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周年派对,我大冒险输了,惩罚是喝一整杯伏特加。
朋友们让谢辞代喝,所有人都知道我酒精过敏,五年前一口酒心巧克力进了ICU。
谢辞守了三天三夜,发誓这辈子不让我碰酒。
他新来的助理笑着说:"姐姐也要守规矩吧?年纪大了也该学会照顾自己了。"
谢辞停顿几秒,把酒杯推过来:"她说得对,游戏要公平。我带了过敏药。"
三个月前,有人往我杯子里倒一滴酒,他当场翻脸拉我就走。
那时他身边还没这个助理。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放下杯子:"这八年,我陪你演够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包厢里所有人:"对了,忘了说,我叫林念,是谢氏集团最大股东林总的女儿。"
"谢辞,明天董事会见。"
1
"林念!"
谢辞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我从没听到过的慌。
我没回头。走廊的灯白得刺眼,不对,是过敏反应来了。喉咙像被人掐住,呼吸一点变窄。
手指尖开始发麻。
脚步声追上来,他抓住我手腕:"你疯了?明知道过敏还硬喝?我送你去医院。"
我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谢辞停下来,盯着我看了两秒,声音压低了:"念念,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你喝多了在说胡话。走,我先带你看医生。"
喝多了。
一整杯伏特加,我的确可能死。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你会不会出事",而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算数"。
我靠在墙上,呼吸困难加重,但笑了一下:"我没喝多,你心里有数。"
包厢门没关,里面的人陆续走出来。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过来。
"她说的是真的?林总那个女儿?"
"不是吧,谢辞这八年靠人家姑娘上位的?"
"难怪公司起得这么快……"
谢辞的脸一瞬间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又转过来看我。眼神里不是心疼,是计算。
我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苏婉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谢辞身侧,手自然地搭上他的小臂:"谢总,林小姐好像身体不太舒服,我去叫个车?"
林小姐。
五分钟前她还叫我姐姐,话里带着刺。现在改口了,多顺滑。
我没看她,低头拨了120。
手抖得厉害,屏幕上的数字按了两次才对。
"你好,酒精过敏,呼吸困难,四肢麻木,地址是……"
谢辞朝我伸手:"念念,不用叫120,我开车比救护车快。"
我偏头避开他:"我说了,别碰我。"
调度员在问症状,我一条条答,声音越来越轻。背沿着墙滑下去,坐到了地上。
视线模糊。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苏婉蹲在我面前,嘴里说着什么关心的话,表情很到位。
谢辞站在她身后,不是在看我。
他在看走廊那些议论的人,脸色铁青。
他不是担心我活不活。
他是在想,今晚这些话传出去,他的白手起家怎么圆。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嗡鸣:"念念小姐!"
老陈。我爸的司机。
他挤开苏婉,半跪在我面前,急促地说:"念小姐,你爸在医院等着。"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谢辞说:"我跟车。"
老陈站起来,挡在我面前:"不用了谢先生,林先生安排我全程陪同。"
担架推进电梯之前,我听到外面有人说:"怪不得当年起步这么快,原来全是老丈人的钱。"
"白手起家?笑死了。"
电梯门合上。
老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念念小姐,你撑住,三分钟就到。"
我闭上眼,最后一个念头是——谢辞一定没追过来。
因为追我没有用。
追那些人的嘴,才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
2
"醒了?"
我睁开眼,天花板惨白。
病房里坐着一个人。我爸,穿着深灰色大衣,椅子拉到床边,腿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没有惊慌的表情,也没有责备。就是看着我,像是等了很久。
我嗓子哑:"爸,你怎么来了?"
"老陈打的电话。"他顿了顿,"肾上腺素打了两针才稳住,你差点没了。"
我动了动手指,输液管连在手背上,胀痛。
沉默了几秒,我爸把文件袋拍在床沿上:"能坐起来吗?"
"能。"
我撑起身子,他没扶我,只是把枕头往上推了推。
文件袋没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东西。
照片。
一沓照片。
谢辞和苏婉在咖啡厅对面而坐,笑着碰杯。谢辞和苏婉走出一家酒店大堂,他的手搭在她腰上。谢辞和苏婉站在一栋建筑门口——
我盯住那张。
民政局。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三个月前,四月十七号。
"三个月前?"
我爸没说话,等着我自己消化。
我又翻了一张。毕业照,十年前的日期。谢辞和苏婉站在一起,穿着情侣卫衣,笑得像全世界只剩他们两个。
我的手开始抖。
"爸,这是什么意思?"
我爸从我手里抽走照片,冷地说:"苏婉,谢辞的大学女友,交往四年。你认识他的时候,他跟她还没分手。"
我摇头:"不可能。他说大学没谈过恋爱……"
"他跟你提过苏婉这个名字吗?"
没有。八年,一次都没有。
"念,八年了,你对他一无所知。"
我攥紧被角。心跳得很快,但已经不是过敏,是另一种窒息。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爸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因为我以为他是真心的。三个月前苏婉回国,我让人盯着,原本想等你自己看清楚。"
他顿了顿。
"没想到他今天敢让你喝那杯酒。"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爸继续说,语调平稳得像在念报告:"苏婉不是什么新来的助理。她是谢氏集团海外分公司负责人,年薪两百万,持有谢辞私下转让的公司5%股权。"
"5%?"
"念,你知道谢氏集团真正的大股东是谁吗?"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过问过公司的事。谢辞说他白手起家,我就信了。
我爸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展开放在我面前。
股权结构表。
林氏集团——持股51%。
谢辞——持股30%。
苏婉——5%。
其他——14%。
"你外公投了第一笔钱,五千万。条件是娶你,稳住两家关系。八年前谢辞大学毕业一无所有,他答应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求婚。八年前那场求婚。
他跪在我面前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在耳边炸开——"念,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想给你最好的未来。"
我哭着答应了。
那是他拿到五千万的第二天。
我爸站起来,扣上大衣扣子:"你外公去年查出癌症,提前把股权转到你名下了。谢辞不知道。"
"好养病,其他的,我来处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念念,哭完就擦脸。"
3
"念,我给你煮了粥。"
病房门推开的时候,我已经把那些照片和文件收进了床头柜。
谢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脸上是那种我看了八年的温柔表情。我曾经很吃这套。
他走过来,打开保温桶往碗里倒粥,动作小心翼翼。
我等他倒完,开口:"苏婉是谁?"
他的手停了。
粥洒出来一点,淌在床头柜的白面上。
"念……你听我解释。"
"我没让你解释,我问你苏婉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快速闪过几种情绪——惊慌、权衡、然后定在一种克制的坦然上。
"大学的朋友。"
"朋友?"我看着他。
"嗯,以前认识的。"
"以前认识的朋友,交往四年,三个月前跟你去了民政局。这种朋友?"
谢辞的脸白了。
不是被发现的那种白,是在计算——我到底知道多少。
"念,你怎么知道……"
"你回答我的问题。"
他站起来,手插进头发里:"是,我跟她以前在一起过。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三个月前去民政局,是她非要去的。我没同意离婚,我根本没那个意思……"
我打断他:"没那个意思,所以你跟着去了?"
"我是去劝她的!我跟她说清楚了,我结婚了,让她死心。念,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我把床头柜抽屉拉开,抽出那张股权结构表扔在他脚边。"八年前你求婚,是拿到我外公五千万投资的第二天。你管这叫真心?"
谢辞低头看了那张纸一眼,浑身僵住。
我没给他反应时间:"谢氏集团51%的股权在林氏手里,你只有30%。这八年你对外说白手起家,只字不提我家的投资,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突然跪下来。
"念念,我承认,当初答应林叔的条件,有……有现实的考量。但这八年我是真的爱上你了。你信我……"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
以前我会心软。八年里他每次犯错,只要跪下来,我就会原谅。
"爱上我?那为什么苏婉回来三个月,你连提都没跟我提?为什么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喝那杯酒?"
他张嘴想说话。
"三个月前我每天给你送汤,你说加班忙。"我的声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实际上你在陪她吧?你带她去了哪?做了什么?"
他低着头不说话。
"不敢说?那我替你说。"我把照片一张从抽屉里抽出来,扔在他面前。"咖啡厅,酒店大堂,民政局,还有城郊那家民宿。"
他猛地抬头。
"那家民宿,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你带着前女友,重走了一遍我们的路。然后回家跟我说'今晚有客户要见'。"
"念,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带她去那些地方是想做个了断,我想让她知道那些记忆是属于我们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了断的方式,是带着她重温一遍?谢辞,你觉得我是蠢还是你当我蠢?"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病房门被推开。
苏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果篮,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来得不是时候?"
4
苏婉走进来,把果篮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谢辞,嘴角微抬了一下。
"林小姐身体好些了吗?昨晚真是吓人。"
我没理她,看着谢辞:"你让她来的?"
谢辞站起来,慌了:"我不知道她会来……苏婉,你先出去。"
苏婉没动,反而侧头看我:"林小姐,我来是想当面跟您道歉的。昨晚那杯酒的事,是我不懂事,不知道您有过敏的情况。"
不知道。
全包厢的人都知道,她偏不知道。
我没接她的话,直接问:"三个月前去民政局,是你主动的还是他?"
苏婉的笑容顿了一下,目光滑向谢辞。
谢辞抢先开口:"念,别为难她……"
我笑了。
当着我的面护她。跪完就护。
苏婉轻声开口:"林小姐,您别误会。民政局那次确实是我提的,我想跟他复合,他拒绝了。"
我点头:"被拒绝了,三个月后还能进谢氏当他贴身助理。苏小姐能力很强。"
苏婉扬了扬下巴:"哥伦比亚商学院毕业,海外分公司管理经验,进谢氏是正常的人事决策。"
"正常决策。"我把那张股权结构表从床上拿起来,"5%股权,年薪两百万,海外分公司负责人。苏小姐这哪是助理,是股东加高管。这5%,什么时候给的?"
苏婉脸色变了。
谢辞咬着牙:"五年前。公司扩张海外市场,给了她5%做股权激励……"
"五年前。"我慢慢重复,"我们结婚是六年前。结婚一年后,你给前女友送了价值三千万的股权。转让价格一块钱。"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苏婉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
那种笑不再是"职场精英"的模样,是露了底的得意。
"好吧,林小姐既然都查清楚了,我也不装了。"
谢辞的脸变了:"苏婉,你闭嘴……"
"装什么?"苏婉看着他,"她都查到股权了,你还想瞒?"
她转向我,语气松垮垮的,像在聊一个无关紧要的八卦:"林小姐,我跟谢辞从来没有分手过。大学毕业他说创业缺启动资金,我同意他去接近你,拿投资。"
我的耳朵里开始有白噪音。
"这八年,他每次出差都带着我。情人节陪的是我,您收到的礼物是我帮他挑的。您过生日他不在,因为那天是我生日。"
她每说一个字,我脑子里就有一段记忆被翻过来。
情人节他说有应酬。我说没关系你去忙。
生日他缺席了三次。我说没关系下次补。
每一个"没关系"都是刀。
苏婉还在说:"三个月前他带我去民政局,不是我非要去。是他主动提的。他说你外公身体不行了,可能要把股权转给你,他想赶在那之前跟你离婚,娶我,这样公司控制权还在他手上。"
我看向谢辞。
他跪在地上,嘴唇惨白,嘴张了又闭,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但我在笑。
"所以三个月前你去民政局,是怕我拿到股权。"
他终于出声了,声音哑得不像话:"念念,不是的……我后来反悔了……我没离婚……"
"你没离成。"我把最后一张纸翻出来——结婚证复印件,上面有一行小字备注。"'涉及重大资产,离婚需经林氏集团法务部审核。'你不是不想离,你是被拦住了。"
谢辞的手撑在地面上,指节发白。
苏婉在旁边冷笑:"对,就是那行字。他当时在民政局差点把桌子掀了,骂你外公多管闲事。后来想找律师打官司强制离婚,我劝他等你外公走了再说。"
等我外公走了。
半年前外公病重住院,谢辞每天陪我去医院。我还感动过,觉得他孝顺。
他在等我外公死。
我把所有文件收好,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进来的时候,我说:"请帮我把这两位请出去。我需要休息。"
谢辞跪着不肯走:"念……"
我没再看他。
护士叫了保安。
病房门关上之前,我听到苏婉对他说了一句:"你看,我说她迟早会知道的。"
门关上了。
我盯着天花板,数了三十下呼吸,拿起手机拨通我爸的电话。
"爸,可以开始了。"
"准备好了?"
"嗯。对了,明天董事会,通知律师。"
"好。念,你外公今天精神不错,说要亲自去。"
我深吸一口气:"让他去。"
5
"各位,今天只有三个议题。"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的皮椅上,十三个董事面前摆着刚发下来的文件夹。我站在主位,身后的屏幕上投着林氏科技的LOGO——三小时前谢氏集团的牌子已经被撤下。
外公坐在轮椅上,被我推进来的时候全场起立。他摆手,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角落里的谢辞一下。
谢辞坐在最远的位置,脸色灰白。西装皱了,看起来一夜没睡。
苏婉没来。
"第一,罢免总经理谢辞。第二,追回非法转让的5%股权。第三,启动全面财务审计。"
我翻开文件夹,没有多余的情绪:"现在表决第一项。同意罢免的请举手。"
十三只手同时举起来。
全票。
谢辞站起来。
"林老,念,我为这家公司付出了八年……"
外公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付出?谢辞,你拿着林家的钱,用着林家的客户,睡着我孙女,还把股权送给外面的女人。你跟我说付出?"
谢辞的嘴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接过话头:"谢先生,入职合同第十三条。重大财产转移、关联交易、道德问题,董事会有权无偿解除劳动合同。"
我低头翻了一页:"具体来讲。五年前以一元价格转让5%股权给苏婉,市值三千万。用公司账户报销与苏婉的私人旅行费用,一百二十万。婚内出轨八年。哪一条需要我念详细数据?"
没人说话。
我说:"请交出公章、财务章、配车钥匙和公司手机。"
谢辞站着不动。
外公冷开口:"别让保安请你。"
他浑身一颤,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和手机,放在桌上。手在发抖。
财务总监走过来收走东西,顺手把他面前的铭牌拿走了。白色亚克力板上印着"总经理 谢辞"五个字,现在扣着放进了文件盒里。
"第二项。追回苏婉名下5%股权。该转让协议存在重大瑕疵,签署时间是五年前三月十五日,签署地点——马尔代夫。转让价格一元。"
我抬头看了谢辞一眼:"苏小姐昨晚在机场被边控了,涉嫌职务侵占和挪用公款。如果您想见她,可以去看守所预约。"
谢辞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全场安静。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一下:"我没对她怎样。五年来她从公司账户转出八百万,其中五百万进了私人账户。两百万给您母亲在市中心买了套房,登记在您母亲名下。一百万在境外赌场输光了,刷的是您的副卡。还有两百万分十几笔转给了一个叫张浩的人,在澳洲留学。"
我合上文件夹。
"那是她现任男朋友。"
谢辞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回椅子里。
"她也在骗你。"我把文件夹推到一边,"不过这不关我的事了。表决第二项,同意追回的请举手。"
全票通过。
"第三项,全面财务审计。外聘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周期三个月,所有问题账目追责到人。"
全票。
外公这时候开口了:"各位,从今天起,林念接任总经理。公司更名林氏科技,纳入集团子公司序列。原管理层愿留的签新合同,不愿留的按法律标准补偿。散会。"
掌声响起来。
人散了,谢辞没走。
他坐在角落,手撑着桌面,看着我:"你还恨我吗?"
我收好文件,站起来:"谢先生,我连想都不会想起你。周五之前把私人物品搬走,包括办公室那盆绿萝。那是我八年前送你的,收回。"
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推着外公的轮椅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您母亲名下那套房是公款买的,法务部会发函。跟老人家商量好,别让她为难。"
6
"念,哭吧。"
外公的手握着我的,很轻。
我蹲在他轮椅旁边,脸埋在他膝盖上,肩膀止不住地抖。会议室外面的走廊空了,只剩我们两个人和老陈。
"我没哭。"
"你在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睛干的,没有泪。但浑身发冷,像在冰水里泡了八年刚捞上来。
外公叹了口气:"五年前我就想让你离。说你爱他。"
"我瞎了。"
"不是瞎。"外公拍我的手背,"是年轻。外公年轻的时候也信过不该信的人。但念,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在所有人面前端起那杯酒。"
我站起来,扶着墙深呼吸了几下。
"外公,公司的事我能撑住。"
"我知道。"他看着我,"我担心的不是公司。"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但我不想在这里说些。
老陈推着轮椅往电梯走,我跟在后面。经过谢辞办公室门口——现在该叫前办公室了——我停了一步。
门虚掩着,里面没人。桌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大半,盆底积了一层灰。
八年前我买的时候它还是手指长的一截小苗。我跟他说我们一起养。然后就一直是我在浇水,他从来没碰过。
我拐回去追上老陈:"叔,帮我找个纸箱,把那盆绿萝拿走。"
"送哪?"
"扔了。"
电梯到一楼,大堂里有人在窃私语。看到我推着外公出来,声音瞬间没了,齐刷刷站直。
"林总好。"
"林老好。"
我点了点头,没停步。
车里,外公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沉默了五分钟才说:"你爸晚上安排了个饭局,许家的人也在。"
"不是相亲吧。"
"不是。你表哥作陪,就吃个饭。许家那小子是个医生,人老实。"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外公说:"不想去就不去。"
"去吧。"我看着窗外,"我需要吃点东西。"
7
"您好,我是许砚。"
包厢里灯光暖黄色。我爸坐主位,表哥在他右手边,对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三十岁左右,袖口卷了两道,没戴表。
我握了握手:"林念。"
他笑了一下,不是社交场那种标准微笑,就是单纯的笑:"林总的名字最近行业里传得挺响。"
"过奖了。"
饭局气氛意外地松弛。许砚不怎么主动说话,我爸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声音不高不低。我注意到他会默帮我续水,但不刻意——就是自然地顺手倒了。
表哥打趣:"许砚平时忙得要命,今天能请出来不容易。省二院的外科一把刀。"
许砚摆手:"没有那么夸张,就是最近手术排得多。"
他看了我一眼:"林总应该比我更忙?"
"还行。"
"听说接手三个月营收翻倍,挺厉害的。"
"团队配合好。"
他点头,没继续追问。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公筷碟里,推了推:"这道鱼不错,清蒸的不腥。"
不是放到我碗里。是推到中间,我自己夹。
分寸感。
我从那个分寸感里松了口气。
饭快结束的时候许砚主动提出送我。车上安静,他没放音乐,窗外夜景划过去,谁都没急着开口。
到我家楼下,我犹豫了一下说:"许医生,你知道我离婚了吧?"
"知道。"
"那你还来吃这顿饭?"
他熄了火,偏头看我:"说实话?我妈逼的。"
我愣了一秒,笑出来。
这是三个月来我第一次笑出声。
许砚也笑了:"不过如果林总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做朋友。我知道您刚经历了一些事,可能不想谈感情。我也是,刚结束一段五年的恋爱,目前只想把手术排表排好。"
",做朋友。"
他点头:"那改天一起吃饭?AA。"
"行。"
我下车,他摇下车窗:"叫我许砚就行,别叫许医生,显得像在挂号。"
"那你也别叫我林总。"
"林念。"
"嗯。"
我转身进楼。
走到电梯里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还翘着。
回到家躺在床上,想了一秒谢辞现在在干什么。然后那个念头像烟一样散了。
我关了灯。
8
"谢先生,您又来了。"
三个月后。
助理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我在办公室里没抬头,签字笔在文件上画了个名字。
"我就见她一分钟。"
谢辞的声音隔了一道门,闷的。这是这个月第六次。
助理已经很熟练了:"抱歉谢先生,林总的时间表今天全满了。有事可以发邮件到公共邮箱,我们会转交处理。"
"一分钟都不行?"
"不行,谢先生。"
门外安静了几秒,脚步声走远了。
助理敲门进来:"林总,他走了。"
我嗯了一声,翻到下一页签字。
助理欲言又止:"他站在楼下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跟安保说,不影响公共秩序就不用管。影响了就请走。"
助理出去了。
我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窗外。三十八楼的落地窗能看到很远。我没往下看。
手机震了一下。许砚发来消息:"今天的手术提前做完了,晚上有空吗?上次你推荐的那家日料我还没去过。"
我打字:"有空,七点?"
"好,我来接你。"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签字。
桌上有一份季度报告,第四季度营收同比增长48%。净利润翻了一倍。
三个月前谢辞被罢免那天,苏婉对他说过一句话:你把他赶走公司就垮了。
没垮。
比他在的时候好多了。
七点许砚准时到。他车里放着一瓶矿泉水,说是给我留的。不是什么贵的牌子,就是我上次说喜欢的那种。
我上车,他发动引擎:"今天忙吗?"
"还行。"
"脸色不太好,没吃午饭吧?"
"吃了半个三明治。"
"那等下多点两份刺身,鱼生蛋白质高。"
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窗外路灯一格一格划过去。
"许砚。"
"嗯?我觉得我可以试了。"
他踩了一脚刹车,车停在路边。转头看我,表情像是确认自己没听错。
"什么?"
"你说过可以等。我让你等了三个月。"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慢慢笑开了:"……你确定?"
"确定。"
"那我慢慢来,不催你。"
"好。"
他重新踩油门,车汇入车流。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我改天带你见我妈,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她话特别多。"
"多到什么程度?"
"上次我跟她说认识了一个朋友叫林念,她在网上搜了你所有的商业访谈看了两遍。"
我笑了:"压力好大。"
"没事,她很好说话,就是话多。"
车停在日料店门口,他下车绕过来给我开门。
我下车的时候看到马路对面有个人站在路灯下,愣地往这边看。
谢辞。
他头发长了,穿着一件起了球的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跟三个月前在董事会上那个体面人像两个人。
我看到了他。
他也看到我了。
我收回视线,跟许砚并肩走进店里。
身后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后背上。
我没回头。
9
"谢先生,这是您的东西。林总让我转交。"
第二天下午,助理把一个纸箱交到谢辞手上。我站在三十八楼的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接过箱子。
里面是那盆绿萝。
已经枯透了。叶子焦黄卷曲,根部烂成了黑色。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写的。字不多。
"这盆绿萝八年前很茂盛,现在死了。我试过救,救不活。有些东西死了就是死了,浇再多水也长不回来。好自为之。"
助理回来跟我说:"他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抱着那个箱子没动。"
我说:"知道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
晚上许砚来接我去他家吃饭。他妈果然话多,但多得让人舒服。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林念你平时几点睡觉啊,你加班吃不吃宵夜啊,小砚给你做过饭没有啊。
许砚在旁边无奈:"妈,你让她喘口气。"
"我这不是关心嘛。"许妈笑着拍了他一下,转头又看着我,"念,你别嫌阿姨烦。小砚这孩子闷,有什么事不跟我说,就跟我说认识了个朋友每天傻笑,我不得好奇嘛。"
我说:"阿姨一点都不烦。"
许爸爸在一旁开口:"念家里是做企业的?"
我点头:"嗯,有些生意。"
许爸爸搓了搓手:"那……小砚就是个大夫,挣的不多,以后可能委屈你了……"
我打断他:"许叔,许砚做的事比我有意义多了。挣多少不重要。"
许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指。
回去的路上他突然说:"你今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
"'挣多挣少不重要。'"
"怎么了?"
他抿了一下嘴角:"上一个跟我谈恋爱的人,分手那天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一年的工资还不够我一个包'。"
我看着他。
"所以听到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觉得……"他想了几秒,"觉得被正确地看到了。"
我说:"那你也看到我了。"
他笑了,握住我的手。
回到家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消息,助理发的:"林总,谢先生今天托人带话说想见您最后一面。"
我回复:"不见。"
发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手背上还有许砚的温度。
我关了灯,没有做梦。
10
一年后。
领奖台的灯打在脸上有点晃。
"最具创新力企业——林氏科技。"
掌声很大。我走上去接过奖杯,对着话筒说了句感谢团队。没多说,走下来。
许砚在台下第三排,鼓着掌看我,嘴巴动了动。
我看口型,他在说"你好厉害"。
我笑了一下。
颁奖结束往外走的时候,助理追上来:"林总,有个消息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说。"
"谢先生上个月把30%股权卖了,三个亿,说是移民。今天有人在网上发了条帖子,说他在国外被投资骗局骗光了。"
我脚步没停:"哦。"
"您……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助理识趣地不再多问。
许砚从侧门绕过来,递给我一瓶水:"恭喜。"
"谢。"
"走吧,你外公在酒店等着,说要请全家吃饭。"
我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许砚。"
"嗯?"
"谢你等我。"
他侧头看我,停车场的灯从上方打下来,照得他轮廓很清晰。
"我没等。"他拉开车门让我上去,"我是一直在。"
我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想起很久以前谢辞也这样替我开过车门。但那时候他的眼睛看的是手机屏幕。
许砚绕过来坐进驾驶座,扣好安全带,没急着发动车。
"林念。"
"嗯。"
"我下个月休年假,想带你去看海。不是什么大计划,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两天。你有空吗?"
"有。"
他发动车子,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我妈今天发消息给我了,说让我问你,婚礼想办大的还是小的。"
我愣了一下:"你跟你妈求完婚再跟我求好不好?"
他笑出来,方向盘上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也是。那我正式问——林念,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在开车,这算什么求婚。"
"那我找个海边重新来一次?"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光,心里平静又踏实。
"不用重新来,这次就算数。"
他笑得眼睛弯了。
后来的婚礼办在海边,很小,只有两家人。外公坐在轮椅上看着我换上婚纱,握着我的手说:"这次外公看准了。"
许砚走过来行了个礼,认真说:"林老,我照顾好她。"
外公摆手:"不用照顾,陪着就行。我们念自己能行。"
许砚点头:"我记住了。"
傍晚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站在海边拍合照,说新娘看新郎。
我转头的时候许砚正好也在看我。
海风把我的裙摆吹起来,他伸手帮我按住,顺势低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快门声响了。
晚上回到房间,我刷到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着"前谢氏集团总经理海外遭投资诈骗,资产清零。"配图是个模糊的街头监控截图,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瘦,缩在一件灰色外套里。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然后划走了。
许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擦干:"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放下手机,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
他走过来,躺在我身边,灯关了。海浪的声音从窗外一波一波地涌进来。
"念。"
"嗯。"
"我爱你。"
"我也是。"
他的手臂环过来,温度刚好,力道刚好。不紧不松,不占有也不疏离。
我闭上眼。
八年前的某一天,谢辞也说过"我爱你"。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重量,像一把锁,扣住我的手脚,让我心甘情愿地交出一切。
现在许砚说的这三个字不一样。
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不压你,不绑你,只是告诉你——它在。
我在海浪声里慢慢睡过去。
梦里没有回忆,没有包厢,没有那杯伏特加。
只有明天。
海边的清晨,和一个不用我猜、不用我忍、不用我等的人。
窗外,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
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个人坐在异国的长椅上,抱着一盆枯死的绿萝,看着手机里一张八年前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裙子笑得没心没肺,像是永远不会走。
但她走了。
走得干净净,一片叶子都没给他留。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哪一天做错了什么选择,而是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真正看见过那个人。
等他终于看见了,那个人已经站在别人身边,被好珍惜着,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了。
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他拿着假筹码上桌,赢了八年的虚假繁荣。
而她,收回了所有本金,换了张桌子,稳稳当当地赢了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