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遇我只拍人
练习室,深夜十一点。
甘兆修收完最后一个舞蹈定点,镜子里的人动作干净,眉眼清冷。唯一破绽是收势时他极轻地垂了下眼,泄出一线压不住的疲惫。
累。仅此而已。不崩溃,不矫情。
陈姐推门进来,平板怼到他眼前:“《年度人物》封面,所有一线摄影师的初稿全被平台打回了。”
他扫了一眼成片。精致、矜贵、冷感十足,挑不出错,也空洞得没有一丝人气。
“平台要不一样的,不要营业感,不要模板顶流。”
陈姐顿了顿,“圈内能拍你状态的,我只挖到一个人。”
“林辛。”
甘兆修眼底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知道。两年前某次颁奖礼后台见过一次,那人端着相机靠在墙角拍候场嘉宾,低调得几乎没存在感。后来那组图出来,圈内传疯了——所有明星在镜头里都松了,不再端着营业脸。
甘兆修当时看过,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拍的是“人”,不是“艺人”。
“他不接明星单。”
“是不接,但他松口了,只接你这一次。”陈姐看着他。
“他说'甘兆修可以'。”
甘兆修沉默两秒:“为什么是我?”
陈姐摇头:“没问。但规矩是全程听他安排,不棚拍、不带团队、不做人设。”
“可以。”
他回答得很快。只要不用继续绷着,什么都行。
次日清晨七点,梧桐老巷。
青石板路微潮,像是刚洒过水。巷子里早点摊的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混着糯米和油条的香。
甘兆修穿黑色卫衣,口罩压低到只露出眉眼,站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林辛站在门内,浅灰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右手还捏着一台胶片相机,像是正在拍什么,被门外的动静打断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
林辛的视线从他口罩上方移到他的眼睛,停了两秒,然后收回,语气很平:“来了。进来吧,不用站那么规矩。”
甘兆修跨进小院。没有灯架,没有反光板,没有成堆的器材箱。角落一只生锈的铁皮水壶,墙根几盆多肉,晾衣绳上搭着一条蓝白条纹的棉布巾。空气里有种很淡的、晒过太阳的布料味。
林辛已经把相机挂回脖子上,低头收拾帆布包:“提前说清楚,我不拍明星,不拍高定,不拍人设模板。”
甘兆修没接话,等着他继续。
林辛抬眼,看了他一秒,忽然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笑了。“我只拍人。”
甘兆修没动。但他胸口有一点闷。出道四年,听过无数句“甘老师怎么好看怎么拍”,从来没听过“我只拍你这个人”。
林辛把包甩到肩上:“今天你什么都不用管,不用表情管理,不用体态管理。跟着我就行。”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甘兆修身侧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他。
“肩膀放下来。”
甘兆修下意识一松,绷了半天的肩沉了下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平时录节目、拍硬照,从来没人让他“放下来”,所有人都让他“再挺一点”。
林辛已经走出院门了,没回头看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青砖墙上的爬藤植物绿得扎眼,巷口包子铺的蒸笼正掀开,白雾涌出来裹住了半条路。
甘兆修跟在林辛身后半步的地方,忽然注意到——林辛走路不看手机,也不东张西望找机位,就是很普通地走着,像是在逛自己的日常路线。
“你平时每天都走这条路?”甘兆修开口。
林辛侧了下头:“差不多。”
“不腻?”
“腻什么。今天下棋的老张输了三局,拍他骂街都够一组图了。”
甘兆修愣了一拍,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没压住,口罩上面弯起的眼睛出卖了他。
林辛瞥见了,嘴角也动了一下,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径直走到早餐摊前拉过两张塑料小板凳。
“坐。”
甘兆修坐下的时候有点局促——塑料凳面太矮,他长腿屈着不太习惯。林辛看了一眼,把自己那把高一点的换给了他,自己坐到了矮凳上,腿比甘兆修还长一截,却没什么反应。
甘兆修有点不好意思:“不用——”
“坐你的。”
林辛已经扭头跟老板报了单。
“两份烤年糕,五花肉多加辣,年糕少辣。”
甘兆修:“……你也吃不了辣?”
“我吃。”
林辛转回来看着他,“但你刚才笑了那一下之后一直揉鼻子,你不能吃辣吧,别硬撑。”
甘兆修顿了一下。他确实揉了一下鼻子,但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烤串上桌,林辛把年糕串推过来,竹签头朝外,方便他拿。
甘兆修低头咬了一口,软糯微辣,烫得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林辛没看他,但听见那声“嘶”之后,手指在桌上碰了碰甘兆修的手背。
“慢点,没人和你抢。”
手背被碰了一下,温的。
甘兆修动作停了半拍,然后低头继续吃,耳根慢慢热了。
吃到一半,旁边桌来了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一直在哭,她手忙脚乱地翻包找纸巾。
甘兆修条件反射地想站起来帮忙,但林辛已经先他一步——从自己帆布包侧袋抽出半包纸巾,轻轻放在那妈妈桌角,什么都没说,退回来继续吃。
甘兆修看着他。
林辛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年糕咬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平时都这么照顾人吗?"
林辛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分人。”
就两个字,说完他就站起来去结账了。甘兆修坐在原地,盯着林辛的背影,觉得刚才那个“分人”砸得他耳朵有点烫。
早饭之后林辛带他去公园。清晨人少,梧桐树荫铺了半条路,石桌旁几个大爷在复盘昨天的棋局。
甘兆修走到长椅边坐下,阳光透过叶缝落在身上,暖得人犯困。
他其实想撑一撑的——第一次跟人出来,总不能当着面睡过去——但身体不争气,连续三周的密集训练把他掏空了,眼皮越沉越重。
林辛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出声,然后脚步声远了。
甘兆修模模糊糊地想:他走了?去哪里?拍大爷去了?
可下一秒,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一件薄外套轻轻搭在他肩上。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去,稍微多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没被惊醒。然后脚步声又远了,这次是真的远。
甘兆修没睁眼,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睡得很沉。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移了位置,碎金一样铺在膝盖上。身上那件外套还搭着,肩头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不是香水,是普通的那种皂香。
旁边放着半瓶水,瓶盖拧松了,一拧就开,温度刚好不凉。
他坐起来,看见林辛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面蹲着,相机举着,对着石桌上的棋盘。一个大爷正拍桌子喊“你这步臭棋”,林辛按下快门,笑了。
甘兆修看着他蹲在那里的姿势——膝盖支着、手肘搭在腿上,像只大型猫科动物窝着。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摄影师都不一样。
他起身走过去,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拍了多少张?”
林辛回头:“你觉得你睡了多久?”
“四十分钟?”
“零七分钟。”林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灰,“我看了一眼时间。”
甘兆修抿了抿嘴。他不太会接这种话,但心跳快了半拍。
回到小院,林辛把冲洗好的照片平铺在木桌上。甘兆修低头看——烤串摊前低头吃东西的侧脸,巷子里缓步慢行的背影,长椅上闭眼的睡容。每一张都不“完美”,但每一张都是他。
“有不满意的删。”林辛在旁边调相机参数,没盯着他看。
甘兆修一张一张看过去,最后指着一张问:“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是他蹲在早餐摊旁边等人打包的那一瞬间——他当时被路边飘来的辣椒味呛到,正抬手揉鼻子,眉头皱着,狼狈又真实。
“就你揉鼻子那会儿。”林辛头也没抬,“挺生动的。”
甘兆修看着照片里皱巴巴的自己,忽然笑了一声:“我经纪人看到这张会疯。”
“那你别给她看。”
“你留着?”
林辛终于抬眼了。他放下相机,认真看了甘兆修一眼:“我拍了就会存着。”
甘兆修对上他目光,耳根又热了。他把视线移回照片,手指搭在相纸边缘没挪开。
“下次……我还能来?”
这句他问得有点快,像是怕慢了就说不出口了。问完又觉得太直接,补了一句:“还有别的角度可以拍。”
林辛看着他,表情没什么起伏,但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想拍随时来。不用找理由。”
甘兆修怔了一下:“你让我随便来?”
“嗯。”
林辛低头继续调参数,“反正你刚才睡觉的时候流口水了,我拍下来了,你有把柄在我这,来不来随你。”
甘兆修整个人僵住:“你骗人。”
林辛抬起相机,给他看取景器里刚回放的一张——他睡得四仰八叉,下巴确实有一点可疑的水光。
甘兆修:“……”
他耳根到脖子全红了,猛地伸手去抢相机,林辛往后一退,笑着把相机举高。甘兆修站起来追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笑了。在笑。和一个人认识不到八个小时,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抢相机笑出了声。
他停下来,呼吸还没平。
林辛也停了,没再躲,看着他。
“真不删?”甘兆修问。
“不删。”
林辛把相机放下,“你笑得比刚才好看。”
甘兆修没接话。他低下头去看桌上的照片,假装在挑,但余光全在林辛身上。
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迈步。
“……我明天有通告。后天下午有空。”
林辛靠在门框上:“嗯。”
“那我后天来。”
“好。”
甘兆修终于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回了下头。林辛还在门框那儿站着,没进去。
梧桐叶被风吹落了一片,飘在他脚边。
甘兆修坐进保姆车,陈姐翻着平板说:“平台那边催……”
“姐。”他打断她。
陈姐抬头。
甘兆修看着车窗外面,巷口那个模糊的身影还没消失,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人一直站着,像是要等到车开走才关门。
“他拍我了。”甘兆修说。
陈姐迷惑:“哪个他?林辛?拍你不是应该的吗?”
甘兆修没解释。把卫衣帽兜拉起来遮住半张脸,过了几秒才说了一句声音很小的:“不是拍封面那种拍。”
陈姐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他弯了一下嘴角,“后天下午的行程帮我空出来。”
“后天下午有——”
“空出来。”
陈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闭嘴了。
第二章 破例为你调行程
甘兆修说"后天下午有空"的时候,其实那天空不出来。有一个品牌方的线下对谈会,是三个月前就签死的合同。
他提前一周让陈姐去协调调时间,品牌方一开始不肯,说早就宣发了不能改。
甘兆修自己给品牌负责人打了通电话,语气平铺直叙:"当天下午我有私人安排,如果实在调不了,对谈会我换成线上连线,效果不会差。"
品牌负责人愣了半天。
甘兆修出道四年从来没跟合作方谈过条件,大事小事都配合,这次居然为了"私人安排"主动打电话。
最后对方松了口,对谈会挪到上午十点,压缩了半小时流程,给他腾出了下午。
陈姐坐在旁边听完这通电话,表情复杂:"你以前拍戏杀青都没这么较真过。"
甘兆修把手机放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甘兆修没回。
后天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梧桐巷。
这次没拎水果,拎了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不知道林辛喝哪种,干脆都买了。
推开木门的时候,林辛正蹲在院子里给多肉换盆,满手泥。看见甘兆修进来,又看见他手里的两杯咖啡,愣了一下。
"你一杯我一杯?"
"不知道你喝哪种。"甘兆修把两杯都举起来,"挑。"
林辛看了一眼,伸手拿了拿铁。"甜的。"
甘兆修把美式留给自己。林辛站起来去水龙头下冲手,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说明天?"
"提前收工了。"
"那也不打个招呼。"
"打了招呼你不让我来怎么办。"
林辛把手上的水甩干净,走过来接咖啡,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不让你来了。"
甘兆修没接这句,低头喝了一口美式,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林辛看见了,把自己那杯拿铁递过去:"换。"
"不用——"
"你那个表情像喝了中药。"林辛把拿铁塞到他手里,把美式拿走了。
甘兆修低头看着手里被换过来的那杯,杯壁还留着一点林辛掌心的温度。
他抿了一口,甜的。
两人坐在院里喝咖啡。林辛把多肉换好盆放在墙角,洗了手回来,忽然问他:"你今天收工早,是推了别的活儿?"
"调了个对谈会时间。"
林辛看了他一眼:"因为要来我这里?"
甘兆修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怕我常来?"
"我怕你回头觉得亏。"
"亏不了。"甘兆修把空杯放下,"我在你这儿比跑通告舒服。"
林辛没接话,站起来把相机背上:"走吧。"
"去哪?"
"上次拍的片子差一张收尾,河边夕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你走不走?"
甘兆修跟着站起来,快步追了上去。
河边离梧桐巷步行十五分钟。下午三四点的阳光开始泛黄,水面碎金一样晃荡,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
林辛找了一个位置蹲下来调参数,甘兆修就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怎么摆。
"你随意站。"林辛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半张脸,"不用对着我。"
"那我干什么?"
"看河。"
甘兆修转过头去看河面。风有一点大,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翘,他抬手拨了一下,听见身后快门响了。
他没回头。
"刚才那张不错。"林辛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拨头发之前犹豫了一下。"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把头发压住。"林辛换了个角度蹲,"后来你没压,挺好的。比硬撑着好看。"
甘兆修站在河边,背对着他,唇角弯了一下。他发现林辛夸人的时候从来不说"好看""帅气"这种词,他都说"挺好的""挺生动的",跟夸一条河、一棵树、一个下棋的大爷用同样的词。但正是这种平淡,让人觉得他夸的是"这个人"。
他在河边站了半小时,林辛拍了七八张就收了,没有拍满胶卷才罢休的习惯。回程路上经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热气裹着甜味涌过来,甘兆修多看了一眼。
林辛已经走过去掏钱了。
"你爱吃栗子?"甘兆修问。
"给你买的。"林辛把纸袋递过来,隔着纸袋还有点烫手,"刚才看你看了两秒。"
"……我看了两秒你就买。"
"你是不是不知道两秒多长?"林辛往巷子里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前面看河看了八分钟没眨眼,看栗子摊两秒就是很想吃。"
甘兆修捧着热栗子跟在他后面,忽然觉得这个人观察人的方式挺吓人的。但他低头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又觉得这种被看穿的感觉不算太坏。
回到小院,林辛把今天拍的片子和上次的一起整理。
甘兆修坐在沙发上看他工作——林辛处理胶片的时候很专心,不怎么说话,偶尔拿镊子夹起一张对着光看两眼,然后放回去。
甘兆修没有出声打扰。但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手机,陈姐发了七八条工作消息,他划了划就锁屏了,视线又回到林辛的后背上。
林辛忽然回头:"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没有。"
"那你盯着我看六分钟了。"
甘兆修:"……你在数?"
"第六分钟的时候看了一眼表。"林辛转回身去继续整理。
"你要没事就过来看看,挑几张喜欢的,我做小样给你。"
甘兆修坐过去,两个人挤在一张小木桌旁边,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林辛把照片散开让他挑,甘兆修一张一张看过去,指了一张自己蹲在河边低头看水的侧影。
"这张。"
林辛看了一眼:"这张构图一般。"
"那你还留着?"
"拍得一般,但你当时表情很好。"林辛把那张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留着你自己看,不放进作品集里。"
甘兆修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什么都没说。但他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翻了翻背面——什么都没写,空白的。他忽然很想在上面写个日期,但没带笔。
林辛看见他翻来覆去地摸相纸背面的动作,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细马克笔递过来。
甘兆修抬头看他。
"想写就写。"林辛已经把笔放到他手里了。
甘兆修在照片背面写了一个日期,想了想,又在日期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林辛余光扫到了,什么都没说,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六点,甘兆修该走了。晚上七点半有一个品牌直播,妆发团队在等他。
他站起来的时候很不情愿,脚步磨蹭了三秒。林辛送他到院门口,这次没靠门框,跟着他走到了巷口。
"明天还来?"林辛问。
甘兆修回头:"你这是在赶我?"
"问你。"
甘兆修想了想:"明天晚上九点收工,来的时候你睡了怎么办?"
"你敲门。"
"万一你锁门了——"
"不锁。"林辛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他,"以后都不锁。"
甘兆修没应。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我今天很开心。"
说完就快步走了,耳朵尖红的。
林辛站在巷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今天拍的那张背影——甘兆修站在河边,手插在卫衣兜里,风吹乱了头发,他没回头。
林辛把这张照片单独建了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写了两个字母,没写全名。
然后他把手机收了,进了院子,门确实没锁。
第三章 热搜那个赞是故意
专访预热图正式放出来的那天,热搜直接炸了。
#甘兆修人间烟火大片# 和 #最懂甘兆修的摄影师# 两条词条锁死榜一榜二,讨论量翻了三倍。
以往的甘兆修是悬在天上的月亮,清冷、耀眼、触不可及。这组照片里的他吃烤串、坐塑料凳、倚树发呆、蜷在长椅上睡觉,松弛得不像他自己。
粉丝刷屏刷到手软,路人转发转疯了,圈内艺人纷纷追问摄影师是谁。
唯一没转发这组图的只有甘兆修本人。
他那天下午在录综艺,候场的时候翻了翻手机,看见林辛的社交账号发了一组新的——不是那组封面大片,是他自己留的边角料。
一张是甘兆修低头吃年糕时被辣椒呛到皱眉的表情。
一张是他蹲在河边想捡石头又被烫到缩手的连拍。
还有一张,是他背对着镜头、卫衣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抓拍。
林辛配了一行字:边角料。
下面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问这是谁拍的,有人猜是不是上次那个摄影师。
甘兆修坐在候场区,盯着那两张"边角料",盯了半分钟,然后点了一个赞。
不到两分钟,林辛发来一条微信:【你点赞会被截图。】
甘兆修:【我知道。】
林辛:【故意的?】
甘兆修把手机翻了个面,没回。
录完综艺已经夜里十点半。妆没卸完他就让司机往梧桐巷拐,陈姐在电话里喊"你明天凌晨五点通告"也没拉住。
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小院的灯还亮着。甘兆修推门进去,林辛正坐在桌边看一本书,抬头看见他,没什么惊讶的表情,把书合上了。
"十点半。"
"我知道。"甘兆修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下,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坐一会儿就走。"
林辛看了他两秒:"借口。"
"什么?"
"你每次来都带个理由,复盘、探路、顺路、路过。"林辛靠在椅背上,"今天什么理由?"
甘兆修愣了愣,然后老实说:"今天没想好理由。"
"那就直接来。"
林辛起身去了厨房,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你不用每次都给自己找台阶。"
甘兆修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热搜还在第一,陈姐的消息一串接一串弹出,全在问他那个赞是什么意思。他一条都没回,把手机扔在旁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其实没想睡,但沙发上那条毛毯太软了,林辛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条更厚的。鼻尖还能闻到一点皂香味,跟上次那件外套一样。他扛了十分钟,还是睡过去了。
迷糊之间听见厨房的动静停了,有脚步声慢慢走近,然后毛毯被人往上拉了一下,盖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在毛毯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他没被吵醒。
甘兆修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睡吧。"
他没睁眼,嘴角上扬一个像素点。
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闹钟响的时候,甘兆修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毛毯,桌边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下次直接来,不用带理由。
字迹有点潦草,像随便撕的便签纸,折了一个角。
甘兆修把纸条对折了两下,放进卫衣口袋里。
走出小院的时候天还没亮,巷子里只有路灯的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没有锁,门缝里漏出一线厨房的暖光。
林辛已经起来了,在准备早饭。
甘兆修站在巷口,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张纸条的边缘,忽然觉得今天凌晨五点的通告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第四章 靠近暖手宝不还了
那之后甘兆修几乎隔天就来。有时候待半小时,有时候赖到半夜才走。
陈姐已经习惯了,不再问"去干吗"——反正问也问不出新答案。
小院的物资悄悄多了他的份额。冰箱里多了一排常温牛奶——林辛注意到他从不喝冰的。沙发角落的毛毯换了加厚款,颜色是甘兆修上次随口说了一句"深灰挺好看"的那个灰。洗漱台上多了一套没拆封的牙刷毛巾。
甘兆修第一次发现牙刷的时候,捏着包装看了半天,没说话。他进厨房的时候林辛正背对着他切菜。
"你买了牙刷。"
"嗯。"
"什么时候买的?"
"说'直接来'之后第二天。"
甘兆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辛的后脑勺,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备齐了?"
林辛切菜的动作没停:"毛巾、拖鞋、充电器。还有什么?你自己想想。"
甘兆修想了想:"……睡衣?"
林辛放下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睡觉姿势什么样我不知道,怎么买。"
甘兆修脸热了一下,别开视线:"尺码M就行。"
"知道了。"林辛转回去继续切菜。
甘兆修站在门口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真的是……"
"是什么?"
"……没什么。"
但那天的晚饭端上来的时候,甘兆修盯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排骨——明显是特意放的,因为排骨总共就六七块,他碗里占了小一半。他什么都没说,但一块一块全吃完了。
吃完饭后林辛在院子里整理相机包,甘兆修蹲在旁边看。
他看了十几分钟,忽然伸手把一条松了的背带扣紧了——那个扣子林辛正在弄,手滑了两下没扣上,甘兆修直接接过去了。
"会扣?"林辛看着他。
"以前拍广告背过设备。"
"那你以后帮我扣。"
甘兆修把扣子按紧,低头笑了一下:"你连班都不让我上,先让我当助理。"
"助理不包饭。"林辛把相机包拎起来,"你包。"
"行。"
两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巷子外面的声音慢慢变远,月亮升起来,被梧桐叶切碎了铺在地上。
甘兆修端着杯子,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姿态懒散得不像一个明天还要录综艺的人。
"你明天几点的通告?"林辛问。
"早上九点。"
"那你还待到这么晚?"
"晚吗?"甘兆修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点二十,"还早。"
林辛没催他。两人又坐了十分钟,甘兆修终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僵了一下,不太明显,但林辛看见了。
"腰怎么了?"
甘兆修把衣服拉下来:"练舞拉伤过,很久了。"
"现在还疼?"
"下雨天有点酸。"
林辛没再问。但甘兆修出门的时候,林辛把一个暖手宝塞进他羽绒服兜里。"拿回去充电,明天用。"
甘兆修兜里多了个发热的小玩意儿,低头看了看:"你还会买这个?"
"上次听你半夜揉腰。"
林辛靠在门框上,"走了,回去早点睡。"
甘兆修转身走了几步,兜里的暖手宝热乎乎地贴着掌心。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笑了一下,路灯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下次别送了,再送我不舍得还。"
林辛看着他笑的样子,顿了一拍才开口:"没让你还。"
第五章 相册最吵的烟火
那天下午下了场急雨,两人被困在小院里出不去。林辛翻出几本旧相册摆在桌上,泡了两杯茶,打算就这么消磨掉一个下午。
甘兆修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了。
前面全是市井烟火。下棋的大爷、蹲在路边择菜的阿姨、放学狂奔的小孩、斑驳的砖墙、雨后的老巷。每一张都很日常,但构图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翻过中间那页,画面忽然变了。
全是自己。
第一张是烤串摊前低头吃东西的侧脸。第二张是公园长椅上仰头打瞌睡的睡容。还有蹲在河边被风吹乱头发的背影、站在厨房门口发呆的侧面。翻到后面还有——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候被拍到的、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的、站在巷口回头笑的那一下。
甘兆修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张是他自己没见过的——他那天傍晚坐在院门口系鞋带,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被一个很柔和的轮廓包着。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他声音有点紧。
林辛从隔壁桌伸头看了一眼:"你第三次来那天,走之前在门口系鞋带。你系了大概十秒,我拍了三张。"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就不自然了。"
甘兆修看着照片里低头系鞋带的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拍了我这么多。"
林辛没抬头,继续翻自己手里那本相册:"嗯。"
"……为什么?"
"你每次来的时候小院都有动静。"林辛翻了一页,语气很平。
"你不在的时候太安静了,只有鸟叫。"
甘兆修合上相册,指腹落在封面上,没说话。林辛也没解释更多。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安静了很久,雨声填满了中间的空隙。
最后是甘兆修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把我照片放在哪一页?"
"烟火后面。"
"我是你拍的人间烟火?"
林辛抬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甘兆修脸上停了三秒。"你是最吵的那团烟火。"
甘兆修笑了。他低头把那本相册重新翻开,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然后小声说了一句:"那我可以一直在你相册里吗?"
林辛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甘兆修把相册合上,塞回他手边,"你接着存着吧,下次多拍几张好看的。"
"你那张流口水的还在最前面。"
"你能不能别提那个了——"
第六章 长椅以后都来
那天傍晚雨停了,空气湿漉漉的,巷子里的青石板泛着水光。
甘兆修坐在长椅上等林辛收拾东西,腰靠着椅背,整个人松得很软。他闻着雨后泥土的气味,忽然觉得今天不用急着走。
他已经在这里赖了一个下午。没工作安排,陈姐打了两个电话确认明天行程,他都答得很快,然后继续坐着不动。
林辛把相机收进防潮箱,转过头看见甘兆修还坐在原地,歪着头看院子里的积水发呆。
"你今天不走了?"
"走。"甘兆修嘴上这么说,但屁股没动。
林辛走过来,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夕阳刚沉下去,天还没全黑,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很远。
甘兆修侧头看他:"林辛。"
"嗯。"
"我以前不敢随便待在别人家里。"
林辛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怕待久了别人发现我不像舞台上面那样。"
甘兆修把视线转回院子里的积水上,"我私下话不多,笑也少,一个人待着就发呆。很多人认识我之后会说'你怎么和舞台上不一样'。"
"你刚才笑了三次。"林辛说。
甘兆修一愣。
"坐在那儿发呆的时候笑了两次——一次是水面上飘了片叶子,一次是隔壁猫从墙头走过去。还有一次是——"林辛偏头看他。
"你刚才叫我名字的时候。"
甘兆修看着他,说不上话来。
"你说的那些我不觉得是问题。"林辛的语气始终平淡柔和。
"你笑的时候挺好看的,不笑也挺好。至于话多话少——"
他顿了顿,甘兆修在等着。
"你不说话的时候小院也很安静。挺好的安静。"
甘兆修把脸转回去,对着院子里的积水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轻轻开口:"林辛。"
"嗯。"
"我以后没事,都来你这里,好不好?"
他问得很轻,像是怕问重了会把什么震碎。但他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看着水面,等着回答。
长椅另一边安静了几秒。然后甘兆修感觉自己的手背被碰了一下——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像之前早餐摊上那次一样,温的。
"你来就行。"林辛说。
甘兆修还是没转头。他看着水面,但水面在晃,可能是风吹的。
"那我不走了。"他说。
林辛在旁边笑了一声:"今天?"
"以后。"
长椅上的安静又漫开了,这次是暖的。巷子尽头的路灯亮起来,光铺到积水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
甘兆修终于转过头去看林辛的时候,林辛正望着院子里的多肉。他没看他,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甘兆修的手还搭在椅面上,指尖往旁边挪了一点,碰到了另一只手的指节。
谁都没躲。
梧桐巷的晚风穿过院子,把晾着的棉布巾吹得轻轻晃了晃。木桌上的相册合着,封面上落了一小片湿透的梧桐叶。门没锁。
巷口的路灯底下,两只手在长椅上靠得很近。谁都没有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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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日常剥毛豆的顶流
从那晚长椅上的相处之后,甘兆修来小院的频率从"隔天"变成了"每天"。
不一定是整个下午——有时候收工晚,十一点多了,他也绕路过来坐二十分钟。有时候就只是路过巷口,让司机停一下,他推门进去看一眼林辛在不在,说两句话就走。
陈姐已经开始在行程表上做批注了,括号里写"梧桐巷预留两小时"。
队友在后台候场的时候凑过来:"你这几天收工就跑,外面有情况?"
甘兆修正在系鞋带,头也没抬:"什么情况。"
"就那种情况。"队友用手肘碰了碰他,"我看你最近手机不离手,回消息还笑。以前你回工作消息脸臭得能冻冰。"
甘兆修系好鞋带站起来,把手机从腿上拿起来揣进兜里。他想了想,说了句:"不算有情况。还没到那一步。"
队友眼睛亮了:"那就是快到了。"
甘兆修没否认。他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别跟陈姐说。"
队友在他背后喊:"我押了三百块你今年脱单!"
甘兆修头也没回,抬手比了个"嘘"。
到小院的时候巷子里路灯刚刚亮起来,青石板还泛着傍晚浅淡的余温。甘兆修推门进去,林辛正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剥毛豆,旁边搁了个搪瓷盆,已经剥了小半盆。甘兆修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林辛没抬头,指尖的动作很稳,一个接一个,绿皮剥开,豆子落进盆里,啪嗒一声。
甘兆修走过去蹲在他对面:"你今天做饭?"
"嗯。"林辛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就多做两个菜。"
甘兆修伸手拿了一颗毛豆,学着林辛的样子剥。第一下没剥开,指甲滑了一下。林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手里剥好的那颗递过来,放在甘兆修掌心里。
"吃。"
甘兆修低头看着掌心那颗青绿的豆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生的。"
"本来就是生的。"林辛继续剥下一颗,"谁让你吃了。"
甘兆修嚼了嚼咽下去,蹲在那儿没走,也继续剥。他剥了三颗,两颗壳没剥整齐,一颗豆子飞出去滚到砖缝里了。林辛看着那颗滚远的豆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以前没干过这个?"
"我上哪儿剥毛豆去。"甘兆修把手里那颗剥得歪歪扭扭的豆子放进盆里,"你看得下去就吃。"
林辛看了一眼盆里那颗形状凄惨的豆子,沉默了两秒:"我会把它挑出来。"
甘兆修:"……你就不能哄哄我。"
林辛手没停:"你一个堂堂顶流,剥个毛豆剥成这样,还要人哄?"
甘兆修不说话了,但也没走。他蹲在那儿继续剥,姿势极其不标准,最后盆里多了七八颗歪瓜裂枣的豆子。
林辛全程没阻止他,偶尔余光扫一眼,嘴角一直挂着很淡的弧度。
剥完了,林辛端着盆站起来进厨房。甘兆修跟在他后面,在厨房门口站着看。林辛围了一条蓝灰格子的围裙,腰后系了个松松的结。
甘兆修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碰了碰那个结。林辛侧了一下头:"干嘛?"
"没系紧。"
"松了又不会掉。"
甘兆修没回话,手指在那个结上轻轻扯了一下,果然没掉。
他收回手放进自己兜里,假装什么都没干。
林辛回头看了他一眼,把锅里的油热上了。
"你今天晚上没通告?"
"十一点有一个线上采访,半小时。"
"那你吃完饭再走。"
甘兆修本来想说"好",但林辛已经把话接过去了:"豆角焯一下,你坐那边等着。"
甘兆修没坐。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林辛做饭,看他拿刀的手法,看他用筷子试汤的咸淡,看他盛菜的时候把锅稍微倾斜一点让汤汁流得更均匀。这些动作都很寻常,但甘兆修没动,就这么看着。
林辛盛好一盘菜,转身看见他还在那儿杵着:"你是准备在这儿站出个坑来?"
"我就想待在这儿。"
林辛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他把菜端到桌上,摆好碗筷,盛了两碗米饭。甘兆修终于从门框上起来,坐到桌对面。
晚饭很简单,毛豆炒肉末、清炒豆角、一碗蛋花汤。甘兆修吃了两碗饭,汤喝完了,最后把碗底那点汤汁也拌了饭。
林辛坐在对面喝汤,看见他碗底干干净净,问了句:"晚上那个线上采访,不会吃撑了打嗝吧?"
"不会。"甘兆修把碗放下,"我忍得住。"
"你上次喝热咖啡烫到嘴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甘兆修哽了一下:"你怎么什么都能翻出来。"
林辛没接,起身收碗。甘兆修也站起来帮忙,把碗筷端到厨房。两个人挤在一个小水池前面,一个冲水一个接,手肘时不时碰到。
甘兆修接过最后一个盘子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蹭了一下林辛的指尖,沾了凉水,湿漉漉的。
他顿了一下。林辛没有把手抽走,就保持着那个姿势,盘子被两个人同时捏着两端的边缘。
隔了两秒,林辛松手了:"你洗。"
甘兆修低头冲那个盘子,耳朵尖绯红,但总有人自欺欺人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已经成了固定动作了,每次都要站一会儿。林辛这次靠在了门框内侧,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
"明天有通告吗?"林辛问。
"下午有。上午空。"
"那上午来吃早饭。"
"你几点起?"
林辛看了他一眼:"你几点到我就几点起。"
甘兆修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一句"想你"都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两秒才抬头:"那我七点来。"
"七点太早。"
"你不是说我几点到你几点起?"
林辛顿了一拍,笑得肆意。他没接这个话,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摆了摆:"走了,回去睡觉。你明天要是顶着黑眼圈来,早饭不给你留。"
甘兆修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到底几点起?"
林辛已经把门关上了,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六点半。"
甘兆修站在路灯底下,对着关上的门笑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给林辛发了一条:【我听见了。六点半。】
林辛回了三个字:【去睡觉。】
甘兆修把手机收进兜里,上车的时候陈姐从驾驶座回头看了他一眼:"采访还有四十分钟,咱们直接去演播室。"
"嗯。"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嘴角没收住,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陈姐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没问,默默把车开出了巷口。
第八章 试探明天还留门吗
甘兆修那天早上到的时候六点五十二,院门虚掩着,厨房灯亮着,粥在锅里冒着细泡。
林辛听见声音从厨房探了半个身子出来:"说了七点。"
"堵了一下。"
"六点五十堵车?"
甘兆修没接这个话,自己走进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上,然后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小菜碟子,腌萝卜、腐乳、一碟切好的酱瓜,旁边还有两根油条。
"你六点半起来炸油条?"
"门口买的。六点二十第一锅,我正好出门。"
林辛把粥盛了两碗放在托盘上,端到外面的木桌上。甘兆修跟着坐下,低头喝了一口粥——白粥,软烂适中,温度刚好能入口。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林辛。"
"嗯。"
"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林辛夹腐乳的手停了一下,看他。
甘兆修低着头,筷子在粥碗里轻轻搅着:"我怕我习惯了之后,哪天你就对我没那么好了。"
林辛把那块腐乳放进自己碗里,没放他碗里。他喝了一口粥,放下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
"你明天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甘兆修抬头看他。
"试什么?"
"试我明天还会不会给你留门。"
林辛把粥碗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全程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甘兆修握着筷子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但耳根那一片慢慢红了,红到脖颈。
林辛余光看见了,差点忍不住笑出声,强忍着恢复平静,把自己碗里那块腐乳夹起来放到了甘兆修碗边。
那天上午甘兆修没走。他在沙发上看了两个小时的剧本,中途睡过去一次,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薄毯,茶几上依旧多出半杯温水。
他伸手去拿水杯的时候发现杯子底下压了一张便签纸——和上次那张一样的边角料,折了一个角。
上面写着:
毯子是新买的。别流口水。
甘兆修捏着那张便签纸看完,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他想了想,从茶几下面摸了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没流。
然后他把便签纸夹进剧本的封皮里,没有扔掉。
中午林辛做了面,两个人坐在院里的石桌上吃。隔壁巷子有人家炒菜的油烟飘过来,混着豆瓣酱的气味。
甘兆修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汤烫了一下他上颚,他轻轻嘶了一声。林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那碗面推到甘兆修面前——他的那碗已经晾了五分钟,温度刚好。
"换。"
甘兆修看着面前被推过来的那碗面,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刚被他烫了一口的。"不用——"
"换。"林辛已经把他那碗端过去了,低头吃了一口。
甘兆修看着林辛吃了自己吃过的那碗面,筷尖在汤里搅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低头吃完了林辛那碗凉了的面。
明明面都凉了,却越吃觉得整个人越烫。
下午甘兆修准备走的时候,蹲在沙发边上磨磨蹭蹭系鞋带。
那条新买的厚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甘兆修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它一眼,伸手把毯子边缘整理了一下,手指在深灰的绒面上蹭了一下。
林辛从暗房出来,正看见甘兆修用拇指蹭毯子的动作。"喜欢?"
甘兆修把手收回来:"挺软的。"
"那下次来的时候带着。"
"什么?"
"带着走也行。"林辛靠在暗房门边,随手擦着镜头盖,"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甘兆修手里捏着车钥匙,站在沙发边上没动。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最后说:"你给我买了条毯子放你这儿,然后说我可以带走?"
林辛手里的动作没停:"毯子是你的,放我这儿因为你天天来。哪天你不来了,你带走。"
甘兆修把车钥匙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平静得有点刻意:"我不来的时候你怎么办。"
林辛终于从镜头盖后面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直接,没什么躲闪,就是看着他。
"你不来我就把毯子叠好放着。等你下次来。"
甘兆修握着车钥匙的手松了一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站住了,没回头。
"我会来的。"
"我知道。"
甘兆修跨出门去了,走进巷子里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没关,从门缝里能看到林辛还靠在暗房门框边上,手里攥着那块镜头布。
他没看他,嘴角始终勾着一个淡淡的弧度,像是想到什么令人愉悦的事。
甘兆修转回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大了两拍。坐进车里的时候陈姐正在打电话,看见他上来捂着话筒问了一句:"你又笑什么?"
甘兆修拉上安全带:"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甘兆修把帽兜拉起来盖住半张脸:"开车。"
第九章 习惯件恤
接下来的两个礼拜,甘兆修几乎住在了小院里——当然是指精神层面。
他的身体还得在各个录制棚、品牌活动、舞蹈练习室之间来回跑,但他的胃、他的睡眠、他的充电器、他换下来的脏外套,全都在林辛那间小院里安了家。
林辛嘴上念叨的频率在变高,但甘兆修听得很清楚——念叨的内容全是:
"你怎么又穿着薄外套来。"
"这双鞋底裂了明天去换一双。"
"你昨晚又熬到几点,眼袋掉地上了。"
没有一句是"你怎么又来了"。
甘兆修第三次在储物柜里发现属于自己的那格空间时,蹲下来看了看——里面放着一双棉拖鞋,一双备用球鞋,一摞叠好的T恤,还有一条干净的毛巾。
他伸手碰了碰那摞T恤的料子,全是纯棉的,颜色是他衣柜里最常见的黑灰。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林辛从外面回来,推开院门看见他蹲在储物柜前面。
"翻什么呢?"
甘兆修站起来,转过身。他的表情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情绪堵住了嗓子眼,平复了一下才开口:"你给我买了衣服。"
林辛把钥匙扔进玄关的碗里:"备着的。你上次淋了雨穿湿的回去,第二天拍摄肯定不舒服。"
"就因为我淋了一次雨?"
林辛走进来,从他身侧经过,语气很随意:"你淋了十一次。"
甘兆修:"……你数了?"
"你自己每次都湿着头进来,我说了你不听。"
林辛已经走进了厨房,声音隔着墙透过来已经没那么清晰了,但甘兆修依旧听得清楚。
"十二件T恤,够你换一阵了。不够再买。"
他的心口有些发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将他的心脏反复揉搓,他淋了11次雨,他就备了12件外套……
甘兆修站在储物柜前面,手放在柜门上,指腹轻轻按着木板的边缘。他对着那摞叠好的衣服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柜门关上。
进了厨房之后他站在林辛旁边,看他切黄瓜。林辛刀工很稳,薄片切得几乎透光。
甘兆修在旁边看了十几秒,忽然伸手从案板上拿了一片黄瓜塞进嘴里。林辛用刀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不重,但甘兆修缩了一下手。
"生黄瓜片,好吃吗。"林辛说。
"我知道。"甘兆修嘴里含着那片黄瓜,说话含糊,"就想吃。"
林辛没理他,继续切。
又切了几片,他把其中一片卷起来的黄瓜片挑出来递到甘兆修嘴边——刀背托着,另一只手扶着那片薄片。甘兆修愣了一下,低头从刀背上把黄瓜片叼走了,牙齿轻轻碰了一下林辛的指尖。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甘兆修嘴里嚼着黄瓜片,眼神往别处飘了半秒。林辛把刀放下,转身去开冰箱拿鸡蛋,全程没看甘兆修的脸。
他从冰箱里拿了几个鸡蛋,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捻了一下。
甘兆修看见了。
那天晚饭桌上多了一盘番茄炒蛋,甘兆修低头扒饭的时候发现鸡蛋炒得特别嫩。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辛,林辛正垂着眼喝汤,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甘兆修没忍住笑了一声。
林辛抬眼:"笑什么?"
"没笑。"
"你嘴里的饭快喷出来了。"
甘兆修把笑压下去,埋头继续吃。他吃了半碗之后忽然把碗伸到林辛面前:"再给我盛半碗。"
林辛放下自己的碗,接过他的碗站起来去盛饭。回来的时候碗里压得特别实,甘兆修端起来的时候手感比平时重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那碗压得严严实实的白米饭。
"你喂猪呢。"
"你吃不完就别伸碗。"林辛已经坐回自己位置上了。
甘兆修低头把那碗压实了的米饭一口一口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碗底干干净净的时候他把碗放下,林辛扫了一眼,嘴角翘起,看得出心情很好。
第十章 雨夜手抖了但最好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院子里的青砖被洗得发亮,多肉盆里的积水满了溢出来,在砖缝里流成细线。
甘兆修窝在沙发上,抱着林辛那条深灰厚毯子看剧本,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雨线又密又斜,把梧桐叶打得东倒西歪。
林辛在整理旧相册,桌上摊了一排。甘兆修已经看过两三遍了,但林辛每次整理的时候都会翻出新的。
他看了一会儿剧本,忍不住伸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那本——他还没翻过。
"那本新的?"
"嗯,前阵子拍的。"林辛正在往相册里夹新冲好的照片,"还没排完。"
甘兆修从沙发上站起来,毯子搭在肩上走过去,蹲在桌边探头看。
林辛侧了一下身给他让出视线,甘兆修一页一页翻过去——前半本还是市井风光,老街旧瓦、雨里的菜摊、巷口卖花的阿婆。翻到中间那页,画面忽然变了。
是第一张。甘兆修蹲在早餐摊旁边揉鼻子的那张——皱着眉,被辣椒呛到的狼狈样子。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第一次来。辣哭了。"
甘兆修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你写注释??"
林辛从他肩侧伸手过来翻了一页:"嗯。"
下一页是他系鞋带的那张,后颈露出,光线柔和。旁边铅笔字迹:"第三次。系鞋带用了十二秒,回头看了院门三次。"
甘兆修:"……你计时?"
林辛继续翻了一页:"你睡觉那张。"
是他第一次在沙发上睡过去的那张,整个人蜷着,脸压在抱枕上。旁边一行小字:"第十三分钟打呼了,声音不大。后来没再打过。"
甘兆修蹲在桌边,感觉整个耳朵烧得慌。但他没有合上相册,一页一页往后翻。
每一张旁边都有铅笔标注——"带了水果来,放厨房就走了"、"今天笑了很多,数了十七次"、"说了一句话,说完自己愣了半秒"。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的。相纸还夹在透明袋里,没有画面,但旁边已经写了字:"下一页等你下次来的新表情。"
甘兆修蹲在那儿,指腹轻轻拂过那行字。他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你每一张都写。"
林辛把剩下的相册摞起来放回柜子里,语气淡淡道:"记性不好。不写怕忘了。"
"你记性哪里不好。"
甘兆修蹲在那儿没动。
"你连我第几次系鞋带都数了。"
林辛把柜门关上,转过来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甘兆修穿着白T恤和居家短裤,在沙发上待久了之后就会把外套脱了,完全不像一个半小时后要去录晚会的人。
"你蹲在那儿像只被淋湿了的猫。"
甘兆修转头看他:"你说谁?"
"你。"林辛走过来把相册合上,收进柜子里,然后把柜门锁好,"起来,地上凉。"
甘兆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林辛听见了,看了他一眼:"膝盖不行?"
"……"
甘兆修看着他沉默两秒。
林辛没再问,进屋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热水袋,直接塞进甘兆修怀里。甘兆修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热水袋——蓝白条纹,很眼熟,像是林辛平时自己用那个。
"你让我抱着你热水袋?"
"你膝盖凉。捂着。"林辛已经坐回桌边去调照片了,声音清淡,"不用还我了。"
甘兆修把热水袋抱在怀里,温热的烫感透过布料渗进掌心。
他坐回沙发上,盖着毯子,怀里抱着林辛的热水袋,膝盖被暖意包裹着,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再久一点也无所谓。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怀里的热水袋慢慢变温,变暖,把他的指尖也捂热了。
"林辛。"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水温。
林辛没回头,但应了一声:"嗯。"
"你明天还做早饭吗?"
"看雨停不停。"
"雨停了你做?"
林辛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侧身看了他一眼。
甘兆修窝在沙发里,毯子裹到下巴,怀里抱着他的热水袋,头发有些乱,眼神却直直地望过来,没什么多余的修饰,就只是看着他。
"雨停了我去买豆浆。"林辛说,"你去不去?"
"去。"甘兆修把脸往毯子里埋了一点,声音闷在绒料里,"去。"
外面的雨从急转缓,从缓转停。
院子里的积水映出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林辛回头的时候,沙发上的人已经睡着了。毯子裹得很紧,热水袋还贴在怀里,呼吸均匀,眉眼完全舒展开,没有了刚来时那种时刻绷着的痕迹。
林辛没动,坐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相机。快门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第十一章 坦白还没谈上
甘兆修推掉应酬的频率高到品牌方开始委婉地向陈姐探口风——
“甘老师最近是身体不舒服吗?”
“是不是我们这边哪里配合得不够?”
“如果有别的品牌给了更好的条件我们也可以谈。”
陈姐每次接这种电话都要深吸一口气,然后客客气气地解释:“甘老师最近在调整工作节奏,个人时间比较多,不是对贵方有意见。”
但挂了电话她就会给甘兆修发一串:“你知不知道今天推的是什么局?刘导攒的饭,圈里几个制片人都在。你现在发通稿说你戒酒了都来不及。”
甘兆修正在林辛院子里给多肉换盆,手上全是泥,拿肩膀夹着手机回的:“戒了。”
“你戒什么了?”
“戒酒,戒饭局。”他把一颗多肉轻轻按进新土里。
“戒了。”
陈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三秒:“甘兆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甘兆修的动作停了停,把多肉扶正,拍了拍土,然后说:“还没谈上。”
陈姐:“还没谈上?那就是快了?”
甘兆修没回答,但能听见手机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陈姐听见那声笑,安静了两秒。
“……”
“行吧。你换完盆去洗个手,明天上午品牌方的会你想办法自己打个电话安抚一下。”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搁在石桌上,继续埋头弄土。林辛从屋子里出来,端着一杯热水,看见他满手泥巴蹲在花盆前面,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
“你这盆土压太实了。”
"嗯?"
“根透不了气。”
林辛伸手在他压实的土面上轻轻拨了拨,把表层土拨松了一小圈,“这样好一点。”
甘兆修蹲在那儿,侧头看他。林辛蹲得离他很近,肩并肩挨着,手指拨土的动作很轻。甘兆修忽然说了一句:“我经纪人刚才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辛手没停,继续拨土:“你回了什么。”
“我说还没谈上。”
林辛拨土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站起来把手指上的土拍了拍,没有接这句话,转身往水池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背对着甘兆修问了一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谈上。”
甘兆修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小铲子,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天光从院墙上方落下来,照在林辛的肩线上,把浅色T恤的边缘镀了一层暖色。
“你等不等?”甘兆修问。
林辛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只能看到一半的侧脸,和一个很淡的嘴角弧度。
“我什么时候不等了。”
然后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后面所有的沉默。
甘兆修蹲在花盆旁边,低头看着土面上林辛刚才拨松的那一圈痕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把下一颗多肉轻轻放进了盆里。
那天傍晚,甘兆修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一条新的热搜词条正在往上爬——
#甘兆修频繁出入神秘小院#。
配图是他前几天深夜从梧桐巷走出来上车的一张远拍,像素不高,但侧脸轮廓认得出。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递到林辛面前:“你上热搜了。”
林辛正在看书,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继续翻了一页:“拍得挺模糊。”
“你担心吗?”
“担心什么。”林辛翻了一页书。
“你每天来我这,我又没藏着掖着。谁爱拍谁拍。”
甘兆修把手机收回来,靠在沙发上,侧头看着林辛看书的样子。窗外天色渐晚,屋里的暖灯还没开,整个客厅被黄昏的光线染了一层橘色。
“那回头有人说你利用我炒热度怎么办?”
林辛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带着一点像是被逗到了的笑意。
“我要是想炒热度,两年前你拿奖那晚我发的照片就不会删了。”
甘兆修坐直了:“你两年前拍过我?”
林辛低头继续看书,嗓音平淡:“后台候场,你低头看手机,站姿特别懒。拍了一张,当时觉得好看,后来觉得发出来不好。”
“你删了?”
“存着呢。”
甘兆修靠在沙发上,看着头顶的灯罩,嘴角弯着。他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所以你两年前就拍过我了。”
林辛翻了一页书:“嗯。”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你是顶流,我是拍过气的。”林辛抬眼从书上面看了他一眼,“那时候来找你,你会理我?”
甘兆修想了一下,然后老实地摇了摇头。
那时候的他行程排满,状态紧绷,对陌生人的防备心很重。就算林辛拿着那组后台图找到他,他大概也只是客客气气地说一句谢谢然后交给团队对接。
但现在他坐在林辛的沙发上,膝盖上搭着林辛的毛毯,怀里抱着林辛的热水袋。他低头摸了摸膝盖上的毯子边缘,声音轻了。
“那现在呢。”
林辛合上书,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他:“现在你不是自己来了吗。”
甘兆修没接话,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暖橘色的光线里他安静地眨了一下眼。
林辛重新翻开书,淡淡补了一句:“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盒草莓。”
甘兆修在下巴底下闷闷地笑了一声,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
第十二章 吻点过了
那天夜里甘兆修收工早,到小院的时候林辛正在廊下晾衣服。
院里的灯只开了一盏,光圈不大,刚好罩住晾衣绳那一小片。
甘兆修没出声,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林辛把T恤一件件撑平再挂上去,动作很仔细,末了还用手指把衣角抻了一下。
甘兆修忽然开口:“你以前给谁晾过衣服?”
林辛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捏着一件白T恤。“我自己。”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给别人晾的?”
甘兆修从门框上起来,在他旁边停住。
晾衣绳上挂着的全是他的衣服——好几件纯棉T恤,还有一条运动短裤,都是林辛前几天买的那批。
林辛把那件白T恤挂好,拍了拍衣角上的褶皱。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问这种问题了。”
“刚才。”
甘兆修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双手插在兜里。
“我问了,你回不回答。”
林辛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站在晾衣绳下面,刚挂上去的T恤还在滴水,水珠落在地面上,声音细碎。
甘兆修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正想说“不回答就算了”,林辛开口了。
“你第一次把外套落在这的时候。”
甘兆修想了一下——第一次落外套是他来小院的第四天,那天走的时候忘了拿卫衣,第二天来的时候林辛已经给他洗好叠在沙发上了。
“一件外套而已。”
林辛转过身来,背靠着晾衣绳,双手也插在兜里,和他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院子里的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往同一个方向拉。
“你每次走都会回头看门。”林辛的声音很温润,像在复述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
“第一次回头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后来你每次都回头。我就想着你回来的时候至少有干净的换。”
甘兆修站在他对面,兜里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出来:“你每次目送我走?”
“门开着,总得看到你走到巷口。”
林辛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你走到巷口会回头,我等你回了头再关门。”
甘兆修站在那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林辛的影子的叠了一角。院墙外面有车经过的声音,巷子远处有狗叫,但这些声音都隔得很远。
“林辛。”
“嗯。”
“我前几天说的那个'还没谈上'——”甘兆修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青砖。
“我是认真的。我不是在等什么时机。我在等你点头。”
林辛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晾衣绳上,水珠偶尔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动,就那么站着,安静地看着甘兆修。
那个目光不重,是在看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答案的事情。
“你闭一下眼。”林辛说。
甘兆修抬头:“什么?”
“闭一下。”
甘兆修没问为什么,闭上了。
隔了一两秒,他感觉到有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他额前被风吹乱的那一缕碎发,指尖带着晾过衣服后的凉意,碰了一下他的眉心,又轻轻掠过他的眼睑。
那个触感轻到像不存在,但甘兆修的睫毛在微微颤着。
唇上传来微凉的触感,又慢慢变得温热,一触即离,仿佛像梦境般不真实。
甘兆修的心脏猛地重重一跳,胸腔发烫。
“行了。”
甘兆修睁开眼。林辛已经退回了原来的距离,手里握着他刚才拨完头发的那只手,垂在身侧。他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耳朵尖是红的。
“你点头了吗?”甘兆修的声音有点哑。
林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笑:“我刚才碰了你一下,你没躲。你也没退。你问那一下的时候,闭着眼睫毛在抖。”
甘兆修被这段话卡得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合上了。
林辛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像拍一个终于做完了大作业的小学生。
“点过了。”
甘兆修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林辛转身走向屋门的背影。他追了两步从后面拽住了林辛的T恤下摆——只是拽住了一小截布料,没有用力,但林辛停住了。
“你再说一遍。”
甘兆修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额头抵着林辛的肩胛骨,"我刚才没听清。"
林辛没有转身。他站在那儿,后背传来一点温热的重量。
隔了两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我说——点过了。你什么时候来,门都开着。你什么时候问,我都在。”
甘兆修拽着他衣摆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指尖攥着布料,指节发白。
额头在林辛后背上又抵了一小会儿,然后松开手退后半步。
林辛转过来的时候,甘兆修的脸是朝着地面的,但耳根红透了,红到脖颈。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明天还做早饭吗?”
林辛看着他的发顶:“做。”
“几点?”
“你几点醒。”
甘兆修终于抬头了,眼睛有点红,但嘴角弯着。他吸了一下鼻子:“那我现在回去睡觉,明天早上来。”
林辛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看着他。
“嗯。”
甘兆修转身走了三步,又退回来一步,站在门口:“我真的走了。”
“你走吧。”
甘兆修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林辛嘴角动了一下:“明天早饭有煎蛋。”
“……好的。”
甘兆修终于转身朝巷口走了,走得很快。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辛还靠在门上没动,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嘴角有一个明显的弧度。
甘兆修站在巷口举起手摆了一下,然后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往后一靠,仰着头对着车顶笑了一声。
陈姐在前面被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甘兆修把帽兜拉下来盖住脸,声音闷在布料里:“没什么。回去睡觉。”
“你脸怎么这么红?”
“开你的车。”
车驶出巷口的时候,甘兆修把帽兜掀开一条缝,从后车窗看了一眼——小院的灯还亮着,门没有关,林辛站在院门口的那盏暖灯下。他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是在等消息。
甘兆修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我到了给你发。】
然后他看见那个身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两个字回过来:【等你。】
甘兆修把手机贴在心口的位置,靠着座椅闭上了眼,嘴角弯着,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直到车拐出巷口,那盏暖灯看不见了,他才睁开眼,低头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两遍。
——
木桌的相册合着,封面上放了一片刚落的梧桐叶,还带着夜露。旁边压着一张新的便签纸,字迹和之前那些一样潦草:
"第三十九次。说清楚了。"
底下另起一行,字距宽了一些,像是写完又考虑过,最终还是补上了:
"明天煎蛋,单面。"
相册翻开最后一页,那张空白的相纸上有了新内容——是今晚拍的:两个人并肩站在晾衣绳下,影子叠在一起,水珠从刚挂上的T恤边缘滴落,画面糊了半帧,像是按快门的时候手在抖。旁边铅笔新写了一行字:
“手抖了。但这张最好。”
第十三章 风波被拍了笑着的
甘兆修被拍到了。
那天下午他从彩排现场出来,没卸妆直接让司机往老城区拐。保姆车停在街口,他下车走了几步就把口罩扯了——巷子里通常没人,他放松惯了。
偏偏那天有个粉丝抄近路从巷口穿过去,手机举着拍街景,镜头一晃,扫到了他推门进院子的侧脸。
三十分钟后那张照片上了网。四十分钟后词条冲上热搜。一个小时后陈姐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甘兆修正蹲在院子里和林辛一起喂一只流浪猫。
林辛手里捏着半根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地上。猫警惕地看了甘兆修一眼,低头叼走一块。
甘兆修伸手指碰了一下猫尾巴尖,猫回头瞪他,他缩回手笑了一下。
然后手机响了。陈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你被拍了。热搜第一。自己看。”
甘兆修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低头翻了翻热搜词条。
配图里他正推开小院木门,侧脸清晰。下面的评论已经有几万条。
前排是粉丝在问“这谁家小院”。
后排已经开始有人扒地址了。
“看到了。”他说。
“你现在在梧桐巷?”
“在。”
“林辛在边上?”
“在。”
陈姐沉默了两秒:“你把电话给他。”
甘兆修把手机递过去。林辛接过的时候表情很平常,贴在耳朵上听了一句,然后说:“陈姐,是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林辛一边听一边把最后一块火腿肠掰碎放在地上,拍了拍指尖的面包屑。
“嗯。我知道。地址确实已经有人在发了。”他没有太大的情绪。
“但我这边巷子很偏,暂时不会有人摸过来。你不用太担心。”
又听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甘兆修一眼:“我能问一下被拍的那张照片,他当时表情怎么样?”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林辛脸上浮起一丝笑。
“笑着的?那就行。”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甘兆修。
“陈姐怎么说?”甘兆修蹲在对面,手里还捏着一根草茎拨着逗猫。
“说公关在控评,让你先别出来。”
林辛把手机递过去,“你被拍到的时候是笑着的,评论里骂你的不多,主要是狗仔在编。”
甘兆修接过手机翻了翻评论。
前排几条确实在刷:
“他笑得好好看。”
“好久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沉默了一会儿:“就是担心有人摸过来打扰你。”
林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来了再说。”
“你不怕?”
“怕什么。我这儿有门有锁有围墙。”林辛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蹲得腿不麻?”
甘兆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确实响了一声。猫被他的动作吓跑了,钻到院墙根下面不见了。
甘兆修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根草茎。“林辛。”
“嗯。”
“你如果觉得麻烦——”
“停。”
林辛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干脆,“你再说这个字眼,明天早上自己买早饭。”
甘兆修闭了嘴,把那根草茎折成两段放进了裤兜里。
当天晚上热度没降,反而因为甘兆修团队没做任何回应而持续发酵。
陈姐在群里发了一串公关方案让甘兆修选,甘兆修只回了一句“先不回应”然后扔了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眼。林辛从暗房出来看见他这个姿势,把灯调暗了一档,在他旁边坐下了。
沙发不大,两个人挨着肩膀。
“累了?”林辛问。
“不是累。”甘兆修没睁眼,“在想怎么让他们别去扒你的地址。”
“你控制不了别人,只能控制自己别被带跑。”
甘兆修睁开眼偏头看他:“你挺会哄人。”
“我没哄。”
“你现在就在哄。”
林辛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能不能闭上眼睡觉。明天早上七点通告,现在十二点了。”
甘兆修没闭眼,反而往他那边靠了一点,肩膀完全挨上了:“你陪我坐一会儿。”
林辛没躲开。两个人肩并着肩在沙发上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甘兆修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三次,他一次都没看。
林辛伸手把他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甘兆修睁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弯了弯。
走的时候林辛送他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甘兆修走出两步忽然停了:“你明天早上几点起来?”
“你问了三次了。”
“怕你熬通宵洗胶卷。”
“我今天不洗。”
甘兆修转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底下他脸上有一点笑意:“真的?”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关灯了。”
甘兆修终于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照常回头看了一眼。林辛还靠在门框上,等着他回头才关门。
甘兆修举起手晃了一下,然后上了车。
坐进车里之后他掏出手机看了群里陈姐发的消息,然后锁了屏。陈姐从驾驶座回头问他:“想好了没?”
“不用回应。过两天我自己处理。”
“行。”
车驶出巷口的时候甘兆修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暖灯。林辛已经关了门,但院墙上面还有一线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灯别亮太晚。到了跟你说。】
过了半分钟回过来一个字:【嗯。】
第十四章 热搜风波隔空煎蛋
那条热搜挂了两天之后,有人开始扒梧桐巷的位置。
有人在本地生活论坛发帖问:
“有没有人知道这条巷子在哪个区?”
底下有人回了个大概范围。
虽然还没精准定位到具体门牌号,但已经有蹲点的迹象了。
甘兆修第三天开始没去梧桐巷。
他给林辛发微信:【这几天我不来,怕把人带过去。】
林辛回了一个字:【行。】
甘兆修盯着那个“行”字看了半天,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两下,又打了一行字:【你一个人吃饭别凑合。】
过了大概半分钟,林辛回了一张照片。灶台上摆着一碗面,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旁边还有一小碟酱牛肉。
甘兆修放大了看了几秒,回了一句:【蛋煎得有点焦。】
林辛秒回:【你不来我手艺就下降。】
甘兆修看着那条消息,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然后锁屏继续对流程。
旁边的工作人员瞥到他笑,愣了一下——他已经沉着脸对了一上午流程了。
助理凑过来小声问:“甘老师,有什么好事?”
甘兆修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有,看到个段子。”
分开的第一天最难熬。
甘兆修录完综艺回到酒店是夜里十一点多,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了翻今天拍的花絮照。没几张好看的,全是他对着镜头假笑。
他划了几下关掉相册,点开林辛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最后一条对话还是那个煎蛋照片。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你今天拍什么了?】
过了五分钟林辛回了一张图。一条青石板巷子,雨后积水映着傍晚的天光。画面里没有人。
甘兆修盯着看了几秒:【这是哪条巷子?】
林辛:【你经常路过那个拐角。你没注意过地面上的水洼。】
甘兆修把图片放大,果然看到画面边缘有一截熟悉的墙根。他每天走进巷子都会经过的地方。
但他从来没发现那个位置的水洼能照出这么好看的天色。
他把那两张照片——一个焦了的煎蛋,一片青石板上的水洼——一起存进了手机相册里。
第二天他行程更满,从早上七点排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四十分钟吃饭时间。
他在化妆间扒盒饭的时候收到林辛的消息:【今天降温了,你外套穿厚的。】
甘兆修嘴里含着饭,腾不出手打字,直接发了一句语音过去:“知道了。”
过了几秒林辛回了条语音,点开只有两个字:“咽了。”
甘兆修对着手机屏幕把那两个字听了两遍,低头把嘴里的饭咽了,然后发了条文字:【咽了。】
林辛回了个句号。
那天夜里收工回到酒店,甘兆修靠在床头刷手机。热搜已经掉下去了,但讨论还在持续。
修修库:“是不是之前拍他那组烟火大片的摄影师。”
我爱高冷男神:“不管是谁,能让甘兆修笑得那么放松就是好人。”
一举得子:“甘兆修这么多年都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现在到了这个年纪也该谈个恋爱了。”
他翻了好一会儿,看到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
圣父啊:“我发现他最近所有采访状态都不一样了,以前回答很公式化,现在会走神,会忽然笑。像变了一个人。”
甘兆修把那条评论截了图,发给了林辛。配文:【他们说我变了一个人。】
林辛过了几分钟回了:【没变。只是原来绷着的松下来了。】
甘兆修把那条回复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忽然很想吃一碗煎焦了蛋的面,很想蹲在院子里喂豆豆,很想看林辛靠在门框上目送他走。
但今晚没法去,明早六点又通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叹了口气。
第三天他还是没去。陈姐在电话里说“再等两天,风向稳了再动”。
但他在下午拍摄间隙给林辛发了一条:【豆豆去你那儿了吗?】
林辛回了一张照片——那只三花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正看着镜头。配文:【你一不来它就来。昨天没来,今天来了。】
甘兆修看着照片里那只猫,忽然觉得林辛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在说猫。
他回了四个字:【我过两天来。】
林辛回了个“嗯”。
第四天晚上甘兆修终于忍不住了。他当天录完一个晚会,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第二天早上没通告。
陈姐在电话里说“明天白天再去也来得及”,但甘兆修让司机拐到了梧桐巷街口。
他没下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小院的窗户亮着灯。厨房的灯,不是客厅的。
林辛还没睡。
他在车里坐了大概七八分钟,陈姐从后视镜看了他好几次,但没出声。
最后甘兆修掏出手机给林辛发了条消息:【我看到厨房灯还亮着。】
过了十几秒林辛回:【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甘兆修握着手机,靠在座椅上没动。他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下了车。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没敲门,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着。
林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见他进来,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还有面吗?”甘兆修站在院子里问。
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手插在口袋里,声音不大。
“只有挂面。”
林辛转身进了厨房,“进来吃。”
甘兆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转身的背影,忽然觉得分开四天的所有空落感在进门的那一刻全被填满了。
他跟着走进厨房,坐在餐桌边上。林辛背对着他煮面,水开的咕嘟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甘兆修看着他的后脑勺:“明天早上我通告十点,可以待一会儿。”
林辛没回头,把面下进锅里:“那你待完了再走。”
面端上来的时候甘兆修低头看了一眼。卧了一个荷包蛋,煎得刚刚好,边缘焦黄,中间流心。旁边放了几片青菜,汤面上浮着油花。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烫了一下没吭声。
林辛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慢点。”
甘兆修把嘴里那口咽下去,抬头看他:“你这几天一个人吃饭?”
“不然呢?”
“陈姐说网上有人在扒你地址。”
“扒到了也进不来。巷口有铁门。”
“什么铁门?”
“我这两天装了一个。”
林辛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晚上锁上,白天开着。你来的话我先给你开门。”
甘兆修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筷子停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你装了铁门?”
“嗯。防止有人半夜摸进来翻墙。不麻烦,一个锁的事。”
甘兆修没再说话。他低头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他看着碗底,身体好像又发烫了。
林辛伸手把空碗收走了:“你再坐一会儿,然后回去睡觉。”
“林辛。”
“嗯。”
“你为我装了铁门。”
林辛在水池边冲碗,声音隔着一米多传过来:“不是为你装的。为我自己清净。”
甘兆修坐在餐桌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弯,没拆穿他。
第十五章 巷口对峙护你周全
甘兆修第五天开始恢复去梧桐巷,但他开始戴口罩进巷子,脚步也比以前快。
陈姐安排了人在巷口附近巡了两天,确认没有蹲点的人之后才撤了。
但私生从来不比狗仔好打发。第六天傍晚,他们刚从院门出来准备去巷口买醋,三个人从拐角处直接堵了上来。
两个举着手机在拍,一个拿着录音笔往前面递。
甘兆修侧身退了半步,手抬起来挡了一下镜头。
但那个拿录音笔的已经开口了:
“甘老师你好,我们是自由媒体人,就想问几个问题——您和这位摄影师是怎么认识的?网上说您为了他推掉了很多商业合作,是真的吗?”
甘兆修没接话,手放下来挡在林辛前面:
“麻烦让一下,私人出行不方便拍。”
拿录音笔的没退,反而往前又凑了半步:
“就三个问题。”
他的录音笔几乎戳到甘兆修胸口。甘兆修皱眉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院门的门槛。
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一只手从他身侧伸出来,直接按在了那支录音笔的前端。
林辛的动作不大,只是把那支笔从甘兆修胸口前面推开了几寸。他往前迈了半步,身体挡在甘兆修和那个录音笔之间。
“他说了不方便。”林辛的语气少见的有了起伏。
“你再往前递一下,我会找巷口的保安。”
拿录音笔的愣了一下,看了看林辛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身后一米八几的甘兆修正沉着脸盯着他,犹豫了半秒,把手缩回去了。
但另一个举着手机拍的还在继续,镜头一直对着两人:“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甘兆修侧过头去看林辛,他想自己来回答。但林辛已经先开口了:
“朋友。他来我这里坐坐,我拍拍照,没什么其他内容。你们回去写什么我不干涉,但别在巷口堵人。”
那三个私生互相看了一眼,明显没料到这位摄影师说话这么直接。态度不凶但寸步不让。
拿手机的那个迟疑了一下,把手机放低了几寸:“那你们——”
“没别的了。”林辛打断她,“你们手里拍到的已经够写了。”
三个人站在原地又犹豫了几秒,最终那个拿录音笔的先转身走了。另外两个跟上去,边走边回头看了两眼。
林辛等他们走远到拐角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他伸手把甘兆修挡在他前面的那只手臂轻轻拨开:“你躲后面就行了,不用挡我。”
“你挡我前面,我不挡你前面?”
“我是素人。”林辛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拍我没热度。”
甘兆修跟上去走在他身侧:“我不喜欢别人怼你脸上拍。”
“那你下次走后面,我来开门。”
“你开门他们还是一样会拍。”
“那就拍。”林辛的脚步没停。
“拍到他们觉得没意思自己就走了。”
两人走到巷口的小卖部,林辛拿了一瓶醋,回头看了他一眼。甘兆修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表情还是沉着的。
林辛把钱递给老板,接过醋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肩膀外侧拍了拍。
“别绷着了。已经走了。”
甘兆修的肩被拍了一下,松了半寸。他跟着林辛往小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辛侧身让他先进去,然后自己进来把门带上了。
门关好之后他把醋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身看见甘兆修靠在沙发边上站着,低着头。
“你在想什么?”林辛问。
“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甘兆修抬头看他,“你说得挺好的,比我会应对。”
“那是因为我不用在意镜头里的自己好不好看。”
林辛走过去把客厅的灯打开。
“你不一样。你站在那儿的时候,每一个帧都可能被放大。”
甘兆修靠在沙发边上看着他开灯的动作:“那你以后还让我来吗?”
林辛的手在灯绳上停了一下,转过来看他:“你刚才问了一个什么问题?”
“我问你——”
“我刚才出去之前说了什么?”
甘兆修想了一下:“你说『来了再说』。”
“来了再说。”林辛把灯拉亮了,“你现在来了,我的回答是『废话』。”
甘兆修站在沙发边上,看着他站在灯下面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且幅度越来越夸张。
他走过去两步,站在林辛面前,伸手把林辛袖口上沾着的一小片碎叶子摘下来。“你刚才挡我前面的时候,那个录音笔差点戳到你手。”
“戳到了也没事。”
“有事。”
甘兆修把那片叶子放在自己掌心里。
“你手是用来按快门的。”
林辛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片碎叶子,伸手拿走了。“下次我举相机挡。”
“你那台相机十几万。”
“十几万的相机砸坏了有保修。你被拍了没有保修。”
甘兆修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接什么。最后他低下头笑了一声,闷闷的,从喉咙里压出来的那种。
“你笑什么?”
“没什么。”甘兆修抬起头,“就是觉得以后还是少出去买醋。让我来。”
“你来也是被拍。”
“那就让他们拍。”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灯从头顶照下来。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动。最后是甘兆修先开口的:“我得走了,明天早上七点通告。”
“走吧。”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辛。”
“嗯。”
“你装的那个铁门,钥匙给我一把。”
林辛转头看着他:“给你了你会半夜溜进来吗?”
“会。”
林辛没接话。转身进了一趟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银色的小钥匙,走过来放在甘兆修摊开的掌心里。金属的凉意贴着他的掌心。
“别弄丢了。就这一把。”
甘兆修把钥匙攥紧了,手指合拢。“丢了怎么办?”
“丢了你就翻墙。墙不高。”
甘兆修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他把钥匙掏出来看了一眼——很小的一把,银色,上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写着门牌号。
他看了两秒,放回口袋,走路的时候钥匙在口袋里轻轻碰着打火机,发出细小声响,似乎也在摩擦着他的心脏。
坐进车里之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捏着那把钥匙的齿口,一路捏到家。
第十六章 品牌施压为谁破例
偷拍路透的发酵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热搜虽然降下去了,但讨论没停。
林辛两年前拿奖的作品被翻了出来,有人发长文对比甘兆修以前的状态和现在的状态,结论是——
“他看起来终于像个人了”。
听起来是好事。但品牌方不这么觉得。
第一个发难的是甘兆修合作了三年的高奢腕表品牌。
负责人给陈姐打了一通电话,措辞很客气,意思很直白:品牌主打的是“精英、克制、疏离感”,和甘兆修现在呈现出来的“放松、亲民、生活化”形象不太一致。希望艺人在公开场合保持距离感。
陈姐把电话内容转述给甘兆修的时候,他正坐在林辛院子的石桌边上吃午饭。电话开着外放,林辛坐在对面也在吃,筷子上夹着一块豆腐。
甘兆修听完之后把碗放下了。“告诉他们,我私下什么样,公开就是什么样。如果觉得不一致,合同到期不用续。”
陈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这支表你戴了三年,合约续约金是——”
“我确定。”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林辛坐在对面,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那句话说挺好听的。”
“哪句?”
“私下什么样,公开就是什么样。”林辛抬眼看了一下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甘兆修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才说:“以前没底气。现在有了。”
至于底气是谁给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吃完饭甘兆修帮着收了碗,站在水池边冲碗的时候林辛从旁边走过来接他手里的碗。两个人手指碰到了一起,甘兆修没有缩手。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冲动了?”甘兆修低头看着水池里的水。
“冲动什么?”
“推掉品牌合约。”
“你一年代言七八个,少一个又不影响吃饭。”
“但那是三年的合作。”
林辛从他手里把碗接过去自己冲了:“三年怎么了。你之前每顿盒饭都吃同一家,后来不是也换了吗。”
甘兆修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他冲碗的动作。
“你这比喻挺奇怪的。”
“比喻奇怪但道理对。”
林辛把冲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他们用你是因为你值那个价。你不值的时候他们第一个走。所以你不用为了留住他们委屈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甘兆修看着他湿漉漉的手指:“你把水擦一下。”
林辛扯了条厨房布擦了擦手:“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但事情没有甘兆修想的那么简单。品牌方的施压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两天,另外两个合作方也委婉地表达了类似的态度——希望甘兆修“减少和圈外人士的过度交集”。
陈姐的电话从早打到晚,甘兆修一个都没有当场回复。他坐在林辛院子里的石桌上看剧本,手机搁在桌上,每隔半小时震一次。
林辛从屋里出来往他面前放了一杯茶,坐到了他对面。
“你手机快没电了。”
“嗯。”
“不接?”
“在想要不要接。”
“想好了吗?”
甘兆修把剧本合上放在桌上:“想好了。”
他拿起手机回了陈姐一条消息:所有合同按条款走,品牌方想解约就解约,我不改行程也不改私生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林辛刚才放的那杯茶喝了一口。太烫了,他嘶了一声。
林辛看了他一眼:“烫。”
“你放了。”
“刚沏的。”林辛把他手里那杯茶拿走了,“谁让你一口闷。”
甘兆修看着他把茶拿走,嘴角弯了一下:“你刚才是不是在劝我别喝茶?”
“不是。在劝你别因为别人说的话改变自己。”
“那你用茶做比喻?”
“比喻是不太好。”林辛站起来端着那杯茶往屋里走,“但你听懂了就行。”
当天晚上甘兆修走的时候,林辛照常送他到巷口。
站在路灯底下,林辛忽然开口。
“品牌的事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一天品牌方全撤了,你通告变少了,收入降了,你会后悔吗?”
甘兆修站在路灯的另一边看着他。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向不同的方向,但在脚尖的位置叠在了一起。
“不会。”甘兆修说。
“通告少了我就多来你这里吃面。”
林辛看着他,情绪被他自己默默化解。然后他伸手把甘兆修卫衣帽子上蹭到的一片小碎屑拍掉了。
“行。那你回去睡觉吧。”
甘兆修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声。
“林辛。”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为了你才推的那些品牌?”
“你不是为了我。”
“那我是为了什么?”
林辛站在巷口的路灯杆下,双手插在兜里。
“你是为了能晚上十一点半到我家吃碗热面不用看手机回工作消息。”
甘兆修站在巷子中间,晚风把他的卫衣下摆吹得掀起来一点。
他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着林辛说:“你说得对。我就是为了这个。”
“那你已经得到了。”
林辛从灯杆下往院里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七点,粥在锅里。”
甘兆修站在原地没有动。林辛已经走进了门里,院门虚掩着,没有完全关上。那线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脚前的青砖上。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口袋里的钥匙随着步伐轻轻碰着裤兜内侧的布料。
第十七章 舆论反噬公开护你
品牌方的态度虽然强硬,但真正压垮舆论的不是施压本身。是甘兆修团队内部开始有人觉得“这次是不是真的有点过了”。
陈姐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她给甘兆修打了三次电话,三次都在劝。
“不是让你切割,只是暂时减少见面频率。半年,甚至三个月就行。等这阵子过了你再——”
“过了之后呢?”甘兆修问她。
“过了之后你们照常来往。”
“那这三个月我算什么?”
陈姐没回答上来。
甘兆修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化妆间里沉默了很久。助理进来催他上台,他摆了摆手说再等五分钟。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相册,翻到林辛拍的那组照片——烤串摊上低头吃年糕的样子、公园长椅上仰头闭眼的睡容、厨房水池边冲碗的背影、深夜里小院廊灯下两人靠在一起说笑的模糊剪影。
他把相册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然后给林辛发了条消息:【上次你说我流口水那张还在吗?】
林辛回得很快:【在。怎么了?】
甘兆修:【发给我。】
林辛:【你疯了?那张能发给你经纪人?】
甘兆修:【不发经纪人。发我自己。】
过了十秒,林辛发过来一张。甘兆修点开看了一眼——第一次来小院那天,他在沙发上睡着,嘴角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可疑的水光。他对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然后长按存进了相册里。
他没发那张。
他挑了几张更干净的——早餐摊前低头吃东西的、巷子里慢悠悠走路的、小院沙发上盖着毯子睡着的、厨房门口端碗喝汤的。全是日常随手拍,没有一张像营业照。全是一个人放松下来的样子。
然后他打开自己的社交账号,选了四张照片,写了一段话:
“难得能放下镜头,做一回普通人。感谢记录我所有松弛时刻。”
发出去之前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发布”按钮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动态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在口袋里,上台录了四十分钟的节目。下来的时候手机震个不停,他坐在后台没急着看,先喝了半瓶水。助理在旁边举着平板冲过来:“甘老师!你看——”
甘兆修接过平板扫了一眼。那条动态的转发已经过了六位数,评论区前排正面留言居多。他往下翻了翻:
“看完好像就懂了,他在圈内活得太紧绷。”
“没有暧昧画面,全是日常,之前的恶意揣测太过了。”
“顶流也需要一个能安心喘气的地方。”
“这个镜头里的人不是在拍他,是在看他。”
他把平板还给助理,没有特别的表情变化。但他在心里把那最后一条评论默念了一遍——“不是在拍他,是在看他。”
他没有立刻给林辛发消息。他先给陈姐发了两个字:“看完了。”然后才点开林辛的聊天框。
聊天框里已经躺着一条林辛的消息,发在他那条动态刚出去五分钟的时候。只有四个字:【你选的照片。挺好。】
甘兆修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第四张你什么时候拍的?】
林辛回的是一张截图——甘兆修那条动态底下的一条评论。评论说:“照片是好的,但第四张拍得尤其好,抓到了一个他从来没在镜头前露过的表情。”
林辛在截图下面附了一句话:【第四张是你上次睡醒睁眼那一瞬间。你没看过。】
甘兆修把那句话看了三遍。然后打了几个字:“你永远在看我没看见的时刻。”
发送:【那你下次拍完记得给我看。】
林辛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傍晚他到小院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林辛在院子里整理相机包,甘兆修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今天比昨天早。”
“今天收工早。”甘兆修走到他旁边蹲下,看着他整理镜头。两个人蹲在一块儿,中间隔着一个打开的相机包。
甘兆修忽然开口:“你看到评论了吗?”
“看到了。”
“他们说你是在看我。”
林辛拿着镜头布擦镜片的手没停:“本来就是。”
“你以前拍别人也是‘在看’吗?”
林辛想了想,把镜头布放下了。“以前拍老街、拍巷子、拍下棋的老张,那些是‘记录’。记录我经过的东西。路过就结束了。”
他转过来看着甘兆修:“你不一样。”
甘兆修蹲在对面:“哪里不一样?”
林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镜头装回机身里,动作很稳,装完之后才开口:“路过你的话,我得停下来。”
晚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把晾衣绳上挂着的棉布巾轻轻掀动了一下。甘兆修蹲在原地没动。他的声音小了一点:“你停了几次了?”
“你自己没数过?”
“我数过。”
甘兆修的声音更小了。但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风吹棉布的声音和巷尾传来的电视声。他蹲在那儿低头看着相机包的拉链齿口:“我没数清。应该是每次来都停了。”
林辛把相机包扣上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甘兆修仰头看他:“你膝盖怎么了?”
“蹲久了。”
甘兆修站起来,伸手在他膝盖外侧轻轻拍了一下:“你多大了?”
“比你老。”
“才大四岁。”
“四岁也是老。”
甘兆修把手收回兜里,站在他面前,隔了半步的距离。月亮升到院墙上方了,半个圆挂在天上,在两个人的肩头各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那些品牌的事,”甘兆修忽然说。
“今天陈姐给我发了后续。有三家表态了,说暂时不调整合作。剩下那家腕表还没回。”
“腕表不回你就等着。”林辛说,“等不起就不续。”
“你不怕我收入降了养不起你?”
林辛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说“这什么破问题”。
然后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侧头丢了一句:
“你每次来带的草莓都没让我自己买过。够养了。”
甘兆修站在原地,看着他进厨房的背影,笑了。
第十八章 摊牌时刻不带理由
品牌的事彻底稳下来之后,舆论风向差不多也变了。之前黑甘兆修“私生活不检点”的帖子被路人翻出来嘲讽了三百条,之前说他“恋爱脑自毁前途”的评论底下全是骂的。
甘兆修没有转发任何澄清,也没有接受任何采访。他只是在热搜翻篇之后的第二天,照常拎着一袋草莓推开了梧桐巷的院门。
林辛坐在石桌边上调相机参数,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没被人堵?”
“巷口保安多巡了一圈。”
甘兆修把草莓放进厨房,出来坐到了石桌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一本翻到一半的摄影集、一碟没吃完的花生米。
安静了一阵子之后,甘兆修先开口了:“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问过你一句话。”
林辛翻了一页书:“问了很多句。哪句?”
“我问你为什么是我。”
林辛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动。他侧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墙角那盆多肉,视线又收回来落在甘兆修脸上。
“那个时候我没回答你。”
“你现在回答了。”
甘兆修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而且你刚才翻书那页停了三秒。”
“你看书页?”林辛把书合上了。
“你每次翻页翻到第64页就会多看一会儿。翻过去之后手指会摸一下书脊。我看了你三个月了。”甘兆修的声音不大。
“你什么我都看。”
林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被当面戳穿细节之后没有躲闪,也没有转移话题。
隔了几秒他开口:“你为什么是我。其实第一次见你之前我翻过你之前的所有封面照。没有一张是活的,全是拼出来的。”
他把那本书放在桌面上,手指按着封面的边缘。
“但你推门进来的时候,站在院门口低头看了眼绣球花。”
“我当时在看花?”
“在看花。眼神和拍封面的时候不一样。你那个眼神特别轻,像怕看了太重会把花碰掉。”
甘兆修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自己的确停了一下,因为门框左侧墙角那几朵绣球开得太好了,他愣了一瞬。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有人拍你三年没拍到你那个眼神,我三秒就看到了。你说我为什么不接你。”
甘兆修坐在他对面,耳边是巷子里渐远的人声。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本摄影集的封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那天推门之前其实有一点紧张。”他说。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你会怎么拍我。但推门看到那几朵花的时候,紧张少了一点。进院子之后看到你在晾棉布巾,又少了一点。你跟我说不用站那么规矩的时候,已经没了。”
他把视线从封面上抬起来:“你懂那个意思吗?”
林辛看着他:“懂。”
“我后来想想,我紧张是因为怕你和其他人一样——把我拍成货架上的展示品。但你晾棉布巾的样子太日常了。日常到我觉得这个人不可能把我当货架。”
林辛忽然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笑了。
“你第一次来那天,我晾的那条棉布巾是蓝白条纹的。你进门看了它两次。”
甘兆修愣了一下:“你看我看了?”
“你进门先看花,再看棉布巾,然后才看我。”
林辛把那本书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回旁边的架子上。
“那个顺序我记到现在。”
甘兆修坐在原地没有说话。晚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把他桌上那碟花生米的纸袋边缘吹得掀起来了一点。他没有去压,就让它那么掀着。
“林辛。”
“嗯。”
“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林辛放好书转过身来靠在架子上。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了甘兆修一会儿,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终于问出来了”。
“你觉得算什么?”
“我觉得算。”甘兆修说。
“算完了?”
“算还没说完。”
甘兆修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隔了一步的距离站定。
“我想说清楚一点。”
林辛没有动,等着他继续。
“以后不管再有多少流言、多少压力、多少品牌逼我站队。我不会删你一张照片,不会改一个行程,不会锁一次门。”
林辛靠在架子边上看着他说了这么长一段话,等他说完了之后隔了两秒才开口:“你说的。”
“我说的。”
林辛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你以后来的时候别带理由了。”
“我不带了。”
“也别问能不能来。”
“不问了。”
“也别半夜坐在巷口车里看了十分钟不上来。”
甘兆修的表情裂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陈姐车灯太亮了。”林辛说。
“我看出来是她的车。等你上来的,等了十分钟你没动。”
甘兆修站在那儿,耳朵红透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几个字:“那我下次直接——”
林辛从架子边上离开,经过他身侧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往屋里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头:“下次直接推门。不用发消息。门开着的。”
甘兆修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进去的背影,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那把银色小钥匙。钥匙冰凉地贴在指尖。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屋里亮起的暖光,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知道了。”
走廊尽头木桌的相册合着,封面上压着一把银色小钥匙。旁边放着一张新的便签纸,字迹和前几次一样潦草:“第四十二次来。他说了以后不带理由了。”
底下另起一行,字距宽了一点:“钥匙给他了。他攥了一路没松手。”
第十九章 为你租下山野小屋
舆论彻底平息之后,甘兆修来小院的频率又恢复了正常。但正常了没几天,他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私生虽然不堵门了,可巷子里偶尔还是有举着手机的路人。有时候是来打卡的粉丝,有时候是路过认出来的。
林辛嘴上说没事,但甘兆修留意到了——每次有陌生人在巷口晃悠,林辛出门前会先站在门内看一眼再动身。看的那一眼很短,但甘兆修捕捉到了。
他没有当面问,心里却开始盘算。
那天两人开车去郊外采风,导航导岔了路,拐进了一个老村落。
村口有一间闲置的平房,带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墙是矮石垒的,长满了青苔,院前种了几棵野生的桂花树。
林辛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就两眼。
甘兆修看见了。
回到市区之后甘兆修没提这事。
他当晚回去就搜了那间平房的信息。第二天下午联系了房主,价格没怎么谈就签了合同,直接付了整年租金。
周末一早,甘兆修开车带林辛出门。林辛在副驾上问他去哪,他说到了就知道。车停在村口那间平房前面的时候,林辛摇下车窗看了一眼。
“你干什么了?”
“租下来了。”
甘兆修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以后拍照、发呆、躲清静都行。院子里可以搭晾照片的架子。你想种花也行。”
林辛坐在副驾没有动。他侧头看了看那间平房,又看了看甘兆修。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房主?”
“就上次我们来看过一次之后。”
“我就看了两眼。”
“你平时看什么都只看一眼。”
甘兆修推开车门下去,“两眼对你来说就是很喜欢了。”
林辛下了车,站在矮石墙前面。
阳光从桂花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墙头的青苔上。他伸手摸了一下石墙表面,动作很轻。甘兆修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兜里。
“怎么样?”
“你租金交了多久?”
“一年。”
林辛转过来看着他,隔了几秒才说:“一年的话,得好好打理。”
“那你来打理。我负责出钱。”
“你出钱我出力,这是合伙?”
“是合伙。”甘兆修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两个人的那种。”
林辛没有接话,但他跟着走进了院子。院子里没有杂草,但地面积了一层薄灰。墙角堆着几块旧砖,窗框上的漆掉了大半。
两人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甘兆修先开口:“第一周打扫卫生。你扫院子,我擦窗户。”
“你擦过窗户?”
“没擦过。你教我。”
林辛看了他一眼:“你没擦过窗户就揽活?”
“揽了才会干。不揽永远不干。”
那天下午两人在平房里待了三个小时。
甘兆修擦了两扇窗户,第一扇擦完玻璃上全是水痕。
林辛站在旁边看了两秒。
“……”
递了一块干布过去。
甘兆修接过来重新擦了一遍,第二扇好了一点,至少能看清楚外面了。
林辛扫完院子之后蹲在墙角把那几块旧砖码整齐。甘兆修擦完窗户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排码好的砖:“你码这个干什么?”
“以后放花盆。”
“种什么?”
“你上次不是说要种薄荷?”
“我说过吗?”
“你说想吃薄荷泡水。”林辛把最后一块砖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上个月说的。”
甘兆修蹲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排码好的旧砖,过了几秒才站起来。
第二周他们添置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又拉了一根晾衣绳,甘兆修蹲在院子东墙下把绳结系紧。
林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伸手拽了一下绳结,又绕了一圈加固了。
“你系的那个会松。”
甘兆修蹲着仰头看他:
“你这是嫌我系得不好?”
“不是嫌。是帮你加固一下。”
林辛把绳结拉紧。
“现在不会松了。”
“那你说一句我系得好我就信。”
“你系得挺好的。”
“你这语气听起来不像好。”
“那你别问了。”
甘兆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侧头看了一眼那根晾衣绳,伸手拉了拉,确实牢了。
他走回屋里的时候经过林辛身边,伸手在他后腰的位置拍了一下。
“谢谢。”
林辛没回头:“你刚才拍哪儿?”
“腰啊。”
“下次拍肩膀。”
“为什么?”
“后腰痒。”
甘兆修已经走进去了,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那下次拍肩膀。”
第一周去的时候院子里只有灰。第三周去的时候已经能坐人了。
折叠桌摆在桂花树底下,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墙角多了一盆薄荷。林辛把相机包搁在桌面上,甘兆修把剧本摊在膝盖上。两个人各干各的事,谁都没有觉得需要找话说。
甘兆修第一次在那间平房的沙发上睡过去的时候,醒来发现林辛不在屋里。
他推门出去,林辛蹲在院墙外面的田埂上拍落日。余晖把他的轮廓染成橘红色,相机举在眼前,脊背微微弓着。
甘兆修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林辛拍完落日转身的时候,看见甘兆修靠在门框上举着手机。
“你拍我?”林辛走回来。
“嗯。”
“你拍我干什么。”
“你拍落日的时候很认真。”甘兆修把手机收起来。
“我拍你的时候也很认真。”
林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别贫了。进来吃饭。”
“你肩膀上刚才落了片叶子。”
“你帮我拍了?”
“我帮你拍掉了。”
林辛低头看了自己的肩——确实干净了。他看了甘兆修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里。
甘兆修跟在他后面,进屋的时候顺手把那扇半旧的木门带上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村落里被风吹散了。
第二十章 并肩红毯指紧扣
年度娱乐盛典的邀请函送到的时候,甘兆修正在郊外平房里给薄荷浇水。
陈姐把电子邀请函转发到他手机上,附了一句:单人出席,走红毯。
甘兆修看了一眼,直接把手机递到林辛面前。
“你陪我去。”
林辛正在整理今天的胶片,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我?”
“嗯。”
“我去干什么。”
“陪我走红毯。盛典加晚宴,我一个人去得跟一圈人假笑。你在我旁边我能少笑几回。”
林辛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里的动作停了:“你想清楚了?走红毯所有镜头都会拍到你旁边的人。”
“想清楚了。”甘兆修把浇水壶放下。
“你不去我自己也能走。但你在旁边,我会走得没那么僵。”
林辛看着他,隔了几秒把胶片收进防潮箱里:“穿什么。”
“我给你准备。”
“不用太正式。我不穿西装。”
“我让造型师挑了一件休闲款的深灰外套。”
林辛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收到邀请函那天就让人选了。”
甘兆修蹲在他旁边。
“尺码问过你之前给我买外套的时候顺手翻过你吊牌。”
林辛低头看着相机包的扣带,没有说话,但扣带系好之后他侧头看了甘兆修一眼:“深灰的?”
“深灰。”
“行。”
……
晚宴当天,红毯灯光亮得刺眼。
甘兆修站在入场口,林辛站在他旁边。深灰外套很合身,没有领带,里面是一件素色内搭。林辛站在灯光下面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刻意避让闪光灯。
甘兆修低声说了一句:“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我走了。”
“走你的。我跟着你。”
并肩走上红毯。甘兆修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因为他余光注意到林辛的步速比他习惯性的快步慢半拍。他调整了一下,两个人步速对齐了。
走到红毯中段,记者喊了一声:“甘老师,这位是——”
甘兆修停了一步。他侧头看了林辛一眼,然后转向镜头。
“我朋友。陪我来的。”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刻意的回避。林辛跟在他旁边,步速始终一致。
进了内场之后落座,甘兆修靠进椅背里,偏头看了一眼林辛:“刚才那段你看镜头了吗?”
“没看。看你去了。”
“看我干什么?”
“看你表情。”林辛看着舞台方向,声音很轻。
“你回答的时候笑了。那种笑你以前红毯上没露过。”
甘兆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你连这个都注意。”
“你上台的时候也看。你所有公开场合我只要在旁边就看你。”
甘兆修沉默。他端起面前的气泡水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他嘴角的弧度。
晚宴进行到一半,有品牌方的人端着酒杯过来寒暄。
甘兆修站起来接了几句,对方问起林辛的时候,甘兆修回的“私人朋友”。对方看了一眼林辛,又看了一眼甘兆修,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人走了之后甘兆修坐下,林辛没看他,但低声说了一句:“你说私人朋友那个语气挺好。”
“好在哪里?”
“好在没有加‘只是’两个字。加了就变味了。”
甘兆修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注意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在红毯上回答记者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连说两遍同样的措辞,说明你是真的不想加那个‘只是’。”
甘兆修把气泡水放下了。他看着舞台上正在颁奖的主持人,又回头盯着林辛,眼神里淹没了说不尽的情绪。
“确实不想加……”
甘兆修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话。但他把桌底下的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了两个人座椅扶手之间的缝隙里。手掌朝上摊着,没有碰林辛,只是放着。
散场的时候两人往外走。门口挤着退场的人群和等候的媒体,闪光灯比进场时更密集。
甘兆修走到门口的时候自然地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林辛的手腕。
林辛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然后手腕转了转,手指张开了。甘兆修的手滑进去,十指扣住。
两个人并肩走进外面的夜风里。
手没有松开。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甘兆修坐在后座,林辛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两只手还扣着放在中间的座椅皮面上。
陈姐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车开了五分钟。林辛偏头看了甘兆修一眼:“手松不松?”
“不松。”
“到住处呢?”
“再说。”
林辛没问了。他把头靠在座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甘兆修偏过头去看他,看见他在笑。
“你在笑什么?”甘兆修问。
“没笑。”
“你在笑。”
林辛没有睁眼,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今天红毯上,你等我了。”
“你感觉到了?”
“你走了两步忽然慢了半拍,然后跟我对齐了。”林辛的声音不大,“你以前不给别人调步速。”
甘兆修后脑勺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车顶。“现在会了。”
第二十一章 山野日偷拍睡颜
盛典那晚之后,陈姐的处理方式是不回应、不否认、不解释。团队发了一条公关稿,写的是“感谢各界关注,私人生活不占用公共资源”。等于什么都没说,但等于什么都说了。
甘兆修没有看那篇稿。盛典第二天他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拉着林辛去了郊外平房。
“你准备住几天?”林辛站在院子门口问他。
“一星期。”
“你团队同意了?”
“我批了我自己的假。”
甘兆修把后备箱的东西往院子里搬,“陈姐说可以。”
林辛站在原地看着他搬:两床被子、一个电煮锅、一箱水果、自己那台胶片相机、一摞书、两双拖鞋。“你这是搬家?”
“住一星期得准备齐。不然缺东西还得开车出去买。”
“缺什么说一声就行。”
“你让我自己准备。”
把东西搬进屋里。平房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厨房是搭在院子里的简易灶台。第一天晚上两人还坐在院子里吃面。
折叠桌面上摆着两碗清汤面,旁边是一碟酱菜。桂花树还没开花,但晚风里有草木的气味。
甘兆修端着碗忽然仰头看天:“你拍过星星吗?”
“拍过。曝光要很久。”
“那今晚拍不拍?”
林辛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今晚不行。你没带快门线。”
“明天回去拿。”
“你住一星期还回去拿快门线?”
“嗯。你拍了星星我就能用你做屏保了。”
林辛看着他,隔了几秒开口:“我拍了星星给你。你不能拿我做屏保。”
“为什么?”
“你拿我做屏保,别人看到你手机怎么办。”
甘兆修低头吃了一口面,含糊地说:“那就让他们看。”
第三天下午甘兆修睡醒的时候,林辛正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
相机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从桂花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肩膀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甘兆修在门边站着没有出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林辛抬起头看见他靠在那里。
“你醒了?”
“醒了。你蹲了多久了?”
“三分钟。”
“你在看底片?”
“嗯。你刚才翻身的时候拍了一张。”
甘兆修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东西。是一张胶片底片,对着光能看到画面——他侧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靠背上,脸朝着沙发内侧。
“这张好看吗?”
“好看。你睡着的时候眉毛是松的。你醒着的时候有时候眉毛会不自觉皱着,你自己不知道。”
甘兆修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底片:“那我以后多睡一会儿。”
“你多睡一会儿我就多拍两张。”
“你拍了我存哪儿?”
“存相册。存满了就换新的。”
甘兆修蹲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几秒他侧头看了林辛一眼:“我是不是真的每天睡觉的时候你都在看我?”
林辛把底片收进袋子里:“你每次睡着之后我都会看一眼。不是一直看。就看一眼,确认你睡着了。”
“确认了之后呢?”
“确认了就继续做我的事。”
甘兆修站起来,低头看着蹲着的林辛。“那如果我醒着呢?”
林辛抬头看他:“你醒着的时候不用确认。”
甘兆修站在原地没有动。晚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把晾衣绳上的一块棉布巾掀起来一下又落下。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去做饭。”
“你做?”
“你做太多顿了。今天我做。”
甘兆修转身走到简易灶台前打开了燃气罐。林辛蹲在原地看他找锅铲的动作——翻了两个抽屉才找到。他站起来走过去,从灶台右上角的挂钩上把锅铲取下来递过去。
“在挂钩上。”
甘兆修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辛的指尖,顺势摸了一把:“你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林辛甩开他的手。
“昨天。你第一次做饭,怕你找不到。”
甘兆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然后把它伸进了油锅里。锅里滋啦响了一声。
第二十二章 个月期把钥匙
山野的第七天,陈姐的电话还是打了进来。
这次不是催他回去工作,而是递了一个本子。甘兆修站在院子里接电话,林辛在屋里冲胶片,水声稀稀疏疏,好像在人的心上挂了个钩子。
陈姐在电话里说:“大制作上星剧。导演亲自递的邀约,剧本质量很高。但是拍摄周期八个月,全程驻扎外省影视基地。”
甘兆修对着话筒说:“我看完剧本再回你。”
挂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没有动。手里捏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刮了两下。林辛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怎么了?”
“有一个戏。拍八个月。”
“好事。”
“在外地。”
林辛把湿手在裤子上随意擦了擦,走到他旁边站定:“多久能回来一次?”
“可能一个月一到两次。密集期不一定。”
“那确实不短。”林辛说,“但你该接就接。”
甘兆修看他:“那你怎么办?”
“我带着相机过去。影视基地附近一般有小镇能租房子。你收工了来找我。”
甘兆修的手在手机边缘停住了:“你在外省租房子等我?”
“你不在的时候我拍小镇。你在的时候我拍你。”
林辛往院子里走了两步,蹲下去查看墙角的薄荷:“一个月两次也行。又不是隔一年。”
甘兆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你觉得八个月不长?”
林辛转过头来,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很亮:“你觉得长是因为你没拍过胶卷。一卷冲洗晾干要四天。八个月够我晾六十卷。”
甘兆修被这个计算方式堵住了。他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接了。”
“嗯。”
“你给我留门。”
“你想让我给你留哪边的门?”
甘兆修愣了一下:“哪边?”
“梧桐巷的门是开的。郊外的门钥匙给你了。外省租房的钥匙到时候配一把给你。”
林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到哪个城市都有门进,你挑一个就行。”
甘兆修看着他站在桂花树底下的样子。阳光从树叶缝隙落在他肩上。
“你都配好了?”
“还没配。先问你要哪边。”
“全部。我都要。”
“那得配三把。”
“配三把。我挂一起。”
林辛看了他一眼:“你挂钥匙串上?”
“嗯。”
“你一个顶流,钥匙串上挂三把院子钥匙?”
“挂。”
林辛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进了屋里,过了几秒甘兆修听见水龙头重新打开的声音,继续冲胶卷了。
甘兆修站在院子里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那盆薄荷放在墙角,叶子被晚风轻轻掀动了两下。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薄荷的土,有点干了。他起身回屋拿了半杯水,蹲在那儿一点一点浇进土里,没有问林辛花盆在哪买的。
第二十三章 小镇出租等你收工
剧组开机第三周,甘兆修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白天拍戏,晚上卸了妆去小镇找林辛。林辛租的房子离片场开车十五分钟,是一个老小区的二楼,窗外有棵槐树,枝叶伸到阳台边沿上。
第一天到的时候甘兆修推开房门,客厅茶几上摆着胶片相机、摊开的相纸。窗台上放了一排绿萝。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看了一圈这个房间。
厨房里水声依旧。
林辛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什么?”
“看你住的怎么样。”
“两室一厅。厨房能用,有热水。”林辛端着一盘菜走出来。
“比梧桐巷小,但够住。”
甘兆修换了拖鞋走进去,往沙发上一坐。他低头看见茶几上那叠相纸——是他今天片场对台词的照片。角度是侧后方拍的,没有拍到戏服和妆面,只拍到了后脑勺和手里的剧本。
“你什么时候去片场了?”
“下午路过。”林辛把菜放在餐桌上,“你在亭子里读台词。”
“你路过一次就拍一张?”
“嗯。路过就拍一张。”
甘兆修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他低着头,剧本摊在膝盖上,周围是空旷的场地和远处模糊的树影。他把照片放回茶几上,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你今天拍了别的吗?”
“拍了镇上一条巷子,下午四点的光线很好看。也拍了几张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的。没问名字。”
“拍了我收工?”
“你收工的时候天黑了。没有光,就没拍。”
甘兆修低头吃着饭:“你专门等好光线才拍我?”
“你那场戏棚里拍,出来的时候没有好的自然光了。”林辛坐在对面端起碗。
“不用光的时候我可以拍你吃饭。”
甘兆修嘴里含着饭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拍我吃饭?”
“现在正在拍。”
甘兆修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他听见很轻的快门声,快门压到几乎无声,但他听见了。他没有抬头,吃完了碗里所有的饭,筷子搁在空碗沿上的时候才开口:“存好。”
“存了。”
那之后林辛每隔两三天去片场外围转一圈。有时候拍到他下戏后在房车门口靠着发呆,有时候拍到他跟导演对完话一个人走回化妆间。
有一张拍到了他在片场角落里蹲着吃盒饭,旁边没有人,他一个人对着饭盒发呆。
那张甘兆修看了最久。晚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那张已经被洗出来晾在窗台上了。他站在窗台前面看了很久。
“蹲着吃盒饭那张。”甘兆修看他,“为什么留着?”
“因为那是你累的时候。”
林辛从厨房出来。
“你在片场累的时候都是一个人蹲着。我想留一张。”
甘兆修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照片的边角。“那这张归我。”
“归你。晾干了给你。”
这晚甘兆修下戏晚了,凌晨一点才到。出租屋的灯亮着,林辛坐在沙发上看书没有睡。
茶几上摆着一碗面,用保温罩盖着,甘兆修掀开的时候热气涌上来,他坐到餐桌边上吃面。
林辛坐在对面,书摊在膝盖上,翻页的动作很轻,偶尔看一眼甘兆修。
吃了一半,甘兆修放下筷子:“你每天等我到几点?”
“你今天一点,昨天十二点四十,前天十一点半。”
“你记这么清?”
“你每天回来的时候我都会看一眼时间。你下戏晚我就晚睡。不用催,我有数。”
甘兆修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以后不用等。”
林辛翻了一页书:“我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你不在的时候我翻两页书就困。你回来的时候我反而不困。”
甘兆修没有再劝。他把碗里剩下的面全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然后端着空碗去厨房冲。经过沙发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伸手把林辛膝盖上的书拿起来合上放到了茶几上。
“那你今晚别翻了。”甘兆修说。
“跟我说会儿话。”
林辛靠在沙发里仰头看他:“说什么?”
“说今天小镇上拍到了什么。”
“今天拍到了一只猫。橘的,蹲在你房车旁边看了十几分钟。”
“后来呢?”
“后来你下戏开房车门,那只猫站起来走了。”
甘兆修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他:“你拍了吗?”
“拍了。”
“洗出来给我看。”
林辛仰头看了他几秒:“你站在这儿不累?”
“累。但想听你再说几句。”
“那只猫走了之后,你蹲下来捡了地上一个瓶盖。你捡瓶盖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像是腰疼。”
甘兆修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在车里,离你大概二十米。”
“你一直坐在车里看我?”
“没一直。就那一下。”林辛说,“看到你弯腰的动作,知道你今天拍戏累了。”
甘兆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隔了几秒他开口:“下次腰疼我告诉你。”
“你告诉我了,我能帮你揉?”
“能。”
林辛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比甘兆修矮一点,但站起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可以忽略不计。
他伸出手在甘兆修后腰偏左的位置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确认位置。
“是这儿?”
“往右一点。”
林辛的手往右挪了一寸,隔着T恤的布料按着。力气不大,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去。“这条肌肉绷的,你明天得热敷。”
甘兆修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手不放吗?”
“你腰还疼吗?”
“不疼了。”
林辛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看了一眼甘兆修的眼睛,然后往卧室方向走了一步:“去睡。明天你八点开工。”
“你今天拍的那只猫,明天洗出来。”
“明天洗。”
“洗出来挂在客厅。”
林辛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他一眼:“挂客厅哪面墙?”
“窗台旁边那面。”
“那面没有挂钩。”
“你钉一个。”
林辛看了他几秒,然后推开了卧室的门:“明天钉。你先去睡。”
第二十四章 生日定情不再改期
剧组拍摄过半的时候,甘兆修的生日到了。团队想办一个小型庆祝会,甘兆修说不用。陈姐问他想怎么过,他说跟林辛吃碗面就行。
那天收工比平时早。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林辛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了一小碟酱牛肉、一盘拍黄瓜。甘兆修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还有一只盖着的碗。
“你做了什么?”
“面。”林辛没有回头,“等会儿再下,现在下会坨。”
甘兆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把碗筷摆好了。”
“你进来坐着,站门口挡光。”
甘兆修走进来在餐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碟酱牛肉,一盘拍黄瓜。碗筷摆放得整齐。他低头看着那两副碗筷,伸手把其中一只碗转了一下,让碗沿的花纹朝外。
林辛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他面前。面条卧在汤里,上面压了一个煎得刚好焦黄的荷包蛋。
“长寿面?”
“嗯。你每年生日都吃不上正经面,今年补一顿。”
甘兆修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码得很整齐,蛋煎得边缘焦黄。他拿起筷子拨了一下,发现碗底还卧了两块牛肉。
“你专门买的牛肉?”
“镇上菜场有新鲜的。早上买的。”
“你早上就买了?”
“早上拍了早市,顺手买的。”
甘兆修夹起一口面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林辛坐在对面没有吃,端着杯子喝水看他吃。
“你怎么不吃?”
“我等你吃完第一口。”
“为什么?”
“确认盐够了。”
甘兆修低头又夹了一筷子。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
“够了。”
林辛这才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的路灯亮了,光线从窗帘边缘挤进来一条。甘兆修吃到一半停住了筷子。
“林辛。”
“怎么。”
“拍完这部戏之后,我想定下来。”
林辛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
“定什么?”
“定我们的事。”甘兆修把筷子放下。
“不是工作层面那种定。是以后不管什么时候收工,都有一个地方去。不管去哪个城市拍戏,都有人等。”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了想措辞,然后继续说:“以前我觉得事业最重要。粉丝、资源、曝光、热度。后来发现这些东西越追越不够。只有你坐在对面的时候,我才觉得碗里的东西是够的。今天这碗面够。”
林辛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里。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把一小片暖光投在桌面上。
“你在山野小屋说了以后来不带理由。在梧桐巷说来了就不改。”
林辛开口了。
“你说了很多次了。我每一次都听清楚了。”
甘兆修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搭着桌沿。
“你听清楚了,那答应吗?”
“我那天在郊外平房门口接钥匙的时候已经答应过了。”
林辛看着他:“你签合同的时候没问我。你直接租了。我就知道你是认真的。”
甘兆修看着他的眼睛:“那我现在再问一次。你答应吗?”
林辛把手从桌面上伸过来,指尖碰了一下甘兆修的手背,然后轻轻覆上去,掌心贴着甘兆修的指节。
“答应。你不用再问了。”
甘兆修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只手,掌心的温度从指节处慢慢渗进来。他翻转手掌,指尖扣住了林辛的指缝。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和两副碗筷,手指扣在一起,没有动。
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在窗玻璃上。模糊的两团影子,从分开到挨在一起,只有几秒的间隔。
“定下来了就不改了。”甘兆修说。
林辛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点点。
“不改。”
……
窗台那面墙上多了一颗钉子。
钉子上挂着一张照片——小镇出租屋的窗台,一只橘猫蹲在绿萝旁边看着镜头。照片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他在房车旁边蹲着捡瓶盖。我没拍他,拍了这只猫。但他说想看。”
第二十五章 杀青归来搬回梧桐
八个月剧组拍摄,最后一场戏喊卡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甘兆修站在布景中间,身上还穿着戏里的外套,手里捏着最后一页剧本。导演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辛苦了,他弯腰鞠了一躬。
工作人员开始撤布景,有人过来收他手里的剧本,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封面多停了一拍。走出片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门口的灯亮着光。他站在那里等车过来,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
林辛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傍晚拍的——片场外围那棵槐树底下,光线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一把空椅子上。
配字:收工了,过来吃面。
甘兆修看着那张照片,低头打了三个字:在路上。
车到小镇出租屋楼下的时候,甘兆修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他隔着车窗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严,暖光从边缘透出来。他在车里坐了十几秒,然后推门下车了。
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到了门口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林辛背对着门口在厨房里,听见声音没回头,问:“杀青了?”
“杀青了。”
“那明天可以走了。”
甘兆修站在玄关换鞋,动作比平时慢。“明天什么时候走?”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上午走,下午能到梧桐巷。”
林辛把锅端下来,转身看着他,“你饿不饿?”
“饿。”
“面好了。”
甘兆修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面碗端上来的时候和之前任何一次一样,汤面上浮着油花,蛋卧在中间。他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几秒咽下去。
“明天回去之后你住哪儿?”甘兆修问。
“梧桐巷。”
“我后天开始没行程了。”
林辛坐在对面:“那你住哪?”
“你旁边。”
“我旁边是哪?”
甘兆修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你旁边就是梧桐巷。”
林辛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你明天把东西搬过来。”
“什么东西?”
“你留在小院柜子里的那摞T恤。还有郊外的薄荷。”
“薄荷也搬?”
“那盆薄荷我养了八个月了。你搬过来放着,秋天还能泡水。”
甘兆修低头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了。放下碗的时候他看着空碗底,说:“那我以后不用走了。”
林辛伸手把他面前的空碗收走了:“你什么时候走过?你钥匙串上都挂了四把钥匙了。”
“四把?”
“梧桐巷、郊外平房、这里、我行李箱里那把备用的。”
甘兆修坐在餐桌边看着林辛在厨房冲碗的背影。
“备用钥匙你也算一把?”
“算。你随时能开。”
第二天上午收拾东西的时候,甘兆修站在客厅里看着林辛把他窗台上那排绿萝一盆一盆装进纸箱里。橘猫蹲在窗台边上看着,尾巴尖轻轻晃动。
“豆豆怎么办?”甘兆修问。
“什么豆豆?”
“那只猫。你不带走?”
林辛把最后一叠相纸放进箱子里:“它叫豆豆是你起的。你想带走就自己装笼子。”
甘兆修蹲下去看那只猫。猫看了他一眼,低头舔自己的前爪。“它不去怎么办?”
“它不去就算了。”林辛封好纸箱站起来,“又不是见不到了。”
甘兆修蹲在地上看着那只猫,伸手碰了一下猫尾巴尖。猫没有躲,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下次来的时候还喂它。”
“你每次来都喂,它不会饿的。”
小车驶离小镇的时候,甘兆修坐在副驾看后视镜。出租屋那扇窗户越来越小,缩成一个亮着的点,最后拐弯的时候看不见了。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前面路上,路边是稻田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八个月了。”甘兆修说。
“嗯。”
“你拍了多少卷?”
“没数。回去整理才知道。”
“回去之后先做什么?”
林辛看着前面路面,车速没变:“先晾照片。你帮我把相册分一下类。之前的好几本还没排完。”
“行。”
“然后做顿饭。”
“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甘兆修靠在副驾座椅上,侧头看着林辛开车时的侧脸。他想了想:“西红柿鸡蛋面。”
“你每次就点这个。”
“因为这个你做的最好吃。”
林辛没有接话,但踩油门的脚微微松了一点。车速慢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
第二十六章 官宣日常暗藏玄机
回到梧桐巷的第二周,甘兆修新剧的定档预热开始了。
官方放出了一组精修大片,光影、构图、造型全是顶级配置。
圈内同行转发、粉丝控评、媒体跟进,热热闹闹地占了一整天的热搜。
到了傍晚,甘兆修的社交账号也更新了一条动态。
没有精修海报,没有剧集宣传语。九张图,全是八个月剧组期间拍的日常——蹲在田埂上看剧本的、傍晚拎着饭盒走在小镇街上的、片场门口靠着栏杆发呆的、厨房里低头吃面的。最后一张是窗台上那排绿萝,光线落在叶片上,旁边放着一卷胶卷。
配文很短:“荧幕演尽悲欢,人间只余心安。”
十二个字。没提任何人的名字,没晒任何合照。
动态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小时,转发破了十万。前排评论区炸了,全屏都是感叹号。
“他什么时候拍过这种照片?谁拍的???”
“我再看一眼,这真的是甘兆修本人发的吗?”
“荧幕演尽悲欢人间只余心安……谁懂这句话的分量啊……”
“拍这些照片的人一定很了解他。他每一张都没有在看镜头。”
“顶流在镜头前营业八个月,换了一个人给他拍生活照。”
有人把这条动态和前几个月那次“人间烟火”大片联系起来了
有人在评论里指出来:
“这些照片的构图和之前那组烟火大片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人拍的。”
那条评论被顶上了热一。
甘兆修坐在小院里刷评论,手机搁在膝盖上。林辛在院子里晾照片,把一张一张相纸夹在晾衣绳上,风一吹轻轻拍着绳子。
“你发了?”林辛没回头。
“发了。”
“看了评论吗?”
“看了。”
“怎么说?”
“他们猜是你拍的。”
林辛把最后一张相纸夹好,拍了拍手转过来:“猜对了。”
甘兆修把手机锁屏放在石桌上:“那你怎么不拍一张你自己的放进去?”
“我放了。”
甘兆修愣了一下:“哪里?”
“最后一张。绿萝旁边那卷胶卷的反光里。”林辛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那个反光里有我的手。”
甘兆修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那张图,放大角落。绿萝叶片和胶卷之间,确实有一小片模糊的浅色反光,形状隐约能分辨出是手指和半截相机背带。
“你故意的?”
“不算故意。”林辛靠在椅背上,“拍完顺手选的。”
甘兆修把那张图存了下来。“以后发东西你帮我选。”
“你不怕我选的全是你没见过的?”
“你选的所有我都没见过。”
林辛看着他:“那你不怕?”
“怕什么。你选的总比陈姐选的好看。”
评论区继续在刷。
有人截了那卷胶卷反光里那只手的特写发到超话里,底下盖了几百楼,全在讨论“这是摄影师本人吧”、“他故意的吧”、“这个细节谁发现的”。
有人重新翻出甘兆修大半年前发过的那组烟火大片做对比,结论一致。
甘兆修坐在院子里没有看那条超话。他站起来走到晾衣绳旁边,低头看了看林辛刚夹上去的相纸。全是今天的——院子里石桌上的薄荷、墙角的扫帚、蹲在门框旁边仰头看天的他。
“你今天拍了多少张?”
“三十多张。挑了几张晾。”
“里面有我吗?”
“有。你刚才刷手机的时候拍了两张。”
“我刷手机有什么好拍的?”
林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晾衣绳:“你刷到好看评论的时候嘴角会翘一下,刷到不好看的会皱眉,过了两秒又松开了。表情变化比拍戏的时候多。”
甘兆修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拍戏的时候看我表情?”
“你在片场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去。你在休息椅上看剧本的时候,表情很单一。刷手机的时候表情多。”
“那你喜欢哪个?”
“都喜欢。”
晾衣绳上的相纸被晚风吹起来,碰着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甘兆修站在绳子前面看了很久那些新洗出来的照片,然后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张的边角——是他蹲在院墙根下伸手碰那只三花猫的后背,猫没有回头,尾巴竖着。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傍晚你从外面回来,猫在门口蹲着。你伸手碰了它一下。”
“它没躲。”
“它现在认得你了。”林辛说,“你碰它它知道是你。”
第二十七章 以后不走只做不说
新剧播出之后甘兆修的热度又冲了一层,连带着几年前的旧采访都被重新翻出来。陈姐每天发来几十条消息,全是各类邀约和合作提案。
甘兆修划了划,回了两个字:不急。
他推掉了大半综艺和商业站台,挑了两个时间上合适的影视项目塞进下半年日程,剩下的全空着。
陈姐打电话来问他是不是想休息,他说是。
陈姐沉默了两秒说那你休息吧。
挂完电话甘兆修靠在梧桐巷的沙发上,把手机扔到茶几上。林辛从暗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又推了?”
“推了。”
“这次推的什么?”
“一个户外综艺,要去沙漠拍五天。”
“沙漠挺好的。”
“好什么好。五天见不到你。”
林辛走过来坐到他旁边,沙发布料因为重量下沉了一下。
“五天而已。去拍个沙漠回来可以讲给我听。”
“我去找你说。”
“你去沙漠怎么找我说?”
甘兆修侧头看着他:“晚上收工了给你打视频。”
“你打视频的时候我在暗房洗照片,接不到。”
“那你别洗。”
“你拍戏的时候我也没停洗。”
甘兆修被这句话堵住了。他靠在沙发背上想了几秒:“那你接视频的时候我不说话。你洗你的,我开视频放旁边。不用出声。”
林辛看着他:“开视频放旁边不说话?”
“嗯。”
“你拍五天沙漠,收工了开视频放旁边看我洗照片?”
“对。”
林辛靠在沙发背上没有接话。过了几秒他站起来往暗房走。
“那你开视频之前先发个消息。我好把暗房灯调亮一点。”
甘兆修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房门后面,笑意在脸上漾开。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最平淡的节奏。
上午甘兆修跟着林辛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在院子里看剧本,林辛在旁边冲照片。傍晚两人沿着梧桐巷散步。巷子里的老人已经习惯了甘兆修这张脸,不会再盯着看了,只当是邻居家的熟人。
有一天走到巷口小卖部门口,老板看见甘兆修喊了一声:“甘老师,你家豆豆今天来我这蹭了半根火腿肠。”
甘兆修停了一下:“豆豆?”
“就你们院门口那只三花。”
林辛在旁边已经付了水的钱,转身把一瓶常温的递到甘兆修手里:“你起的名,现在全巷都叫它豆豆了。”
甘兆修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那豆豆今天去哪了?”
老板说不知道,下午来吃了半根肠就走了。
两人继续往巷子里走。晚风穿过梧桐叶,甘兆修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你说豆豆明天还来吗?”
“你明天在它就还在。”
“那我不走了。”
“你不走它就在院门口趴着。”
林辛的脚步没有停。
“你走了它就不来了。”
甘兆修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说豆豆?”
“我在说猫。”
甘兆修没有拆穿他。
两人走回院门口的时候,甘兆修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下巷子——夕阳把青砖地面染成橘红色,空荡荡的巷子里没有人。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院门上面,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到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的相纸。
“林辛。”
“嗯。”
“我不走了。”
“你说过了。”
“我说的是以后都不走了。”
林辛已经推开院门走进去了,他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你以前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都在想一件事。”
甘兆修跟着走进去关上院门:“什么事?”
林辛站在晾衣绳前面,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张刚晾上去的相纸。“我在想你会不会哪天就不说了。”
甘兆修站在他背后,隔了两步的距离。“那你现在还想吗?”
林辛把那张相纸夹好,转过身来。夕阳从他背后穿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不想了。你说了太多次了。再说下去我就不信了。”
甘兆修看着他站在夕阳里的样子,往前走了一步。“那我以后不说了。”
“那做什么?”
“做。”
第二十八章 空白的行程表
新剧播完之后,甘兆修的片酬报价翻了倍,代言邀约多到陈姐需要专门拉一个Excel表格来分类。所有大导递过来的本子全被存在一个专用文件夹里,随时等着他挑。
圈内同期艺人都在冲下一年度的档期,有人一个月排了四个通告,有人恨不得住在剧组里。只有甘兆修的日程表上大片的空白。
陈姐拿着拟好的季度工作计划来找他的时候,甘兆修正蹲在院子里给那盆薄荷换土。
他抬头看了陈姐一眼,手上全是泥:“放桌上,我看完了回你。”
陈姐把文件夹放在石桌上,站着没走。她看着他双手沾满土把薄荷小心地从旧盆里移出来,放进新盆里,用手指把土沿边按实。
“你以前不会干这个。”陈姐说。
“以前不会。”甘兆修拍了拍手上的土,“现在会了。”
“那工作计划……”
“我看完给你。”
陈姐没有催。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甘兆修已经站起来去水池边洗手了,林辛从屋里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石桌上。两个人没有交流,但动作的衔接很自然,像是重复过很多次。
那天晚上甘兆修坐在沙发上看那份工作计划。林辛在旁边翻一本摄影集,翻页的声音偶尔停顿一下。
甘兆修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膝盖上:“明年上半年我想少接一点。”
林辛没有抬头:“少多少?”
“拍一部戏,中间接一个综艺。剩下的空着。”
“空着做什么?”
“空着待在这儿。”
林辛翻了一页书:“你经纪人怎么说?”
“还没跟她说。”
“那你先跟她说。她同意了再说。”
甘兆修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在沙发里往林辛那边靠,看着林辛的侧脸:“你希望我多接还是少接?”
林辛翻页的手停了。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转过来看着甘兆修。
“我希望你做自己不会后悔的事。”
“你不会后悔的事是什么?”
“你明年这个时候坐在这里,说去年的决定是对的。”
甘兆修看着他:“那你后悔过吗?”
“我两年前离开摄影圈的时候没人觉得对。”林辛的声音很平,“但后来我遇到了你。”
甘兆修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你是说,我做决定的时候不用管别人怎么觉得。”
“对。”
甘兆修拿起手机给陈姐发了一条消息:明年上半年按我之前说的排,多的不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
“发了。”他说。
“嗯。”
“你不好奇陈姐回什么?”
“她回什么你都做了决定了。”林辛重新翻开书,“你决定了就定了。”
过了几分钟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甘兆修翻过来看了一眼——陈姐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靠在沙发里看着林辛翻书。窗外巷子里传来摩托车经过的声音,很快就远了。
甘兆修没有开口说话,他坐在那里,觉得空着的那些行程格子从待定变成了安稳。
——
相伴将近两年之后,甘兆修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所有林辛拍过他的照片整理了一遍——从梧桐巷第一天到现在,挑出了一部分他觉得最有意义的,让陈姐协助排了版,用工作室账号一次性发了出来。
发布之前他先给林辛看了一遍。林辛坐在他旁边滑动平板上的预览,一张一张划过去。
巷口揉鼻子的、长椅上睡着的、厨房门口发呆的、郊外平房浇薄荷的、小镇片场蹲着吃盒饭的、出租屋窗台上看猫的。
滑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林辛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张是甘兆修站在梧桐巷院门口回头笑的那一下——他第一次来小院那天,吃完早饭走的时候,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是林辛拍的第一张他的“私照片”,不在任何一组作品集里,单独保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这张你也放进去?”林辛问。
“放。第一张为什么不放。”
“这张拍的时候你没看镜头。”
“你看我了就行。”
林辛把平板递回去:“你发了,所有人都会看到这张。”
“看到就看到。”
当晚工作室账号发出了一组完整的胶片合集。
配文:所有荧幕高光皆为职业,所有真实松弛皆为归处。感谢两年陪伴,岁岁年年始终如一。
没有@,没有合照。所有人看到那组图的第一反应都相同——这是同一个人拍的。
每一张都在看甘兆修。
甘兆修坐在梧桐巷的院子里看完了所有热评,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林辛从暗房出来,身上有冲洗药水的淡味,手里端了两杯水。他放了一杯在甘兆修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反应?”
“都是好的。”
林辛端起自己的水喝了一口:“那你自己什么反应?”
甘兆修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已经熄了。他想了想:“我觉得这些照片发出来之后,我不用再解释什么了。”
“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我变了。”甘兆修抬眼看他,“照片比我说什么都清楚。”
林辛把水杯放下,看着他。隔了几秒他开口:“那你明天还拍不拍?”
“拍。”
“拍什么?”
“拍你。”甘兆修拿起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你刚才喝水的样子,跟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
林辛没有躲,也没有挡镜头。他坐在对面,手握着杯子,逆着院里的灯光,被甘兆修的镜头框住了。快门声很轻。
甘兆修看了看拍到的画面:“这张我没有修图的习惯。”
“那你存着。”
“存着。”
第二十九章 颁奖礼的秘密
年末盛典当天,甘兆修入围了三项大奖。
陈姐提前三天把流程表发到他手机上,他扫了一眼,看到有走红毯、颁奖、感言几个环节,然后锁了屏。
盛典当天下午,造型师来小院给他做妆发。林辛坐在院子的石桌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客厅的方向。甘兆修穿着礼服走出来让他看,林辛把书合上了。
“行。”
“就一个行?”
“你穿什么都行。”林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口的一处褶皱抚平了。
“走吧。早点去早点回。”
“你不去?”
“你让我上台底下坐着看?”
“你可以。”
林辛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屋里拿了一件外套:“那我坐最后一排。”
盛典现场灯光璀璨,甘兆修走完红毯落座。
一整个晚上上台领了两次奖,最佳男主角和年度影响力人物。每次发言都按照流程感谢了团队和平台,语速适中,措辞得体。
第三次上台是最后一个奖项。主持人念完他的名字和奖项名称的时候,全场掌声响起来。
甘兆修从座位上站起来,经过最后一排座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他侧头看了一眼——林辛坐在走道边的位置上,看着他。
甘兆修收回视线走上台。接奖杯的时候指尖触碰到金属表面,微凉的。他站在话筒前面,台下安静下来。
“感谢平台,感谢团队。”他开头说得很顺畅,“感谢所有支持我的观众。”
他停了一下。台下没有人出声,等他把最后一句说完。
“这两年来,有个人拍了我很多张照片,每一张都是我不会在公开场合看到的自己。他让我知道,不用永远站在聚光灯下面也可以。”
他把话筒稍微压低了一点,然后抬起来。
“今天他也在现场。”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同时响起来,不是轰然那种,是逐渐扩大的、持续了很久的掌声。
镜头切到最后一排,林辛的位置是空的。
甘兆修看到屏幕上的空座位愣了一下。他知道那个人去哪了。
散场之后他穿过退场的人群往后台出口走。陈姐在后面喊他,他摆手说等会儿回电话。他走进停车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辛的消息:“车在出口右边。你先上车。”
甘兆修走到停车场出口右边,那辆熟悉的黑色车停在路灯下面。他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林辛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
“你不是在最后一排坐着吗?”甘兆修关上车门。
“你最后一句话说完了我就出来了。”
“你听到我说的了?”
“听到了。”
林辛发动了车。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甘兆修靠在座椅上:“你听到我说的之后什么感觉?”
“感觉今天没白来。”
“那你为什么先走了?”
林辛看着前面的路面:“因为你在台上说的时候,底下的镜头在拍最后一排。我不想被拍到。”
“那你下次还来吗?”
“你下次得奖我就来。”
“我得了几次了?”
“两次。”
“那你还欠我一次。”
林辛打方向盘拐弯的时候没有接话。车驶上主路之后他开口。
“那你下次拿奖之前先告诉我。我找个靠近走道的位置,方便我提前走。”
“我听到了。”
“我说给你听的。”
“你要不要停一下车?”
林辛看了他一眼:“现在?”
“嗯。”
林辛把车靠边停下来。双闪灯啪嗒啪嗒地响着,在安静的街道上声音清晰。甘兆修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伸手碰了一下林辛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然后轻轻扣住了。
“以后拿完奖,我都坐你的车回家。”
林辛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那你拿奖的频率别太高。太高了我不一定每次都在停车场。”
“那你拍个够。”
“拍什么?”
“拍我。拿奖的照片你已经有很多了。以后多拍我不拿奖的时候。”
林辛抬起另一只手,拿起副驾储物格里那台随身的小相机,镜头对着甘兆修按了一下快门。闪光灯在车内亮了一下,照出甘兆修侧脸的轮廓——笑着的,眼睛看着镜头,没有躲。
“这张叫什么?”甘兆修问。
林辛把相机放回去,重新握住了方向盘:“叫‘回家’。”
另一双手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拉下来,又撤了他的安全带……
今天不热,但两个人都感觉车内在不断升温。
车在这条路上停了近两个小时。
“林辛,今天让我拍,可以吗……”
【正文完】
梧桐巷的灯亮了。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夹着今天新洗的相纸,风把它们轻轻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石桌上的薄荷安静地绿着,照片上双闪灯的橘色光映在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上,背景模糊,车窗外面是远去的光点。
没有配字。下一页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