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姜黎非褪去小棒槌跳脱顽劣的性子,建木神女的神魂日渐苏醒,眉眼清冷疏离,周身草木灵气凝而不散,再也没有从前围着雷修远吵吵闹闹的模样。
仙门一众长老步步紧逼,认定建木现世必引三界大乱,联合各路修士围堵无月廷,想趁她神魂尚未圆满,强行抽取建木本源,将她囚于锁灵笼中永世封印。雷修远一身玄色劲装,夜叉魔气在经脉里翻涌不休,眉间淡淡的黑纹若隐若现,独自持长剑守在秘境入口,以一己之力拦下数十位仙门高手,左肩被长老的法宝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红色的魔气顺着伤口不断蔓延,侵蚀着他的灵脉。
他自始至终没有动用全部魔功,生怕魔气失控伤到藏在秘境深处的姜黎非。
“雷修远,你还要护着她?建木现世乃是天罚,她留于世间,早晚要掀起千年前的三界血战!”广微长老手持拂尘,语气冷硬,步步向前。
雷修远垂眸,指尖死死攥紧剑柄,喉间发紧:“她不是天罚。要杀她,先踏过我的尸身。”
“你本是夜叉魔君后裔,身负贪婪诅咒,天生就要吞噬建木之实。从前你刻意接近姜黎非,初衷不就是为了取她本源,救活你兄长鲁山华吗?如今又何必惺惺作态!”
一句话,戳破了二人之间所有不堪的开端。
秘境石室之内,姜黎非靠在冰冷石壁上,指尖捏着一枚褪色的木质护符。这是师父吴艮临终前交给她的遗物,从前她只当是普通护身法器,此刻贴在心口,护符微微发烫,内里封存的一缕上古神念,正一点点松动,准备解开她被尘封万古的全部记忆。
这些日子,零碎的前世片段总在她睡梦中翻涌。荒古神林,漫天血色,一棵通天建木轰然断裂,白衣花仙倒在黑衣魔君怀中,那人眼底痛苦滔天,却依旧抬手,硬生生汲取了她大半本源灵力;又是一世江南烟雨,她是凡间绣女,他是征战归来的将军,洞房花烛夜,他眼底藏着宿命的挣扎,最终还是挥剑相向。碎片杂乱无章,她分不清是幻象,还是真实过往,只每每回想,心口便窒息般的疼。
“黎非!别动用护符!一旦解封所有轮回记忆,十三世的爱恨苦楚会全部压在神魂之上,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碎裂,永世不得超生!”吴艮留在护符里的残魂低声劝阻。
姜黎非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想起雏凤书院朝夕相伴的岁月。他耐着性子陪她研读枯燥的仙门典籍,在她被同窗排挤刁难时默默解围,深夜替她温好汤药,秘境试炼数次舍命相护。她曾满心欢喜,以为自己遇到了世间独一无二的良人,可到头来,一切开端全是算计。他带着目的靠近,血脉本能驱使着他要夺走她的性命。
可若仅仅只是今生的算计,她尚且能一刀两断,潇洒转身。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前世虚影,让她根本无法彻底放下。她想知道,从最初的上古时代开始,她与雷修远,到底纠缠了多少世。
“师父,我不能再糊里糊涂活下去了。”姜黎非轻声开口,指尖用力,将护符按在眉心,“所有真相,我必须亲眼看见。就算神魂俱灭,我也要看清这宿命到底有多荒唐。”
护符骤然爆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顺着眉心涌入识海。一瞬间,天旋地转,石室周遭的景物尽数崩塌,无边无际的轮回长河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十三世轮回,一世不落,尽数在眼前缓缓铺开。
轮回长河第一帧,是万古之前的上古纪元。
天地初定,建木扎根九天云海,乃是三界万灵生机本源,化形神女便是她的第一世真身,无心无欲,终日守在神树之下,不问世事。彼时夜叉一族刚在上古大战中惨败,全族死伤殆尽,古神震怒,降下贪婪诅咒:夜叉血脉世代被建木本源吸引,若是不能吞噬建木之实,族中人便会逐年兽化,心智沦丧,最后化为没有意识的凶兽,生生受尽折磨而死。
雷修远的第一世,便是夜叉初代魔君。一身玄黑战甲,容貌冷峻绝世,统御余下的夜叉残部,立于幽冥黑海之上,奉命前来夺取建木。
初遇之地,在建木花海。
彼时建木神女不懂情爱,一身素白衣裙,立于漫天白色花雨之中,看着踏海而来的魔君。
“上古神谕,本座必须取走你的本源。”初代魔君站在花海对岸,魔气翻涌,眼神冰冷,可目光落在神女身上时,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悸动。诅咒在拉扯他的理智,本能想要占有眼前的建木之实,可神魂深处,却生出从未有过的温柔。
神女歪了歪头,纯净无垢的眼眸望着他:“何为本源?取走之后,我会如何?”
“身死魂散,建木断绝,三界生机折损一半。”魔君如实回答。
“那你动手便是。”神女缓步走向他,周身没有半点防备,“只是我想问你,若是没有神谕诅咒,你会不会杀我?”
这一问,让魔君僵在原地。
诅咒是刻在血脉里的枷锁,可初见一眼,他早已动心。往后三月,魔君没有动手,日日来到建木花海,陪神女看云海落日,听林间清风,抛开魔君身份,只是陪着她闲话度日。神女的心,一点点向他靠近,她不懂人间情爱,却愿意将自己全部的信任交付给他。
族内长老不断施压,警告魔君再不取建木,全族便要开始兽化。诅咒的痛苦日夜啃噬他的经脉,魔气不受控制地暴走,好几次险些失控伤了神女。
深夜,魔君独自坐在黑海礁石上,单手按住心口,低声自语:“我恨这诅咒。我恨生来注定要伤害我第一眼动心之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建木神女静静站在他身后,将一片建木花瓣递到他掌心:“我知道你很难受。若是我的本源能解你全族的苦难,我愿意主动献祭。”
魔君猛地转身,攥住她的手腕,眼底猩红一片,压抑着极致的痛苦:“你知不知道,献祭之后,你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可我舍不得看着你日日受折磨。”神女轻轻抬手,抚上他的眉眼,“在这世间短短数月,是我千万年来最开心的日子。能遇见你,值得。”
2
大婚之日,没有宾客,没有仪式,只有花海与黑海作见证。二人结为道侣,相守短短一月。诅咒发作越来越频繁,魔君神智日渐昏沉,兽化的征兆越来越明显。他清楚,再拖下去,一旦彻底失去理智,便会亲手撕碎神女,连最后一丝情分都留不下。
在一个星月无光的夜晚,魔君抱着昏睡的神女,来到建木根部。他强忍神魂撕裂般的痛楚,调动魔功,一点点抽取她的本源灵力。神女缓缓睁开眼,没有挣扎,只是抬手抚摸他不断颤抖的侧脸。
“修远,别哭。”
魔君早已泪流满面,魔气不受控制地外泄,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黎非,对不起……是我负了你。是宿命逼我,我别无选择。”
本源一点点被抽离,神女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二人手腕处烙下一道同心印记,也就是往后生生世世的千香引,将一缕神魂碎片打入魔君识海。
“定下轮回之约。往后每一世,我都会转世寻你。哪怕相爱相杀,永不分离。”
话音落下,神女身躯消散,通天建木半截枯萎。魔君抱着满地零落的花瓣,跪在花海之中,整整三日三夜不动,最后自封大半魔功,将自己打入轮回,只求每一世,都能再次与她相逢。
姜黎非站在轮回光影之外,看着第一世结局,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原来一切的开端,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种族对立,从上古第一世起,他们便被死死捆在诅咒之中,爱与杀戮并行。
第二章 二世至十二世,十一场重复的死局
轮回长河继续流转,第二世,人间王朝。
她是皇宫里不受宠的公主,自幼深宫孤寂,性子温柔内敛。雷修远是手握重兵的少年战神,奉旨入宫,本意是借着亲近公主的由头,暗中夺取她体内残存的建木灵息。诅咒依旧存在,只要靠近她,血脉本能便不断叫嚣,要吞噬她的神魂本源。
初见御花园,她不小心跌入湖中,他纵身跃下,将她救上岸。
“多谢将军。”公主浑身湿透,低着头轻声道谢。
雷修远望着她的眉眼,心口骤然一紧。明明是第一次相见,却有着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前世封存的神魂碎片在隐隐躁动。
“公主不必多礼。”他收敛眼底的情绪,语气尽量冷淡。
往后日子,他时常入宫,明面上是奉旨陪同公主习武学艺,暗地里,却一天天沦陷。他看着她在深宫孤单度日,心疼不已,一次次违背自己最初的目的,处处护着她,帮她避开后宫妃嫔的算计,深夜守在殿外,默默护她安稳入眠。公主一颗芳心尽数系在他身上,认定此生非他不嫁。
大婚圣旨下达,举国欢庆。新婚之夜,红烛摇曳。二人并肩坐在床沿,公主含羞望着他。可只有雷修远自己清楚,血脉诅咒已经到了临界点,再不吞噬她的灵息,他便要彻底兽化,失去所有神智。
“修远,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他僵坐着,迟迟不敢伸手触碰她,眼底满是挣扎煎熬。“黎非,若是有一天,我不得不伤害你,你能不能……恨我,不要记得我。”
公主不解,只以为他是征战沙场忧心过重,伸手挽住他的手臂:“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此生认定你,至死不悔。”
大婚半月之后,诅咒彻底爆发。雷修远在神智半清半昏之间,出手夺走了她的建木灵息。公主躺在他怀中,气息微弱,依旧没有半分怨恨。
“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这一世,再次以她的死亡落幕。
第三世,深山道馆,她是潜心修行的女道姑,他是前来拜师的世家子弟。假意拜师,实则循着建木气息而来。朝夕相处,一同打坐修行,一同踏遍青山,情愫渐生,情定终生。诅咒如期而至,他终究还是亲手终结了她的性命。
第四世,江湖武林,她是名门正派的小师妹,他是背负骂名的魔教少主。正邪对立,所有人都逼着他们互相为敌。可二人偏偏不顾世俗眼光,偷偷相守。最后仙魔大战,诅咒催动,他魔功暴走,在万千修士眼前,亲手重创了她。
一世又一世,轮回不断重复。
第五世,大漠边关,她是塞外部族圣女,他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第六世,烟雨江南,她是绣坊巧手绣娘,他是辞官归隐的文人;第七世,蓬莱仙岛,她是岛主之女,他是前来求药的异乡客;第八世,雪域冰原,她是雪岭灵女,他是误入雪原的修行者;第九世,凡世书生,她是富家千金,他是寒窗苦读的寒门书生;第十世,九天仙府,她是仙府仙子,他是被贬下凡间的罪仙;第十一世,幽冥幻境,她是幻境花灵,他是闯入幻境的旅人;第十二世,人间乱世,她是乱世医女,悬壶济世,他是割据一方的王侯。
整整十一世,加上上古初代,一共十二世轮回。每一世的开端,都是他带着诅咒与目的刻意靠近。每一世的过程,二人从初识试探,慢慢交心,深陷情爱,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可诅咒从来不会手下留情,越深爱,血脉的吞噬本能便越是强烈。每一世的结局,永远都是他在清醒与魔化的挣扎之中,亲手终结她的性命。
每一次濒死之际,姜黎非的每一世魂魄,都没有恨意,依旧留下来世再相逢的约定。而雷修远每一世,在她身死之后,都会陷入无尽的自我折磨,散尽修为,再次踏入轮回,只为下一世,能早一点遇见她,拼尽全力,护她一世周全,打破宿命。可无论他如何谋划,诅咒如同天定法则,从来没有一次例外。
轮回光影之中,姜黎非站在长河岸边,看着一场又一场一模一样的悲剧循环,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她从前只以为,今生雏凤书院的相遇,是他一时的算计,却万万没有想到,从万古上古开始,十二世,她反反复复爱上同一个人,又反反复复死在他手中。
不是一时的利用,是跨越万古轮回,刻在宿命里的相爱相杀。
“原来如此……原来所有的心动,从来都不是偶然。”姜黎非喃喃自语,指尖冰凉,眼眶通红,“雏凤书院初见时,我第一眼看见你,便忍不住心生亲近,我一直以为是缘分,到头来,是十三世积攒下来的执念。”
第十三世,便是今生。
姜黎非浑身一颤,所有记忆尽数归位,神魂之内,十三世所有的欢喜、甜蜜、煎熬、心碎、死亡的痛楚,全部叠加在一起,汹涌地席卷全身。她捂着心口,跪倒在轮回光影之中,眼泪汹涌落下。
她终于明白了雷修远所有的隐忍与痛苦。他不是只有今生才背负压力,五百年间,他一直带着十二世完整的记忆活着。从踏入雏凤书院刻意接近她的那一刻开始,他一边被血脉诅咒驱使,必须夺取她的本源救兄长,一边又背负着十二世亲手杀她的罪孽,日复一日在情爱与宿命之间煎熬挣扎。
他不敢全然靠近她,不敢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一边忍不住对她百般呵护,一边又时时刻刻害怕自己重蹈前世覆辙,魔性失控,再次亲手害死她。书院里每一次温柔相伴,每一次舍命相护,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默,背后全是十二世堆积如山的苦楚。
“我一直怨你,怨你从一开始便是算计,怨你靠近我全是别有用心。”姜黎非伏在地上,肩头不停颤抖,“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一个人,扛了十二世所有的罪孽。每一世杀了我之后,所有痛苦,全都由你一个人铭记,一遍遍带入下一世。”
3
轮回光影缓缓消散,姜黎非从识海幻境之中回过神来,石室之内的景象重回眼前。护符耗尽所有神念,化作一捧细碎粉末,落在掌心。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兵器碰撞轰鸣不绝,雷修远的闷哼声不断传来,显然已经快要撑不住仙门众人的围攻。
她站起身,眼底再没有往日的怨怼,只剩下一片沉重的茫然。十三世的记忆全部复苏,建木神魂彻底圆满,周身草木灵气磅礴浩瀚,轻轻一抬手,石室大门便被繁茂的青藤缓缓推开。
无月廷入口,漫天术法灵光交错。雷修远左肩伤势加重,魔气几乎快要压制不住,夜叉真身即将破体而出,他依旧死死握着长剑,不肯后退半步。广微长老看准时机,凝聚一道凌厉术法,直朝着他后心打去。
“修远小心!”
姜黎非一声轻喝,指尖藤蔓飞速蔓延,瞬间挡在雷修远身后,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强大的术法冲击力让她后退两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所有人皆是一愣,停下了攻势。
雷修远猛地回头,看见站在藤蔓之间的姜黎非,瞳孔骤然收缩。她的气质彻底变了,褪去小棒槌的稚气,清冷沉静,眼底藏着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仿佛历经千世悲欢,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心思简单的青丘小妖。
“黎非,你的记忆……你全都想起来了?”雷修远声音发颤,握着剑柄的手止不住发抖。他藏了五百年的秘密,十二世的轮回过往,最怕的就是被她知晓。
姜黎非缓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望向一众仙门长老,语气平静淡然:“我全都记起来了。从上古建木第一世,到如今今生第十三世,十三世轮回,相爱相杀,一桩一件,我无一遗漏。”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广微长老脸色一变:“十三世宿命诅咒?此事乃是上古秘辛,你怎会知晓!”
“我身为建木转世,轮回封印解开,万古记忆自然归位。”姜黎非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雷修远,目光落在他左肩流血的伤口上,“这些年,你带着十二世完整记忆活着,一定很累吧。”
雷修远心口一酸,别开视线,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一直做好了被她憎恨一辈子的准备。
“你不必故作大度。”他声音低沉沙哑,“从前十二世,每一世都是我亲手杀了你。今生接近你的初衷,也是为了取建木本源救我兄长。从头到尾,我一身罪孽,你恨我,理所应当。你大可以就此离开,与仙门联手,我绝不反抗。”
“我恨过。在不知道轮回真相之前,我恨你的算计,恨你的隐瞒,恨你事事都留着后手。”姜黎非轻轻抬手,指尖抚上他眉间淡淡的夜叉黑纹,这道纹路,十三世每一世他都有,是诅咒与生俱来的印记,“可当我看完所有轮回过往,我才明白,你比我更痛苦。”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水汽,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十二世,每一世,都是你先动心。明明血脉本能逼着你要夺取我的性命,可你偏偏次次情深。每一世相守的日子,你一边欢喜,一边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之中,害怕诅咒爆发,控制不住自己,伤害我。十二次,你亲手了结我的性命,每一次,你都清醒地看着我在你怀中离世。这些罪孽,你整整记了十二世,没有人替你分担分毫。”
“雏凤书院,你教我读书识字,替我解围,试炼一次次舍命护我。从前我只当是今生的情分,如今我才清楚,那是十二世积攒下来的执念。你明明记得所有悲剧,却依旧控制不住地靠近我,忍不住对我好。你明明清楚宿命结局,却还是忍不住,再赌一次今生。”
雷修远浑身僵住,眼眶通红,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在此刻再也克制不住。五百年隐忍,十二世煎熬,从来没有任何人能看透他心底的苦楚。所有人看见的,都是夜叉少主心机深沉,步步为营,只有姜黎非,完完整整看懂了他所有的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