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鑫已经七天没回家了。
网吧最里面那台三十七号机，椅子皮面被他坐得发皱，桌面上堆着三桶吃空的红烧牛肉面，半瓶没拧紧的矿泉水歪在键盘旁边，烟灰缸满得像一座小坟。
凌晨两点五十七。
距离新区开服，还有三分钟。
整个网吧却比白天还吵。
“老板，给我冲五十！”
“靠，别挤，我号已经建好了！”
“战士！必须战士！后期一刀一个小朋友！”
“法师升级快，谁跟我组队烧猪？”
空气里全是烟味、泡面味、汗味，还有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灯管白得发冷，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通宵后的青灰色。
王鑫揉了揉眼睛，眼球又干又涩，像里面塞了一把沙子。
他盯着屏幕上的角色创建界面，鼠标停在“道士”两个字上。
旁边黄毛叼着烟，探头一看，直接乐了。
“鑫子，你还真选道士啊？”
王鑫没理他。
黄毛把烟灰弹进泡面桶里，笑得更大声：“不是哥说你，新区前期玩道士，那不纯找罪受吗？没狗之前就是废物，抢怪抢不过战士，升级升不过法师，打架还刮痧。”
另一边有人接话：“对啊，没钱你玩什么道士？狗书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王鑫这叫情怀。”
“屁的情怀，他就是穷。战士砸不起装备，法师烧不起药，只能玩道士慢慢磨。”
几个人笑成一片。
王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是没吭声。
穷？
这话没错。
他兜里现在还剩二十七块五，网费都是跟老板赊的。七天里，他吃的是最便宜的泡面，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醒了继续盯论坛、看攻略、记刷新点。
可他们懂个屁。
新区最值钱的，从来不是谁前十级砍得快。
是第一批技能书。
是第一批极品小装备。
是那些还没人摸清楚的隐藏刷新点。
是所有人都挤在新手村抢鸡抢鹿的时候，有人已经算好了骷髅洞精英的刷新时间。
道士前期是慢。
但只要熬出施毒，熬出召唤，熬出那条狗，一个人就能混图、蹲点、磨BOSS。别人组一队分经验，道士一人一狗吃整张图。
更何况，王鑫玩了这么多年传奇，最熟的就是道士。
“还有一分钟！”
网吧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鼠标声变密了。
黄毛也坐直身体，嘴里还不忘嘲讽：“鑫子，要不跟哥混？你给我当移动药包，哥爆了装备赏你一件布衣。”
王鑫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等会儿别求我奶你。”
黄毛愣了半秒，随即笑骂：“哟，还装起来了？”
王鑫刚想回嘴，胸口忽然一闷。
那感觉像有人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脏。
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到最后十秒。
十。
九。
八。
王鑫眼前的字开始重影。
七。
六。
耳边的键盘声像潮水一样退远。
五。
四。
他想伸手去拿矿泉水，手指却一阵发麻。
三。
二。
一。
“新区开启！”
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王鑫眼前猛地黑了。
他趴在键盘上，额头重重磕了一下空格键。
网吧里爆发出一片叫骂和欢呼。
“进了进了！”
“靠，卡死了！”
“鸡呢？鸡呢？”
“别抢我的鹿！”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王鑫。
他的屏幕亮着，角色创建界面上，“道士”两个字微微闪烁。
下一秒。
王鑫睁开了眼。
风从脸上刮过去，带着土腥味和草木味。
没有烟味。
没有泡面味。
没有空调吹出来的冷风。
他站在一座土黄色城门前，脚下是踩实的黄土地，远处有木栅栏和低矮屋檐，城门口挤满了人。
真的人。
有人穿着破布衣，手里拎着木剑，正扯着嗓子喊：“组队！组队！三缺一，来个法师！”
有人从他身边狂奔过去，撞了他肩膀一下，骂道：“站安全区门口发什么呆？抢怪啊！”
王鑫踉跄半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布衣。
他的手里，没有鼠标。
没有键盘。
只有一根粗糙得硌手的木剑。
王鑫心脏狠狠一跳。
耳边响起冰冷提示。
“新区开启。”
“角色创建成功。”
“服务器：烈火一区。”
“角色名：王鑫。”
“职业：道士。”
“等级：1。”
“初始技能：治愈术。”
“初始装备：布衣、木剑。”
紧接着，一行只有道士职业才能看见的淡青色提示，从他眼前缓缓浮出。
【烈火一区职业比例统计完成。】
【战士：54.1%。】
【法师：36.7%。】
【道士：9.2%。】
【道士职业占比低于平衡线12%。】
【动态职业扶持机制已开启。】
【道士专属隐藏事件将在新手区域存在五分钟。】
【该事件需要玩家自行探索，唯一奖励由首位完成者获得。】
王鑫眼神猛地一凝。
职业平衡事件？
网吧里那些人都嫌道士前期弱，果然让新区职业比例严重失衡。
系统没有直接加强道士属性。
也没有白送装备。
只是给所有一级道士打开了一个隐藏机会。
能不能找到，还是看玩家自己。
王鑫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梦？
他这是趴网吧睡着了？
可脚下黄土的触感太真实了。
旁边玩家擦肩而过时带起的风，城外怪物被砍死时溅出的血，远处安全区里NPC铁匠敲打铁砧的叮当声，全都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操。”
王鑫低声骂了一句。
周围玩家已经全部往城外冲。
抢鸡。
抢鹿。
抢稻草人。
只有王鑫没有立刻动。
五分钟的道士隐藏事件，不可能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先看药店。
再看新手导师。
最后看向城墙根那些最容易被当成背景的破木箱和草堆。
一声很轻的呜咽，忽然从城门右侧传来。
声音太小。
几乎完全被玩家喊组队的声音盖住。
王鑫顺着声音挤过去。
城墙根下，一只土黄色小狗蜷缩在断掉的木轮后面。
小狗很瘦，肋骨都快从皮毛底下顶出来，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看起来又土又惨。
它的血条只剩一丝。
名字显示为灰色。
【濒死的无名犬崽】
不是怪物。
也不是普通NPC。
王鑫抬手就是一记治愈术。
绿色光芒落下。
犬崽血条动了一点。
没有站起来。
系统也没有提示。
一次不够。
王鑫看了一眼自己的蓝量，又放出第二次治愈术。
血条从濒死抬到四分之一。
犬崽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第三次治愈术落下。
王鑫的初始蓝量几乎见底。
犬崽终于睁开眼。
可系统警告紧跟着出现。
【犬崽伤势暂时稳定，生命根基仍在流失。】
【是否放弃新手祝福，为其补全生命根基？】
【新手祝福：前三十分钟经验获取提高10%，并获得一次死亡保护。】
放弃经验加成。
还要放弃一次死亡保护。
换一只不知道有什么用的瘦狗。
对新区抢级来说，很亏。
可隐藏事件只存在五分钟。
唯一奖励只属于第一个完成的人。
王鑫只犹豫了一秒。
“放弃。”
一层淡金色光芒从他身上剥离，全部落进犬崽体内。
【新手祝福已消耗。】
【道士专属隐藏事件完成。】
【你是烈火一区首位完成弱势职业先驱事件的玩家。】
【检测到无名犬崽主动认主。】
【未知御兽契约已建立。】
【你获得特殊契约兽：无名犬崽。】
【注意：该契约不属于《召唤神兽》，不占用普通召唤兽技能。】
【契约兽状态：极度饥饿。】
【请尽快喂食。】
同一时间，所有道士玩家都收到一条职业提示。
【道士职业先驱已诞生。】
【唯一隐藏契约奖励已被领取。】
【动态职业扶持转为常规状态：两小时内新建道士获得5%新手练级增益。】
城门附近，几个刚创建角色的道士同时停住。
“职业先驱被人拿了？”
“什么任务？我怎么连任务提示都没看见？”
“五分钟还没过一半吧，这么快？”
有人立刻往药店跑。
有人翻新手导师的对话。
还有人站在原地，四下寻找所谓的隐藏事件。
公告没有公布完成者姓名。
也没有说明唯一奖励是什么。
几十双眼睛扫过安全区，却暂时没人把答案和城墙根这只瘦狗联系起来。
系统没有偏爱某一个名字。
所有道士都有五分钟机会。
只是几万人都在往城外冲时，只有王鑫停在城墙根下，听见了那声快要断掉的呜咽。
小狗慢慢站起来。
它仍旧很瘦。
眼睛却亮了起来。
亮得像两点火。
它仰头看着王鑫，尾巴慢慢摇了一下。
“汪。”
声音不大。
但王鑫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声狗叫，终于引来附近玩家的目光。
一个一级道士先看见犬崽，又看见王鑫身上还没散尽的契约微光，表情一下变了。
“等等。”
“刚才那个职业先驱，不会是他吧？”
旁边玩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一级道士带狗？”
“扯什么，《召唤神兽》都没开呢。”
“那公告里的唯一契约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
但已经有人记住了王鑫的脸，也记住了他脚边这只不起眼的土狗。
旁边一个战士玩家正好路过，看见这狗，顿时笑喷：“哈哈哈，这什么玩意儿？新区还有野狗？”
他抬脚就想踹。
王鑫眼神一冷，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可那人脚还没落下，小土狗突然动了。
快。
快得不像一只狗。
它贴着地面蹿出去，一口咬在那战士脚踝上。
“啊！”
战士惨叫一声，整个人当场摔了个狗啃泥。
周围几个人愣住。
小土狗却已经松口，转身冲向城外。
城门外，一只刚刷出来的稻草人还没来得及挥动木棒，就被它扑倒在地。
咔嚓。
一口咬断脖子。
稻草人爆开，地上掉出几枚铜币。
提示响起。
“击杀稻草人，获得经验值8。”
“你的召唤兽分食经验值1。”
“获得金币3枚。”
小土狗叼着三枚金币，撒腿跑回王鑫面前，啪嗒一下吐在他脚边。
然后它抬头看着王鑫。
尾巴摇得更快。
提示再次响起。
“你的召唤兽仍然饥饿。”
“它似乎想吃更多东西。”
王鑫看着脚边的金币，又看了看城外被抢得鸡飞狗跳的新手怪，干裂的嘴角一点点咧开。
黄毛那句“没狗之前道士就是废物”还在耳边。
王鑫弯腰捡起金币，摸了摸小土狗的脑袋。
“行。”
“以后就叫你旺财。”
小土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低哼。
下一秒，王鑫拎起木剑，直接冲出安全区。
城外人山人海，鸡、鹿、稻草人刚刷出来就被十几把木剑追着砍。
有人骂街。
有人抢怪。
有人刚打到一半，就被别人补了最后一刀。
王鑫却盯着不远处一块空地。
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但他记得。
新区开服初期，新手村外的稻草人刷新不是完全随机。左侧老槐树下，每隔二十秒会连刷三只。
果然。
二十秒不到。
空气微微一晃。
三只稻草人同时刷出。
“旺财！”
王鑫一声低喝。
土狗嗖地窜出。
第一只稻草人刚举起木棒，就被它咬住喉咙。
王鑫补上一剑。
“获得经验值8。”
第二只扑来，王鑫侧身让开，旺财从后面咬腿。
第三只想攻击王鑫，却被他一个治愈术抬住血量，硬吃一棒，反手砍下最后一点血。
“获得经验值8。”
“获得经验值8。”
三只稻草人，十秒清空。
旁边几个玩家看傻了。
“卧槽，那狗什么情况？”
“召唤兽？一级道士有召唤兽？”
“BUG吧？”
王鑫没解释。
解释个屁。
新区开服，谁停下来解释谁傻。
他捡起地上铜币，带着旺财转身就往下一处刷新点跑。
不远处，刚才那个被狗咬倒的战士从地上爬起来，脸都青了。
“妈的！那道士，你给我站住！”
王鑫头也没回。
旺财倒是回头看了一眼。
它咧开嘴，露出一排细白的牙。
那战士脚步猛地一顿。
王鑫低头看着脚边那三枚铜币，七天熬红的眼睛第一次真正亮了起来。
梦也好。
穿越也好。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新区开了。
而他，一个一级道士，开局就有一只会抢怪、会捡钱、还会咬人的狗。
这局，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