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千只千纸鹤我数过三遍。
每一只里面都有一句话,他说是写给我的心愿。
我没舍得拆,用玻璃罐装好摆在书桌最中间,整整三年。
高考结束那天,他表妹抱着一箱旧书来找我,从里面翻出一个笔记本。
她翻了几页就笑出声来。
"3月1号,折了三十只千纸鹤给王琳,她说幼稚。"
"3月2号,王琳把纸鹤退回来了,转手送给姜鱼吧,反正她什么都要。"
我看向书桌上那个玻璃罐,突然不敢动了。
表妹翻到最后一页替我念完了最后一刀。
"王琳拒绝了我,算了,先跟姜鱼处着,总比单着好看。"
她笑着抬起头:"姐,你不拆一只看里面写的啥?"
我拆了。
纸条上四个字。
王琳,等我。
我把玻璃罐重新放好,从书桌上拿走的只有明天要交的志愿表。
第一志愿那栏,我涂成了一个黑块。
1
"姜鱼,你第一志愿填的哪儿?"
班主任把志愿表翻过来,盯着那个黑块看了五秒钟。
我说:"涂错了,重新填一张吧。"
她没给我新表。把那张纸朝我推回来,笔帽敲了敲桌面:"你原来不是要报师大吗?跟陆时年一个学校,你们俩不是……"
"分了。"
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我想象中轻。
班主任愣了一下,大概觉得高考完第二天就分手有点离谱,但她到底没多问,从抽屉里抽了张空白表递过来。
我低头填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三下。
陆时年的消息。
第一条:"表妹说去你家了?"
第二条:"她是不是翻我东西了?"
第三条:"鱼,那个笔记本你别当真,我高一写的,早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我没回。
把新表填完交上去,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后背发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我接起来,那头陆时年的声音带着一点慌:"你听我解释,王琳那个事——"
"陆时年。"我打断他,"你那一千只纸鹤,里面每一张纸条,写的都是王琳对吗?"
他沉默了两秒。
"不是每一张。"
我笑了一声,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闪烁不定。
"那是几张?"
"姜鱼,你能不能别这样,我跟王琳早就没什么了,高二开始我就……"
"你就选了我当备胎。"
"我没有!"他急了,声音拔高,"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别听我表妹瞎说,她就是——"
"陆时年,你那个笔记本里写着,转手送给姜鱼吧,反正她什么都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急促的、乱的,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人试图重新组织语言。
"那是气话……我当时被王琳拒绝了,心情不好,随便写的。"
"随便写的。"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三年。一千只纸鹤。我数过三遍。
每一次打开玻璃罐看一眼都舍不得拆,因为他说过,等以后在一起了再一起拆。
原来等的人从来不是我。
"姜鱼,你在哪?我过去找你,咱们当面说。"
"不用了。"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寸,"我改志愿了。"
"什么?"
"我不报师大了。"
那头突然没了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他才开口,声音发紧:"你报哪儿?"
"跟你没关系了。"
我挂断电话。
转身往楼梯口走的时候,路过高三六班的教室门口,里面空荡荡的桌椅还没搬走。我和陆时年的座位隔着一条过道,他坐在我左手边第三排,每次上课传纸条都要经过王琳的桌子。
我以前觉得那是巧合。
现在想想,大概是他自己选的座位。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陆时年。
是王琳。
"姜鱼,听说你跟陆时年分了?他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帮他跟你说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谢谢。"
她秒回:"谢什么?"
我没再回。
把手机关了机,走出教学楼大门。外面太阳很大,六月末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年前他递给我第一只纸鹤的时候也是夏天。
他说,姜鱼,这是我折给你的。
原来后半句是,因为别人不要了。
2
"鱼鱼,你把我删了?"
第三天,陆时年出现在我家楼下。
我妈开的门,热情得不行,端了一盘西瓜出去,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他接过来笑着说谢谢阿姨,那个笑跟从前每一次来我家时一模一样。
温和的、妥帖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
我妈回来敲我房间门:"时年来了,说找你有事。你俩吵架了?"
"没有,我下去说两句。"
我换了鞋下楼。他站在单元门口的树荫底下,西瓜放在旁边的石墩上没动。
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三天没回我消息。"
"手机关了。"
"姜鱼。"他叫我全名的时候眉头会微皱起来,以前我觉得那是认真,现在看着只觉得像一种施压,"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看着他,"我什么都不想。我们分手了。"
"我没同意。"
我笑了一下:"陆时年,分手不需要你同意。"
他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从前的姜鱼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姜鱼会生气,会闹,会等着他哄,会在他认错之后心软,然后把所有事都翻篇。
他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退了一步。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表情从急切慢慢变成某种我看不懂的复杂。委屈?不甘?还是终于意识到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样了?
"就因为一个笔记本?"他放下手,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质问的味道,"高一的东西,我都忘了写过什么了,你就因为这个——"
"你忘了?"我打断他,"那我帮你记着呢。反正她什么都要。你原话。"
他脸色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在我们中间站了很久。
最后他吸了一口气,换了种语气,放软了,带着点小心翼翼:"鱼鱼,你报的什么学校?我妈问我了,说咱俩不是说好一起——"
"没说好。"
"你之前答应我的——"
"之前的事不算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忍耐到极限的抿唇。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死心。
"姜鱼,你这样很没意思,你知道吗?三年了,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因为一句气话你就这样。你觉得除了我,还有谁会这么惯着你?"
惯着我。
他觉得他是在惯着我。
那个玻璃罐里一千只纸鹤,每一只都写着别人的名字。而我是被惯着的那个。
"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以后不麻烦你惯了。"
转身走进单元门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志愿的事你再想,别意气用事。"
我没回头。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长久绷着一根弦突然松开的虚脱感。
回到房间,我拉开书桌抽屉,把那张新的志愿表看了又看。
第一志愿:千里之外的城市。
没有师大。没有陆时年。
也没有王琳。
我把抽屉关上。
手机开机之后消息涌进来二十多条,大部分是共同好友问怎么回事的。
其中一条来自他表妹程芸。
"姐,我那天不是故意的……但是那个笔记本我觉得你该看。他不值得你去师大。"
我回了她一个"嗯"字。
最底下一条是王琳发的。
"姜鱼,时年说你要去外地?你们真分了啊?他挺伤心的。"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
存在手机相册里。
不是要拿来当证据。只是想提醒自己,他找她说这些的时候,离我挂他电话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
3
"姜鱼同学是吧?家长没来?"
志愿确认那天,学校要求到场签字。
我一个人坐在教务处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表。我妈出差了,临走前说你自己拿主意吧,反正你一直有主意。
她不知道我改了志愿。
走廊那头响起脚步声,我抬起头。
陆时年。
不,是陆时年的妈。
宋阿姨穿着一条米白色连衣裙,踩着小跟鞋,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看见我,脸上浮出一个笑。
"鱼鱼,时年说你今天来确认志愿,你妈没空是吧?我正好路过,就过来替你签个字。"
她在我旁边坐下,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膝盖。
"让阿姨看你填的什么。"
我把表递过去的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她接过去,视线落在第一志愿那栏。
笑容凝住了。
"这是……阜城大学?"
"嗯。"
"怎么不是师大?"她抬头看我,那种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到眼睛里了,"你跟时年不是说好了都报师大吗?时年说你们就是闹了点小别扭——"
"阿姨,我们分手了。"
她里的表晃了一下。
"分手?"
"上礼拜的事。"
宋阿姨把表放在膝盖上,拉住我的手,力度不轻。
"鱼鱼,小孩子谈恋爱哪有不吵架的。阿姨知道时年那个笔记本的事,他跟我说了,那是高一时候不懂事写的,你别跟他计较——"
"阿姨。"我把手抽出来,"不是计较不计较的事。"
"那是什么事?"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来帮忙签字的热心长辈了,"鱼鱼,阿姨把话说直白一点。你跟时年在一起三年,咱们两家人都处得跟一家人似的。你现在说改志愿就改志愿,说分手就分手,你让时年怎么办?"
让他怎么办。
他纸鹤里写的是另一个女孩的名字,我让他怎么办?
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当着他妈的面说出来,像是在告状。
"阿姨,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她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最后她站起来,把表还给我,笑了一下。
"行,你自己决定。但你想好了,有些机会错过就没有了。师大的分数线你清楚,阜城大学……"她顿了顿,"配不配得上你的分我不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走了。
小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出脆响,一下一下远去。
我低头看手里那张表。
阜城大学,普通一本。
我的分能上985。
但我不想再跟任何一个跟他有关的东西扯上关系。
教务处的门开了,老师喊我名字。
我进去的时候,旁边有人刚签完出来。
"姜鱼?"
我偏头一看,是王琳。
她穿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得很高,手里拿着一份已经盖好章的表。
"你也今天确认啊?"她笑着凑过来,"你报的哪儿?"
我没说话。
她自己倒先开了口:"我报的师大。时年也是师大对吧?到时候咱们三个又能——"
她看到了我的表情。
停住了。
"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走进教务处,把表递上去,"老师,就这个,确认。"
身后王琳还站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等我签完字出来,她还没走。
"姜鱼,你报的不是师大?"
"不是。"
"为什么啊?你分数那么高——"
"王琳。"我站定了看着她。这三年她坐在陆时年和我中间的位置,传纸条经过她的桌面,她每次都笑嘻嘻地帮忙递,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给你发过千纸鹤吗?"
她愣了。
"什么纸鹤?"
"算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手机响了。陆时年。
短信。
"我妈说你真报了阜城。姜鱼,你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低头是没用的。"
我看完,删了。
4
"姜鱼,你跟陆时年到底怎么回事?全年级都在传你为了赌气报了个二流学校。"
程芸的电话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不是赌气。"
"那你——"
"程芸。"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你那天拿那个笔记本来找我,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陆时年让你来的?"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自己的。"她说,"姐,我看不下去了。他跟王琳的事我从高一就知道,他一直没放下过她。你知道他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什么都要。"
"不是……也不全是。"她犹豫了一下,"是因为王琳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姜鱼人挺好的,你就跟她处呗,反正她喜欢你。"
我闭上眼睛。
手机贴在耳朵上发烫。
"你意思是,王琳把我推给他的。"
"倒也不算推。就是……你知道王琳这个人,她不想当坏人,又不想让陆时年一直缠着她,刚好你那时候对他有意思,她就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
所以我这三年在一段经过设计的感情里。
被当事人以外的所有人知道真相。
"程芸,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犹豫的那个停顿里,还有什么没说。"
她的呼吸声变重了。
"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说。"
"陆时年的笔记本不只那一本。我搬书的时候看到了另一本,夹在物理卷子中间的。那本里有一页写了你的名字。"
我攥紧手机。
"写了什么?"
"他写的是……姜鱼生日那天她自己买了蛋糕,我本来想去的,但王琳说她那天心情不好让我陪她。算了,下次补给姜鱼吧,反正她不会生气的。"
我记得那个生日。
高二那年,十一月,我等了他一整个晚上。后来他发消息说家里有事来不了了。
我说没关系的。
他说鱼鱼你真乖。
原来不是家里有事。是王琳心情不好。
"姐?你还在吗?"
"在。"
"那本笔记本里后面还有好几页,我只来得及翻了几页……但是,有一页最后写着一句,我觉得你得知道。"
"什么?"
"他写的是——暑假跟鱼鱼出去玩,王琳问我要不要一起,她说她想跟姜鱼做朋友。我说行,反正鱼鱼肯定会同意的。她不会拒绝任何跟我有关的事。"
她不会拒绝任何跟我有关的事。
手心里全是汗。
我想起高二暑假那次出游。王琳突然出现的时候我确实愣了一下,但陆时年笑着说,多个人热闹嘛。
那天王琳一直跟陆时年走在前面聊天,我跟在后面举着相机给他们拍合照。
他回头说,鱼鱼你拍照技术真好。
"姐,你别去师大。"程芸最后说了一句。
"我已经不去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上,看着书桌上那个玻璃罐。
一千只千纸鹤。我以前觉得这是全世界最浪漫的事。
现在它像一千个谎。
我走过去,把罐子打开,从最上面拿出一只,拆开。
纸条上写着:王琳,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
第二只。
王琳,今天看到你笑了,我开心了一整天。
第三只。
王琳,等我考上师大,我第一个告诉你。
一千只里面我拆了十七只,全部都是她的名字。
没有一只是我的。
一只都没有。
我把那十七张纸条摊在桌面上,拿手机一张一张拍了照。
然后把罐子盖好,放回原位。
手机响了。
陆时年的消息。
"鱼鱼,周六我妈请你来家里吃饭,把话说开好不好?别闹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
"好。"
发出去之后,我打开相册,看了看那十七张纸条的照片。
周六就周六吧。
有些话,当着他全家人的面说才有意思。
5
"来了来了,鱼鱼快进来,阿姨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宋阿姨开门的时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热络地把我往客厅引。
陆时年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站起身,表情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有些警惕。
"你来了。"
"嗯。"我换了鞋,坐到沙发另一头。
他想往我身边坐,我偏了一下身。
宋阿姨端了水果出来,看见这个场面,笑着开口:"时年,去帮阿姨把汤盛了。"
陆时年看了我一眼,去了厨房。
客厅里就剩我和宋阿姨。
她坐到我对面,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神变了,是打量,是某种带着目的温和。
"鱼鱼,阿姨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和时年三年了,阿姨一直拿你当自家女儿看。小孩子之间的矛盾,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阿姨。"我看着她,"您知道纸鹤的事吗?"
她愣了一下,很快恢复:"时年跟我提了。高一那会儿小孩不懂事嘛,谁没犯过糊涂?他后来不是认真跟你在一起了吗?"
"认真吗?"
"当然认真了。"她语气笃定,"你看他这三年对你,哪样不是上心的?"
我没接话。
陆时年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后面跟着他爸。
陆叔叔看到我,点了点头:"鱼鱼来了,坐吧,吃饭。"
饭桌上气氛微妙。宋阿姨一直在往我碗里夹菜,话里话外都是你们年轻人要多体谅之类的话。陆时年坐在我旁边,时不时侧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阿姨、叔叔,有件事我想当面说清楚。"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我。
陆时年的手在桌下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小声说:"姜鱼,别——"
"陆时年给我折的一千只千纸鹤,"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那十七张纸条的照片一张划过去,举到宋阿姨面前,"每一只里面的纸条写的都是王琳的名字。"
客厅安静了。
宋阿姨的筷子停在半空。
陆时年猛地站起来:"姜鱼!"
"你坐下。"陆叔叔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坐回去了。脸色发白。
我继续划照片。
"王琳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王琳等我考上师大我第一个告诉你。王琳我想牵你的手。"
每念一句,陆时年的脸就白一分。
宋阿姨把筷子放下了,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时年。"她转头看儿子,"这是真的?"
"妈,那是高一的时候——"
"一千只。"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他把给王琳折的纸鹤,原封不动送给了我。我攒了三年没舍得拆。"
陆叔叔的脸黑了。
他看着陆时年,没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重。
"所以,"我把手机收回来,站起身,"不是我要跟他闹,是这段感情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当真。"
"鱼鱼——"宋阿姨想拉我。
"阿姨,饭我吃不下了。谢您这三年对我好,但跟他没关系了。"
我拿了包往门口走。
陆时年追出来,在玄关处拦住我。
"姜鱼,你在我爸妈面前说这些,你想怎么样?"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眶发红,"你要我跪下来道歉是不是?"
"不用。"我蹲下身换鞋,头也不抬,"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分手不是我在无理取闹。"
"那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你私下跟我说不行吗?"
"私下说?"我系好鞋带,直起腰看他,"我私下跟你说了三天,你说我没意思。你妈来学校找我,说我任性。全年级都传我为了赌气报二流学校。陆时年,你给我留的私下空间在哪?"
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拉开门。
"姜鱼!"他从后面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度大到发疼,"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的事意味着什么?我爸那个脾气,他会——"
"会什么?打你骂你?"我回头看着他,把手抽出来,"陆时年,你怕的从来不是失去我,你怕的是在你爸面前丢脸。"
他松开了手。
我走出门,没有回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比来的时候轻。
手机震了一下。
程芸的消息:"姐,你从我哥家出来了?他刚给我打电话了,语气特别不好,说你在他爸妈面前说了纸鹤的事。"
我回:"说了。"
"他疯了一样让我把笔记本要回来,说不能让你拿着。"
我停在楼梯拐角,回了她一句:"笔记本在你那儿,不在我这儿。"
"我知道,但他不信。姐,他现在状态不太对,你小心点。"
"谢谢你程芸。"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单元门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块堵了快一周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6
"姜鱼,我们谈谈。"
第二天中午,王琳出现在我家小区门口。
她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那个笑眯的王琳判若两人。
"谈什么?"
"你昨天在陆时年家说的那些话,他告诉我了。"她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觉得好笑,"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你拿着那些纸条去他爸妈面前告状。"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姜鱼,你知不知道陆时年昨晚被他爸打了?"
我没说话。
"他爸把他手机摔了,说他丢人现眼。他妈哭了一晚上。"王琳的眼眶红了,"你满意了?"
"王琳。"我看着她,"他被打了你心疼,你来找我。那我被骗了三年,谁来心疼我?"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没有骗你。"
"你没骗我?"我笑了一声,"高一的时候你把他推给我,你说姜鱼人挺好的,你就跟她处呗。这句话你说没说过?"
她的脸僵住了。
"程芸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王琳,你把一个你不要的人塞给我,然后继续享受他的在乎,三年。你出去玩叫上他,你心情不好找他陪,他生日那天你比我先收到蛋糕。你觉得你没骗我?"
"我没让他那样做!"她急了,声音拔高,"是他自己非要——"
"对,是他自己非要。"我点头,"那你为什么不拒绝?你明知道他有女朋友。"
她说不出话了。
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擦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姜鱼,我承认我有错。但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朋友不会让我男朋友在我生日那天去陪她。"
"那次是我真的心情不好!我奶奶生病了我——"
"那你可以找别人。"我打断她,"王琳,你不是没有别的朋友。你找他,是因为你知道他会来。你享受这个。"
她张了张嘴,眼泪越掉越凶。
我没有心软。
以前我会。以前她哭,我就会觉得是自己太过分了。
但现在不会了。
"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她擦了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陆时年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她看着我,"他说他想通了,等开学去师大以后,他要重新追我。"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荒谬。
"好啊。"
"你——"王琳没想到我这个反应。
"我说好啊。"我把手揣进口袋里,"他本来就是你的,还给你了。"
她的表情卡住了。
大概在她的预期里,我应该崩溃,或者愤怒,或者哭着质问她为什么。
但我只是觉得,终于,所有事情回到了它本来该去的地方。
"姜鱼……"
"没别的事我回去了。"我转身往小区里走,"祝你们幸福。"
走出十几步她在后面喊了一句。
"你真的不难过吗?"
我没回头。
难过吗?
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比起难过,更多的是一种被放出来的轻松。就像在一个不透气的盒子里待了三年,终于有人把盖子掀了。
虽然掀开的方式很残忍。但好歹,出来了。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玻璃罐。
一千只纸鹤。
我该怎么处理它呢。
手机响了。
不是陆时年。
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姜鱼吗?我是陆时年他爸。"
7
"叔。"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有点意外。陆叔叔这个人平时话很少,我去他家吃了几十次饭,他从没单独联系过我。
"鱼鱼,叔叔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替时年说情的。"他声音很平,"他做的事,该他自己承担。"
"那您是——"
"叔叔想跟你道个歉。"
我没说话。
"他妈一直觉得你们俩好着呢,前几天去找你让你别改志愿,这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不应该。你的志愿是你自己的事,谁也没资格干涉。"
"谢叔叔。"
"还有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今天早上时年跟他妈说,他打算去师大以后重新追王琳。他妈听完什么也没说。我把他打了一顿。"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叔不是为你打的他,是他这个人太不像话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疲惫,"三年前他跟我们说喜欢你,我跟他妈都高兴,觉得这孩子有眼光。结果呢?"
"叔叔,这些事过去了。"
"过去了。"他重复了一遍,"鱼鱼,叔叔就说最后一句话。你报了阜城大学是吧?"
"嗯。"
"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行。那叔叔祝你一切顺利。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因为时年的事就不好意思开口。叔叔把你当自己闺女看。"
我鼻子有点酸。
"谢谢叔叔。"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
这个家里最像样的人,竟然是他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时年的消息。
新号码。旧的被他爸摔了。
"姜鱼,你是不是跟我爸说什么了?"
我回:"你爸主动打给我的。"
"你又跟他告状?"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陆时年,你永远觉得别人在告你的状。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做的事本身就见不得光?"
发出去。
他没再回。
我翻开手机备忘录,找到前几天存的那张志愿确认回执,看了一眼。
阜城大学。中文系。
九月份就走。
离这个城市一千二百公里。
离他一千二百公里。
够了。
晚上程芸发来一条语音。
"姐,我哥今天在家摔东西,我妈让我去劝他,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得知道。"
"什么?"
"他说,姜鱼走了也好,省得在这儿碍眼。反正我从来没把她放在眼里。"
我听完,点了点头。
不是对程芸点头。是对自己。
把最后那点犹豫彻底按死了。
"姐,你还好吧?"
"我很好。"
"真的吗?"
"真的。从来没这么好过。"
8
"请问是姜鱼同学吗?这里是阜城大学中文系,恭喜你被录取了。"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妈在厨房煲汤。
她拆开信封看了看,没说话,把通知书放在餐桌上,继续回厨房搅她的汤。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围裙没解,靠在门框上看我。
"不后悔?"
"不后悔。"
"你的分能上更好的学校。"
"我知道。"
她点头,又回厨房去了。
我妈是个不爱追问的人。这点我随她。
开学前一周,我开始收拾东西。
书桌上那个玻璃罐我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搬到了柜子最顶上。
没拆,没扔。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那一千只纸鹤是我三年的证据。证明我认真过。
行李箱在客厅摊开,我往里面塞衣服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
"哎,时年来了?"
我动作顿了一下。
陆时年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阿姨好,我来给姜鱼送个东西。"
"进来吧进来吧。"
我妈不知道我们分手了。
不,她大概隐约知道,但她选择不问。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我正蹲在行李箱旁边叠T恤。
"鱼鱼。"
我没抬头。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
一个纸袋。
"这是什么?"我终于开口。
"你之前落在我那儿的书,还有一些……照片。"他声音闷闷的,"我整理房间的时候翻出来的。"
我站起来,拿过纸袋翻了翻。
几本小说,一个相册。
相册里是我们三年的合照。校门口的、操场上的、元旦晚会后台的。每一张我都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
"你怎么不留着?"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你都不要我了,留着干嘛?"
我把相册放回纸袋里,放在沙发上。
"行,我收着。"
他没走。
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半开的行李箱。
"后天的火车?"
"嗯。"
"我送你吧。"
"不用。"
"姜鱼。"他往前迈了一步,"我想通了。我之前确实混蛋,但这三年我对你好不好,你自己清楚。我知道纸鹤的事伤到你了,但你能不能——"
"陆时年。"我打断他,"你不是说要去师大追王琳吗?"
他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王琳本人。"
他愣住了。
沉默了几秒钟,他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笑,是那种被堵到无路可退的、自嘲式的笑。
"她真的跟你说了。"
"说了。"
"我那是气话——"
"陆时年。"我看着他,"你所有伤害我的事,最后都是气话。笔记本是气话,追王琳是气话,说我碍眼也是气话。你有没有想过,气话说多了,就是真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蹲下身继续收拾行李。
"东西我收到了,谢谢。你走吧。"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妈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最后他说:"姜鱼,你去了阜城以后,能不能别把我删了?"
我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继续叠衣服,手没抖,眼睛也没红。
只是叠到最后一件T恤的时候发现叠反了,拆开重来。
9
"同学你好,中文系新生是吧?宿舍在三号楼。"
阜城的九月比家里热。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汗从额角往下淌。
报到那天我妈没送我来。她说你都能自己决定上什么学校了,自己报个到应该不在话下。
这是她的方式。不是不在乎,是信任你。
也可能是惩罚。
宿舍四人间,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在了。
上铺的女孩扎着高马尾,冲我挥手:"嗨,姜鱼是吧?我看群里的名单了。我叫周薇。"
"你好。"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孩从床帘后面探出头:"我是林可。你们家哪儿的?"
"北城。"
"哦,挺远的。"周薇跳下来帮我拎箱子,"一千多公里呢,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笑了笑:"想换个地方。"
她没追问。
收拾好东西那天下午,我坐在床上充电,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年的朋友圈。
一张师大校门口的照片。配文:新的开始。
点赞评论里第三个是王琳。
她说:同校同校,以后多照顾。
他回了个笑脸。
我看了几秒,划过去了。
没有删他。
不是放不下。是觉得删掉像逃避。我不想逃。
开学第一周忙得脚不沾地,军训、选课、社团招新。
周薇拉着我报了校刊编辑部,面试的时候学长问我为什么想来,我说:喜欢写东西。
他问:写什么类型的?
我说:记录。
"记录什么?"
"真实发生的事。"
他笑了一下,在名单上勾了我的名字。
第二周的时候,程芸给我发了条消息。
"姐,有个事我纠结了好久要不要告诉你。"
"说。"
"我哥跟王琳在一起了。正式的那种。朋友圈官宣了。"
我点开陆时年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两杯奶茶,两只手交叠。配文只有一个字:她。
发布时间,距离他来我家还东西,过了十一天。
十一天。
他说能不能别删他。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他不是想留一条线,是想让我看到这些。
我关掉朋友圈,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
周薇从上铺探下头:"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
"男朋友?"
"前男友。"
"哦。"她翻了个身,语气随意,"那种东西,拉黑就行了。留着过年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我拿起手机,点进陆时年的头像。
没有拉黑。
我选了屏蔽他的朋友圈。
然后把手机放好,拿起课表看明天的课。
当代文学,早八。
新的开始。
这次是我自己的。
10
"姜鱼,有人找你。"
大一下学期三月份的一个周末,周薇推开宿舍门冲我喊。
我正在改校刊的稿子,头也没抬:"谁?"
"男的。"她凑到我耳朵边小声说,"还挺帅的。在楼下站着呢。"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往下看。
三号楼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
陆时年。
他瘦了。
头发长了一些,没有以前打理得那么整齐。手里拿着一杯什么东西,抬头往楼上的窗户看。
我退后一步,离开窗户。
"不见。"
"啊?"周薇探头看了一眼,"前男友?"
"嗯。"
"要我下去撵人吗?"
"不用。他站累了就走了。"
我回到桌前继续改稿子。
他没走。
站了两个小时。
周薇中途下楼买水的时候回来跟我汇报:"他问我你在不在。我说不在。他说他等。"
"随他。"
傍晚的时候我实在憋不住了,出了宿舍楼。
不是去找他。是食堂在另一个方向,我绕了路走的。
但他看到我了。
"姜鱼!"
他跑过来,得很急,手里那杯东西洒了一半。
我站住了。
"你来干什么?"
他站在我面前,喘着气,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不是从前那种游刃有余的温和,是狼狈的、没有底气的。
"我跟王琳分了。"
我看着他。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来找你。"他深吸一口气,"鱼鱼,我想了半年,我是真的错了。王琳那边,我是——"
"陆时年。"我后退一步,"你跟王琳分手了所以来找我。你跟王琳在一起的时候呢?你官宣那天,离你跟我说别删我才过了十一天。"
他的脸白了。
"那时候我——"
"你气我。"我替他说完,"所有事情都是气话。你这辈子就一句真话,写在纸条上塞在纸鹤里,是王琳等我。"
他的眼眶红了。
"姜鱼,对不起。"
"陆时年,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我把手揣进口袋里,"你回去吧。"
"我不走,你不答应我不走。"
"答应你什么?"
"给我一个机会。"
我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被他逗笑的、软绵绵的笑。是一种很平静的、尘埃落定的笑。
"陆时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阜城吗?"
他看着我不说话。
"因为我想变成一个,在你说反正她什么都要的时候,能说出不要的人。"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你走吧。"我转身,"别再来了。"
走出去五步他在后面喊。
"姜鱼,我等你。"
我没停。
这句话太熟了。
他曾经写给王琳。
现在又写给我。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要的姜鱼了。
回到宿舍,周薇看了我一眼,没问。
递过来一杯热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打开电脑,继续改我的稿子。
屏幕上的光照在脸上,窗外天色暗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
陆时年的消息:"我明天还来。"
我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周薇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黑屏的手机,又看了看我的脸。
"你真不心动?"
我敲下一行字,保存,关掉文档。
"心动过。"
"那现在呢?"
我转头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底下已经没有人了。
"现在,我只心动我自己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