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黑色木珠很清楚。
哪怕画面很糊,哪怕那只手只露出一截,沈知夏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黑色,小颗,木质,串线偏旧,贴着手腕。不是夸张的饰品,也不是普通男人会随手戴的东西。三年前咖啡店门口那个人手腕上有一串。今天上午,周叙言倒水时,袖口滑上去,她也看见了一串。
沈知夏握着节目手机,坐在房间里很久没有动。
屏幕上的照片被她放大到最大。
画面左侧是咖啡店门口,灯牌只拍到一半,玻璃门上有光斑。尹素妍穿着白裙,正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外带热美式。她的脸被夜色和玻璃反光遮住了大半,但沈知夏认得她的站姿。
尹素妍走路时肩膀总会微微向前,像怕打扰到别人。
她身后半步,黑色外套的人跟着出来。
那个人的脸没有拍到。
只有右手。
黑色木珠就在右手腕上。
沈知夏把照片保存,又发到自己的私人手机里备份。做完这些,她才慢慢站起身,打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
节目组说设备检修,所有嘉宾自由活动,但不允许离开合宿屋范围。工作人员比上午少了些,摄像机却没有少。红点藏在走廊角落,仍然亮着。
她走到楼梯口时,刚好看见周叙言站在一楼客厅窗边。
他背对着楼梯,正在和工作人员说话。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右手拿着水杯。黑色木珠还在腕上,被窗外的光照得发暗。
沈知夏没有马上下去。
她站在楼梯阴影里,看着他。
周叙言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往楼梯这边看。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层楼撞上。
他没有意外。
像早知道她会来找他。
这种感觉让沈知夏更不舒服。
她走下楼。
工作人员见状,很识趣地离开。客厅只剩他们两个人,远处还有一个固定机位,红点微亮。
周叙言先开口:“你收到新东西了。”
沈知夏走到他面前。
“你为什么总知道?”
周叙言没有回答。
沈知夏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木珠哪来的?”
周叙言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遮,也没有摘,只是把杯子放下。
“很早以前买的。”
“多早?”
“三四年前。”
“三年前七月十七日晚上,你在哪里?”
这句话出来,周叙言看着她,眼神轻轻沉了一下。
不是愤怒。
是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来。
“摄影棚。”他说,“和你在一起。”
沈知夏的喉咙微微发紧。
是。
那天晚上,他确实和她在一起。
所以她才没接尹素妍的电话。
可是八点十八分到九点零三分之间,中间有四十五分钟。她不确定周叙言是不是一直在摄影棚,不确定他有没有离开过,也不确定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如此笃定他没问题。
记忆在很多时候并不可靠。
尤其是被愧疚泡过的记忆。
沈知夏拿出节目手机,把那张照片打开,递到他面前。
周叙言接过。
他看了照片很久。
久到沈知夏几乎能从他的沉默里听见某种很细的裂声。
“像我?”他问。
“手腕上的东西像。”
周叙言把照片放大,目光停在那串木珠上。
“不是我的。”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周叙言把手机还给她,抬起自己的右手。
“我这串是十二颗。”
沈知夏看向他的手腕。
周叙言拨开袖口,让木珠完整露出来。
一颗,两颗,三颗。
沈知夏没有数完,周叙言已经继续说:“照片里露出来的那一段,右侧应该还能看到两颗,但没有。那串更短,或者戴法不一样。”
沈知夏没有说话。
她不是没想到过照片可能不完整。
但周叙言反应得太快。
他像是对这串木珠早有准备。
“你平时会数自己的手串?”她问。
“不会。”
“那你为什么立刻知道?”
周叙言沉默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拿木珠问我。”
沈知夏的目光停住。
“谁?”
周叙言看向窗外。
“警方。”
客厅的空气像忽然冷了一截。
沈知夏握着手机,指尖发紧。
“三年前?”
“嗯。”
“为什么警方会问你?”
“因为我那时候也戴着这串木珠。”周叙言说,“他们在一段模糊影像里看见过相似的东西。”
沈知夏盯着他。
“你没告诉过我。”
“那时候你已经不想见我了。”
这句话很轻。
却把很多旧事一下带了出来。
尹素妍出事之后,沈知夏拒绝见很多人,其中包括周叙言。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白天黑夜都分不清。许妍书来过一次,在门外骂她。周叙言也来过,可她没有开门。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是在躲人。
其实是在躲所有还活着的证据。
沈知夏看着他:“警方最后怎么说?”
“排除了。”周叙言说,“我有不在场证明。”
“我?”
周叙言没有否认。
“你和摄影棚的监控。”
沈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周叙言真的被警方问过,而她当年不知道,那说明三年前那起事里,有很多东西根本没有走到她面前。她被悲伤和愧疚困住,以为自己知道了最痛的部分,却没意识到最关键的部分都被别人处理完了。
“那照片是谁发给我的?”她问。
周叙言看着她。
“想让你怀疑我的人。”
“你觉得这是假的?”
“照片不一定假。”他说,“但它给你的方向太快了。”
这句话让沈知夏沉默。
太快了。
从H-07到八点十八分,从两杯热美式到黑色外套,再到黑色木珠,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前面撒下路标。她们发现一个东西,马上就会收到下一条消息。像不是她们在查,而是有人在喂。
喂到周叙言这里。
可也可能是周叙言自己故意反过来说“太快”,让她不敢信。
沈知夏看着他,忽然问:“你认识尹素妍吗?”
周叙言这一次没有躲。
“认识。”
两个字落下,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树叶,影子晃在地板上。
沈知夏听见自己呼吸变轻。
“什么时候认识的?”
“比你早。”
这一句话,终于让她的脸色变了。
比她早。
周叙言认识尹素妍,比沈知夏还早。
可他和沈知夏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说过。
他见过尹素妍,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与沈知夏的交集,却一直没有提。
沈知夏的声音冷下来。
“你为什么没说?”
周叙言看着她。
“因为她让我不要说。”
沈知夏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温度。
“她让你不要说,你就真的不说?”
“是。”
“你和她什么关系?”
周叙言沉默了。
这沉默比刚才任何一句都让沈知夏难受。
她往前一步。
“周叙言,你最好别又说一半。”
周叙言垂下眼。
“我和她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想的是哪种?”
周叙言看向她。
他这次没有回答。
沈知夏盯着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们曾经是恋人。
可她现在站在他面前,问他和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是什么关系。他们之间隔着三年前那两通电话,隔着尹素妍,隔着一只写着“妍”的杯子,隔着一张模糊照片里的黑色木珠。
而周叙言还在试图选择能说的部分。
沈知夏转身要走。
周叙言叫住她。
“知夏。”
她停下,没有回头。
周叙言说:“她不是只找过你。”
沈知夏的手指一紧。
“什么意思?”
“七月十七日那晚,她给你打电话之前,见过不止一个人。”周叙言看着她的背影,“所以不要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压。”
沈知夏慢慢回头。
“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
“那是什么?”
周叙言声音低了些。
“是提醒你,别被人推着走。”
沈知夏看着他。
她很想问,你到底站在哪边。
可这个问题太没用。
周叙言这种人,永远不会简单站在谁那边。他站在一个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位置,至于别人疼不疼,不在他第一考虑里。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许妍书站在二楼拐角。
不知道听了多久。
她的视线先落在周叙言手腕的木珠上,又看向沈知夏。
“你们聊完了吗?”
沈知夏没有说话。
许妍书走下楼。
她今天换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脸色白,眼睛却很亮。她径直走到周叙言面前,伸手。
“手机给我。”
周叙言没有动。
许妍书冷声道:“她收到的照片,我要看。”
沈知夏把手机递过去。
许妍书看见照片后,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她把照片放大,盯着黑色木珠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周叙言。
“这是你?”
周叙言说:“不是。”
许妍书笑了一声。
“你们男人否认的时候都很像。”
周叙言没有解释。
许妍书看向沈知夏:“你信他?”
沈知夏说:“我不信任何人。”
“包括你自己吗?”
这句话刺得很准。
沈知夏没有回答。
许妍书把手机还给她,声音冷得很:“我会查。”
“你怎么查?”
“我有姐姐以前的东西。”
沈知夏抬头。
许妍书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恨。
“她死后,你不敢去她房间。我敢。”
沈知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许妍书继续:“她有一本旧手账,里面夹过一张咖啡店小票。日期就是七月十七日。”
沈知夏心跳停了一瞬。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许妍书笑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这句话让沈知夏无话可说。
许妍书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
“晚上八点,我会把那张小票拿出来。”
她回头看沈知夏,又看了一眼周叙言。
“但不是给你们单独看。”
节目组下午被迫再次调整流程。
因为许妍书主动提出,晚上八点,她会公开一件尹素妍留下的旧物。
这完全不是节目组安排,可他们已经拦不住。制片人把导演叫到院子里吵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同意开机。理由很现实:昨晚的杯子事件他们已经压不住,与其让嘉宾私下爆,不如在镜头前掌握一点主动。
姜允熙听说后,只评价了一句:“疯了。”
陆承宇坐在她旁边,低声道:“你可以不参与。”
姜允熙看向他。
“怎么,你怕我听见?”
陆承宇没有说话。
姜允熙盯着他:“你今天听到月汀湾的时候,表情不太好。”
“你看错了。”
“我看人很少错。”姜允熙靠近一点,声音很低,“尤其是看你。”
陆承宇抬眼看她。
两个人之间那种前任的旧账终于露出一点边。不是恋综里那种暧昧,而是某种更冷、更久的纠缠。沈知夏从客厅经过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没有停。
因为她现在没精力再拆另一组关系。
林可恩坐在餐厅帮工作人员整理水杯。
看见沈知夏,她小声说:“晚上真的要公开吗?”
“嗯。”
“那节目组肯定会拍。”
“他们当然会拍。”
林可恩抿了下唇:“我可以帮你盯一下镜头。”
沈知夏看她。
林可恩解释:“我以前做内容,知道哪个机位主拍谁。晚上如果有人反应不对,我可以记下来。”
沈知夏沉默片刻,说:“谢谢。”
林可恩笑得有点勉强:“不用。反正我现在也不想发心动短信了。”
她说完,往客厅看了一眼。
周叙言坐在窗边,低头看节目手机。
林可恩很快收回视线。
“以前我会觉得他这种人很有故事。”她轻声说,“现在觉得,故事太多的人,最好离远一点。”
沈知夏没有接话。
晚上八点还没到,所有人已经坐在客厅里。
摄像机重新开机,灯光比昨晚更亮。茶几被清空,中间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许妍书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旧牛皮纸信封。
沈知夏坐在她对面。
周叙言在沈知夏右侧。
韩在勋坐得稍远,脸色一直不好。
姜允熙和陆承宇坐在同一张长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裴知珉依旧坐在角落,安静得像不在场。林可恩坐在沈知夏斜后方,视线没有落在茶几上,而是在看每个人的手。
导演在镜头后面说:“妍书老师,可以开始了。”
许妍书没有看他。
她把牛皮纸信封放到茶几上。
“这是我姐姐留下的。”
没有人说话。
她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小票。
小票已经有些褪色,但保存得很好。许妍书把它放进透明文件袋,再推到茶几中央。
沈知夏看见店名时,呼吸轻轻一顿。
韩在勋的咖啡店。
日期:七月十七日。
时间:20:18。
商品:热美式两杯。
金额:现金。
这些和系统记录对上了。
可是小票背面,有一行手写字。
许妍书把小票翻过来。
镜头推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行字上。
字迹是尹素妍的。
沈知夏认得。
哪怕字被时间晒得发浅,她也认得。
上面写着:
别等我说第二遍。
沈知夏的心猛地沉下去。
别。
纸巾上第一个字也是别。
许妍书盯着那行字,声音很轻。
“这是不是纸巾上的字?”
韩在勋脸色白了。
“我不确定。”
“但第一个字一样。”
“是。”
许妍书看向沈知夏。
“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沈知夏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但这句话太像尹素妍。
尹素妍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有一次她们在摄影棚外面等车,尹素妍撑着伞,半边肩都淋湿了,还笑着对她说:“沈知夏,我这个人很要面子的,有些话我只说一遍。你要是没听见,我就不会再说第二遍了。”
沈知夏那时候问:“什么话?”
尹素妍看着她,没有说。
后来她真的没有说第二遍。
许妍书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不是写给我的。”
沈知夏抬头。
许妍书看着她,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痛。
“她也不会写给韩在勋。”
客厅里很静。
这句话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她指向谁。
沈知夏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周叙言忽然开口:“小票是谁给你的?”
许妍书看向他,冷笑:“终于轮到你问了?”
“这张小票你从哪里拿到的?”
“她房间抽屉。”
“原本就在信封里?”
许妍书皱眉:“是。”
“信封上有什么?”
许妍书脸色一变。
她显然想起了什么。
她把牛皮纸信封翻过来。
信封背面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压痕。不是字迹,更像曾经贴过什么标签,后来被撕掉。
周叙言看着那个痕迹。
“那里原来应该有编号。”
许妍书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周叙言没有马上回答。
沈知夏却先开口:“月汀湾项目资料编号?”
周叙言看了她一眼。
“像。”
陆承宇一直沉默,听到这里,终于抬头。
姜允熙立刻看向他。
“你又知道了?”
陆承宇没有理她,只看着那只信封。
“这个信封不是咖啡店的。”
许妍书冷声:“我当然知道。”
“也不是普通信封。”陆承宇说,“月汀湾项目组用过这种牛皮纸袋,右下角贴资料编号。”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知夏问:“你怎么知道?”
陆承宇停了一下。
“我参与过月汀湾项目。”
终于。
又一个人承认。
姜允熙轻轻笑了一声,可眼底没有笑意。
“你今天上午不是还说没见过那个店?”
陆承宇没有看她。
“我说没见过咖啡店,不是没参与过月汀湾。”
“你挺会分开说。”
陆承宇沉默。
许妍书盯着他:“所以你也认识我姐姐?”
陆承宇看着她。
“知道。”
又是知道。
许妍书几乎笑出来。
“你们都只是知道。”
她拿起那只信封,声音发冷:“这只信封为什么会在我姐姐抽屉里?”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小票更要命。
尹素妍死亡前,手里有一只月汀湾项目组的牛皮纸袋。
里面夹着七月十七日咖啡店小票。
背面写着一句话。
别等我说第二遍。
如果那句话是留给沈知夏,那她为什么没有送出去?
如果不是,那又是谁把它带回了尹素妍房间?
客厅里沉默得太久。
裴知珉忽然站起来。
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看向他。
他走到茶几旁,低头看那只牛皮纸信封。
“右下角不是编号。”
陆承宇皱眉:“你怎么知道?”
裴知珉没有看他。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被撕掉标签的位置。
“那里贴过录音卡套标签。”
韩在勋猛地抬头。
沈知夏也看向裴知珉。
裴知珉的脸色很平静,声音却很低。
“我以前见过。”
许妍书盯着他。
“在哪里?”
裴知珉抬眼。
“月汀湾临时办公室。”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像被人按住了呼吸。
月汀湾临时办公室。
录音卡套标签。
牛皮纸信封。
七月十七日小票。
黑色木珠。
所有线头忽然缠到了一起,却没有一个人敢立刻去拉。
因为谁都不知道,拉开以后会带出什么。
就在这时,餐厅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像玻璃碰到了桌面。
所有人同时回头。
封存袋放杯子的那张小桌旁,空无一人。
工作人员明明一直守在那里。
可现在椅子空着。
透明封存袋还在。
里面的H-07玻璃杯却不见了。
桌面上,只剩一张折起来的纸巾。
沈知夏第一个站起来。
她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张纸巾。
纸巾很旧,边角发黄,像被人保存了三年。
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和小票背面一样。
别等我说第二遍。
沈知夏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冷下去。
下一秒,她看见纸巾背面还有字。
她慢慢翻过来。
背面只有四个字。
杯子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