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笙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
“你的记忆是假的。”
她说这话时站在地下室的铁梯上,白大褂下摆沾了灰,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系统bug。陆辞站在服务器机箱旁边,手还搭在键盘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你父亲确实被囚禁了,”林若笙说,“但你脑子里那些末世生存记忆——丧尸巡逻路线、物资刷新坐标、安全区位置——全部是植入的。你从来没有重生过。”
她说完就翻上了铁梯,铁板“哐”一声合上,脚步声朝远处移去。
地下室安静下来。
何小满蹲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锹,张了张嘴,又闭上。苏晚晴站在陆辞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但陆辞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坐标文件——“钥匙”的位置:深渊科技总部,地下实验室B区。
“哥,”何小满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她说的是真的吗?”
陆辞没回头。
“你的记忆,”何小满又说,“真的是假的?”
陆辞把键盘往前推了推,站起来。他的膝盖有点发麻,刚才跪在地上接电源线的时间太长了。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何小满站起来,铁锹在地上磕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说得挺准的吗?丧尸几点来、从哪个方向来、补给箱在哪儿——你说得全中啊!”
“那是记忆告诉我的。”陆辞说,“但如果记忆本身就是假的,那所有信息都可能是假的。”
何小满愣住了。
苏晚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但那些信息是对的。”
陆辞看着她。
“你预判丧尸巡逻时间的时候,我在场,”苏晚晴说,“你说它们会在下午三点十七分从东面来,它们就真的来了。你说补给箱在加油站地下室的夹层里,它就在那儿。如果记忆是假的,你怎么可能说中?”
“也许是因为系统按照记忆设计了游戏。”陆辞说。
“什么?”
“我的记忆是假的,但游戏数据是按照假记忆写的。”陆辞走到墙边,靠着墙壁,双手插进卫衣口袋,“我爸——陆远山——他是主设计师。如果他被人囚禁之前,把自己的记忆植入到我脑子里,然后让游戏按照他的记忆来构建……那我的记忆就会和游戏数据完全吻合。”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那不就是真的吗?”她说。
“不。”陆辞摇头,“真和假的区别在于来源。如果我的记忆来源于游戏数据,那它就是假的——它只是我爸留给我的攻略。”
何小满挠了挠头:“哥,你把我绕晕了。”
“简单说,”陆辞说,“我以为我是重生回来的,其实我只是一个装了攻略的玩家。”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这个攻略可能已经过时了。”
苏晚晴皱了一下眉。
“过时?”
“补给箱。”陆辞说,“我记忆里应该有M4A1和三十发子弹,但实际只有一把手枪和七发。丧尸巡逻时间虽然准,但刷新位置有偏差——我记得第三波丧尸会从北面来,实际上它们从西北面来了。偏差不大,但确实存在。”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如果游戏数据是按照我的记忆构建的,那为什么会有偏差?”
“因为游戏在迭代,”苏晚晴说,“你父亲被囚禁之后,深渊科技的人接手了项目,他们修改了数据。”
“对。”陆辞说,“所以我的记忆是旧版本,而游戏已经更新了。”
何小满张了张嘴,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那我们岂不是在用一个过时的攻略打新版本?”他说。
“更糟。”陆辞说,“如果bug猎人专门猎杀我这种异常账号,那说明他们知道我脑子里有这份记忆。他们知道我下一步会去哪儿、会做什么。”
苏晚晴的眼神变了。
“所以刚才林若笙走的时候,”她说,“她不只是来警告你的。”
“她是来告诉我,”陆辞说,“我的每一步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地下室安静了几秒。
服务器的风扇嗡嗡转着,指示灯一闪一闪,把墙壁上的影子切成碎片。陆辞靠着墙,感觉到卫衣口袋里的照片——那张背面写着密码提示的照片,他父亲的背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何小满问。
陆辞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林若笙说的是真的,那他之前所有的“装逼”操作,其实都是按剧本走的。他不是大佬,他只是一个被植入了攻略的测试账号。
但问题在于——这个攻略还能用多久?
“钥匙在总部地下实验室,”陆辞说,“我们得去拿。”
“可是你说那是陷阱,”苏晚晴说,“林若笙说访问那个坐标会触发最高警报。”
“对。”陆辞说,“所以不能直接去。”
他走到服务器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个坐标文件。他想了想,然后点开了文件属性。
文件创建时间:2077年3月17日,下午两点十三分。
他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是他父亲被囚禁的那天。
“这个文件,”陆辞说,“是我爸留下的。”
苏晚晴走到他旁边,看着屏幕:“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下午两点,我爸在公司开会,”陆辞说,“三点的时候,周砚的人冲进办公室,把他带走了。这个文件是在他被带走之前保存的。”
他指着屏幕上的时间:“两点十三分。他还有四十七分钟。”
苏晚晴没有说话。
陆辞关掉了文件属性,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他输入了一行命令——这是他在测试员时期学会的,用来查看游戏底层数据。
屏幕上跳出一串代码。
“你在干什么?”何小满凑过来。
“看看这个文件有没有后门,”陆辞说,“我爸喜欢留后门。”
他敲了几个键,代码滚动了几行,然后停住了。
屏幕最下方,出现了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还活着。钥匙不是程序,钥匙是你。用你的记忆去破局,因为那是他们唯一没改过的东西。——陆远山。”
陆辞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苏晚晴念出了最后一句:“用你的记忆去破局,因为那是他们唯一没改过的东西。”
“什么意思?”何小满问,“不是说记忆是假的吗?”
陆辞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快速转着。如果记忆是假的,那为什么他父亲说“那是他们唯一没改过的东西”?如果记忆是假的,那它怎么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除非——
“记忆是假的,”陆辞说,“但数据是真的。”
“什么?”苏晚晴看着他。
“我爸说的‘记忆’,不是指我脑子里的那些画面,”陆辞说,“他指的是游戏数据——那份按照他记忆构建的游戏数据。他说‘用你的记忆去破局’,意思是让我用那些数据去对抗深渊科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因为深渊科技的人以为我的记忆是假的,所以不会按照我的记忆来设防。”
苏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他们以为你会去A点,但你其实会去B点?”
“对。”陆辞说,“他们以为我知道的攻略是旧版本,所以会按照旧版本的数据来布置陷阱。但如果我按照旧版本的数据去行动,反而能避开他们的陷阱——因为他们防的是新版本。”
何小满挠了挠头:“哥,你确定这逻辑能通?”
“不确定。”陆辞说,“但这是我唯一能用的逻辑。”
他关掉了屏幕,把服务器电源拔了。机房里的灯暗了一格,只剩下墙上的应急灯还亮着。
“走吧,”陆辞说,“我们得回散人联盟的据点。”
“据点?”何小满愣了一下,“据点不是被铁壁的人盯梢了吗?”
“所以才要回去。”陆辞说,“赵北川盯了我们一天,说明他想要什么。如果他能告诉我们铁壁为什么盯梢,我们就能知道深渊科技下一步的计划。”
他走到铁梯下面,抓住横档,往上爬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他说,“林若笙说bug猎人专门猎杀我这种异常账号。但她也说了,她是来警告我的——不是来杀我的。”
苏晚晴皱了一下眉:“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不一定。”陆辞说,“但她至少不想让我死。这就够了。”
他翻上铁梯,推开铁板,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辐射区特有的焦味。他爬出去,蹲在洞口边缘,扫了一圈周围——没有人,没有动静。
何小满和苏晚晴跟着爬了出来。
三个人把铁板重新盖上,用碎石掩住边缘,然后往散人联盟据点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陆辞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苏晚晴问。
陆辞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地面上有一排脚印。
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散,大概是一个小时之内留下的。脚印的方向——从据点往辐射区走。
“有人从据点出来了,”陆辞说,“往我们这边来了。”
何小满的脸色变了:“是铁壁的人?”
“不确定。”陆辞站起来,“但如果是铁壁的人,他们应该知道我们在地下室。”
他想了想,然后说:“绕路。”
三个人改变了方向,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南走。河床里全是碎石和枯草,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加油站。
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三台加油机歪倒在一边,地面上积了一层灰。陆辞打了个手势,三个人猫着腰绕到加油站后面,躲在一辆锈透的卡车残骸后面。
“歇一会儿,”陆辞说,“我看看地图。”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地图,摊开在卡车引擎盖上。地图上标着散人联盟据点的位置——一座废弃的工厂,在灰烬营地东边五公里。
“据点周围有三条路,”陆辞指着地图,“东边是公路,西边是河床,南边是一片废墟。铁壁的人如果盯梢,应该会堵在公路上。”
“那我们走河床?”何小满问。
“河床太暴露,”陆辞说,“如果他们在高处架枪,我们就是活靶子。”
“那废墟呢?”
“废墟可以走,但路线绕,要多走两个小时。”
苏晚晴看了看地图,然后说:“如果我们走废墟,能不能绕到铁壁的后面?”
陆辞看了她一眼。
“你的意思是,反侦察?”
“对,”苏晚晴说,“他们以为我们在明处,但如果我们从暗处绕过去,就能看到他们在干什么。”
陆辞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行,走废墟。”
三个人重新出发,沿着河床往南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片废墟。废墟以前应该是个居民区,楼房塌了一半,街道上堆满了碎砖和钢筋。他们踩着碎砖往前走,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陆辞突然停下来。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砖块上蹭了一下。
他打了个手势,三个人立刻蹲下来,躲在半堵墙后面。
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从废墟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手里端着一把步枪,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巡逻。
陆辞认出了那个人。
李桐。
铁壁公会的副手,赵北川的战友。
“妈的,”何小满压低声音,“铁壁的人怎么在这儿?”
陆辞没有回答。他盯着李桐,看着他走到废墟中央,停下来,然后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听不清说了什么。
李桐说完话,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等他走远了,陆辞才站起来。
“他们在布防,”陆辞说,“从据点到这里,全是他们的巡逻路线。”
“那我们怎么回去?”何小满问。
陆辞想了想,然后说:“我们不回去。”
“啊?”
“我们去找赵北川。”
何小满愣了一下:“哥,你疯了吧?赵北川昨天才带人堵我们的门,你现在去找他?”
“他昨天堵门是为了情报,”陆辞说,“现在我有情报了,可以跟他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他说过,他不想再替别人卖命。如果我能让他看到真相,他可能会站在我们这边。”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担忧:“你确定?”
“不确定。”陆辞说,“但总比被bug猎人追杀强。”
他转身,朝李桐消失的方向走去。
何小满和苏晚晴对视了一眼,然后跟了上去。
三个人穿过废墟,绕过了两处巡逻点,最后在一座废弃的教堂前面停了下来。教堂的尖顶塌了一半,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灯光。
陆辞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堂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铁壁公会的成员。他们看见陆辞,立刻站了起来,手按在武器上。
“别紧张,”陆辞举起双手,“我来找赵北川。”
人群里,赵北川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手里捏着一根烟,看见陆辞,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跟着李桐来的。”陆辞说。
赵北川看了李桐一眼,李桐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发现被跟踪。
“你胆子不小,”赵北川说,“一个人来我的地盘。”
“不是一个人,”陆辞说,“后面还有两个。”
赵北川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看到了何小满和苏晚晴,嘴角扯了一下:“三个人。那也不算多。”
“够用了。”陆辞说。
赵北川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然后说:“说吧,什么事。”
“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赵北川笑了一下,“你昨天才烧了我十几个兄弟,今天就来说合作?”
“那是自卫,”陆辞说,“而且你也没吃亏——你拿到了情报,我拿到了自由。”
赵北川没有说话。
“现在,”陆辞说,“我有新的情报,可以跟你换。”
“什么情报?”
“深渊科技的真实目的。”
赵北川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知道?”
“知道一部分。”陆辞说,“游戏数据正在入侵现实,我爸被囚禁在总部地下实验室,深渊科技想把游戏武器化。如果你继续替他们卖命,最后你和你的人都会变成他们的实验品。”
赵北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烟掐灭了。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陆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了过去。
赵北川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上是陆远山的背影,站在服务器机房前面。
“这是我爸,”陆辞说,“陆远山,深渊科技的主设计师。三个月前被周砚囚禁了。他留下的数据告诉我,游戏正在被改造成武器。”
赵北川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还给了陆辞。
“你想怎么做?”他问。
“我要去总部救人,”陆辞说,“但我需要人手。铁壁公会有一千多号人,如果能调动一半,就能牵制住深渊科技的安保力量。”
赵北川摇了摇头:“我的人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去送死。”
“不是送死,”陆辞说,“是自救。如果游戏数据真的入侵现实,那所有人都会死。”
赵北川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动摇。
“给我一天时间,”他说,“我考虑一下。”
“一天太长了,”陆辞说,“bug猎人随时会找到我。”
“那就半天。”赵北川说,“天黑之前,我给你答复。”
陆辞点了点头。
他转身,带着何小满和苏晚晴走出了教堂。
外面,风停了,天色暗了下来。
何小满跟在陆辞后面,压低声音说:“哥,你真信他?”
“不信,”陆辞说,“但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苏晚晴走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陆辞。”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游戏数据入侵现实——是真的吗?”
陆辞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但林若笙说我的记忆是假的,可我爸留下的那行字说记忆是真的。我不知道该信谁。”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我打算两个都信。”
“什么意思?”
“如果记忆是假的,那我就用假记忆去骗深渊科技,”陆辞说,“如果记忆是真的,那我就用真记忆去救人。反正不管真假,只要能破局就行。”
苏晚晴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这逻辑,还挺有意思的。”
“这波操作,”陆辞说,“我管叫‘用bug打败bug’。”
何小满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哥,你这梗也太冷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暮色里。
身后,教堂的灯光熄灭了。
赵北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手里捏着那根掐灭的烟。
“李桐,”他说,“去查一下,深渊科技总部地下实验室,到底关了什么人。”
李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北川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陆辞,”他自言自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