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生拒婚,泼水赶媒婆
头痛得像有人拿铁锤从太阳穴往里砸,顾蘅趴在炕沿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粗糙的炕席,手指抠进席子的缝隙里,指甲缝里全是干透的泥。她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絮絮叨叨的,像苍蝇一样嗡嗡个不停:“……人家王屠户说了,彩礼是没有,但他说了,你那两个孩子他会当成亲生的养,肯定不亏待……”
顾蘅猛地睁开眼。
日光从漏雨的屋顶缝隙里照进来,在她面前的地面上落了几道细长的亮痕,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一层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烟。她侧过头,看到炕边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胖女人,六十多岁,嘴角一颗黑痣,正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她。
钱老娘。前世把她推进火坑的那个媒婆。她记得这张脸,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王屠户人实诚,嫁过去饿不着你。”然后她带着两个孩子嫁过去了,儿子被王屠户送去黑矿砸死,女儿被卖掉换彩礼,她自己疯疯癫癫地活了几年,最后饿死在破庙里。
顾蘅撑着炕沿坐起来,日光沿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没有说话,目光从钱老娘那张笑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窗户半开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窗沿上,一男一女,瘦得颧骨凸出,眼睛很大,正死死地盯着她,嘴唇抿着,眼眶红红的,像两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儿子大石站在前面,把妹妹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腊月,你听干娘一句劝,你这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娘家婆家又不待见你,家里没个男人是真不行……”钱老娘还在说,絮絮叨叨的,“王屠户说了,只要你点头,他就把你那宅基地的钱也一块儿出了,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钱老娘。”顾蘅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得很稳,“你回去告诉王屠户,我顾蘅就是饿死,也不会嫁给他那个杀猪的。”
钱老娘的笑僵在了脸上:“腊月,你说什么呢?人家王屠户可是正经人家——”
“正经人家?”顾蘅从炕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端起炕头那盆洗脚水,走到钱老娘面前,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把水泼在她脚前的泥地上,水花溅了她一裤腿。“正经人家不会趁着我男人刚死就来抢宅基地。”顾蘅把空盆放在炕沿上,“你走吧,趁我还没拿扫帚。”
钱老娘脸上的笑终于碎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在找一句已经被翻过太多次的旧话还能不能重新落回原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大半的裤腿,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快步走出了堂屋。走出院门的时候还回头瞪了一眼,嘴皮子动了动,像是想再骂两句,又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快步沿着巷口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半。
顾蘅站在堂屋门口,日光灯管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侧过头看向窗台的方向——两个孩子还趴在那里,大石的手一直挡在小禾前面。她走过去,蹲下来,和他们平视:“大石,小禾,妈以后不嫁人了。妈养你们。”
大石的嘴唇抖了一下,日光沿他垂落的睫毛滑落,然后他猛地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脖子。小禾也跟着扑上来,哭得直打嗝,鼻涕眼泪蹭了她一肩膀。顾蘅蹲在窗台前面,双手搂着两个孩子瘦小的后背,没哭。她抬手拍了拍大石的背,又摸了摸小禾乱糟糟的头发:“好了,别哭了。妈今天去山上弄点吃的回来,你们在家等着。”
她站起来,从墙角拎起那只旧背篓,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大石,把院门关好,谁来也别开。”大石用力点了点头,跑到院门口把门闩插上了,然后站在门后看着她。顾蘅把背篓背好,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日光正沿着巷口的弧线滑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亮面。
她沿着土路往村东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没停,路过几户敞着院门的人家也没停。她听到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那不是赵家那个寡妇吗?听说钱老娘去她家了……”“王屠户那边都放出话了,她一个寡妇带两个孩子,能撑多久?”“前几天的宅基地,怕不是要被人抢走咯……”顾蘅没有回头,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走过的路径向前延伸,她的鞋底踩过土路中间那道干裂的泥缝,绕开了路边一片积着水的小坑洼,继续往山脚方向走,没有放慢脚步。
村子东头的野地边沿,她沿着一条被荒草盖了大半的小路拐进山坳。山坳里的土是沙质的,踩上去比土路松软,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蹲下来拔了几棵曲麻菜,把根上的土抖掉,放进背篓里,又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一处向阳的山坡前面。
坡上长着一小片开着紫红色小花的植物,细长的茎秆,分叉多,叶子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状裂痕。她蹲下来,拨开周围的杂草,用手锄顺着根茎的方向往下挖,挖了大约一刻钟,从土里抽出一根拇指粗的根茎,根须完整,表面呈暗黄色,断面颜色比她预想中更深一些,像是生长年份正好合适。她又挖了旁边几棵,根茎粗细差不多,能入药的部分不少。她把挖好的根茎在鞋底磕掉泥土,码进背篓最底层,又采了一些山坡上零散的桔梗,一并收进背篓。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背着满满一背篓东西下了山。到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日光正沿着门廊的弧线滑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亮面。大石正蹲在灶台前面烧火,小禾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破旧的旧课本,正在翻页。两个人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大石先站起来:“妈,你回来了!”小禾也扔下书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顾蘅把背篓放下来,蹲下身:“去把灶台上的锅刷干净,今天给你们做好吃的。”她侧过头,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弯起的嘴角滑落,“今晚的饭够吃三天的。”
灶台上的火苗跳动了一下,锅沿的水汽正在沿着锅壁的弧线向上攀升,被她伸手调整了一下火口之后,那层白汽沿着锅盖边缘重新散开了,像一扇正在被缓慢推开的旧窗扇,沿着它该去的方向展开着。她没有回头看灶膛里的火势,也没有去数背篓里那些根茎和菜叶的重量。那扇院门已经合拢了,门闩落回槽底的声音在干透的土墙之间持续了片刻,然后被灶台上烧水的咕嘟声覆盖了。
第一章完
第二章:采药换粮,第一桶金
水烧开的时候,顾蘅把洗好的几棵曲麻菜放进锅里焯了一下,捞出来过凉水,拧干水分,切成碎末,拌了一点点盐。灶台上的罐子里只剩下小半碗苞谷面,她加水和成糊,倒进锅里摊了两张薄饼。饼的边缘微微焦黄,她翻了个面,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锅铲的指节滑落,她把饼铲起来,分到大石和小禾的碗里。
两个孩子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低头吃得很慢。大石把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小禾吃了一口,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顾蘅蹲在灶台前面,把他们碗里的动作看在眼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背篓前面,把那几根黄芩和桔梗拿出来,在井边冲洗干净,摊在一块旧布上晾着。
“大石,吃完饭去供销社打一瓶酱油回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剩下的钱买两个馒头,你和小禾一人一个。”
大石放下碗,接过钱,日光沿他握硬币的指节滑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妈,你不吃?”
“妈吃过了。”顾蘅在灶台边蹲下来,把锅里剩下的饼渣刮进自己碗里,兑了半碗热水,低头喝完了。那股带着焦味的咸汤沿着她的喉咙滑落,她嚼完最后一块饼渣,把碗放下,然后把那些晒在旧布上的根茎翻了个面,又摊开来晾在更通风的地方。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顾蘅就背着背篓出了门。日光正在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方升起来,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亮面。她沿着土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镇上,在供销社门口停下来。门还没开,她蹲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门开了之后,她走进去,把背篓放在柜台前面:“掌柜的,您收药材吗?”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瘦高男人,正低头翻一本旧登记簿,日光沿他握簿册的指节滑落。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她背篓里的东西,日光灯管的光沿背篓边缘的弧线滑落:“黄芩?”他放下簿册,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伸手拿起一根黄芩翻看了一下,“品相还行。你挖了多少?”
“三斤多点。”
掌柜称了称:“三斤二两,按单价七毛一斤算,我给你两块两毛四。桔梗另算,一斤一块,你这一斤三两,一块三。加起来三块五毛四,我给你凑个整,三块六。”他把钱数好放在柜台上,日光沿他数钱的指节滑落,“你下回要还有,还送来。”
顾蘅接过钱,日光灯管的光沿她握钱的指节滑落:“供销社还收别的吗?”
“干货、山货都收。你要是采得多,我可以给你按进货价走,比零卖多一成。”掌柜的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采的?”
“嗯。”
“那行,你下周再来。”
顾蘅走出供销社的时候,日光正沿着门廊上方照进来,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亮面。她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粮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小袋米、一包盐和一小瓶油,又去布店买了一块布头。还剩下一块钱,她想了想,在路边那家鞋铺门口停了一下,给大石买了一双旧布鞋,鞋底还厚实,边缘有点磨毛了,但能穿。她又给小禾买了一根红头绳,日光沿她握头绳的指节滑落,在手里打了个结,放进口袋里。
回到家的时候,大石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日光沿他举斧的指节滑落。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顾蘅背着背篓进门:“妈,你回来了!”他放下斧头跑过来,日光灯管的光沿他跑动的弧线滑落。顾蘅把那双旧布鞋递给他:“试试合不合脚。”
大石接过鞋,低头看了一下,日光沿他垂落的睫毛滑落。他蹲下来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来,手指沿着鞋面边缘的接缝滑过一遍,然后抬起头:“刚好。”
“那就穿着。”顾蘅把红头绳递给小禾,“这个是你的。明天妈给你扎辫子。”小禾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指尖沿着红头绳的纹路滑了一遍,没有说话,但嘴角弯着。
当天下午,顾蘅正在院子里搓草绳,院门被拍响了。声音很大,像是用了整只手掌在拍门板,铁质门环撞在门板上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放下草绳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个头不高,三角眼,嘴角叼着一根草茎,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肩部的轮廓滑落。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赵国安那个寡妇?”
“你是谁?”
“我姓王,王屠户是我哥。”他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在手里掐断了一截,日光沿他断草的手指滑落,“我哥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你不嫁也行,但你家的宅基地,归我王家。你男人死的时候欠了我哥的债,这宅子抵债了。”
顾蘅靠在门框上:“赵国安欠的什么债?”
“他在世的时候,跟我哥借了钱看病,这钱还没还呢。”
“那借条呢?”
三角眼的手指在门框边沿停了一下:“借条……在家里放着,改天拿给你看。”
“那就拿来再说。”顾蘅的声音不高,“拿不出借条,你说什么都是空的。”她转身走回院子里,从墙角拎起那把菜刀。刀刃在日光灯管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她握着刀柄走回门口,“你再说一句宅基地是你王家的,我现在就去镇上报案,告你们强占烈属房产。我男人是怎么死的,村里人都知道,你哥想趁我男人刚走就来抢地,不怕全村人戳脊梁骨?”
三角眼看着那把菜刀,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刀面的弧线滑落。他往后退了半步,日光沿他鞋跟的弧线滑落:“你——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顾蘅拎着刀站在门槛内侧,“你回去告诉你哥,宅基地的证在我手里,白纸黑字写着赵国安的名字。他要是真想争,让他自己来。”
三角眼又退了半步,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侧脸的棱线滑落。他没再接话,转身沿着巷口的方向快步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在拐过墙角的时候被墙角的阴影截断了一下,又重新接上了,然后被更远处的院墙挡住了。顾蘅站在门口,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把菜刀放回厨房的案板上,弯腰把那根被碰歪的柴火重新码好,然后蹲下来,继续搓那根草绳。
第二章完
第三章:宅基地之争,全村围观
第二天一早,顾蘅正蹲在院子里把昨天挖的桔梗切片晾晒,日光沿着她握刀片的指节滑落,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拍响了。声音比昨天更大,夹杂着一个尖利的女声,带着一种被碾过太多次才变平的哑:“开门!赵国安家的,你给我出来!”
顾蘅没有起身,把最后一片桔梗切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七八个人,打头的是钱老娘,穿着一件半新的深蓝褂子,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一种准备好的理直气壮。她身后站着两个中年男人,穿着旧工装,手里没拿东西。更后面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三三两两站在巷口,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们肩部的轮廓滑落。
“顾蘅,我今天来,是替老宋家来讨个说法的。”钱老娘往前迈了一步,“你男人赵国安死了,他的宅基地按理说是要收回村里的。你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守不住这宅子。老宋家愿意接这个手,你识相点,就把宅基地让出来,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好相处。”
顾蘅靠在门框上,日光沿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宋家要我的宅基地,凭什么?”
“凭什么?”钱老娘冷笑一声,“就凭你这宅子当年盖的时候,用的就是老宋家替你们家垫的钱。你男人不在了,这笔账总要有人还吧?”
“钱老娘,你红口白牙一张嘴,说我家的宅基地是老宋家的钱盖的。你有欠条吗?有收据吗?”顾蘅转身走回堂屋,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走过的路径向前延伸。她从屋里拿出一只旧铁盒,打开盖子,里面压着一叠折好的纸。她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走回门口,举在手里:“这是宅基地证,户主写的是我男人的名字,盖着县里的公章。你那个宋家要是有本事,就去找县里把这证改了,别在这里跟我耍横。”
钱老娘的目光在宅基地证上停了一下,日光灯管的光沿纸面边缘的弧线滑落。她像是想伸手去拿,又没敢动,日光沿她垂着的手指滑落:“你那个证……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真的假的,你拿去县里问一问就知道了。”顾蘅把宅基地证折好放回铁盒里,“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谁敢动这个宅子,我今天就去镇上告,明天去县里告,后天去省里告。告到有人管为止。”
巷口围观的人正在慢慢增多。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人群的轮廓滑落,有人在小声议论。一个穿旧蓝褂子的中年女人站在人群前排,日光沿她握着菜篮的指节滑落:“钱老娘,人家赵家那宅基地证都拿出来了,你还要抢,这就过分了吧?赵国安死了不到三年,你们这是欺负孤儿寡母啊。”旁边有人接话:“就是,人家顾蘅带着两个孩子过得不容易,你们还来抢房子,也太不厚道了。”
钱老娘的脸色正在变白,日光灯管的光沿她下颌的棱线滑落,在她和人群之间的那段距离上停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像在找一句已经被翻过太多次的旧话还能不能重新落回原位。她身后那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日光沿他们互看的弧线滑落,其中一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宅基地的事,我今天不跟你争。”钱老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你记住,这事没完。”她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顾蘅,你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别太得意了,你总有求人的时候。”
她走了之后,人群也陆续散了。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人群离开的方向向前延伸,在她和他之间的那段距离上停了一下。顾蘅站在院门口,日光灯管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把铁盒盖好放回屋里,关上柜门,把门扣压平之后沿着门框的弧线落回了原位。她蹲下来,捡起那根被她放在台阶上的草绳,日光沿她握草绳的指节滑落,继续搓完剩下的那段。
傍晚的时候,顾蘅在院子里收晾好的桔梗片,日光正沿着院墙的弧线滑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亮面。大石蹲在井边洗菜,小禾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编了一半的草蜢,草茎已经被她拧了好几圈。隔壁那间空了很久的土坯房门口,有人正在搬东西——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没戴帽子,肩头扛着一只旧木箱。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肩部的轮廓滑落,在他把木箱放下来的时候沿着他放手的弧线收束成一枚正在变细的亮痕。他直起身的时候正好侧过头,隔着半截土墙的缺口看了她一眼。
顾蘅也看了他一眼。二十多岁,眉目周正,日光沿他侧脸的棱线滑落。她收回目光,继续把最后几片桔梗码进筐里。大石抬起头朝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洗菜。小禾手里的草蜢编好了,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日光灯管的光沿着草茎的纹路滑落,然后她把它放在门槛上,站起来跑进了屋里。
隔壁传来木箱被放下的声响,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干涩摩擦声,像一扇太久没被推开过的旧门扇,正在沿着它该去的方向重新适应着槽口的弧度。顾蘅没有走过去看,也没有隔着墙喊话。她只是把那筐桔梗端进屋里,放在灶台旁边,然后打开米缸,舀了一碗米,开始淘水。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米碗的指节滑落,在她淘完米之后沿着她放手的弧线收束成一枚正在变细的亮痕,然后被她拧开水龙头的动作覆盖了。
第三章完
第四章:年下邻居,初次见面
第二天早上,顾蘅正在院子里劈柴,日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沿着她握着斧柄的指节滑落,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没抬头,斧头落下去,柴块顺着纹路裂成两半,沿着她站定的方向向两侧分开。她弯腰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直起身的时候,隔着一道半人高的土墙,那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正站在自家院子里,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日光沿他握着缸沿的指节滑落。
“要不要我帮你劈?”
顾蘅的手在斧柄上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他:“不用。”
“你那只手受过伤。”他走过来,在土墙缺口处站定,日光灯管的光沿他肩部的轮廓滑落,“劈柴的时候手腕使不上力,时间长了容易伤到旧地方。”他的语气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
顾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前世被王屠户打断过,后来虽然长好了,但提重物的时候确实还会发软。她收回目光:“你怎么知道我手受过伤?”
“我是医生。看人动作的时候能看出来。”他翻过墙头,日光沿他落地的弧线滑落,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斧头给我。”
顾蘅没有递斧头:“你是新搬来的?”
“周砚池。在镇卫生院上班。”日光沿他侧脸的棱线滑落,“你这堆柴够你劈一天的。我十分钟就能劈完。”他伸手接过斧头,动作自然,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顾蘅没有拦他,退后一步,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退后的弧线滑落,看着他蹲下来,把剩下那截树桩扶正,一斧下去,柴块沿着纹路整齐地裂开。
“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劈这么重的柴,手会废掉。”他劈完最后一块,把斧头靠在墙根,日光沿他放手的弧线滑落,“以后有重活,你喊我一声就行。”
顾蘅站在屋檐底下,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你搬来多久了?”
“昨天刚搬来。之前住在镇上卫生院宿舍,那边太吵了,换到这里清净。”他在井边洗了手,日光沿他指缝的水珠滑落,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家的院墙下面那块砖松了,回头我帮你砌一下,不然下雨天会进水。”
顾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粗瓷碗,倒了两碗水,端出来放在井沿上。日光灯管的光沿着碗沿的弧线滑落,她在一碗水边沿的裂隙里握了一下,把那碗水往回推了半寸,让两碗沿着井沿边角并排对齐:“喝口水再走。”
周砚池端起来喝了一口,日光沿他握着碗沿的指节滑落,然后放下碗:“你这院子里的土,太干了。回头我去镇上帮你带几根竹竿回来,搭个架子种点豆角,比你现买的菜便宜。”
顾蘅靠着门框:“你住隔壁,管这么多?”
“不是管。”他放下碗,“是邻居之间互相帮忙。”他转身往墙头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你两个孩子昨天看到我的时候没哭,胆子挺大的。我住过好几个地方,头一回遇到小孩子先看我长得像不像坏人、看完才决定怕不怕的。你教得挺好的。”
他翻过墙头,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落地的弧线滑落,然后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半根柴,放回他院子里的柴堆边沿,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屋里去了。
顾蘅站在院子里,日光灯管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大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井边了,抬头看着她:“妈,那个叔叔是医生?”
“嗯。”
“那他能不能看病?”
“能。”顾蘅蹲下来,“你想看病?”
大石摇了摇头:“不是我想看。是隔壁王奶奶家的狗腿瘸了,村里没人会看。”他顿了一下,“妈,他是不是以后就住咱们隔壁了?”
“应该是。”
大石没有再问,低头拧开井盖,把那根编了一半的草绳继续往下编。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握草绳的指节滑落,在他放慢速度的时候沿着他指腹的弧线收束了一线。顾蘅蹲在灶台前面,把锅盖掀开,白汽涌出来,沿着窗户的方向散开。
傍晚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收柴火,听到隔壁传来刨木头的声音,不重,但均匀,像一个人在敲一根刚砍下来的旧木料。她侧过头,隔着半截土墙,看到周砚池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把旧刨子修理一块木板,日光沿他握着刨子的指节滑落。他没有抬头,但刨木头的声音一直在响,节奏均匀,连绵不断。
她站在院子里,把最后几根柴码好,起身走回了屋里。那阵刨木头的声音还在持续,穿过半截土墙和两扇木窗之间的空隙,在暮色里持续了片刻,然后被她关上窗户的动作截断了一半,又沿着窗框的缝隙透进来半截余响,直到她转身走进堂屋深处才彻底被墙壁吸收干净。
第四章完
第五章:卖山货,扩大门路
供销社的采购员姓刘,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老花镜,翻货的时候手指很稳。顾蘅第三次送货上门的时候,他把那捆桔梗称完,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日光沿他握笔的指节滑落,然后他放下笔:“你采的这批货比上回整齐,根须没断,晾得也干。我看了下,供销社最近山货需求量大,你如果每隔一周都能稳定送货,我可以给你定一个固定价,比零收高一成半。但前提是:货必须干净、干燥、没有霉变。”
“能保证。”顾蘅站在柜台前面,“要签合同吗?”
“不用签合同,口头约定就行。你每周三送一次,送到就行。价格按当日行情定,但不会低于你上次拿的价钱。”
“那我明天能不能再多带一些过来?”
刘采购员看了她一眼:“你能采多少?”
“一周的量,够装一个背篓。”顾蘅的声音不高,“药材占大头,还有一些干蘑菇和晒好的野菜,你那边收不收?”
“收。你周三带过来看看质量。”
顾蘅走出供销社的时候,日光正沿着门廊上方照进来,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亮面。她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路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编好的那个筐——边角收得齐整,草绳勒得紧,比上周那个稳当多了。她把筐里的零碎东西归拢了一下,然后走回家。
到家之后她把背篓里的药材倒出来,摊开在井边的席子上重新检查了一遍,把断根挑出来,把晾得不够干的重新翻了个面。大石蹲在旁边帮忙把好的和坏的分开,小禾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草绳,正在试着编一根更细的。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草绳的指节滑落,在她把草茎拧紧的时候沿着她手指的弧线收束了一线。
“妈,这个供销社的采购员好说话吗?”大石把一根断根放在废料堆里,抬头看着她。
“还行。他看了货才说话,货好就收,货不好也不废话。”顾蘅把那堆好的药材拢进筐里,“他这样的人,只要你的货不出问题,他不会卡你。”
大石点了点头,把那堆废料拢好,日光沿他弯腰的弧线滑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我去多找一些干蘑菇回来。我知道后山那边有几棵枯树,上面长的蘑菇没人摘过。”
“你别跑太远。”
“不远。”他转身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日光沿他侧脸的棱线滑落,“妈,小禾今天中午没吃饭。”
顾蘅正在拢药材的手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小禾一眼,小禾正低头拧着那根草绳,日光沿她垂落的睫毛滑落,嘴唇抿着,像是没听见她哥说了什么。
“小禾,过来。”顾蘅站起来。
小禾放下草绳,走过来,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走过来的路径向前延伸。顾蘅蹲下来,看着她:“为什么不吃饭?”
“我不饿。”小禾低着头。
“你不饿,那妈煮的粥还剩半锅。你帮妈喝完它,不然明天就坏了。”
小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日光沿她仰起的弧线滑落。她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今天看到钱老娘了。”
“在哪看到的?”
“在巷口。”小禾的声音不高,“她在跟别人说话,说咱们家的坏话。说妈是靠男人养活的。还说我爸死了之后,你早晚会改嫁。”
顾蘅蹲在她面前,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伸手把小禾嘴角那根沾着的草茎摘下来,日光沿她指腹的弧线滑落:“钱老娘说的那些话,你听一次就够了。以后她再说,你当没听见。”她站起来,“先把那半锅粥喝了。喝完粥,帮我把那捆草绳绕成圈。明天送去供销社,换了钱给你买糖。”
小禾走进厨房,端起那碗粥坐在灶台前面,低头喝了一口,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着碗沿的指节滑落。她喝得很慢,像是把每一粒米都嚼过一遍才咽下去,但她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傍晚顾蘅正在院子里捆草绳,隔壁的周砚池翻过墙头,手里拎着一把旧锄头:“你下午那捆草绳编得有点松,我帮你重新扎紧了一下。”他把锄头靠在墙根,“还有,我今天路过巷口的时候,听到钱老娘在跟人说你坏话,说你一个女人家在镇上抛头露面,肯定有问题。我没出声,但从她说话的语气来看,她是想靠传话让你放弃卖山货这条路。”
“我知道。”顾蘅没有抬头,“她不说这些话,才奇怪。”
“那你要不要我帮你去说几句?”
“不用。”顾蘅把草绳绕好,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放手的弧线滑落,“她说她的,我卖我的。等我哪天把铺子开起来,她说什么都没用了。”
周砚池站在院子里,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肩部的轮廓滑落:“你打算开铺子?”
“早晚的事。”
他没有再追问,弯腰把那捆草绳拎起来掂了掂:“这个你编得比上回好,边角紧了。周三我正好休息,我给你送到供销社去。”
顾蘅抬起头看着他:“你不用上班?”
“周三轮休。顺路。”他拎着那捆草绳走出院门的时候,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走过的路径向前延伸,在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沿着门框的弧线滑落,在她收回目光之后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被她站定的阴影接住了。
晚上顾蘅坐在灯下把明天要送去的药材和干蘑菇又检查了一遍,日光灯管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沿着纸面边缘的弧线滑落。她数了一遍,确认数量和干度都在采购员的要求范围内,然后把它们按品类分开码好,用旧布盖住。大石已经睡了,小禾也睡着了,蜷在被子里,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没编完的草绳,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一个已经被合拢太多次的旧节拍被重新翻开。窗外没有风,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落了一块暖黄色的亮面,沿着土墙的接缝向两侧延伸,然后被墙面本身的阴影接住了。
第五章完
第六章:流言蜚语,男主护人
钱老娘的流言传了三天,先是巷口,然后传到井边,最后飘进了镇上赶集的人群里。那天逢五赶大集,街上人挤人,日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灰白色水泥地面上落了一层碎金。顾蘅正蹲在供销社门口把新编的草绳码好,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着草绳的指节滑落,她直起身的时候,听到旁边两个蹲在台阶上啃馒头的女人在说话。
“听说了没?赵家那个寡妇,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日子反而越过越好了。钱老娘说她傍上男人了,隔壁搬来个年轻的医生,天天往她家跑。”
“真的假的?那医生才搬来几天?”
“谁知道呢,反正村里都这么传。”
顾蘅没有转头,把草绳的边角重新理了一下,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理绳的指节滑落。她站起来,把草绳搭在臂弯里,准备往摊位上走。钱老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供销社门口,站在人群中央,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旁边的人聊天,但每一个字都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一个娘们家,靠什么养活两个孩子?肯定是傍上男人了。不然哪来的钱买米买布?”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下,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人群的弧线滑落,有人往顾蘅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移开了。钱老娘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声音拔高了一些:“你说她一个女人,要是有正经来路,为啥不敢说清楚?天天往山上跑,谁知道她跟谁在山上见面?”
顾蘅站在那里,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像是让那句话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再等它自然落到地面,被下一阵穿堂风带走。
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走下来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卷到小臂,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肩部的轮廓滑落。周砚池走到钱老娘面前站定,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站定的弧线滑落:“大娘,您说的那个‘跟谁在山上见面’,您亲眼见过吗?”
钱老娘的笑僵了一下,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侧脸的棱线滑落:“我……我没见过,但人家都这么传——”
“那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您自己看见的,还是别人告诉您的?”
钱老娘张了张嘴,日光沿她下颌的棱线滑落:“我就是听人说的——”
“那就是您也没亲眼见过。”周砚池的声音不高,“顾蘅同志每隔几天就去供销社卖药材,供销社的刘采购员可以作证。那批药材和干蘑菇,她自己上山采的,自己晒的,自己编的筐。您说的‘靠男人养’,是哪来的钱买米买布——这些您问过她,还是自己猜的?”
周围的人安静了下来,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人群的弧线滑落。供销社门口那扇旧铁门被风吹动了一下,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间隙里格外清晰。钱老娘站在台阶下面,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能把一个女人养活两个孩子的辛苦,说成是靠男人养活的。您这不叫‘听说’,您这叫造谣。”周砚池的声音不高,日光灯管的光沿他肩部的轮廓滑落,“您要是再说她一句闲话,明天我就去镇上找妇联反映情况,说村里有人造谣污蔑烈属。到时候妇联的人会来找您谈话,而不是我来。”
钱老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下颌的棱线滑落。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像在找一句已经被翻过太多次的旧话还能不能重新落回原位。人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声,有人扯了一下她的袖子。钱老娘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在拐过街角的时候被墙角的阴影截断了一下,又重新接上了,然后被更远处的院墙挡住了。
顾蘅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下面,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周砚池走回来,在她旁边停下来:“你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让她当着我的面冤枉你。”
“我没打算谢你。”顾蘅侧过头看着他,“不过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跟她听说的版本比起来,确实更接近实情。”
他站在日光里,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肩部的轮廓滑落:“我知道你不怕她说,但你的孩子会听到。大石已经比同龄的孩子想得多了,小禾的听力比大多数人都好。她就算坐在院里,也能隔着半条巷子辨认出钱老娘的声音。”
“我知道。”顾蘅蹲下来,把那捆草绳重新码好,“所以我会尽快把铺子开起来。等铺子开起来,她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铺子开起来之前,我每天会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再说你闲话。”他低头看着她,“你忙着赚钱,顾不上这些。我闲着。”
顾蘅没有接话,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蹲下身的弧线滑落。她把最后一根草绳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就闲着吧。”
她转身走回摊位前面,把草绳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走过的路径向前延伸,在她弯腰整理摊位的时候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在她直起身之后沿着她站定的弧线收束成一枚正在变细的亮痕。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钱老娘离开的方向——街道尽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正在收摊的菜贩在低头整理菜筐,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们蹲下的弧线滑落。她没有多看,转回身继续整理手里的那卷草绳,把末端重新绕紧了一圈,沿着草绳的纹路收束到末端。
第六章完
第七章:摆摊,第一张桌子
顾蘅攒够租摊位的钱,是在第四周。
她把那叠钱数了三遍,都是毛票和钢镚,码在炕沿上,日光灯管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沿着纸面边缘的弧线滑落,在钢镚表面折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她在心里又算了一遍:药材卖了两次、蘑菇晒了三批、草绳卖了两捆、鞋垫也卖出去几双,加起来够付一个月的摊位费了。她把钱用旧布包好,压进铁盒最底层,盖上盖子,放回柜子深处。
第二天一早,顾蘅去了镇上的集市管理处。日光灯管的光从门廊上方照进来,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亮面,她推门走进去,柜台后面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租摊位?”
“嗯。靠街口那个位置,空了好几天了,没人租吗?”
“那个位置偏,靠角落,人流量不大。你确定要租?”
“多少钱一个月?”
“八块钱。”
顾蘅从口袋里掏出那叠旧布包,日光灯管的光沿她握布包的指节滑落,她把钱数出来放在柜台上:“我先租一个月。”中年女人收了钱,开了一张收据,日光沿她握笔的指节滑落:“摊位的桌子你自己准备,集市不提供。”她把收据递过来,“明天就能用了。”
顾蘅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日光灯管的光沿她放手的弧线滑落。她走出管理处的时候,日光正沿着门廊上方照进来,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亮面。沿着街道走回村子的路上,她已经开始盘算:桌子可以用家里那张旧案板,筐要再编两个,草药和干蘑菇要提前分好类,摆出来的时候一眼就能看清。
回到家,大石正在院子里搓草绳,日光沿他握草绳的指节滑落,他看到她进门,放下手里的活:“妈,租到了?”
“租到了。靠街口那个位置。”
大石站起来,日光灯管的光沿他站直的弧线滑落:“那我明天放学后去帮你收摊。”
“你先上学。放学了再来。”顾蘅蹲下来,把编好的两个新筐放在墙根下面,日光灯管的光沿着筐沿的弧线滑落,“等你放学了,摊子应该还没收。”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顾蘅就背着背篓出了门。日光正沿着山脊线的方向升起来,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亮面。她把旧案板搬到摊位上,铺了一块洗干净的白布,把分好类的药材和干蘑菇按类别码好。黄芩和桔梗分开放,干蘑菇装进一只小筐,草绳和鞋垫放在另一侧,还用一块旧木板写了价格挂在摊子前面。日光灯管的光沿着纸面边缘的弧线滑落,白布被风吹动了一下,她伸手压住了一角。
第一天只卖了两块一。中午的时候她坐在摊位后面,掰了半块干馒头慢慢啃完,日光灯管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她没有急,把草药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把价钱写得更大一些。
第二天卖了四块。第三天卖了七块。第四天开始有人专门绕到街口来买她的干蘑菇,说是“上回在你这买的炖鸡特别香”。顾蘅把蘑菇分得更细了,大朵的一包,小朵的一包,混装的另外标价。她话不多,收钱找零的动作利落,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零钱的指节滑落。
大石放学后背着书包跑过来,在摊子前面蹲下来:“妈,今天卖了多少?”
“还没收摊,你先坐着。”顾蘅把一张报纸铺在他旁边,“帮我把那捆草绳理一下,明天要补货。”
大石把书包放在脚边,蹲下来开始理草绳,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握草绳的指节滑落。小禾坐在顾蘅脚边的旧木箱上,手里捏着一片晒干的桔梗,正放在鼻子下面闻。她闻了一会儿说:“妈,这个药味道比昨天的淡了,是不是放久了?”
“放久了药味会变淡,下批要晒得透一些再收。”顾蘅看了她一眼,“你尝出来了?”
“闻出来的。”小禾把桔梗放回筐里,“上次那批是苦的,这次有点涩,不太一样。”
周砚池每天下班后路过,有时候帮她收摊,有时候帮她抬筐。他话不多,来了就把重的东西接过去,放上板车拉回家里,路上偶尔说一句“今天卖得比昨天多”“这个草绳编得比上回齐”。顾蘅没问他是怎么知道“比上回齐”的,他也没解释。
有一天傍晚,摊位上的东西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天色正在变暗,路灯沿着街道的方向依次亮起来。周砚池帮她把最后一只筐搬上板车,扶稳筐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旧信封递过来。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信封边缘的弧线滑落:“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你两个孩子要上学、要吃饱,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先用着。不急。”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
顾蘅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去接。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垂在身侧的指节滑落:“我不能要你的钱。”
“那你能不能让我在你摊子上吃顿饭?”他把信封收回去,“我不白吃,我算饭钱。你每天中午带两个人的饭,分我一碗就行。卫生院食堂的菜太咸了,我吃不惯。”
顾蘅站在摊位前面,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侧过头看着他:“你卫生院食堂的菜咸不咸,我不清楚。但你要是真吃不惯,明天中午带个饭盒来,我多带一份。”
他弯了一下嘴角,日光沿他侧脸的棱线滑落,然后把信封放回口袋里:“那我明天带饭盒来。”他转身推着板车往村子的方向走了几步,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走过的路径向前延伸,在他和她之间的那段距离上停了一下,然后被她放下板车拉手的动作接住了。她走在他旁边,隔着半个板车的距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在安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持续而均匀,像一枚正在被反复拨动的旧节拍器,沿着她和他之间的路径向前延伸,在她和他之间的那段距离上形成一道正在变细的亮痕,然后被下一盏路灯重新接住,持续向村口延伸过去。
第七章完
第八章:宋家反扑,女主硬扛
摊子生意稳定之后,麻烦也来了。
那天上午顾蘅正在摊子前面把新晒好的桔梗分装,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袋口的指节滑落,刘采购员从供销社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只旧文件夹:“小顾,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他把她叫到供销社侧门,压低声音,“昨天有人来打听你的供货渠道,问你这批货是卖给谁的。”
“谁打听的?”
“王屠户那边的人。他找的是供销社另一个采购员,想拿你那份长期供货合同。”刘采购员的声音不高,“那采购员没松口,但王屠户那边放出话了,说你要是识相就自己退,别等他们来请你退。”
顾蘅站在侧门口的台阶下面,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把手里那袋桔梗的袋口扎紧:“那合同他拿不走。我跟他没有来往,他找供销社也没用。”
“他可能不只是找供销社。”刘采购员的声音不高,“你自己注意点。”
当天下午收摊的时候,顾蘅背着背篓往村子方向走,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走过的路径向前延伸。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的时候,路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穿着旧工装,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靠在树干上。另一个矮一些,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旧报纸。两个人看到她走过来,直起身。
瘦高个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你就是顾蘅?”
“是我。”
“有人托我们跟你传句话——你那批供货合同,最好主动让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肩部的轮廓滑落,“你要是不让,以后你在镇上做生意,会不太顺利。”
顾蘅站在老槐树的阴影边缘,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你们是王屠户的人?”
“你不用管是谁的人。只要知道,这合同你留不住。”
顾蘅没有退后,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站定的弧线滑落。她看着那两个人:“合同是我跟供销社签的,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就算我让出来,供销社也不会跟你们签。”她把背篓往上提了一下,“你们回去告诉王屠户,合同在我手里,他要是有本事,就去供销社当面找刘采购员说。别在这里跟我说。”
瘦高个的手指在树干上停了一下,日光灯管的光沿他指背的棱线滑落:“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顾蘅的声音不高,“我男人死了三年了,我两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我连粥都喝不上。你说罚酒,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她没有退后,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我要是被你们吓倒了,我两个孩子就没人管了。我手里的合同要是让出去了,我全家就没有收入来源了。所以这合同我不会让。”
瘦高个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在找一句已经被翻过太多次的旧话还能不能重新落回原位。他看了旁边那个矮个子一眼,日光沿他互看的弧线滑落,然后他没有再接话,转身往巷口方向走了。矮个子也跟着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在拐过墙角的时候被墙角的阴影截断了一下,又重新接上了,然后被更远处的院墙挡住了。
顾蘅站在原地,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着背篓带子的手指微微泛白,但没有抖。她走回院子,院门虚掩着,大石正蹲在井边洗菜,日光沿他握菜叶的指节滑落。他听到她进门的声音抬起头:“妈,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晚。”
“路上碰到两个问路的,耽误了一下。”顾蘅把背篓放下来,日光灯管的光沿她放手的弧线滑落,“晚上想吃什么?”
大石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洗好的青菜:“吃面条吧,妈上次做的那个汤面,我还没吃够。”
“那就吃汤面。”
傍晚周砚池照例来帮忙收摊的时候,路上碰到了王屠户本人。王屠户正蹲在路口那棵榆树下面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明灭了一下,像是刚点燃不久。他看到周砚池走过来的时候站起来,把烟踩灭,日光沿他踩烟的弧线滑落:“你就是住她隔壁那个医生?”
“是。”周砚池停下脚步,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肩部的轮廓滑落。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她的事跟你没关系。”王屠户的声音不高,尾音短促,像在赶时间说完一句话就转身走。
周砚池站在路边,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肩部的轮廓滑落,在他和王屠户之间的那段距离上停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她的事跟我有没有关系,她说了算。你说了不算。”他继续往前走,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走过的路径向前延伸,在他拐过巷口的时候被墙角的阴影截断了一下,又重新接上了。
王屠户站在原地,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站定的弧线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踩灭的烟头,烟纸已经被碾碎了。他没有再开口,也没有追上去,只是弯腰把地上的烟灰拢到脚边,转身走了。脚步踩过路灯照亮的砖缝时,他在拐角处没有停留,直接拐向了他来时的方向,那道光沿着他离开的路径持续延伸了片刻,然后被下一段无人经过的路面接住了。
顾蘅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衣角的指节滑落,她听到隔壁院门响了一声,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她没有走过去问,也没有隔着墙喊话,只是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屋里,然后在灶台前面坐下来,把火生起来,等水烧开。
水开的时候,蒸汽沿着锅盖边缘升起来,在灶台上方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在暮色里缓缓散开,沿着窗户的方向向外飘去。她伸手把锅盖掀开,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锅盖的指节滑落,在白雾中形成一道正在移动的亮痕,沿着她弯腰的动作向前延伸,然后被她放下锅盖的手覆盖了。
第八章完
第九章:年下表白,黏人上线
顾蘅发现周砚池正式搬过来,是在收摊回家的路上。她推着板车走回巷口,看到隔壁那间旧屋的门口多了一双洗干净的解放鞋,晾在窗台上,鞋带系得规整,鞋帮朝外。院门开着,屋里亮着灯,日光灯管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亮痕。
她站在巷口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把板车推进自家院子。大石正在井边搓草绳,日光沿他握草绳的指节滑落:“妈,周叔叔今天搬来了。他把那间屋子收拾好了,说是以后就住这不走了。”
“你听他说的?”
“他自己说的。”大石抬头看了她一眼,“他说他调岗批下来了,以后在镇卫生院上班,不回原来的部队医院了。”
顾蘅把板车靠墙放好,日光灯管的光沿她放手的弧线滑落,她低头把筐里的草绳理好,大石的话在耳边又过了一遍,她没有接话,走进屋里把灶台上的火生起来,水烧开之后把面条下进去。
第二天中午,顾蘅正在摊子后面翻晒新采的桔梗,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药材的指节滑落,周砚池从卫生院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旧保温饭盒。他在摊位旁边蹲下来,打开饭盒盖子,里面是炒好的青菜和米饭,边缘还冒着热气。他把饭盒放在摊子边角:“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多打了一份,你尝尝。”
顾蘅看了一眼饭盒,日光沿她低头的弧线滑落:“你食堂的饭,不用带过来。我说了给你带饭——”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炖得不错,你尝一块。”他把一双筷子搁在饭盒边缘,日光灯管的光沿着筷身的弧线滑落,“你那份留着明天吃,今天先吃这个。”
顾蘅没有推。她放下手里的桔梗,日光沿她放手的弧线滑落,端起饭盒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透,肥肉已经化了,瘦肉还保持着纹理。她嚼完咽下去:“你食堂的菜确实不咸。”
他笑了一下,日光沿他弯起的嘴角滑落,没有再说话,蹲在旁边帮她把晒好的桔梗按大小分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饭盒,日光灯管的光沿着碗沿的弧线滑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上停了一下。他把分好的一堆桔梗拢进筐里,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拢筐的指节滑落,她低头把饭盒里最后一块肉吃完,把饭盒洗干净,用旧报纸包好放在摊子角落。
傍晚收摊的时候,周砚池照例来帮她抬筐。他把最后一筐药材搬上板车,又转身帮她把那块旧案板收起来,在板车边缘放稳当。他直起身的时候,日光正沿着屋檐的方向滑落,在他和她之间的那段距离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亮面。
“顾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她正在叠那块白布,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布角的指节滑落:“嗯?”
“我今天去镇上跑完调岗手续了。以后就住隔壁了,不走。”
她的手指在白布边沿停了一下,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指腹的弧线滑落:“你卫生院的工作怎么办?”
“已经批了调令,以后就在镇卫生院上班。”他站在摊子前面,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肩部的轮廓滑落,“我在这边有工作,有住的地方,你不在这我也不会走。但你在这,我就不想去别的地方了。”
顾蘅把叠好的白布放进筐里,日光灯管的光沿她放手的弧线滑落。她抬起头看着他,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侧脸的棱线滑落,她开口:“你之前说的‘心给了你,命给了你’,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今天说这些,是想让我答应什么?”
“什么都不用答应。”他的声音不高,“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你哪天愿意了,跟我说一声就行。你不愿意,我也不走。”
顾蘅站在暮色里,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口饭盒,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你明天中午还带饭吗?”
他愣了一下,日光沿他侧脸的棱线滑落:“带。”
“那多带一点。大石放学也会过来,他在长身体,下午老是饿。”
他弯了一下嘴角:“好。”
她转身推起板车,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走过的路径向前延伸。他走在旁边,隔着半辆板车的距离。路灯正在沿街依次亮起来,光沿着路面向前延伸,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上形成一道正在变细的亮痕。顾蘅没有说话,她推着板车走了几步,在巷口停下来侧过头:“你那个饭盒,洗干净了再还我。”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侧脸的棱线滑落。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接过了她递来的那只旧布包,包口扎得紧,边角被反复折过好几道,已经把布料边缘压平了。他没有在巷口多站,拎着那只布包走回了隔壁。院门合拢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声响比之前短了一些。她从车窗向外看了一眼,路灯正好亮到他门口那级台阶上,光线沿着砖缝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沿着墙根的方向继续延伸,在她拉上窗帘之后被窗框的阴影覆盖了。
第九章完
第十章:开铺子,钱老娘急了
顾蘅攒够铺面租金的时候,已经入了夏。
那天下了一场雨,她蹲在院门口把最后一批晒好的桔梗码进筐里,日光在雨后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沿着她握着药材的指节滑落。她把那叠旧布包里的钱数了又数,一共三十七块六毛,够付两个月租金的。
铺子在镇东头,以前是家裁缝铺,老板搬走了,门口贴着转让的红纸。顾蘅去看过三次,第一次是看位置,第二次量了尺寸,第三次把租金谈了下来。那间铺子也就十来平方,临街,门口能摆一张案子,后面能做个小库房,角落还有一个半旧的煤炉子可以烧水热饭。
她交了租金,拿了钥匙,站在门口推开那扇漆面脱落的木门。日光从门廊上方照进来,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亮面。她站了片刻,然后把钥匙收进外套口袋里,开始清理铺子内部堆积的旧物。
大石放学后跑过来帮忙抬东西,小禾蹲在门口把捡到的几块旧木板码整齐,木板上的钉子已经有些松动了。周砚池下班路过的时候,也蹲下来一起修那张旧柜子。他把柜门重新装好合页,日光沿他拧螺丝的指节滑落:“这柜子还能用,擦干净就行。你放药材正合适。”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颗螺丝都拧到了底,拧完之后又用手指顺着柜门边缘摩挲了一下,确认没有毛刺。顾蘅在擦柜台,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抹布的指节滑落,她看着他把柜门装好,把最后一道边缝压平:“这个位置晒不到太阳,药材放在这里不容易返潮。”
柜门合拢的时候,合页转动的声响比之前短促了一些,沿着柜门边缘的弧线收束到底,没有多余的回弹。
铺子挂牌那天,钱老娘来了。
她站在街对面,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中年女人,正朝铺面这边张望。钱老娘穿过街道,在铺子门口停下来。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站定的弧线滑落,她的目光在门口那块新写的“顾家山货”木牌上扫了一眼,顾蘅正在屋里把柜子里那叠干净的旧布重新叠好,把边角对齐之后压平在架板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铺子开了?”钱老娘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带着一种还没有落定的余响。
“开了。”
钱老娘的嘴唇动了一下,日光灯管的光沿她下颌的棱线滑落。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屋里的货架和柜台,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侧脸的棱线滑落,然后她收回目光:“你一个女人家,开什么铺子?能开几天?”
“能开几天算几天。”顾蘅在柜台后面站定,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你要是来买东西的,我欢迎。你要是来看热闹的,看够了就走吧。”
钱老娘站在门口,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在她和门槛之间的那段距离上停了一下。她身后的两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日光沿她们互看的弧线滑落,没人开口。钱老娘往前走了一步:“你这铺子,用什么开的?我听说你最近跟隔壁那个医生走得很近,他给的吧?”
顾蘅从柜台底下拿出那张租约,放在台面上。日光灯管的光沿着纸面边缘的弧线滑落:“租约是我自己签的,房租是我自己付的。你要是不信,可以看日期,跟那医生搬来的时间对不上。”
钱老娘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垂落的睫毛滑落。她的目光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像要开口,大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晾衣竹竿,竿尾搁在门槛边缘:“钱奶奶,你走吧。我妈今天开张,不吵架。”
钱老娘看着门口那个八岁的男孩,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他手里那根晾衣竹竿不算粗,但他握得很稳,像他站在她面前的动作一样自然。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像在找一句已经被翻过太多次的旧话还能不能重新落回原位。她身后那两个女人中的一个拉了拉她的袖子,日光沿她拉袖子的弧线滑落。钱老娘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在拐过街角的时候被墙角的阴影截断了一下,又重新接上了。
大石把竹竿靠在门边,日光灯管的光沿他放手的弧线滑落,走回屋里蹲下来,继续帮顾蘅把那些干蘑菇装袋。小禾坐在门槛上,双手撑着膝盖,正看着街口的方向,日光沿她仰起的脸庞滑落,然后她收回目光,手指沿着门槛的木质纹理向前划了一小段,停在一个已经磨损过的浅坑边缘,沿着坑底的弧度滑到底部,又抬了起来。
傍晚的时候,周砚池来铺子里帮忙收拾。他把最后几袋干蘑菇码进柜子里,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肩部的轮廓滑落。顾蘅正把那张旧案板擦干净,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抹布的指节滑落。她直起身,看了一眼门口那块木牌——日光正沿着木牌边缘的弧线滑落,在“顾家山货”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沿着木牌的纹路滑向底边。她没有把木牌摘下来,也没有重新钉一遍,那块木牌挂在那里,边缘已经和门框之间的缝隙贴合得比刚挂上去的时候更紧了一些,像是已经被风吹过好几轮。
路灯正在沿街依次亮起来,光沿着街道的方向向前延伸,在她和他之间的那段距离上形成一道正在变细的亮痕,从她站着的柜台边沿延伸向门口,被门槛截断了一下,然后沿着她和他之间的那段距离继续延伸,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收束成一点,被她站直的影子接住了。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事业起飞,孩子改变
铺子开张一个月后,顾蘅开始收村里其他人采的药材。
起初是隔壁刘婶子提着一筐晒好的蒲公英根来问:“顾蘅,你看看这个值不值钱?”顾蘅翻了一遍,拣出几根发霉的,剩下的称了重,按批发价收了。刘婶子拿钱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攥着钱说:“这……以后也能送过来?”
“能。晒干了就行。”顾蘅把账记在本子上,“下回采的时候,根须别弄断了,断了的药效会减弱,价钱也上不去。”
消息传得比顾蘅预想中快。三天后有人拎着干野菊花来,五天后有人背着半筐柴胡来,半个月后连镇上的人都开始问她“你那还收不收货”。顾蘅在铺子里靠墙的地方多放了三只大筐,分品类堆放,又在筐沿贴了手写的标签。日光灯管的光沿着那些标签的边缘滑落,她弯腰把标“桔梗”的那只筐往墙根的方向推了推,让它和其他几只筐并排放齐,筐沿之间的间隙差不多宽。
大石每天早上出门上学之前,帮她把晾晒的药材翻一次面,晚上放学回来再翻一次。他的动作越来越利落,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总是把药材晾了同一面,忘了翻另一面。小禾坐在门槛上,把分好类的干蘑菇按大小重新码进筐里,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蘑菇的指节滑落。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整天不出声了,偶尔会主动开口问“妈这个蘑菇是坏的吗”,或者“这个草绳是不是编得不够紧”。
有一天傍晚,大石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站在铺子门口说:“妈,今天老师让我回答问题,我答上来了。”
“什么题?”
“数学。老师问了一道应用题,全班只有我一个人答对了。”他的声音不高,“她让我站起来回答,我站起来了,答完她让我坐下,还说了句‘赵大石进步很大’。”他顿了一下,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肩部的轮廓滑落,“以前老师从来不叫我回答问题。”
顾蘅正在记账,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着笔杆的指节滑落。她放下笔:“那你下次还举手。”
“嗯。”他走进铺子,把书包放在柜台下面,蹲下来开始分拣那堆刚收来的干野菊花。
小禾也在改变。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躲在门槛后面了。有一天傍晚,她在院子里用草绳编了一只小篮子,编完拎起来看了看,然后走出院门。对面院子里有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正在玩石子,她走过去,把那只小篮子放在门前的石阶上:“送你的。”她说完就跑回了家,蹲在门槛后面,透过门缝看那个小姑娘把篮子拿起来翻看了一下,然后抬头朝她家的方向笑了一下。
钱老娘最后一次出现在铺子门口,是在开张后的第五周。她站在街对面,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手里没有拿东西。她没有穿过街道,只是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像是想确认某个已经被合拢太多次的边缘是否还能沿着它该去的方向重新展开。顾蘅正在柜台后面把新收的一批药材称重记账,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笔的指节滑落。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走出铺子去喊她。过了大约一分钟,钱老娘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慢,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放回原位的旧铆钉,沿着它该去的方向滑入槽底,没有回头。
当天傍晚收摊的时候,周砚池来铺子里帮忙抬筐。他把最后一筐干蘑菇搬上板车,用绳子扎紧,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扎绳的指节滑落。他直起身,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肩部的轮廓滑落,他看着顾蘅:“我今天算了一下,你这铺子上个月的收入,已经赶上卫生院一个月的工资了。”
“还没那么多。”顾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但下个月应该差不多。”
他站在板车旁边,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站定的弧线滑落。他开口:“那你之前说过的话,算数吗?”顾蘅正在叠那块旧布,手指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我说话算数。”
“那你能不能考虑一下,等我攒够钱,把隔壁那间屋子翻新一下,修好灶台,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搬过来住。不用你出钱,不用你操心修房子。你只要带着大石和小禾过来就行。”他的声音不高,“你每天早上出门就能看到铺子关门了也能直接回来,大石放学后不用走那么远的路才能到家。”
顾蘅把叠好的布放进筐里,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放手的弧线滑落。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隔壁那间屋子,比我现在住的这间好?”
“那边灶台好烧火,冬天更暖和,离铺子也更近。你每天推板车来回要走将近半小时,那半小时本来可以用来在铺子里多收一批货。”
顾蘅侧过头,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侧脸的棱线滑落,她开口说:“你这周先把灶台修好再说。修好了,我再考虑。”他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多说,弯腰把那根捆板车的绳子又紧了半圈,沿着绳结的走向拉平之后收住了尾端。她伸手把筐沿上被风吹歪的标签纸重新按平,沿着纸角的折痕向下压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铺子门口,没有回头看他。路灯正在沿街依次亮起来,光沿着她走过的路径向前延伸,在她跨过门槛的时候沿着她身后的方向收束了一下,然后被她身后的门框阴影接住了。她低头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在上面记了一笔,又翻了一页,看了看昨天写的记录,确认数字无误,然后合上账本,把它放回原处。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宋家倒台
入秋之后,镇上的风声变了。
先是王屠户的肉铺被人举报卖病死猪肉,镇上派人查了三天,从他的冷库里拖出半扇发绿的猪肉,肉铺当天就被封了。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顾蘅正在铺子里整理新收的一批柴胡,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着药材的指节滑落。大石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站在柜台前面:“妈,王屠户的肉铺被封了。”
“你听谁说的?”
“学校门口都在传。”大石的声音不高,“说他卖的病死猪肉吃坏了好几个人,镇上来人查了,把他铺子封了。”
顾蘅把柴胡放进筐里,日光灯管的光沿她放手的弧线滑落:“那他那边的生意,以后做不成了。”
大石没有接话,蹲下来开始整理那堆干野菊花。小禾从门槛上站起来,日光沿她站直的弧线滑落,走到井边洗了手,然后回来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双新布鞋脱下来拍了拍灰,又重新穿好。
王屠户被罚款的消息是刘采购员带过来的。那天下着毛毛雨,刘采购员撑着伞过来取货,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伞骨边缘的弧线滑落,他把钱放在柜台上:“王屠户那肉铺彻底关了,罚款交了不少,听说他还在到处借钱填窟窿。你以后不用担心他来抢合同了。”他把钱往顾蘅那边推了推,“你那份供货合同,我已经报上去了,下个月开始按新价格结算。”
顾蘅接过钱,日光灯管的光沿她握钱的指节滑落:“涨价了?”
“涨了一成。供销社这边定了新的采购标准,你这个档次的货,价格往上调了一档。”刘采购员的声音不高,“你干得不错,继续保持。”
他走后,顾蘅站在柜台后面把新价格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又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在那页记录旧价格的数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新数,然后放下笔,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
钱老娘那边也出了事。她霸占别人家宅基地的事被翻了出来,村里开了个会,让她限期退还。她去找老宋家帮忙,老宋家翻脸不认人,说她“自己作的”。钱老娘在巷口骂了一整天,没人理她。后来她搬出了村子,有人说她去了镇上投奔亲戚,有人说她回了娘家。具体去哪了,没人说得清。
周砚池是在第三天傍晚告诉顾蘅这件事的。他正蹲在铺子门口帮她修那辆板车的轮子,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握着扳手的指节滑落,他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拍了拍手上的灰:“钱老娘走了。今天上午的事。”
“我知道。”顾蘅站在铺子门口,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她走的时候没有说话,拎着一只旧布包就走了。有人说她走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往你铺子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顾蘅没有接话。她弯腰把那块旧布叠好,日光灯管的光沿她放手的弧线滑落,她把布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关上抽屉。
第二天,镇上给顾蘅挂了一块“模范个体户”的牌子。牌子不大,白底红字,钉在铺子门框上方,日光灯管的光沿着牌面边缘的弧线滑落,在“模范”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沿着木纹的纹路滑向边框。顾蘅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把牌子的位置稍微扶正了半寸,然后走回铺子里继续干活。
那天傍晚,大石和小禾穿着新衣服站在铺子门口。大石那件是深蓝色褂子,小禾那件是浅粉色碎花布上衣,都是顾蘅用上个月赚的钱做的。大石站在门槛外面,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肩部的轮廓滑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边缝,又抬起头:“妈,这衣服是不是太大了?”
“明年还能穿,也不算太大。”顾蘅正在柜台后面记账,“你站直了,别缩着肩膀。”
大石把肩膀放平,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放平的弧线滑落。小禾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摸了摸自己袖口上那圈细密的针脚,又抬头看了看门框上方那块牌子的边角。她侧过头看了顾蘅一眼,日光沿她侧脸的棱线滑落,然后收回目光,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垂落的睫毛滑落,又抬起头看向街道的方向。
傍晚周砚池来铺子的时候,顾蘅刚把最后一批药材称完。他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帮忙搬货,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肩部的轮廓滑落,他开口:“我今天正式调岗了。以后就在镇卫生院上班,不用回原来的部队医院了。”
“那恭喜你。”
“以后你每天收摊,可以晚一点。”他的声音不高,“我不急着赶回卫生院了。”
顾蘅把账本合上,日光灯管的光沿她放手的弧线滑落。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晚上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他站在柜台前面,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肩部的轮廓滑落,在她和他之间的那段距离上停了一下:“好。”
大石正在门口把晒好的草绳收进来,听到这句话,手上顿了一下,又继续收了。小禾坐在门槛上,低头把脚上那双新布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直起身的弧线滑落,她朝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正在合拢,路灯沿着街道的方向依次亮起来,光从铺子门口照进来,在柜台和地面之间铺了一层暖黄色的亮面。顾蘅从抽屉里拿出那只铁盒,打开看了看里面那叠越摞越厚的纸币和钢镚,然后把铁盒重新合上,放回抽屉深处。抽屉合拢的时候,合页转动的声响比之前短促了一些,沿着抽屉边缘的弧线收束到底,没有多余的回弹,然后被她放下的手覆盖了。她没有再拉开抽屉去数铁盒里的数目,只是把抽屉推回原位,在桌面上把那张写着新价格的纸折好放回账本里,沿着折痕的方向压实了一遍,然后合上账本,站了起来。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一家四口
入冬之后的第一个月,顾蘅在镇东头盘下了第二间铺面,专门收药材,雇了两个帮手,一个是村东头的刘婶子,一个是镇上刚下岗的赵会计,一个管进货,一个管记账。她每天一早到铺子,核对账目,安排订单,傍晚再去新铺子转一圈。
大石已经长得比门槛高了,每天放学后背着书包先进旧铺子,帮顾蘅收一天的账,再回家写作业。他的算盘打得越来越快,偶尔会替顾蘅核对一下收货单,遇到对不上的数字会在页边用铅笔标出来。有一次他正在翻账本,顾蘅在隔间理货,听到他在柜台后面说:“妈,你这笔桔梗的入库数和采购单上的数差了半斤,应该是过秤的时候看错了一格。”
顾蘅走出来看了一眼,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翻账本的指节滑落,她核对了一下,确实是他说的那个数字。她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秤的?”
“你以前称药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的。”大石把账本合上,“看多了就会了。”
小禾也上学了。她扎着两根麻花辫,书包是顾蘅用旧布缝的,边角走得齐整,搭扣是周砚池用铁皮敲的。她每天早上蹲在门口等大石一起出门,放学回来之后坐在门槛上写作业,写完就去院里给那棵刚移栽的小枣树浇水,日光灯管的光沿她握水瓢的指节滑落,水沿着树根边缘的弧线渗下去,在土面留下一圈正在变细的湿痕。
周砚池搬到隔壁之后,灶台确实修好了。他砌的灶台比旧的高出一截,烧火的时候不用弯着腰,烟囱朝南,走烟利索。顾蘅试过两次之后没再提换灶台的事,每天早上过来烧水煮粥,顺手把锅盖掀开,蒸气从缝隙里涌出来,沿着灶台的方向散开,在清晨的光线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大石开始叫周砚池“叔”了。不是一下子改过来的,而是慢慢叫顺口的。他刚开始有些犹豫,叫完之后会顿一下,像在等一个确认。周砚池每次都应得自然,像是已经等了很久。有一次周砚池在院子里修一把旧椅子,大石蹲在旁边递钉子,日光沿他握钉子的指节滑落,他递完钉子之后顺口说了一句:“叔,你这个锤子要换一个了,手柄都松了。”周砚池接过去看了一眼:“明天我去镇上买一把。”小禾没有叫他“叔”,她叫他“周叔叔”,跟以前一样,但每次叫他之后都会在原地多站一小会儿,像是确认了一下他已经住进来了。
那天下午,顾蘅从新铺子回来,刚走进院子,看到周砚池正蹲在墙角,把那扇松动的院门重新加固。大石站在旁边递工具,日光灯管的光沿着他握扳手的指节滑落,他递完扳手之后站直身,侧过头看了顾蘅一眼,又看了看周砚池,然后开口:“爸,你那个木楔子钉歪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日光灯管的光沿着院墙的弧线滑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上停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书页,边缘还没有完全合拢就被风压住了。周砚池手里那把锤子停住了。顾蘅站在门槛旁边,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在她和他之间的那段距离上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大石脸上移到周砚池脸上,然后停了一下。
大石像是没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蹲下来把那颗钉歪的木楔子捡起来,日光沿他弯腰的弧线滑落:“这个还能用,换个角度钉进去就行。”
周砚池接过木楔子,日光灯管的光沿他握木楔的指节滑落。他重新比了一下位置,锤子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偏。三下之后,木楔子钉进了槽底,他直起身,把锤子放回工具箱里,日光灯管的光沿他放手的弧线滑落。他没有看大石,也没有确认那个称呼是否还需要再巩固一次。他弯腰把工具箱的搭扣扣好,盖沿和箱体之间的缝隙被压紧的时候,沿着箱沿的弧线收束到底,没有多余的回弹。
那天晚上顾蘅在灶台前面烧火,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火钳的指节滑落,火光映着她侧脸。周砚池从隔壁过来帮她修水缸,修完之后在井边洗了手,走进厨房,在灶台旁边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火钳:“我来烧,你去歇着。”
顾蘅没有松手,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握火钳的指节滑落,她侧过头看着他:“大石今天下午叫你什么,你听到了?”
“听到了。”他接过火钳,日光沿他握火钳的指节滑落,“他叫了一声爸。”
“那你打算怎么回他?”
“他叫了,我就应。”他弯腰添了一根柴,火光从灶膛涌出来,在他和她之间的那段距离上铺了一层跳动的暖色,沿着他弯腰的弧线向前延伸,“他要是以后再叫,我再应。”
顾蘅靠在灶台边沿,日光灯管的光沿着她肩部的轮廓滑落。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把灶膛里的火拨匀了一些。火光沿着柴头的断面向上攀爬,在木材的纹理间缓慢蔓延开来,沿着它该去的方向展开着,从灶膛底部持续向上延伸,把她和他之间的那段距离照亮了片刻,然后在她放下火钳之后沿着她放手的弧线收束成一枚正在变细的亮痕。
窗外路灯正在沿街依次亮起来,光沿着院墙的方向向前延伸。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大石正蹲在院子里,把那棵小枣树根部的土压实,又往树根周围加了一圈干草,沿着树干的弧线围好。小禾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编好的草蚂蚱,正举着对着路灯的光看,日光沿她举起的弧线滑落,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在石阶上,又拿起来重新调整了一下触须的弧度。
周砚池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暮色正在从院墙上空收拢,在他和她之间的那段距离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亮面,像是被反复压平后彻底贴合在表面、已经不会再次翘起的旧印记,沿着地面的方向向前延伸,在她和他之间的那段距离上形成一道正在变细的亮痕,然后沿着院墙的方向滑落,被墙角那棵小枣树的树影接住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顾蘅,你之前说隔壁屋子灶台修好了就考虑。现在灶台修好了,水缸也不漏水了,院门也加固了,你考虑好了没有?”
她站在窗前,日暮的光收走了最后一道亮痕,她侧过头看着他:“那你以后还走吗?”
“不走了。”
“那大石和小禾以后叫你什么?”
“他们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我不挑。”
她站在窗前没有动,夜风从院墙外翻进来,沿着她站定的方向向前延伸。他没有再追问,她也没有再回答,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窗框的宽度。路灯的光从院墙外照进来,把他和她之间的那段距离铺成一道正在收窄的暖黄色亮面,像是被反复压平后彻底贴合在原处、已经不会再被掀起的旧印记。夜风沿着台阶的方向向前滑动,绕过了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缝隙,沿着她身后灶台的方向继续延伸了一段,被灶膛的余温接住了。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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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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