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凉蹲在破屋门槛上,看着对面巷口京兆府的方向。
白天她去踩过点。京兆府大牢在府衙西北角,和义庄隔了两条巷子。大牢外墙年久失修,西北角有一段墙头缺了瓦片,刚好能翻过去。
她不是没想过风险。但"关了三天就落水了,连个记录都没有"这句话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三天。那间没有编号的牢房里一定有她父亲待过的痕迹。
她需要那些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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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趴在屋顶上探出半个脑袋往京兆府方向张望。
"小姐,翻墙一次五文。"
"你能不能别在翻墙的时候谈钱?"
"那落地的时候再谈。"
苏凉没理她,把一根竹签插进墙缝试了试,踩上去翻过墙头。银子紧跟着翻过来,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蹲。苏凉一把抓住她后领拎稳了。
"嘘。"
两人贴着大牢外墙的阴影往里走。格局苏凉白天已经记住了,过道、铁栏、值班房、最深处。白天她注意到最深处有一间没有编号的牢房,门锁生锈,但锁眼周围有新近使用的划痕。
一个生锈的门锁不应该有新的划痕,除非最近有人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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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里很安静。值夜的两个差役在值班房里打盹,油灯昏黄。苏凉从值班房窗户下面猫腰过去,银子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
最深处。果然有一间牢房没有编号。木门上没有牌子,旁边其他牢房都挂着"甲一""甲二"的木牌,唯独这间什么都没有。
苏凉蹲在门前看锁。铜锁表面发绿,锁眼周围有几道新鲜划痕,金属摩擦留下的,和周围老锈完全不同。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锁眼边缘,沾了一点铜绿和油脂的混合物。
最近三天内开过。油脂还没干透。
她贴着门缝往里看。一片漆黑。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过道里微弱的灯光,能看到牢房地面是干的,角落里有一张草席,草席旁边有一个缺口碗。
碗是空的。
正要伸手去推门,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
"谁?!"
值夜的差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提着灯笼从过道那头走过来。灯光扫过铁栏杆,照到苏凉的影子。
"有人!过来看看!"
苏凉拉着银子就跑。银子跑了两步从腰间布袋里抓了一把铜钱往身后撒。铜钱叮叮当当砸在石板地上,又弹起来撞到铁栏杆,声音又脆又响。
差役本能地往声音方向一缩:"什么东西?!"
就这一秒。苏凉拉着银子冲到西北角那段矮墙前,踩着竹签翻上去,银子紧跟着翻过来,两个人滚落在墙外的泥地里。
差役的灯笼从墙头上扫过来。苏凉把银子按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灯笼晃了两下回去了。
"大概野猫……"
"你刚才扔的什么?"
"不知道……铜钱?"
"铜钱?哪来的铜钱?"
"……大概是哪个倒霉鬼掉的。"
脚步声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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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从泥地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小姐,这叫散财救主!"
"……你撒了多少?"
"……三十七文。"
"你一个月月钱才五十文。"
"所以我剩十三文了!小姐你得养我!"
苏凉看着她。满头是泥,杏眼瞪得溜圆,脸上还挂着刚才跑的时候被树枝划的一道红印,但她笑得像刚赢了一架。
苏凉嘴角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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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月光从墙头漏下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走到拐角的时候苏凉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黑袍,没打伞。月光下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肩膀很宽,站姿很直。
裴渊。
他看着苏凉。苏凉也看着他。她浑身是泥,头发散了半边,手里还攥着刚才从大牢门缝里顺手抽出来的半截草席边。
"你半夜潜入京兆府大牢,是嫌命长?"
苏凉没说话,把草席边塞进怀里。
"天罗司管辖范围不包括京兆府大牢。你闯进去,出了事,没人替你收尸。"
苏凉说:"我父亲被关在那个没有编号的牢房里。三天。然后他'落水'死了。没有人记录过他被关押。"
巷子很安静。月光从墙头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划了一条线。
裴渊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半夜去偷证据。他看了她三秒。
"跟我来。"
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苏凉没动。
她看着手里的草席边。干的,但席面上有几道很深的指甲划痕,不是随便刮的,是有方向的,从左下到右上,一道比一道深。
"只有证据能帮我。"她说。
裴渊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黑袍消失在巷子尽头。
银子从苏凉身后探出脑袋,看着裴渊的背影小声说:"小姐,那个黑袍男人没抓你,也没问你为什么闯大牢。他只是说'跟我来'。"
苏凉没说话。
银子又说:"他要帮你。"
苏凉走在前面,声音很轻:"他帮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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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破屋的时候银子已经倒在草铺上睡着了。
苏凉坐在父亲的书案前,把那截草席边摊开在桌上。指甲划痕,五道,方向一致,从左下到右上。前面两道浅,后面三道深。力量在递增,不是一开始就全力刮的。
刮的人一开始还在克制,后来放弃了。
她把这些记在纸上,然后把笔放下看着纸面上的字。"秘密牢房,草席干爽,有近期使用痕迹。席面有五道指甲划痕,方向一致,力度递增。推断:被关押者在关押后期精神状态恶化。"
她父亲在这间牢房里,刮了五道。
苏凉把纸折好压在烛台下面。窗外的月亮很亮。她把蜡烛又点了一根放在床头。
两根蜡烛。一根不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