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那日与苏常竹亭中对饮,沈知梅回来后便时常沉思,两个政见相左之人未来该如何。
自己的第一次心动,他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忘不了苏常竹自矜自傲,忘不了他的孤高与坚守。最忘不了的,是他那惊鸿一笑。
那笑浅浅的,转瞬即逝,却勾得沈知梅日夜颠倒,从此便直不了。
就在他为情所困时,一人正进入府内。
来人是晋王。
而沈知梅,便是他的谋士。
晋王缓步入府,身姿清和修长,周身无半分皇室咄咄逼人的戾气。玉质小冠束发,发丝梳理得妥帖柔和,眉目线条偏淡远山眉浅淡舒展,一双杏眸温润澄澈,看人时目光平和包容,从不带居高临下的眼光看他人。
“知梅,听寂川说,你这几日毫无精神,莫非患疾了?”
温寂川与沈知梅同为晋王幕僚,晋王名讳江知予,字承砚。
沈知梅心道,确实患疾,疾名相思。
“我瞧着你不像身体有恙,若真不舒服,可请府中常备药师看看,以免后患”
“殿下,我身子无碍,劳您费心”
江知予拍拍他的肩,“无碍便好。知梅,你又如此,我们相识已久,你怎还拘泥于这礼节”。
沈知梅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温寂川日日承砚承砚地叫,其他幕僚也如此,唯有他沈知梅不同,这些年坚持喊殿下。
并非他与江知予生疏,恰恰相反,他对江知予尊敬至极。他知道,江知予不会在乎被幕僚直道名讳,但他在乎。
直称名讳会使自己忘了本分,而称那人为殿下,便可时时提醒自己,该可为与不可为。
江知予于他有恩,而这恩,他会记一辈子。
彼时距洐水初逢,尚有七年光阴。
那年沈知梅不过十七,是乡野之间最桀骜不驯的少年。
他出身寒微,双亲早亡,无宗族庇佑,无田产傍身,自幼孑然一身。可偏偏生得一身嶙峋傲骨,眉眼锋利如出鞘寒刃,不肯折腰,不肯媚俗,更不肯向世道低头。
旁人困于贫寒,或是沿街乞讨,或是俯首为奴,只求一口饱饭、一席安身之地。唯独沈知梅不同。他日日埋首破旧书卷,穷读百家谋略、天下舆图,胸藏万千丘壑,心有山河格局。
乡邻笑他痴傻,笑一介寒门孤童,空有一身傲气,空谈天下大计,终究是井底之蛙、痴心妄想。
少年沈知梅从不在意旁人流言碎语。
他衣衫洗得发白,食不果腹,却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野心与悲悯,他看透朝堂腐朽、官吏贪婪、苍生流离,小小年纪便认定:乱世无中庸,庸善救不了世人,唯有权势与雷霆手段,方能破局安天下。
只是彼时的他,空有满腹经纬、绝世智谋,却无人赏识、无处施展。
寒门布衣,无门路入仕,无贵人举荐,纵有擎天之才,也只能困于乡野尘埃,任由一身桀骜风骨,被清贫岁月日日磋磨。
(二)
那一年秋涝,江河决堤,周遭数县良田尽毁,流民百万,饿殍遍野。
朝廷拨付的赈灾粮款层层被贪官截留,到了百姓手中十不存一。地方官吏欺压流民、瞒报灾情,任由老弱病死荒野,壮年流离乞讨,世道荒凉,人心溃烂。
彼时的晋王尚未起兵,只是镇守一方的藩王。
世人皆知晋王手握重兵,威慑一方,却少有人知,这位世人敬畏的藩王,生性温润宽和,心怀万民,从无骄矜暴戾之态。他生在皇家,见惯朝堂倾轧、骨肉相残,却始终保有仁善本心,平生最大夙愿,便是终结乱世乱象,扫清朝堂奸佞,一统破碎山河,还给天下百姓太平盛世。
听闻属地灾情惨烈,贪官祸民,晋王当即轻车简从,不带重兵护卫,只身奔赴灾区巡查民情、整顿吏治、开仓放粮。
便是这场天灾,让少年沈知梅,遇见了改变他一生的晋王。
那日秋雨连绵,泥泞满路。
一众饥寒流民跪在官道两侧,哭嚎哀求,姿态卑微。唯有少年沈知梅立在人群最前,一身破旧青衣被秋雨浸透,身形单薄,却傲骨铮铮,未曾屈膝半分,未曾低头乞怜。
当晋王车马行至道前,所有人皆伏地叩拜,唯独他直立如初,抬眸直视王侯车辇,目光锐利坦荡,无半分畏惧谄媚。
随行侍卫见状厉声呵斥,欲上前将这不知尊卑的狂生拖拽治罪。
车帘却被一只修长温和的手轻轻掀开。
晋王缓步下车,一身常服素净儒雅,眉眼温润谦和,无半分藩王威严戾气。他抬手拦下侍卫,目光落在眼前桀骜少年身上,静静打量。
少年虽满身泥泞、衣衫褴褛,可脊背挺拔如松,双目澄澈锐利,藏山河城府,含万千锋芒,与周遭悲戚卑微的流民截然不同。
晋王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他温声开口,语调平和宽厚,无居高临下的倨傲:“天下流民皆求生,唯独你立而不跪,不惧权贵,可是心中有话要说?”
十七岁的沈知梅,年少轻狂,傲骨天成,从不知何为畏权、何为藏锋。
他迎着秋雨,直面堂堂藩王,字字清晰,句句铿锵,无半分遮掩退让:
“王爷开仓放粮,救的是一时饥寒,救不了乱世根本。今日贪官截留赈粮,明日朝臣结党营私,后日藩镇割据混战。百姓岁岁遭灾、年年受苦,非天灾之过,实乃朝堂腐朽、权奸当道之祸。”
“治标不治本,再多仁善体恤,不过是杯水车薪。若不重整朝纲、打败乱局,天下百姓,永世不得安生。”
一番话,大胆放肆,直指朝堂弊病,戳破盛世假象。
周遭流民骇然失色,皆以为这狂悖少年必死无疑。自古王侯最忌直言戳弊,这般以下犯上、妄议朝局,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斩首问罪。
可晋王听罢,非但不怒,眼底反而浮出深深的惊艳与惜才之意。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朝臣、明哲保身的谋士、卑躬屈膝的世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年少无畏、洞悉时局、目光长远的少年。
一身傲骨,满腹良谋,身处尘埃,却心系天下。
乱世最缺的,便是这般敢言、敢断、敢破局的奇才。
晋王收敛眼底温润,语气郑重,带着招揽天下贤士的赤诚:“少年人眼光卓绝,胸有乾坤。本王素有心志,欲扫清奸佞,平定乱世,一统山河,还万民安宁。只是前路荆棘遍布,缺一位通透局势、敢作敢当的谋主辅佐。”
“你有旷世之才,却困于寒门,埋没乡野。今日本王问你,可愿随我左右?我予你立足之地,予你施展宏图的权柄,不负你的满腹谋略,不负你的济世初心。”
这便是沈知梅一生最重、最刻骨铭心的知遇之恩。
在此之前,世人皆轻他、笑他、辱他的狂傲,视他的抱负为空谈,视他的傲骨为无知。
唯有晋王,看透他桀骜外表下的赤诚与才华,不笑他年少轻狂,不嫌他出身卑微,不惧他锋芒太盛。
世人皆要他低头折腰,唯独晋王,许他傲骨长存,许他宏图万丈。
十七岁的沈知梅立在秋雨泥泞之中,平生第一次,那颗常年孤冷桀骜、不被世人容纳的心,彻底震动。
他半生无依无靠,无人惜他、信他、懂他。
而今,一位心怀天下、温润仁厚、志在一统山河的藩王,将万丈前程、乱世宏图,亲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少年收敛一身锋芒戾气,微微垂眸,脊背依旧挺直,郑重躬身一拜——
这是桀骜半生的沈知梅,第一次,心甘情愿向一人俯首。
“若王爷信我知我,知梅此生,愿为王爷鞠躬尽瘁,筹谋天下,至死不休。”
自此,少年卸下乡野孤寒,归于晋王麾下。
旁人忠于权势、忠于富贵,唯独沈知梅,一生忠于这份乱世之中难得的知遇之恩。
晋王温和待他,信他所有谋划,予他全部权柄,包容他所有桀骜凌厉、杀伐手段。无论朝野多少人弹劾他狠绝偏执、锋芒太露,晋王始终护他、信他、用他。
七年岁月,少年褪去青涩,长成运筹帷幄、算尽天下的绝世谋主。
他杀伐果断,不择手段,世人皆道沈知梅冷酷无情、嗜权乱世。
可无人知晓,他所有的凌厉权谋、所有的入局纷争、所有不惜搅动天下乱世的决绝,根源皆是年少那场秋雨之中,晋王予他的一份知遇、一份期许、一份平定山河的宏图。
他这一生,认定晋王是唯一能安定乱世、一统天下的明君。
所以他甘愿满身风尘、深陷权谋、背负骂名,以一身桀骨,为晋王谋万里江山。
也正因这份深入骨髓的执念与报恩之心,后来纵然遇见温润通透、三观相悖的苏常竹,纵然心系洐水亭的风月知己,他也终究无法放下初心,无法抽身朝堂乱世,最终与挚爱走上截然相反的两条歧路。
他不会想到, 知遇之恩,缚他一生,成他一生,亦误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