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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07 04:59:20

第1章 重生

后脑勺钝痛传来时,苏晚的意识像被一只大手从深水里猛地捞上来。

入目是斑驳的土墙和低矮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旧棉絮的潮气。她正躺在一条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缝满补丁的旧棉被,炕沿坐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女人的嘴角挂着一抹算计的笑:“张洪兵说了,只要把你送过去,他就给五十块钱彩礼,外加两袋白面。你爹妈走得早,你奶把你养这么大,你也该报答了。”

苏晚的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着,碎片一样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叫苏晚,村里赤脚医生的孙女,父母早亡,跟着奶奶过活。眼前的“奶”是继祖母,从未把原主当人看过,村里的张洪兵四十多岁了,还是个光棍,出五十块钱和两袋白面要把她换走当媳妇。原主不肯,以死相逼,被继祖母一棍子砸在后脑勺上,晕了过去。再睁眼时,芯子已经换了。前世,她是华国顶尖的整形外科医生,一场车祸带走了她的一切,现在,她重生了。

赖春花见她愣着不动,伸手就要拧她胳膊:“跟你说话呢,聋了?”苏晚猛地抬手,攥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停下来。她抬头看着赖春花,声音不高不低:“我不嫁。”

赖春花被她这一攥弄得愣了一瞬,随即火气上涌:“反了你了!你奶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如今翅膀硬了——”苏晚打断了她:“你要是真把我卖过去,张洪兵那边出了事,你得自己扛。”赖春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冷静镇住了,张了张嘴却没立刻接话。

苏晚撑着炕沿慢慢坐起来。后脑勺还在疼,但她没有去碰伤口,只是平静地看着赖春花:“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张洪兵上个月在邻村跟人打了一架,对方报了警,他还在保释期。如果这时候有人把他的事捅出去,他连村子都待不住。”赖春花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苏晚道:“你要是不信,去村口打听一下。王老三的媳妇就是邻村的,上回赶集她亲眼看见了。”

赖春花盯着苏晚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那层蛮横慢慢裂开了一道缝。她松开手,退后半步,话锋软了几分:“……这事我先缓两天。”她转身出了门,门帘在身后晃了两下才停住。

苏晚重新躺回炕上,后脑勺的疼一阵一阵地泛上来。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干涸的血迹。她闭了闭眼,屋外的光线正从破旧的门帘缝隙里渗进来,在灰扑扑的地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痕。她在80年代。她有一个想把她卖掉的继祖母,有一个张洪兵,还有一个家徒四壁的旧屋子。但她还有一双手,和一副在上一世练了二十多年的好手艺——整形外科医生的手。只是在这个年代,她的手艺还不是换钱的手艺。不过她知道从哪里开始:先活下来,再站稳,然后再谈别的。灶台上那口旧锅里还剩着一碗凉透的杂粮粥,那是她的晚饭。她撑着炕沿站起来,慢慢挪到灶台边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几口。粥已经冷透了,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和了一点。

屋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村口的老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晚风把土墙根下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苏晚把空碗放进水盆里,没有洗,放回灶台角落。她推开门走出去时,继祖母正蹲在院子门口择菜,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她也没有看她。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暮色正在沉下去,像一道正在被合拢的旧伤,露出底下正在缓慢愈合的新肉。

(第1章完)

第2章 立脚

苏晚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一片,土墙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淡青色的光。她翻了个身,后脑勺的钝痛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丝隐隐的涨感。她撑着炕沿坐起来,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热粥,旁边搁着半块杂粮饼,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盖着,边缘还冒着细微的热气。

赖春花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听见动静也没回头:“粥煮好了,吃完把院子扫了。”苏晚没有说话,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粥里加了一点盐,比她预想中热一些。

苏晚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回灶台,然后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开始扫院子。赖春花余光瞥了她一眼,但没有开口。苏晚弯腰扫落叶时,院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晚晚姐,你真的醒了?都说你被奶奶打晕了……”苏晚放下扫帚蹲下来:“我没事。你怎么来了?”小女孩把野花递过来:“我娘让我来看看你。她说不放心你,让你要是没事了就去我家坐坐。”

苏晚接过那束野花,花茎上还沾着晨露。她低头看了两秒,把它放在墙根下:“好,我一会儿过去。”

小女孩跑走了。苏晚继续把剩下的半院子扫完。她把扫帚靠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院门口走去。村里的小路还是土路,前一天下过雨,路面还有些湿,她沿着路走到村口第三家,一扇半旧的木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晚晚?快进来。”女人把她拉进屋,在条凳上坐下之后给她倒了杯水:“你奶昨天干的事,村里已经传开了。张洪兵今天一大早就在村口转悠,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你小心点,别落单。”苏晚端着水杯没有喝:“张洪兵在村口?”女人点了点头:“一大早就来了,见人就搭话,问你是不是还在家里。”

苏晚放下水杯站起来:“王婶,谢谢你。我出去看看。”王婶拉住她的袖口:“你可别冲动,那人不是好惹的。”苏晚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是去打架的。我只是去看看他想干什么。”

她走出王婶家时,村口老槐树下确实站着一个穿旧军装外套的男人,正低头抽烟,远远地看见她便直起身来,朝她挥了一下手。苏晚没有走过去,但也没有转身离开。她站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隔着一段土路和几棵歪脖子树,开口时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他听见:“张洪兵,你找我有事?”

张洪兵掐了烟往她这边走了两步:“你奶昨天跟我说,你愿意嫁给我。”苏晚看着他:“你觉得我会愿意吗?你比我还清楚你上个月在邻村干了什么。”张洪兵的脸色变了一下:“你听谁说的?”苏晚没有回答他,声音不高不低:“你要是真想在村里好好待下去,就别再打我的主意。不然我去镇上派出所坐一坐,把你的保释期和邻村那桩事一起捋一捋,你看看你还能不能继续在村里站着。”张洪兵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虚张声势的裂缝,但没有找到。他往后退了半步:“……你跟你奶说的那话,是真的?”苏晚没有回答,她转身往回走,走回王婶家门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墙根下那束野花,花茎已经有些发蔫了。她弯腰把它捡起来,带回了自己家,找了只豁口的旧碗装了点水,插了进去,放在灶台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光线穿过沾着灰的玻璃,落在那几朵沾着露水的野花上,她伸手扶正其中一朵歪斜的花瓣,指尖触到花瓣边缘时,温凉的触感像一小片刚好能被掌心接住的水面。

(第2章完)

第3章 救急

苏晚把那束野花插好之后,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的全部家当。

一间堂屋,一间灶房,一间土炕卧室。家具不多,但收拾得还算齐整。她拉开墙角的旧柜子翻了翻,里面只有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和一团旧棉絮。柜子最底层压着一只小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张旧纸币,面额不大,加起来不到十块钱。匣子旁边还有一本旧医书,封皮已经卷了边,翻开扉页,里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但墨水褪了色:“行医之道,望闻问切。”

她把医书轻轻合上,放回匣子旁边,没有拿走。

傍晚时分,王婶家的小女儿又跑来了,这次没有带花,神色有些慌:“晚晚姐,你快去看看我娘吧!我娘刚才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手好像动不了了!”苏晚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她跑了出去。

王婶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左手正托着右臂,脸色煞白。苏晚快步走过去蹲下,在问清情况后伸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前臂,慢慢活动了一下关节:“王婶,您的肩膀错位了,别动,我帮您复位。”王婶疼得直冒汗:“你……你会这个?”苏晚已经在低头摸她的肩关节位置了:“以前跟我奶学过一点。”

她的手掌压住王婶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上臂,一推一送之间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响。王婶先是疼得倒抽一口气,随即肩膀的剧痛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她试着抬了抬手臂,关节已经复位了。

“好了。这几天先别提重物,等肌肉恢复。”苏晚松开手,又弯腰查看了一下她的脚踝,确认没有骨折才站起来。王婶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惊又喜:“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的这个?”苏晚没有解释太多:“以前跟我奶学的。”王婶没有追问,但她看苏晚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王婶的事就传了出去。先是隔壁邻居来借东西时随口问了一句,接着是村口几个在井边洗衣服的女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有人说亲眼看见王婶的肩膀当天就能动了。当天下午,村东头的刘大爷也来了,扶着腰、弓着背找上门:“晚晚丫头,我这腰老毛病又犯了,你能不能也帮我看看?”

苏晚正在院子里劈柴。她放下斧头擦了擦手上的灰,仔细端详刘大爷的站姿和表情:“您这是腰椎劳损,加上湿气太重,我给您按一下,您回去用热毛巾敷一敷腰眼,这几天别干重活。”她说着洗手,让刘大爷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趴好,开始沿着他脊柱两侧的肌肉慢慢按压,按了十来分钟才松开:“您站起来试试。”刘大爷撑着扶手慢慢直起身,走了几步,又弯腰试了试,原本紧皱的眉头明显松开了:“哎,还真是轻快了不少!”

消息越传越广。苏晚的继祖母赖春花坐在门槛上听了一整个下午,剥豆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也没有开口拦着苏晚给刘大爷按腰,只是在苏晚送走刘大爷之后,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热汤放在灶台边:“待会儿凉了喝。”

天黑之后苏晚回到屋里,把那本旧医书从柜子里取出来重新翻开。前面的部分讲的是基础诊断,翻到中段时书页上画着几幅人体骨骼和穴位的示意图,她发现原主奶奶的笔记其实相当详尽,在这几十年里积累了不少实用的治疗经验。她合上书重新放回柜子里,没有急着翻开第二遍。她知道自己真正能派上用场的资本不是那本书,而是她自己的身体里沉着一具历经二十多年临床打磨的手和一双见惯了各种问题能直接锁住病灶的眼睛。灶台上那碗热汤还冒着细弱的热气,窗台上那束用豁口旧碗养着的野花已经有一朵开得更盛了。苏晚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汁不咸不淡,温度刚好能顺着食道暖进胃里,那种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一直落到她几天来悬着尚未完全落地的胃底,像一列正沿着慢车道滑行一段路程的火车,车灯已经照亮了前方的区间。

(第3章完)

第4章 筹谋

找苏晚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先是村里腿脚不便的老人,后来是邻村几个在井边洗衣服时听见消息的妇女。苏晚不收钱。她知道现在的自己还没有那个底气收钱,但每一次看诊之后,对方多少会留下点什么——一把青菜、几颗鸡蛋、一小袋粗盐。她把东西收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谁给了什么,哪天给的,记清楚。

第四天傍晚,王婶来了一趟,右手已经能正常活动了,她提着一篮子鸡蛋放在灶台上:“晚晚,你别嫌少。婶子也没什么值钱东西,这几颗鸡蛋你留着吃。”苏晚没有推辞:“谢谢王婶。您的手这几天尽量别太使力。”

王婶走后,赖春花从灶房探出头来:“你今天又去村东头了?”苏晚正在数鸡蛋:“去看了刘大爷的腰,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赖春花没有再追问,缩回灶房里继续烧火了。苏晚把鸡蛋码好,站到灶台边喝了一口热水,心里清楚,她在这个村子里的立足点正在一点一点扎稳。但这还远远不够。

第二天一早,苏晚背着那只木匣子出了门。匣子里装的是那本旧医书和几张她连夜抄写的基础方子,她要去一趟镇上。到镇上的路约摸十几里,她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进镇。八十年代末的小镇比村子热闹许多,但苏晚的目光没有在街边摊子上停留太久,她径直去了镇上的供销社。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她说明来意后对方看了她一眼:“你会看诊?有行医执照吗?”苏晚道:“没有行医执照,但我会接骨,也会认一些草药。”中年男人没有立刻拒绝,但他的迟疑让苏晚想到了一个办法:“叔叔,您左边肩膀是不是最近抬起来有刺痛感?”中年男人一愣,下意识地动了动左肩:“……你怎么知道?”苏晚道:“您站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了一截,应该是提重物时伤到了肩袖。如果不及时处理,以后会越来越难抬起来。”她顿了一下,“如果您信得过我,我可以帮您松一下。不收钱。您试完觉得有用,再考虑要不要收我。”中年男人犹豫了好一会儿:“那你就试试吧。”

苏晚让他坐在柜台后面的一把椅子上,花了大约一刻钟帮他把肩袖周围的肌肉和筋膜松解开,又教了他几个简单的动作,叮嘱了注意事项。他慢慢活动了一下肩膀,眼神里的怀疑退去了一些:“确实松快了不少。”他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本子,翻到空白页推到她面前:“你叫什么名字?住哪个村?”

苏晚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村名:“我平时都在村里。”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你要是真的懂医术,下次可以带几样常用的草药来,我看看成色。”苏晚走出供销社时太阳已经升高了。她站在街边,花了五毛钱买了一个馒头,站在路边吃完。镇上的人流量比村里大,信息流通也快。她想起自己那本旧医书里夹着的几张方子,又想起供销社后门那条巷子里堆着不少废弃的旧报纸和杂志。她把自己的计划在心里梳理了一遍:用草药和简单方剂在镇上站稳脚跟。

回程的路上她没有走太快。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回想镇上供销社附近的布局,那排堆着旧纸的巷子、隔壁那家快要关张的药店,如果她能说服药店老板让她在门口摆一个小摊,用赊账的方式先拿药,再慢慢还。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弯腰捡起路边一棵被她踩到一半的野草,辨认了几眼,又放回地上。不是她要的那几味。

傍晚她回到村里时,院门口蹲着一个人——是张洪兵。他蹲在门槛旁边,手里没有拿烟,只是蹲在那里,像等了很久。他看见她走过来就站起来:“苏晚。”苏晚站住了:“有事?”张洪兵把手里的一个布袋子放在门槛上:“这是上次你奶答应的那两袋白面,我没打算赖账。”苏晚看了一眼那个布袋子:“那我奶答应你的事,我不答应。东西你拿回去。”张洪兵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保释期的事,是真的还是你编来吓我的?”苏晚道:“你回去打听一下邻村王老三他媳妇是不是亲眼看到了,再来问我是不是编的。”他蹲下去又站起来,像是想把布袋子再往前推一点,但最终没有碰那个布袋子:“你奶要是再来找我,我会跟她说这事算了。”他转身沿着村路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像一道即将被收拢的墨线,正在缓慢地落向它该在的高度和位置。

苏晚弯腰把那个布袋子拎起来,放在院子角落的柴堆旁边。赖春花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什么,转身把锅盖掀开了,热气涌出来在暮色里散成一片白雾,短暂地模糊了门框和她之间那道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沉默。

(第4章完)

第5章 露头

张洪兵走了之后,苏晚把那只布袋子放进了灶房角落,没有拆开。

第二天清晨,苏晚背着一只旧背篓出了门。她沿着村外那条土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长满野草的坡地前停下来。她在书本上看过几种常用药材的图样和生长环境的文字描述,沿着坡地边缘走了两圈,弯腰拔起几株草茎,凑近闻了闻,又放下来。她继续在灌木丛之间搜索,偶尔蹲下来拽出几根草根,放在手心端详片刻,再放进背篓。一个多小时后,背篓底部铺了薄薄一层草药,种类不多,但都是她在供销社看见过的那家药店柜台上常见的基础药材。

回到家里她把草药洗净、摊开晾在院子里的竹匾上。赖春花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没有问是什么。

傍晚苏晚把晾干的草药收起来,分门别类地用旧报纸包好。第二天一早,她背着那包药和那本旧医书再次去了镇上。供销社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好当班,看见她进门便招了一下手:“你来得正好,昨天我回去之后左肩确实没再疼了。”苏晚把背篓里的药包放在柜台上:“这是我自己采的几样草药,您看看成色。”中年男人拿起一包打开,凑近闻了闻,捏起一小片端详了一会儿:“品相还行,但晒得不够干。”苏晚点头:“头一次晾,火候没把握好。下次会改进。”中年男人没有多说什么,但他把那包草药放回了柜台上:“你要是真想走这条路,先去镇上卫生院问一下有没有人愿意带徒弟。哪怕只是做助手,也比自己摸索强。”

苏晚道了谢,把草药收回背篓里,转身走出了供销社。

她没有直接回村,沿着镇上的主街走了一段路,停在一栋挂着“卫生院”牌子的二层小楼前。她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站了片刻,看清了挂牌时间和公告栏上贴着的几则通知,然后转身离开。

回村的路上,她在路边又停下来弯腰拔了几株草,辨认过之后放进了背篓里。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王婶正蹲在树下择菜,看见她便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拍了拍围裙:“晚晚,你回来了?”苏晚点头:“去镇上转了转。”王婶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昨天跟张洪兵说的事,今天村里已经有人在传了,说他上个月在邻村确实跟人动过手。”苏晚没有否认:“那就让他知道,话已经传开了。”

她回到家时,赖春花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她看见苏晚背着满当当的背篓进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开口时语气比前几日软了几分:“你那个背篓里的东西,晒干了能卖钱?”苏晚把背篓放在灶房门口:“能。但还要再晒两天。”赖春花继续低头剥豆子:“那晒好了,给我看看。”她没有再说别的。

入夜之后苏晚把那几包已经晾过一轮的草药重新打开检查了一遍,用旧报纸重新包好,在背面用小字注明药名和采集日期。她做完这些之后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满天星斗,空气里浮着晚秋的凉意。她低头时看见门槛旁边多了半碗晒干的萝卜干,边缘切成一样粗的细条,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盖着。她蹲下来看了几秒,没有拿到屋里去。窗台上那束用豁口碗养着的野花已经谢了两朵,但第三朵开得正盛,花瓣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泽。她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那根正在破土的绿色尖角,弯腰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根芽尖,触感微凉湿润,像一枚还在校准中的指针,正在等待被插入更精确的刻度盘。

(第5章完)

第6章 过路

苏晚没有等太久。

第二天上午她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院门口来了一个人。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骑着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只旧医药箱。他停好车走过来:“你就是苏晚?”苏晚站起来:“我是。您是哪位?”中年男人自我介绍是镇上卫生院的外科医生周明远,供销社老刘跟他说了有个小姑娘懂接骨认草药,正好他来邻村出诊,顺路过来看看。

“老刘说你会接骨?”周明远开门见山。苏晚请他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自己在对面蹲下来:“会一点。跟家里老人学的。”周明远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我这里正好有一个病例,你能看出问题来,我就信你是真懂。”他从医药箱里取出一张X光片递给她。苏晚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骨裂的位置、程度和大致愈合期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右前臂中段闭合性骨折,对位尚可,但骨痂形成不均匀,应该是固定方式不够稳固导致的延迟愈合。”周明远没有立刻接话,看了她好几秒才开口:“你今年多大?”苏晚道:“十六。”周明远收起X光片:“你要是愿意,明天来卫生院找我。不是正式工,算学徒,没有工资,但管一顿午饭。你考虑一下。”

当天傍晚赖春花听说这件事时正在灶台边切菜:“你要去镇上的卫生院?”苏晚正在翻那本旧医书:“明天先去看看。”赖春花切菜的动作慢了半拍:“那你要去多久?”苏晚没有抬头:“不一定。先看情况。”赖春花没有多问。

第二天一早苏晚就到了镇卫生院。周明远正在门诊室里写病历,看见她便指了指墙角的板凳:“先坐,等我看完这几个病人。”她坐在板凳上观察了一整个上午,周明远看诊时她坐在旁边,递器械、记录症状、清洗伤口,动作不太熟练但稳当。午休时周明远递给她一个搪瓷饭盒:“今天做得不错。明天继续。”

回村的路上夕阳正把田埂上的草染成暖黄色。她走了半程,在一处三岔路口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旁蹲着一个人,正低头用一根树枝拨弄前轮的内胎——是周明远。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车胎扎了。你走路来的?”苏晚道:“走习惯了。”周明远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你一个人走回去起码还得半个钟头。我等你五分钟,补完胎带你一段路。”苏晚没有推辞:“好。”他在路边蹲着补胎,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她站在旁边等的时候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边的云层,暮色正在从橘色过渡成浅紫,边缘有一道很细的金线。

补好胎之后她坐在后座上,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前走,经过村口时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的方向——赖春花正站在院门口,像是刚倒完水,手里还拎着一只铁皮水瓢,看见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动作停了一瞬,转身进屋了。周明远在村口停下:“明天还来?”苏晚跳下车:“来。”他点了点头蹬着车走了。

苏晚推开院门时灶房里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放着一碗用盘子扣着的饭菜,边缘还冒着细弱的热气。她走过去掀开盘子看了看,一碗杂粮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搁着几块腌萝卜。她把饭菜端到堂屋桌上慢慢吃完,然后把空碗洗好放回灶台上,关了灯走进卧室。窗台上那束野花已经换过了,旧的那束被换成了几枝新采的野菊,插在同一个豁口碗里,边缘带着刚折下来的湿润。她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野菊的花瓣,然后站起来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下来。窗外有风吹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像一条正在被摊开的地图正在缓慢地把还没有标注出来的路线,一段一段地添加进它等待被翻阅的空白页面上。

(第6章完)

第7章 学徒

到卫生院的第七天,周明远开始让苏晚独立处理外伤清创。

那天上午送来一个在工地被铁皮划伤手臂的工人,伤口不深但边缘不齐,混着泥沙。周明远看了一眼,把镊子和消毒棉递给苏晚:“你来清,清完叫我。”苏晚接过器械,低头开始冲洗伤口。周明远退后一步站在旁边看着,既没有提醒也没有纠正,一直到她清完、上药、包扎完毕。他走近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手法可以。换药的时候注意观察有没有红肿。”

午休时周明远在诊室整理病历,苏晚坐在窗边啃馒头。他头也没抬:“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专攻哪个方向?”苏晚咽下馒头:“外伤处理是基础,但我想做精细一点的手术。”周明远翻病历的手顿了一下:“什么程度算精细?”“比如面部疤痕修复、皮肤移植、断指再植之类的。”周明远看着她:“那些可不是小诊所干得了的活。”苏晚没有反驳:“我知道。所以先把手上的基本功练扎实。”

当天下午卫生院的走廊里有人低声议论:“那个新来的小苏医生,今天自己处理了一个外伤病人,听说缝得挺漂亮的。”

入夜之后苏晚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在煤油灯下摊开一张白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张人体面部轮廓图,标注了主要肌肉和神经的走向。她画完之后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添了几笔,才把纸折好夹进那本旧医书的末页。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院门时,门口放着一捆洗好的旧绷带,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草绳扎着。她弯腰拿起来看了看,转身朝灶房的方向问了一句:“奶,绷带是您洗的?”赖春花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那卷绷带放门口好几天了,不洗都要长毛了。锅里有粥,自己盛。”

苏晚把绷带放回屋里,走进灶房盛了一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片切得很薄的红薯,边缘整齐,像是被人仔细切过。她低头喝了一口,粥还烫着,她把碗沿往唇边凑近了一些。

(第7章完)

第8章 缝针

到卫生院的第二周,苏晚遇见了第一个需要精细缝合的病人。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碎玻璃划伤了左脸颊,伤口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边缘参差不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母亲抱着她冲进诊室,声音都在发抖:“大夫,快帮我闺女看看,会不会留疤……”周明远正在处理另一个病人,头也没抬:“小苏,你看看。”

苏晚走过去蹲下来,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边缘。伤口不算太深,但位置敏感,如果处理不当确实会留疤。她抬头看了一眼小女孩泪汪汪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抽噎着说:“叫周小萌。”苏晚低头继续清理:“疼就眨一下眼睛,我轻一点。”清创和缝合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她用最细的缝合线把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对齐,尽量让针距一致。缝完之后她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又在收针处补了一针。她剪断线头,敷上药,贴好敷料:“这几天别碰水,后天来换药。”

她站起来时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刚缝完的伤口:“针距控制得不错,收针的地方也处理得干净。”他停了一下,“你以前练过?”苏晚正在收拾器械:“以前在家练过猪皮。”周明远没再追问。

傍晚回村的路上,苏晚的掌心里攥着一张纸片——刚才小女孩的母亲趁她不注意时塞给她的,上面写着两个字:“谢谢。”她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路边的稻田正开始泛黄,晚风裹着稻香和泥土的气息从田野尽头吹过来。

第二天,小女孩的母亲又来了,带了一篮子玉米放在卫生院门口,转身就走了。周明远看见那篮子玉米,看了一眼苏晚:“患者家属送的,你自己拿回去。”苏晚没有推辞,把玉米装进背篓里。

晚上她把玉米放在灶台边时,赖春花正在灶台前添柴。她看了一眼那篮子玉米,又低头继续烧火:“又有人送东西了?”苏晚把篮子放好:“昨天缝了一个小女孩的脸,她妈送的。”赖春花没有接话,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她的眉眼在跳动的光影里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入夜之后苏晚坐在自己房间里翻开那本旧医书,在末页的空白处用铅笔记下了今天缝合时的几个细节和需要改进的地方。窗台上那束野菊已经换过一茬了,新的花枝是从院子角落新长出来的几丛里剪下来的,正站在那只豁口旧碗里向窗口的方向微微倾斜。她放下书看了一会儿窗外被路灯和月光同时照亮的窄巷,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正在晚风里缓缓摇动,夜色正在从屋檐下漫过石阶,沿着墙根缓慢地向前移动,像一道正在被拉长的日影,在地面上刻下属于今天的最末一道刻度。

(第8章完)

第9章 名声

小女孩周小萌的脸颊伤口在换药后恢复得比预想更好。第三天她母亲来换药时,苏晚揭开敷料检查了一下,缝合线整齐地排列在愈合的皮肤上,边缘没有红肿,缝线的痕迹比预想中淡。她母亲低头看了一会儿:“小萌昨天回家照镜子,说‘阿姨缝得比妈妈缝衣服还整齐’。”

苏晚换好新的敷料:“后天可以拆线了。拆完线之后注意防晒,半年内那道痕迹会慢慢变淡。”她母亲连声道谢,带着小女孩走了。

消息传得比苏晚预想更快。周小萌家在镇上开着一家早餐铺子,她母亲逢人就夸“卫生院那个小苏大夫缝针特别好”。几天之内,陆续有人到卫生院前台点名要找小苏大夫换药或处理伤口。周明远把分诊护士叫来交代了一声:“来换药的小伤口,分给小苏处理。大伤再叫我。”

第五天上午,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来到卫生院。他进门后没有挂号,直接走到诊室门口:“请问哪位是苏大夫?”苏晚正在整理器械,闻言抬头:“我是。您有什么事?”中年男人道:“我是镇上中学的教导主任姓吴,有个学生课间摔倒磕破了额头,校医处理过但伤口还是渗血,想麻烦您再给看看。”

苏晚跟着他走到门口,外面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用手捂着头顶,指缝间有血迹渗出来。她走过去轻轻拨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伤口不算深但位置靠近发际线,如果不处理好确实会留下比较明显的痕迹。她让他进诊室坐下,在周明远的注视下完成清创、缝合、包扎,比上次速度更快,针距也更均匀。缝合完毕之后吴主任站在旁边看了全程:“小姑娘,你这手艺跟谁学的?”苏晚把用过的器械放进消毒盘里:“跟家里老人学的基础,来卫生院之后周医生也教了不少。”

那天下午,吴主任离开前在护士站留了一句话:“以后学校那边再有外伤,直接联系小苏大夫。”这句话传到诊室的时候,苏晚正在写病历。手里的笔没有停,但她听见了。

傍晚回村时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周明远在前面蹬车,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路边的稻穗吹得沙沙响。他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镇上中学那边以后可能会常找你。你忙得过来吗?”苏晚道:“能。只要卫生院这边时间不冲突,两边可以协调开。”周明远没有再问。

她推开自家院门时,堂屋里亮着灯。赖春花坐在桌边剥豆子,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她一眼:“锅里留了饭。”苏晚应了一声,放下背篓洗手端饭。吃完之后她收拾碗筷时,赖春花已经起身往里屋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口新晒的草药我帮你收进来了,放在灶房柜子里。”

苏晚端着碗的手没有停,但她应了一声:“好。”碗沿触到唇边时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咽下去之后那股暖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了半碗汤,窗台上那只豁口碗里的野菊换成了几枝新开的金盏花,花瓣边缘还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把空碗放进水盆里,然后走到灶房,拉开柜门看了一眼那几包被收进来的草药。阳光通过窗棂在草药的边缘留下一道温热的光痕,那道光痕正在沿着叶片边缘缓慢爬行,像一只正在完成丈量的手正在把尚未被标记的位置,一笔一画地纳入它正在绘制的版图中。

(第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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