然开口,像是自问。

我没接话。

"上巳节。"他说,"你被四殿下为难的时候,攥着衣袖的手势——和你信里描述自己生气时的动作一模一样。'我气得把袖子都攥出褶了'——你写的原话。"

我:"……"

就这?

我输在了一个细节上?

"后来我反复看你以前的信,"他继续说,嗓音越来越低,"越看越觉得那就是你。那种说话的方式,抱怨的语气,甚至骂我'小白脸'的用词——"

"你生气了?"我问。

"没有。"他顿了一下,"……有点。"

又是沉默。

暮色四合,假山后的角落越来越暗。

"所以,"我先打破僵局,"现在怎么办?"

陆锦书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警惕、挣扎、还有某种被压得很深的温度。

"你藏拙的事,我不会告诉殿下。"

"为什么?"

"因为……"他别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因为我不想你有事。"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他声音陡然冷下来,"你也要给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为什么藏拙?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只是怕出头鸟?我不信。一个真正愚钝的人不需要刻意装愚钝——你藏的东西,比读过几本书更大。"

他眼神锐利得像刀。

"八殿下。你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空气凝固了。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又来了,这个动作。

告诉他?

告诉他我是女儿身?

疯了吧。

他是太子的人。他对太子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如果他知道我的性别……这件事就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

它会变成太子手里的刀。

"我只是胆小。"我说,"冷宫长大的孩子,怕人,怕事,本能地想躲。没有别的了。"

陆锦书看了我很久。

我没有躲他的目光。我知道一旦躲了,就等于承认还有下文。

"……好。"他最终移开视线,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我姑且信你。"

他转身要走。

"陆锦书。"我叫住他。

他停住。

"你信里说的那句话,"我说,"你不必纠结。"

他僵住了。

"我是男子,"我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辈子最大的谎话,"你若是——那种心思——趁早断了。对你对我都好。"

风灌进假山的缝隙里,呜响。

陆锦书的背影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微塌下去。

他没回头。

"我知道。"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走了。

脚步很快。

我靠在假山上,心跳如鼓。

方才我嘴上说得利落,可手是抖的。

告诉他"趁早断了"的时候,我心里那根弦也跟着绷了一下。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从冷宫到东宫,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之间的信鸽来往——那些深夜的絮叨和回应,是我十年来唯一感受到的温度。

如今我亲手掐灭了。

活该。

谁让我是假八皇子。

---

【第七章】

假山谈话之后,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

陆锦书不再对我过分刁难,态度变成了一种客气的疏远。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同僚。

信鸽彻底停了。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四月十二。

那天我在栖梧苑洗澡。

四月天热了,大太监刘全破天荒给我拨了一桶热水——据说是太子的吩咐,"别让老八发臭"。

我把门闩死,结巴小太监守在外面放风。

解开布条的那一刻,胸口那两道勒痕红得发紫,我倒吸一口凉气。

十岁的身体还没发育多少,但已经不是平坦的了。再过一两年,这布条怕是裹不住了。

我叹了口气,踏进木桶里。

热水漫上来,浑身骨头都在叫舒服。

我闭上眼,难得放松片刻。

然后——

"砰!"

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我浑身血液冻结。

来人是萧珩。四皇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嘻哈哈的,一看就是来找茬取乐的。

"八弟——哟,还真在洗澡?"萧珩大摇大摆跨进门槛,扇子一摇,"我来瞧瞧你这破院子到底有多寒碜——"

他的视线落在木桶里的我。

我已经整个人缩进了水里,双臂死环住胸口,只露出一个脑袋。

水面因为我的颤抖泛起细碎的波纹。

"出——出去!"我喊,嗓子都劈了。

萧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至于么?都是男人,还害羞什么?来人,把他从桶里拎出来,我瞧他是不是瘦得跟骷髅一样——"

两个小厮真的动了。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被拉出来。

绝对不能。

"滚——!"

我抄起桶边的木瓢,朝最近那个小厮的脸砸过去。

"啪!"正中鼻梁。血飙出来了。

"你!"萧珩脸色骤变,"反了你!来人!按住他——"

"四殿下。"

一个声音从门口响起。

冷得像冰碴子。

陆锦书站在门口,肩头落着几片花瓣,显然是一路急行过来的。

他的脸色铁青,目光扫过木桶里的我,瞳孔收缩了一瞬。

"东宫重地,四殿下未经通报,擅闯八殿下寝居——"他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含着刀片,"此事若传到殿下耳朵里,只怕不好收场。"

萧珩脸色变了又变。

上巳节的教训还在,太子这面大旗压下来,他确实怵。

"……哼,一个住狗窝的废物,至于你们紧张成这样?"他甩了甩袖子,回身就走。

两个小厮捂着脸跟上去了。

门口只剩陆锦书一个人。

他没动。

我泡在水里,牙关打颤。不是冷,是后怕。

刚才如果陆锦书晚来一步——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忽然轻了。

我点头。不敢说话。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水面以下什么都看不清,但我抱住胸口的姿势太刻意了。

太刻意了。

一个真正的男子,不会用这种方式护住自己。

我看见他的眉心微微拧起。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我让人重新闩门。"他说,"你……收拾好了出来。"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在水里坐了很久,久到水凉透了,手指泡得发皱。

他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至少看到了不对劲。

这夜我没有睡着。

反复想着两个问题:

第一,萧珩今天是心血来潮,还是有人指使?

第二,陆锦书的结巴小太监是摆设吗?放风放到哪去了?

第二天一早,结巴小太监哭着跪在我面前。

"八……八殿下恕罪!昨、昨日四殿下的人把小的……拉走了,小的没……没挡住——"

他胳膊上有淤青。被人强行拖开的。

我扶他起来:"不怪你。"

这事不简单。

萧珩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没事跑东宫最偏的院子来踹我的门看我洗澡?

除非有人告诉他——八殿下每天这个时辰洗澡,而且只有一个结巴太监守着。

谁在盯我?

我心里发寒。

当天下午,太子派人来了。

不是请我去书房,而是一道口谕:即日起,栖梧苑增派四名侍卫。

刘全传完话,又补了一句:"殿下说了,四殿下的事他会处理,您不必担心。"

我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太子知道了。

陆锦书一定告诉他了。

那他告诉太子的版本是什么?"四殿下闯入骚扰八殿下"——这没问题。

但他有没有告诉太子其他的?

比如我护住胸口的那个姿势。

比如我那不该出现在男子身上的反应。

一整天我都在观察陆锦书的脸。

崇文馆里,他照常授课,目光没有在我身上多停一秒。

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人城府太深了。

直到散学。

所有人都走了。

他收拾书册的动作忽然顿住。

"八殿下。"

"嗯?"

"今后洗浴,在门内再加一道屏风。"

说完,拿起书走了。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但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他知道了。

也许不是全部,但至少知道我在藏一个关于身体的秘密。

而他选择了——不问。

帮我补上漏洞,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我站在空荡荡的崇文馆里,忽然觉得鼻子酸。

这个人啊……

当天晚上,鸽笼里出现了一张纸条。

不是信。是一张药方。

上面写着一种外敷的药膏名字,旁边标注:"消淤,化瘀。胸口的伤要上药。"

没有署名。

但那笔迹我认得。

我捏着纸条坐在窗台上,月亮很大,照得栖梧苑像落了一层霜。

陆锦书。

你到底知道多少了?

你知道我是女的吗?

还是你只是觉得我身上有旧伤?

无论如何——

你选择了站在我这边。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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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四月末。

萧珩被太子罚了禁足一个月。据说太子去淑妃宫里喝了一盏茶,出来后萧珩就老实了。

东宫恢复了平静。

我以为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了。

直到皇后召见我。

当今皇后不是太子生母。太子的生母早逝,皇后是继母,对太子谈不上多亲,也谈不上多疏。

她独独召见我一个小透明,怎么看都不正常。

凤仪宫。

我跪下行礼,余光扫了一圈——殿内只有皇后的贴身嬷嬷,没有其他人。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不冷不热,"走近些,让本宫看看你。"

我小步上前。

皇后坐在凤榻上,四十出头,保养极好,一双眼珠子精明得像搁了两颗黑珍珠。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胸口停了一瞬。

很短。

但我捕捉到了。

"你娘是冷宫的刘氏?"她问。

"是。"

"她死前可有交代你什么?"

"只说……让儿臣好活着。"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你倒是乖巧。"

她放下茶盏,挥退了嬷嬷。

殿内只剩我和她两个人。

"过来。再近些。"

我往前走了两步,离她不过三尺。

她忽然伸手,指尖点在我的锁骨上。

我全身僵住。

她的手指顺着锁骨往下滑了一寸,碰到了布条的边缘——硬的,绕了好几层的那种硬。

"果然。"

她收回手,眼神里没有惊讶。

一点都没有。

她早就知道了。

"你娘瞒了所有人,"皇后慢条斯理地说,"但瞒不过本宫。先皇在世时,本宫就知道冷宫里那个八皇子不对劲——一个男孩子从不去尚衣局量体裁衣?从不和太监一起洗浴?这些细节,有心人一看便知。"

我的手在袖中攥成拳头。

"皇后娘……要告发儿臣吗?"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告发你?"她说,"告发你对本宫有什么好处?"

我不说话,等她的下文。

"本宫膝下无子,太子非本宫亲生。"她的指甲轻轻叩着扶手,发出哒的声响,"本宫在这后宫里,需要一枚棋——不是用来夺权的棋,而是用来自保的棋。"

她看向我,目光里有精打细算,也有几分真诚。

"你是个女孩子,假冒皇子十年。这件事若暴露,你活不了,你娘的坟都要被刨。但若有人替你瞒着——你便欠了那个人天大的人情。"

明白了。

她不是要害我。

她要的是控制。

只要我的秘密握在她手里,我就是她的人。

"儿臣……"我跪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儿臣愿听皇后娘吩咐。"

皇后满意地嗯了一声。

"不必紧张。本宫不会让你做为难的事。你只需继续当好你的八殿下,待在太子身边——偶尔告诉本宫一些东宫的事,便够了。"

她要我当眼线。

东宫的眼线。

我额头抵着地砖,脑子飞转。

这条件……其实不算苛刻。皇后要的信息大概率是太子的动向——立储之后,她需要确保自己不被新帝清算,提前铺路。

我只需要喂一些不痛不痒的信息就行。

"儿臣遵命。"

"好孩子。"皇后的声音带了几分慈爱,"今后每月十五来凤仪宫请安,其余时间照常过你的日子。去吧。"

我退出凤仪宫,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东宫的路上,我在心里盘算。

现在知道我秘密的人——

陆锦书:可能知道,但没有挑明,选择了帮我。

皇后:确定知道,用这个秘密拿捏我,但暂时无害。

太子:不知道。

萧珩:不知道,但上次那事如果让他嗅到什么端倪……

我深吸一口气。

还能撑。

只要太子不知道,我就还安全。

可接下来的事让我明白——老天爷从来不让人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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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五月。

天热得像蒸笼。

我每天裹着布条在崇文馆正襟危坐,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湿了一层又一层。

布条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闷得我透不过气。

这天下午,先生讲到一半,我眼前一黑。

"八殿下——"

等我再睁眼,已经躺在崇文馆的偏厅。

陆锦书站在三步外,脸色发白。

"你晕了。"他说,声音有点紧。

我挣扎着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胸口——布条还在,没散。

松了口气。

"太热了,"我说,"没事。"

"先生要叫太医——"

"不用!"我几乎是弹起来的,"真不用,就是中暑,喝口水就好了。"

陆锦书看着我。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那个……束的东西,"他压低声音,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换个透气的材质。再这样下去,你会闷出病来。"

我愣住了。

他果然知道。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他知道。

"你什么时候——"

"不重要。"他打断我,"重要的是你别死在东宫。死了我没法跟殿下交代。"

说完他就走了。

依然是那种快步的、逃离现场式的走法。

但这次他的耳尖是红的。

我看得很清楚。

大太阳底下,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当晚,鸽笼里出现了一个小包袱。

打开一看——一卷极薄的蚕丝织物,触感凉滑。

旁边附了张纸条:"替换用。比粗布透气。量不多,省着用。"

我把那卷蚕丝贴在脸上。

凉丝的。

比我用了十年的粗麻布条好了一百倍。

这东西不便宜。宫里的蚕丝绸缎都是有数的,他一个幕僚去哪弄来的?

我忽然想起他上个月的新袍子。

别人的幕僚隔季换新衣,他今年入夏还穿着去年的旧袍——袖口磨了边的那件。

他把置装银省下来给我买了蚕丝。

我把脸埋进那卷丝绸里,闷了很久。

"陆锦书,"我小声说,"你可真是个大傻子。"

你爱上了一个你以为是男人的人。

后来发现那个人可能是女人。

然后你没有揭穿,没有愤怒,没有觉得被骗——

你只是默地帮她把布条换成了蚕丝。

我是不是该觉得感动?

可我只觉得心慌。

因为欠得越多,将来还的时候就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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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六月初六。

太子在御花园设了一场私宴,请的都是东宫近臣。

陆锦书自然在列,我作为伴读也去了。

酒过三巡,萧衍兴致不错,跟幕僚们聊起了军务边防。

我坐在角落喝果浆,尽量降低存在感。

然而太子忽然点了我的名。

"老八。"

"啊?臣弟在。"

"过来坐近些。你闷在角落像个摆件。"

我只好端着果浆挪过去,坐到了太子右手边——那个位置原本是陆锦书的。

陆锦书面不改色地让出了位子,退到了下首。

但我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老八,"萧衍侧头看我,今天大概喝了些酒,眼角带着微醺的红,"你进东宫半年了,可还习惯?"

"习惯的,皇兄对臣弟很好。"

"那你觉得锦书对你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

我余光扫向陆锦书——他低着头,表情看不清。

"陆大人……很尽职。"我斟酌着说,"教臣弟功课很用心。"

萧衍笑了。

那个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锦书这人啊,"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陆锦书身上,"嘴硬心软。他对你苛责,其实是上心了。若真不在意你,他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陆锦书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殿下谬赞了。"他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低头猛灌果浆。

太子你在干什么?当众点破你的谋士对你弟"上心"?

这是试探?还是玩味?

我不敢深想。

宴席散了之后,我借着夜色往栖梧苑走。

走到半路,有人追上来了。

"等一下。"

陆锦书。

他走到我身边,步伐匀净地跟着我走。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并在一起。

"太子今天那些话,"他开口,嗓音带着酒后的微哑,"你别往心里去。殿下就是那个性子,喜欢看人窘迫。"

"哦。"我说。

沉默了几步。

"但他说的是对的。"陆锦书忽然补了一句。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目光直视前方,下颌绷紧。

"什么意思?"

"如果我真不在意你,我不会连你用什么裹胸都管。"

我脚步顿住了。

他也停了。

月光正打在他脸上——这人长得确实好看,鼻梁高挺,眉骨利落,唯独眼睛里的情绪太满了,满到装不下。

"陆锦书。"

"嗯。"

"你知道我是什么了,对吧。"

不是问句。

他沉默了几息。

"知道。"

一个字像石头落进水里,激起层涟漪。

"那你还——"

"还什么?"他转向我,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自嘲的东西,"还爱上了你?是。从信鸽开始就是。知道你是女子之后——只是从荒唐变成了合理。"

他苦笑。

"可这份'合理'反而更让我害怕。"

"什么?"

"怕殿下知道。怕你被牵连。怕我护不住你。"

风过回廊,吹动他的发带。

"所以我选了最笨的方法——远着你,冷着你,骂着你。让所有人觉得我厌恶八殿下,让殿下放心,让外人死心。"

我听着,喉咙发堵。

"可你还是忍不住。"我说。

蚕丝布条。消淤药方。四殿下面前的挡刀。散学后那句"加一道屏风"。

"是。"他承认了,痛快得像赴死,"我忍不住。所以我完了。"

月亮很圆。

虫鸣四起。

我们就这么站在东宫的回廊里,面对面,谁也没动。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不可能"。

想说"你是太子的人"。

想说"我连真名都没有,我娘给我取的小字叫阿鸾,可这个名字从没在太阳底下叫过"。

但最终,我说出口的是——

"你叫我什么?"

他愣了。

"叫我的名字,"我说,"不是八殿下。不是笔友。叫我真正的——算了你也不知道我真名。"

"阿鸾。"

我浑身一震。

"你怎么知道?"

他目光里流动着月色。

"你给鸽子取的名字叫'阿鸾'。信里提过一次。我猜那是你自己的名字。"

我嘴唇翕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十年了。

十年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

从我娘死的那天起,"阿鸾"就埋进了冷宫的泥土里。

如今它被一个人从泥里挖出来,在月光下轻轻喊了一声。

我眼眶发烫。

"别。"我退后一步,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别叫了。"

陆锦书没再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来。

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带着松柏的香气。

我没接。

"我不哭。"我说。

"嗯。"他把帕子收回去,"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崇文馆,我照常为难你。"

"知道。"

"你照常装傻。"

"知道了。"

"晚安。阿鸾。"

最后两个字极轻,轻得像呼吸。

然后他走进了月色里。

我站在原地,把嘴唇咬出了血锈味。

不能动心。

不能不能。

我对着夜空吐出一口浊气。

完了。

我好像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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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那晚之后,表面一切如故。

崇文馆里,陆锦书依旧冷面。

"八殿下的策论文不对题,重写。"

"是……"

私底下,鸽笼里开始隔三差五出现东西。

有时候是一包桂花糕——宫外铺子的,不知道他怎么弄进来的。

有时候是一本话本子——边角磨损了,像是他自己看完的旧书。

有时候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

"今日事多,早些歇息。"

或者:

"明天先生会考默写,《左传·曹刿论战》。"

他在用最隐蔽的方式照顾我。

而我——

我开始每天第一件事去看鸽笼。

如果有东西,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如果没有,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这种感觉让我恐惧。

我在冷宫活了十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不靠任何人。

我娘死了我没崩。

进东宫被排挤我没崩。

被四皇子差点扒衣服我也没崩。

但陆锦书递过来的那些温度,正在一点一瓦解我的壳。

这比任何威胁都危险。

因为依赖一旦形成,失去就是灭顶之灾。

六月十五,我照例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问了些东宫的事,我挑了不痛不痒的说了:太子最近在看什么书,召见了哪几位大臣,诸如此类。

末了,皇后忽然问了一句:"陆锦书如何?"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他?每日授课严厉,臣弟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皇后笑了:"本宫听说他对你格外上心?"

"那不叫上心,叫折磨。"

皇后审视地看了我几息,没继续追问。

"行了,退下吧。"

我退出凤仪宫,手心冒汗。

皇后的消息渠道比我想象的广。

如果她察觉到我和陆锦书之间的异常——哪怕只是一丝暧昧——她会怎么做?

利用?

拆散?

或者以此为把柄,进一步拿捏我?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结果。

我得让陆锦书收敛。

当晚,我主动写了一封信塞进鸽笼:

"东西别再送了。有人在盯。"

第二天,回信来了。

只有一个字:"好。"

鸽笼从那天起空了。

桂花糕没了,话本子没了,纸条也没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空得发慌。

你看。

才几天功夫,就已经习惯了。

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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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七月。

大事来了。

太子被禁足了。

原因是朝堂上的一场弹劾——有人参他"结党营私,暗蓄兵马"。虽然查无实据,但圣上(太子的叔父,先帝驾崩后由宗室旁支继位为摄政王代政)借此下旨,命太子闭门思过三十日。

东宫上下人心惶惶。

陆锦书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进出太子书房,面色一日比一日沉。

我作为一个透明伴读,插不上手,只能缩在栖梧苑里干着急。

禁足第十天,出事了。

深夜。

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栖梧苑外有火光。

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我披衣冲出去——不是栖梧苑走水,是东宫的藏书阁。

火光冲天,浓烟翻滚。

我站在院墙边看着,心里直犯嘀咕。东宫的防火措施一向严密,好端怎么会走水?

更蹊跷的是——藏书阁里存放着太子的大量私人信函和幕僚往来文书。

这把火,是冲着太子的把柄来的。

有人趁太子禁足、东宫防卫松懈的时候动了手。

谁?

摄政王?萧珩背后的淑妃?还是其他觊觎储位的势力?

我没时间细想,因为火势蔓延得太快了。

东宫的侍卫们都在救火,整个院子乱成一团。

我正要缩回屋里——

一道黑影从我院墙外翻了过来。

不是侍卫。

那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身形矫健,落地无声。

他显然没料到栖梧苑里有人醒着,跟我四目相对的一瞬,他手里的匕首已经亮了出来。

我浑身血液倒流。

他是来灭口的?还是借着火光混乱来做别的事?

不,他翻的方向不对——他不是从宫外进来的,是从东宫内部翻过来的。他在借栖梧苑的偏僻位置逃跑。

这是纵火犯。

我转身就跑。

"来——"

嘴刚张开半个字,那人已经扑上来了。

一只手死捂住我的嘴,匕首架在我脖子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颈动脉,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刀刃上跳。

"别出声。"那人低声说,嗓音粗砺,"小爷不想杀人。"

我拼命挣扎,但十岁的身板哪里是成年男人的对手?

他把我往墙角拖。

布条被挣扎扯松了一点,胸口的蚕丝带子滑出了领口边缘。

那人低头一看,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就这一瞬。

"放手。"

第三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没有预兆,没有脚步声。

一柄剑从侧方刺来,正中那人握匕首的手腕。

"啊——!"纵火犯惨叫,匕首脱手,我趁机挣脱。

回头一看。

陆锦书站在月光里,手持长剑,白衣沾了灰烬,脸上全是烟尘,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一脚踩住纵火犯的后背,剑尖抵在对方后颈。

"说,谁派你来的。"

声音平静。平静得瘆人。

纵火犯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却忽然溢出白沫——

"毒!"我喊。

晚了。

那人咬碎了藏在齿缝里的毒囊,几个抽搐之后,断了气。

死士。

陆锦书收剑,转向我。

他的目光先扫了我的脖子——没伤,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

然后视线下移,落在我领口滑出的那一截蚕丝带子上。

他伸手——

我以为他要帮我塞回去。

但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收了回来。

"回屋。"他说,嗓音有点哑,"把衣服整好。等会儿有人来查。"

我点头,转身跑回屋。

手抖得系不上扣子。

十分钟后,太子的侍卫长赶到栖梧苑,查看了尸体,带走了。

陆锦书全程站在我院门口,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等人都散了,他才隔着门低声问了一句。

"伤到没有?"

"没有。"

"嗯。"

脚步声远去。

我坐在黑暗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怕刚才的刀。

是怕——他赶来的时候那个眼神。

像是要杀人。

不,比杀人更可怕。

是那种"如果你出了事,我会把整个东宫拆了"的眼神。

陆锦书,你疯了。

如果太子看到你方才的样子,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你的命比我的重要。你是太子的谋士,是有前途的人。

我只是一个假冒的、随时可能被揭穿的、连命都不值钱的"八皇子"。

你不值得为我——

想到这里,我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清醒了。

不能陷进去。

不能。

---

翌日。

太子解除禁足的第一天,做了三件事。

第一,彻查纵火案。

第二,清洗东宫内应。

第三,召见了我。

书房里。

萧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他抬眼看我,目光比以往多了几分锐利。

"昨夜的事,锦书都跟孤说了。"

"多亏陆大人相救。"我老实实说。

"那人是冲着藏书阁去的,路过栖梧苑只是意外。"萧衍顿了顿,"但孤在想——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若没有锦书恰好赶到……"

他放下笔,看我的眼神变了。

"老八,孤要给你配一个贴身护卫。"

"臣弟不——"

"不是商量。"他语气笃定,"从明日起,孤的亲兵副统领周岐随侍你左右。"

我张了张嘴,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太子这是在保护我,还是在监视我?

也许两者都有。

萧衍不是傻子。陆锦书深夜出现在栖梧苑、第一时间救了我——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太子的第一谋士,不去护主、不去救火,反而先跑去一个无关紧要的伴读院子——

除非那个伴读对他来说不是"无关紧要"的。

太子一定在琢磨这件事。

我出了书房,阳光刺眼。

周岐已经等在门外了——三十出头的壮汉,面无表情,手按佩刀。

从今天起,我身边多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是太子的。

我和陆锦书之间,本就脆弱得像蛛丝的联系,现在被一把名叫"周岐"的剪刀悬在了正上方。

一个不小心,丝断人亡。

---

当天下午,崇文馆。

陆锦书授课如常。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讲课时的站位变了。

以前他习惯走动,会不经意地走到我附近停留几息。

今天他全程站在讲台正中央,目光均匀地扫过每一个学生,在我身上没有多停哪怕半秒。

他在刻意拉开距离。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刻意。

散学后,我从他身边经过。

他没看我,低头整理书卷。

我没说话,直接走了。

周岐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回到栖梧苑,我检查了鸽笼。

空的。

意料之中。

从今往后,信鸽这条路也废了。周岐寸步不离,任何异常都会被报告给太子。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很奇怪。

明我早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明我自己说的"别再送了"。

明这是正确的选择。

可为什么——

胸口那个地方,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娘啊,"我无声地说,"您怎么不教我,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天花板的蛛网在风里晃了晃,没有回答我。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夏去秋来。

我十一岁了。

身体开始了更明显的变化。蚕丝束带越来越紧,每天解开的时候都能看到新的勒痕。

我开始有意减少进食,想让自己瘦一些、平一些。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最多再撑两年。两年之后——

不想了。

先活过今天再说。

九月初九,重阳节。

宫中又设宴。

这次太子带我去了正殿——不是末席,而是他左手边的位置。

陆锦书在右手边。

我和他之间隔着太子,隔着一整桌珍馐,隔着三个月未曾私下说过一句话的沉默。

席间,太子忽然对陆锦书说了一句话。

随口的,像在聊天。

"锦书,你今年十九了吧?该议亲了。孤手里有几家闺秀的画像,改日给你送去看?"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

陆锦书端坐着,神色未变。

"多谢殿下美意。但臣目前一心辅佐殿下,无暇顾及私事。"

"哦?"萧衍似笑非笑,"那要等到何时?总不能让孤一直留着你吧。"

陆锦书垂眸:"殿下需要臣一日,臣便在一日。"

太子笑了。

笑容意味深长。

然后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我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太子在试探。

议亲的话题丢出来,既是在看陆锦书的反应——有没有心仪之人?会不会拒绝?

也是在看我的反应——听到陆锦书要议亲,会不会失态?

老狐狸。

我把一整碗汤喝完了。烫得舌头发麻,正好掩盖表情。

散席后。

月色下。

陆锦书走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周岐跟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我们三个人,在长的宫道上走成一条线。

前面那个人的背影笔挺,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衫都看得清楚。

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想开口。

想说什么?

说"你别娶别人"?

凭什么?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能公开。我连一个正常的身份都没有。我拿什么留人?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转了个弯,进了栖梧苑。

门关上的那一瞬,我听见宫道上有脚步声停了一拍。

然后继续走远了。

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好。"我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

三天后。

半夜。

鸽笼里出现了一张纸条。

周岐那时候在院子外面的值房里歇着——他是人不是鬼,总要睡觉的。凌晨这个时段是他防备最松的时候。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

"我不会娶任何人。你知道原因。"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烧掉了。

灰烬从指缝间散落。

但那几个字刻在了脑子里,烧不掉。

---

【第十三章】

十月。

朝堂的局势越来越紧。

摄政王明显在架空太子。一个月内连下三道旨意,削了太子府两个幕僚的官职,又把东宫的禁军换了一半。

太子表面平静,但我能看到他书房的灯一夜比一夜灭得晚。

陆锦书瘦了一圈,眼下青黑明显。

他在帮太子筹谋应对之策,每日来去匆,连崇文馆的课都开始让副手代授。

我已经很少见到他了。

但这天——

崇文馆散学后,副手先生忽然递给我一本书。

"陆大人让我转交八殿下的。说是补课用的教材。"

我接过来。

封面是普通的《论语》,但翻开第一页——

字里行间夹着蝇头小字,肉眼几乎看不到的那种。

我凑近了,借着窗口的光细看。

不是注释。

是一份情报。

"摄政王十月十三将于猎苑设宴,名为秋猎,实为逼宫。届时东宫禁军被调往城外,宫内空虚。太子危。"

我的手开始发凉。

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夹着另一段话:

"殿下已有应对之策,无需你忧心。但万一事变——栖梧苑后墙第三块砖,可活动。墙外是御沟渠,沿水道向南三百步出宫。你记住。"

第三页。

只有一句话。

"活着。无论发生什么,活着。"

我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掐出了白印。

他在给我安排退路。

他在确保万一太子倒了、东宫被清洗的时候,我能跑。

而他自己呢?

太子的第一谋士。太子若倒,他第一个死。

我把书塞进怀里,站起来就往外走。

周岐跟上来:"殿下,去哪?"

"找陆大人。我有功课要问。"

"陆大人此刻在太子书房议事——"

"那我等他。"

我走到太子书房外的廊下,站住了。

日头西斜,把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等了一个时辰。

门开了。

陆锦书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书。

看到我的一瞬,他脚步顿了一下,眉心微拧起。

"八殿下有何事?"语气公事公办。

周岐站在五步外。

我仰头看他,忽然觉得他瘦得过分了。颧骨都高了起来,脖颈的线条凸出青筋。

"陆大人,"我说,声音很轻,"我功课有一处不懂,能请教吗?"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岐的方向。

"……去崇文馆说。"

崇文馆。

周岐被我以"先生授课不便有外人旁听"为由留在了门外。太子的吩咐是贴身保护,不是监听上课。这点面子还是给的。

门关上。

只剩我和他。

陆锦书把文书放在桌上,背对着我。

"说吧。"

"你给我的那本《论语》。"我开门见山。

他的背影僵了一瞬。

"你看到了。"

"嗯。"

沉默。

"那就记住。"他说,"万一出事,第一时间走。别回头。"

"你呢?"

"我留下。"

"留下干什么?死吗?"

他转过身来。

脸上居然有一丝笑,淡淡的,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

"我是殿下的谋士。殿下在,我在。殿下不在——"他没说完这句话。

"陆锦书。"我上前一步。

"站住。"他低喝,"别过来。周岐在外面。"

我停住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一张长桌,隔着我永远说不出口的真话。

"你……能不能也给自己留条路?"我说。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阿鸾。"

他用气声叫了我的名字,嘴唇几乎没动。

"我的路就是你的路。你活着,我就没白活。"

我的视线模糊了。

死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你这个人,"我哑声说,"怎么这么讨厌。"

他笑了。

是我见过他最真实的一次笑。不是冷笑、苦笑或者公式化的笑。

是那种——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下个月,但此刻站在喜欢的人面前,所以什么都不怕的笑。

"回去吧。"他说,"记住我说的。后墙第三块砖。"

我转身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栓上。

"陆锦书。"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都活下来了。"

"……嗯?"

"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

我推开门,走进了傍晚的光线里。

周岐迎上来:"殿下,问完了?"

"问完了。走吧。"

余光里,崇文馆的门没有立刻关上。

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目送我走远。

---

十月十三。

秋猎。

按照陆锦书信中的情报,这一天摄政王将在猎苑对太子动手。

但萧衍不是等死的人。

他提前三天将核心幕僚转移到了城外别院,暗中联络了忠于先帝的老将。

十三日凌晨,摄政王的兵马刚合围猎苑,就发现里面是空的。

而城中皇宫内,太子带着暗藏的死士,趁夜夺回了禁军兵权。

整场政变在一夜之间翻盘。

摄政王被擒。淑妃被禁足。萧珩和他的那帮跋扈兄弟全被圈禁。

太子萧衍,以监国之名执掌大权。

东宫上下欢腾。

我坐在栖梧苑的屋顶上,看着远处紫宸殿的灯火彻夜通明,长出了一口气。

活下来了。

都活下来了。

陆锦书活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崇文馆恢复上课。

陆锦书站在讲台上,精神饱满,仿佛前几天那个瘦脱了形、随时准备赴死的人不是他。

他扫了一眼全场。

目光掠过我的时候,停了不到半息。

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我低下头,翻开书本。

嘴角也压不住地翘起来。

活着真好。

---

【第十四章】

政变平息后的第一个月,宫里大清洗。

摄政王一系的人被连根拔起,牵连了大半个朝堂。

太子忙得日夜不分,我作为一个挂名伴读,自然清闲。

但有一件事让我不安——

周岐被撤了。

太子书房那边传来的口谕很简单:"老八身边不必再设专人,东宫安全无虞。"

表面上是局势稳定、不再需要监视。

但太子做事从来不是单线逻辑。

他撤了周岐,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确认了什么?

确认我没有威胁?

还是确认了别的?

我不确定。

但周岐一走,我呼吸都顺畅了。

当天晚上,鸽笼里出现了一包桂花糕。

还是熟悉的包装纸,还是熟悉的甜味。

纸条上写着:

"庆祝。"

我坐在窗台上,一口一个桂花糕,吃到腮帮子鼓起来。

月光很白。

我冲着月亮笑了一下。

十一月。

天冷了,崇文馆点起了炭盆。

我裹着厚袍子坐在最后一排,正昏昏欲睡——

"八殿下。"

陆锦书的声音把我惊醒。

"回答方才的问题。"

我茫然:"什么问题?"

满堂哄笑。

陆锦书的眼神里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温度。

很淡,不细看看不到的那种。

"罚抄《出师表》三遍,明日交。"

"……是。"

散学后,所有人都走了。

陆锦书收拾东西时,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今晚酉时,御花园假山。"

我手一顿。

"嗯。"

酉时。

假山后面。

我比他先到。

等了一会儿,熟悉的脚步声从转角传来。

他出现了。

换了便衣,没穿官服。发冠也取了,只用一根素带束着。

看起来——年轻了。

不再是那个端着架子、字珠玑的太子谋士。

更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该有的样子。

"你先来了。"他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两步远。

"嗯。"

月光同几个月前一样,落在假山石壁上,照出藤萝的影子。

"我有话跟你说。"他先开口。

"我也有。"

"你先。"

我深吸一口气。

想了想措辞。

然后放弃了措辞。

"我是女的。"

虽然他早就知道了,但我从没亲口承认过。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陆锦书看着我,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我知道。"他说。

"我知道你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我想亲口告诉你。不是你猜的,不是你推断的。是我自己想让你知道。"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他问,声音比方才低了。

"有。"

我走近一步。

"我叫阿鸾。我娘给我的名字。从今天起——你可以叫了。不用只在月亮底下叫。"

两步变成一步。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阿鸾。"

这次没有压低,没有用气声。

是正经、堂堂正正地叫出来的。

我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松柏的气息,落进夜风里。

我听到自己心脏跳了一拍——很响的那种,震得耳膜发胀。

"现在轮到你了。"我说,"你要说什么?"

陆锦书伸出手。

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很轻。

像是试探。

我没躲。

他的手指勾住了我的。

凉的。

他的手居然是凉的。

"我要说的是——"他的声音微发颤,"殿下今日问我,有没有心仪之人。"

我心跳加速。

"我说有。"

"……"

"他问是谁。我说——八殿下。"

我猛地抬头。

"你疯了?!"

陆锦书看着我惊恐的表情,居然笑了。

"别急。听我说完。"

他握紧了我的手。

"殿下的反应,跟你想的不一样。"

"什么反应?"

"他愣了半天,然后说——'孤早就知道了,就等你开口。'"

我:"……"

"然后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什么?"

陆锦书深吸一口气。

"他问:'老八——是女儿身吧?'"

我脑子里炸了一颗雷。

"你你——告诉他的?!"

"不是我。"陆锦书摇头,"是皇后。"

我血液冷了三度。

"别慌。"他的手又紧了紧,"殿下说了,他查过了。你对他没有威胁。你只是想活下去。一个被母亲的谎言裹挟了十年的孩子,他不会追究。"

我浑身发软,差点站不住。

陆锦书扶住了我的肩膀。

"还有最后一句话。"

"……什么?"

"殿下说——'既然如此,八弟以后就是八妹了。等朕登基那日,给她一个公主的封号。但在那之前——锦书,你若敢对她不好,孤剁了你的手。'"

我脑子一片空白。

太子知道了。

太子不杀我。

太子甚至——允许了陆锦书。

这是什么走向?

我娘糊涂了一辈子,但她临死前说"活着"——居然真的让我活到了天亮。

"所以,"陆锦书松开我的肩膀,退后半步,正了正神色。

月光下,他挺直脊背,郑重地看着我。

"阿鸾。"

"……嗯。"

"我今日在殿下面前请了旨。待你及笄之年,我正式上门提亲。在那之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

温润的和田玉,雕成了一只小鸾鸟。

"这是我的信物。你若不愿意,现在还给我。我绝不纠缠。"

我看着那块玉。

鸾鸟的翅膀刻得极精巧,每一根羽毛都有纹路。

"你什么时候刻的?"我问。

"三个月前。等不到给你的日子,就每天晚上磨一会儿。"

三个月。

那不就是从我说"别再送了"那天开始?

我断了他所有能靠近我的方式,他就开始磨一块玉。

夜磨。

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磨进了那只小鸾鸟的翅膀里。

我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伸手接了。

玉落在掌心,温热的——是他一直揣在袖子里捂着的。

"我收了。"我说。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陆锦书的肩膀明显塌下来了一截。

是那种悬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的塌法。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我听出了那个字底下压着的分量——不比我束了十年的那条布带轻多少。

我们面对面站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地上,终于交叠到了一起。

没有什么拥抱。没有什么亲吻。

十一岁的我和十九岁的他,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只是并肩坐下来。

后背靠着冰凉的石壁。

肩膀挨着肩膀。

他比我高出太多,我的头顶大概只到他的肩窝。

"冷吗?"他问。

"不冷。"

十一月的夜风其实刺骨。

但我握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玉,觉得从手心一直暖到了胃里。

"陆锦书。"

"嗯。"

"你等我四年。"

"我等。"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四年里你不许娶别人。"

"本来就不会。"

"也不许看别人。"

"……除了你,还有谁值得看。"

我侧头瞪他:"你平时嘴也没这么甜。"

他偏过头,月光下耳朵尖又红了。

"平时有外人。"他说。

也是。

他在人前永远是那个冷面冷心的陆谋士。

所有的温度都是给我一个人的。

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头顶的星。

"四年后,"我说,"我及笄那天。你来。"

"来。"

"带上聘礼。"

"……要什么?"

"不知道。反正多带点。"

他轻轻笑了一声。

低沉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

我第一次觉得他的声音好听。

之前一直只觉得他嘴毒。

"阿鸾。"

"嗯。"

"谢谢你活着。"

我没回头。

但我把手往旁边挪了一点。

指尖碰到了他的小指。

他没动。

我也没动。

两根手指在冷风里勾在一起。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小的约定了。

但它够了。

够我再撑四年。

---

后来的事,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太子登基了。年号承平。

我被秘密改了玉牒——从"八皇子"变成了"八公主"。对外只说八殿下体弱,移居行宫静养,不再公开露面。

陆锦书升了官。从太子幕僚变成了新帝近臣,年纪轻轻入了内阁。

朝野上下都知道,陆阁老是陛下的心腹第一人,前途无量。

媒人踏破了陆府的门槛。

他一个都没见。

传出去的说法是——陆大人心系社稷,无暇谈情。

只有我知道真相。

因为每年我生辰那天,鸽笼里都会出现一样东西。

十二岁那年,一支白玉簪。

十三岁那年,一匣子宫里最好的胭脂。

十四岁那年,一件他亲手选的裙——

我从来没穿过裙子。

他选了鹅黄色的。纱质轻透,绣着细碎的鸾鸟纹。

我在屋里偷偷比了一下,对着铜镜看了半天。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瘦成豆芽菜的孩子了。

眉眼长开了,身量也抽条了。

束胸的蚕丝带已经换过三批,每一批都比上一批更紧。

但穿上裙子、摘掉束带之后——

镜子里是一个十四岁的姑娘。

不丑。

我对着镜子呆了很久,忽然红了脸。

然后飞快脱下来叠好,塞进了箱底。

明年。

明年他就要来了。

---

及笄那天。

十五岁。

行宫里很安静。

皇后——如今是太后了——亲自来替我行了笄礼。

她替我插上玉簪的时候,眼眶居然红了一下。

"你娘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该多高兴。"

我跪着,鼻子酸了一下。

"多谢太后娘。这些年……多亏您。"

她摸了摸我的头:"行了,起来吧。今天是好日子,别哭。"

她看向门外,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有人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了。"

我心跳骤然加速。

起身。

整了整裙摆——鹅黄色的那件,我今天穿了。

推开门。

正午的阳光铺了一地碎金。

陆锦书站在阶下。

二十三岁的陆锦书。

他穿了一身正红。

我从没见他穿过红色——他一贯素衣白袍,冷清的。

今天这身红,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手里捧着一卷红绸——不用看都知道是聘书。

看见我出来,他的目光定住了。

从头顶的玉簪,到鹅黄的衣裙,到露在裙摆下的绣鞋尖。

一寸一寸地看。

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骨头里。

"……陆大人?"我在台阶上站了半天,他还没动,"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他回过神来。

眼眶竟然红了。

二十三岁的朝廷新贵、内阁重臣、杀伐决断的陆锦书——眼眶红了。

"阿鸾。"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穿裙子真好看。"

我:"……就这?"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单膝跪了下来。

把聘书高举过头顶。

"八公主殿下。"

"臣陆锦书,奉旨求亲。"

他抬头看我,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隐忍、压抑、自我折磨。

干净透亮的。

全是我。

"殿下——"他嗓音轻颤,"嫁我。"

不是"愿不愿意"。不是"可否考虑"。

是"嫁我"。

跟他这个人一样。绕了那么大一圈,最后还是直球。

我从台阶上走下来。

一步。两步。三步。

站在他面前。

从袖中掏出那块跟了我四年的鸾鸟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给的东西,我可没还过。"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月牙一样弯的笑,从眼睛里溢出来。

我伸手接过聘书。

"起来吧,"我说,"地上凉。"

他站起来。

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

投下来的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了。

"等了四年,"他低头看我,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值得。"

我仰头看他。

阳光太刺眼了,我眯起了眼。

但还是看得清楚——他的睫毛上沾着光,一颤一颤的。

"陆锦书。"

"嗯。"

"以后不用磨玉了。"

"为什么?"

"因为人就在你面前了。"

他的手忽然握住了我的。

不是凉的了。

是热的。滚烫的。

像是把四年的温度攒在一起,一次倒给我了。

行宫的梧桐树落了一地金叶子。

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是萧衍那个促狭鬼,提前准备好的。

我听见宫墙那边有人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朕的妹嫁出去喽——锦书你小子给朕好待她——否则朕御驾亲征你家门口!"

陆锦书脸红了。

我笑得肚子疼。

---

我娘是个糊涂美人。

她这辈子做的最糊涂的事,是把我报成了男丁。

但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因为如果没有这十年的男装生涯,我不会进东宫。

不会遇见一个嘴硬心软的谋士。

不会在深夜的鸽笼里收到第一封信。

不会在假山后面听见有人叫我"阿鸾"。

我娘说,活着。

我活下来了。

不仅活着——还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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