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月星辰,是个画BL漫画的,粉丝说我画的男主眼神拉丝特别绝。
但我发誓,那些眼神戏全是我瞎编的。
直到我上了《心动旋律》这档恋综,遇见了历慕笙。
事情要从我编辑说起。她说现在漫画市场竞争激烈,让我去恋综找找灵感,还擅自帮我报了名。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别墅门口,拖着画满小太阳的行李箱,面对六个陌生人。
“大家好,我是月星辰,画漫画的。”我的声音越说越小,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行李箱。
“什么类型的漫画啊?”有人追问。
“就……一些不怎么热血的漫画。”打死我也说不出“BL”三个字。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那种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抱歉来晚了,训练刚结束。”一个身影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逆光里我只看到他的轮廓——宽肩窄腰,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运动短袖下隐隐能看到腹肌的形状。
等他走到光线下,我大脑直接宕机。
阳光打在棱角分明的脸上,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他随手撩起衣摆擦了擦汗,就那么两秒钟,我看到了完整的八块腹肌和漂亮的人鱼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画了一晚上稿子的皱巴巴T恤,黑眼圈大概能垂到下巴。
老天爷,你是派他来克我的吧。
“历慕笙,体院大三。”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我身上,“你的行李箱挺可爱的。”
所有人的视线刷地集中过来。
我感觉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那行李箱是我自己画的,上面全是金边小太阳,因为我觉得这样旅行会开心一点。
“谢谢……”我声音像蚊子哼。
万万没想到,当晚第一次互选,我竟然收到两条短信。
一条是:“你的名字很好听。”
另一条是:“小太阳很可爱,人更可爱。”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这个节目一共就三个男嘉宾,剩下那个是寸头健身教练,看起来能把人举起来转三圈那种。也就是说,历慕笙给我发了短信。
我编辑拉着我分析了一整晚,最后得出结论:“他肯定是出于礼貌。”
我也觉得是。
但我还是回了“小太阳”那条:“谢谢……你训练也辛苦了。”
第二天是组队任务,节目组安排两人一组做陶艺。
“我想和小太阳一组。”
历慕笙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坦坦荡荡,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所有人都愣了。按照规则,收到两条短信的人拥有优先选择权。我顶着六双眼睛的注视,脸烫得可以煎鸡蛋,指了指他:“那……那就他吧。”
陶艺教室里,老师教我们做情侣杯。我紧张得手指都在抖,捏出来的杯子歪歪扭扭像被车碾过。反观历慕笙,那双打篮球的手做起陶艺竟然意外灵巧,杯子圆润规整。
“手怎么这么抖?”他突然靠过来,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这样,轻轻扶住。”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我的后背,呼吸扫过耳廓,带起一阵酥麻。我整个人僵成一块木板,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你身上好香。”他低声说。
我手一抖,刚成型一点点的杯子彻底塌成一滩泥。
老师看不下去,过来重新给了我一块泥。我这次学乖了,和他保持安全距离,终于磕磕绊绊做出了一个杯子的形状。
“你送给我吧。”结束时历慕笙拿起我那歪七扭八的杯子,仔细端详,“很特别,我喜欢。”
“可是很丑……”
“不丑。”他把杯子小心收好,冲我笑了笑,“它像你,很可爱。”
那天晚上,我的少女心像烟花一样炸了一整夜。
后来的日子里,我们像所有恋综嘉宾一样,一起做饭、散步、做任务。
他会在清晨跑步回来时给我带楼下咖啡店的橙香拿铁,因为我说过一次喜欢喝;会在我赶稿到深夜时端来热牛奶,嘱咐我别太累;会在我害羞躲镜头时默默挡在前面,用他那体育生的身材给我撑起一个安全的角落。
心动轨迹夜那天,我鼓起勇气把记录着点点滴滴的笔记本送给他。里面有我从第一天就开始画的速写——他逆光走下楼梯的样子,他做陶艺时专注的侧脸,他跑步回来汗水打湿额发的瞬间。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是偷画的他睡觉的样子,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什么时候画的?”
“有天你午睡……”
话没说完,他低头吻住了我。
“月星辰。”他松开时,我看到他耳朵红得能滴血,“从你拖着那个小太阳行李箱进门的那一刻,我就决定要让你只画我一个人。”
“你知道我画的是什么漫画吗?”
“BL漫画。”他笑起来,眼里有星星,“我查过了。”
“那你还……”
“我说了,只画我一个人。”他凑近我耳边,“我不介意当你的专属模特。”
第二季开播的时候,观众发现常驻嘉宾月星辰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开场自我介绍时,有人问他:“星辰现在是单身吗?”
他对着镜头笑起来,晃了晃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弹幕瞬间炸了。
“什么情况?他结婚了?”
“跟谁啊?是不是那个体育生?”
“第一季我嗑的CP成真了???”
我坐在录制现场的沙发上,看着弹幕一条条刷过去。节目组大概也没想到,一档恋爱综艺真的能撮合成一对,他们连夜修改了宣传方案,把“真情侣返场”作为这季最大的看点。
工作人员递来任务卡。我打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请前往星空画室,完成今日的心动画。”
画室门推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满墙都是我的画。有些是节目里画过的速写,有些是我出版的单行本封面,每一张都被精心装裱起来。窗户上挂满了纸折的小太阳,阳光透过来,整个房间都是温暖的金色。
房间正中央,历慕笙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衬得肩宽腿长。当年的体育生剪短了头发,褪去了一点少年气,多了几分成熟可靠。但笑起来的样子一点没变,还是那个让我一见钟情的阳光大男孩。
“月星辰。”他朝我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跳上,“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后悔。”
后悔?
我心里咯噔一下。摄像机还在运转,弹幕大概已经在刷“这是要分手吗”之类的猜测了。
“当初节目里向你表白,太随便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下,“没有鲜花,没有仪式感,甚至连准备都没有。就那样临时起意,在镜头前吻了你。”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内圈刻着什么看不清。
“我想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镜头前,重新向你求一次婚。”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月星辰,你的漫画里,所有男主角看向爱人的眼神,都和我看你时一模一样。你说那些眼神是瞎编的,但你画的,从来都是我心里的样子。”
“嫁给我。以后你画的每一个眼神拉丝,我都可以给你当参考。”
我眼泪模糊了视线。
弹幕刷疯了。
“天哪天哪天哪!!!!”
“这什么神仙求婚呜呜呜呜”
“从恋综到结婚,我的CP从来没有BE过!”
“月星辰你快答应啊!!!”
我伸出手,看着他把戒指套进无名指。尺寸刚刚好,内圈刻着的东西在灯光下清晰起来——是一颗小星星,旁边一个极小的太阳。
“我愿意。”我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站起身,捧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然后俯下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给了我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吻。
“第一部漫画的男主角,画的其实就是你这样的人。”很久之后的一个晚上,我窝在沙发上靠着他的肩膀,突然想起来,“阳光、温柔、笑起来特别好看。”
“是吗?”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那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不是就对我一见钟情了?”
“才没有。我当时只觉得你身材好好,腹肌好明显,人鱼线好性感——”
他一把把我抱起来往卧室走。
“喂你干嘛!”
“给你当模特。”他笑着把我放在床上,俯身撑在我上方,“不是说要画八块腹肌和人鱼线吗?近距离参考,画得更准确。”
我看着他含笑的眉眼,突然想起恋综最后一天,他在心动轨迹上写给我的话——
“月星辰,谢谢你画出了我的月亮。”
笨蛋,明明你才是我的太阳啊。
从最初的照亮,到此刻的永恒。
婚后第三个月,我在画稿上画废了二十七张。
不是情节卡住了,是人鱼线怎么画都不对。明明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实物,但落到纸上就是差了点味道。
“又在纠结什么?”历慕笙从背后环过来,下巴搁在我头顶,刚洗完澡的沐浴露味道把我整个人裹住。
我给他看屏幕上的半成品:“这里,肌肉走向总觉得不自然。”
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然后他直起身,二话不说脱掉了T恤。
“你你你干嘛!”
“实物教学。”他拉着我的手按在他腹肌上,“摸一摸就知道了,这里不是平的,这条线往下走的时候有个弧度。”
我的脸烫得可以烧水。结婚三个月了,按理说该习惯了,但他突然来这一出,我还是会当场当机。
“月老师,手感如何?”
“……你闭嘴。”
他闷闷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通过贴着的后背传过来,痒痒的。
后来那期漫画更新,读者评论炸了:“大大最近的人体结构突飞猛进!”、“这个腹肌画得太真实了,是不是换了参考?”
我在屏幕前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是换了,换成了活的。
婚后半年,历慕笙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漫画里,以一种他本人并不知情的方式。
楼下保安大叔被画成了单元剧里的热心门卫,水果店老板娘变成了主角的助攻闺蜜,至于历慕笙——他成了我所有男主角的“身体参考”和“性格切片”。
阳光开朗的部分给了年下攻,温柔体贴的部分给了医生攻,偶尔犯二的部分给了犬系男友。
我以为藏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他在我工作室翻到了一本分镜稿。
“月星辰。”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努力憋笑的怪异语调。
我回头,看到他指着其中一格——一个篮球场告白的场景,男主角在夕阳下说“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走进球场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一格旁边被我潦草地标注着:参考慕笙第37次来接我下班时的表情。
“第37次你都记得?”
“那不是重点!”我扑过去抢本子。
他仗着身高优势把本子举过头顶,另一只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我。当了三年体育老师,他的反应速度和核心力量是真的好。
“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他单手往后翻,我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像只树袋熊,完全拦不住。
“第52次,一起逛超市,他说‘这个薯片口味好吃’,笑的时候右边有浅浅的酒窝。”他读出声来,语气越来越柔软,“第61次,我赶稿到凌晨他起来给我煮面,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把荷包蛋煎成了完美的心形。”
他不念了。
我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耳朵烧得能听见血液奔流的声音。
“我以为……”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以为这些都是很普通的小事。”
“是小事。”我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但和你有关的,都不是小事。”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把我整个人抱起来,像抱小孩那样托着腿弯,让我和他平视。
“那以后我多做一点。”
“什么?”
“能让你画进漫画的小事。”他亲了亲我的鼻尖,“这样你的读者就会知道,你画的那些神仙爱情,都是真的。”
婚后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一张照片。
严格来说不是因为照片,是因为照片底下那些评论。
校友会合影里,历慕笙站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他大学时排球队的队友。有人在那条动态下留言:“历哥旁边那个是不是他大学时期走得挺近的学弟?听说以前经常一起加练。”
我说不清那条评论怎么就戳中了我。明明理智上知道那什么都不是,但酸意还是像碳酸饮料被剧烈摇晃后拧开瓶盖,噗地一声冒出来,堵都堵不住。
我没有质问他。我选择了更幼稚的方式——沉默。
晚饭做得心不在焉,盐放多了。他吃了一口,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整盘菜都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他在我旁边擦盘子,手臂时不时碰一下,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的手顿了一下。
“星辰。”
“嗯。”
“你在生气。”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体育老师的观察力在这种时候格外敏锐。
“没有。”
“那你看我一眼。”
我盯着水槽里的泡沫,不肯转头。因为我知道一看见他的眼睛就会破功,而我还没生完气,这场气生得毫无道理但我就是生不完。
他关了水龙头,把擦碗布放下,然后走到我身后,双臂从两侧撑在料理台上,把我圈在中间。这个姿势我太熟悉了,陶艺教室那天他也是这样。
“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告诉我好不好?让我知道怎么改。”
鼻头一酸,眼眶就热了。
我一边觉得自己幼稚透顶一边忍不住把那条评论翻出来给他看。他看完,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很温柔、很珍惜的笑,像看着什么特别宝贝的东西。
“月星辰,”他把我转过来面对他,双手捧住我的脸,拇指擦掉我不争气掉下来的眼泪,“那个学弟是我们排球队的队长,比我大三届,儿子今年刚上幼儿园。他老婆和我老婆一样,也是画画的。”
“谁是你老婆……”
“你。”他毫不犹豫,“从恋综第一天就是,这辈子都是。”
后来他当着我的面在那条评论下回复:“好久不见队长!改天带嫂子和小宝一起吃饭。对了,我爱人也在,就是那个画BL漫画特别厉害的月星辰老师。”
发完他把手机递给我看,表情带着点邀功式的得意。
我锤了他一拳,然后主动踮脚亲了他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
他愣了一瞬,随即加深了这个吻。被他抱上料理台的时候我还在想,盐放多了的菜他都吃完了,这个人到底是有多爱我。
结婚一周年那天,我送了他一本画册。
不是出版的漫画,是我自己画着玩的。从恋综第一天开始,所有关于他的瞬间——逆光里走下楼梯的初见、陶艺教室从背后握住我的手、心动轨迹夜的那个吻、求婚时满墙的画和满屋的小太阳。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一行小字。
“未完待续,请多指教。”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开始紧张,开始怀疑是不是画得不够好,是不是太矫情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月星辰,你当年在恋综里说你不会画热血漫画。”
“嗯?”
“你骗人。”他把我拽进怀里,用力到骨头都在发疼,“你把我的心画得滚烫。”
那天晚上他神神秘秘地说也有礼物给我。
我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我就愣住了——是他拍的,从我们认识开始。
我在陶艺教室认真捏泥巴的侧脸,头发上沾了一小块泥;我赶稿到凌晨趴在桌上睡着,身上披着他的外套;我在超市踮脚够货架顶层的薯片,他在背后偷拍还笑出了镜头抖动;我们领证那天,我哭得稀里哗啦签字,照片糊了一半但能看清我手里攥着他的衣角。
最后一张是今早拍的。
我还在睡觉,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我脸上。照片右下角他手写了一行字。
“第三百六十五个早晨,依然心动。”
我抱着相册哭得停不下来。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怎么哭了?不喜欢吗?我可以重新准备——”
“喜欢。”我抽噎着把相册抱在胸前,“太喜欢了所以哭,不行吗?”
他松了口气,把我连人带相册一起圈进怀里。
“那就好。”他亲了亲我的发顶,轻声说,“以后的每个纪念日,我都会送你一本。拍到我们白发苍苍,拍到你画不动漫画,拍到我抱不动你为止。”
“那得拍多少本?”
“很多很多本。”他的声音闷闷地笑起来,“塞满一整面书柜,然后留给我们的孩子看。”
“谁要跟你生孩子……”
“你不想要孩子也可以。”他认真地想了想,“那就养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那种。相册就留给它看。”
我被他逗笑了,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狼狈又幸福。
“历慕笙。”
“嗯?”
“谢谢你选了那个小太阳行李箱旁边的位置。”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映着床头灯的光,温暖得像那年夏天的初见。
“月星辰,”他笑起来,右边酒窝浅浅的,“从你走进那扇门开始,我的世界就只有你一个选项。”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编辑问我为什么答应上恋综。
我说去找找灵感。
没想到,找到了一辈子。
后来我的漫画里有了一个固定栏目,叫“心动日常”。画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晨跑回来带的那杯咖啡,他给我煮面时煎的心形蛋,他在超市货架前认真比对两个牌子薯片配料表的样子。
读者说这个栏目的男主角越来越立体了,问他是不是有原型。
我说是啊,他此刻正在厨房里研究怎么把红烧肉做得更好吃,因为某人上周说想吃。
厨房里传来他的声音:“星辰!冰糖放几颗?”
“五颗!”
“收到!”
锅铲碰撞的声响,油锅滋滋的声音,和从厨房门口飘出来的香气。
这些平淡的、真实的、温热的一切,就是我们的“未完待续”。
以后要画多少本呢?
我想,至少得画到拿不动画笔的那天吧。然后就让孩子们——或者那只想象中的橘猫——把相册和漫画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
山脚下立块牌子,上面写:
“这里住着两个普通人,和他们的神仙爱情。”
暮年的时光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我六十八岁那年,最后一次在漫画杂志上连载《心动日常》。编辑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每次催稿都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月老师,这一期的分镜收到了。读者说……”她顿了顿,“读者说看哭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页画稿——白发苍苍的男主角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橙香拿铁。那是他跑了三条街才找到的咖啡店买的,因为住院部的自动贩卖机只有黑咖啡。
“那就哭吧。”我笑了,皱纹在眼角堆成细密的纹路,“我画的时候也哭了。”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病床边的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平稳而规律。
床头柜上摆着那本相册,是今年纪念日的第四十五本。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内页的照片微微泛黄,但每一张都被仔细过了塑。
第一页还是那张——我拖着小太阳行李箱走进别墅大门,糊得只能看清轮廓。
“又在看。”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七十三岁的历慕笙瘦了很多,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几年前那场大手术之后,他的身体就像被抽走了什么,再也养不回来。但眼睛没变,看我的时候还是亮晶晶的,像那年夏天他在逆光里走下楼梯。
“睡醒了?”我放下相册,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往他背后塞了个枕头,“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
“月星辰。”他握住我的手,干燥而温热,“你每次紧张的时候,话就特别多。”
我闭嘴了。
六十年了,他什么都知道。
“我刚才做了个梦。”他的拇指摩挲着我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梦到我们在恋综别墅里。你躲在镜头后面,用本子挡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不是梦。”我在床边坐下,“是真的。我当时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巧了。”他笑,右边那个浅浅的酒窝,在满是皱纹的脸上依然找得到踪迹,“我当时想,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大半,被秋风吹得沙沙响。护士来量过血压,送来了午饭,又端着餐盘离开。同病房的老先生被家人推出去晒太阳,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没什么胃口,哄了半天才喝下半碗粥。我把剩下的粥放在床头柜上,重新拿起相册。
“要不要从第一本开始看?”
“好。”
我翻到最初的那一页——那张陶艺教室的偷拍,我头发上沾着泥巴,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你当时是不是故意选我的?”我问了一个问了六十年的问题。
“是。”他回答了六十年如一日的答案,“你拖着那个小太阳行李箱走进来的时候,我就决定了。”
“决定什么?”
“决定这辈子就是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落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
我继续往后翻。第一本相册是我们恋爱那两年的照片,最多的场景是我的工作室——我趴在桌上睡着,身上披着他的外套。那时候他刚当上体育老师,每天下班就骑四十分钟自行车来我的小出租屋,理由永远是“顺路”。
“你那时候绕了半个城市。”我指着其中一张,“这叫顺路?”
“去找你的路,永远都顺。”
我突然翻不下去了,眼泪掉在过塑的相片上,晕成一小片水渍。
“别哭。”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擦过我的眼角,动作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
“那你还说这些让我哭的话。”
“忍不住。”他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忍了六十年了,最后让我多说几句。”
我手忙脚乱地给他顺气,喂水,按铃叫护士。他咳得满脸通红,却一直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护士打完针,他困了,眼皮慢慢沉下去。
“别走。”他迷迷糊糊地说。
“不走。”我把椅子拉近,握住他的手,“你睡,我就在这儿。”
他睡着了。
心电监护仪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点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我看着他睡着的侧脸,想起《心动日常》的第一百二十七话,我画过他午睡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年轻,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现在他的头发全白了,睫毛还是长的。
我拿过床头柜上没画完的分镜稿,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画他睡着了的样子,画他握着我手的姿势,画监护仪上那行绿色的波形。
最后一格,我画了两个老头并肩坐在夕阳下,背景是我们住了几十年的房子,窗台上摆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陶艺杯子。
杯子是他当年做的,我一直留着。搬了四次家,磕掉了瓷,裂过一道纹,我用金粉把它补上了。他说像金缮,比原来更好看。
对话框里我写了他常常说的那句话——
“去找你的路,永远都顺。”
---
那年冬天他走的时候,窗外下了第一场雪。
他没有受太多苦,最后那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着的时候就让我给他翻相册,从第一本翻到第四十五本,翻完了又从头开始。
走得那天早上,他精神忽然好了很多。喝了大半碗粥,还让我扶他坐起来看窗外的雪。
“星辰。”
“嗯?”
“下辈子还画漫画吗?”
我想了想:“画。”
“那下辈子我还当体育生。”他笑了,声音虚弱但笃定,“然后上恋综,找你。”
“万一你找不到我呢?”
“不可能。”他转头看我,眼睛映着窗外的雪光,亮得像那年夏天的初见,“你拖着那个小太阳行李箱走进来,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天下午他睡着了,再也没有醒。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直到心电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护士进来的时候,我没有哭。我只是在想,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大概又梦到我们的初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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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很简单。他生前说过不要繁琐的仪式,朋友们来送一束花就好。我把他最喜欢的那件运动外套叠好放在他身边,口袋里塞了一张我画的速写——他逆光走下楼梯的样子。
来吊唁的人里有很多我的读者。这些年《心动日常》连载了四十多卷单行本,有人从青春期追到了当妈妈,有人带着孩子来见我。
他们说谢谢我画出了这样的爱情,让他们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会爱你从青丝到白发。
我说,应该谢谢他。是他让我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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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一个人住在那栋老房子里。
橘猫在十二年前寿终正寝,埋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历慕笙给它立了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月半之墓”。名字是我起的,因为它实在太胖了。他当时刻得歪歪扭扭,“月”字的横折钩差点刻成太阳。
屋里的摆设没怎么变。他的拖鞋还在门口,杯子还在厨房,衣柜里那件起球的毛衣还叠得整整齐齐。我有时候会对着空荡荡的房子说话——“今天的红烧肉没放糖”、“楼下新开了家咖啡店,橙香拿铁没有你买的那家好喝”。
没有人回答。
但我知道他听得到。
我开始整理这几十年的画稿。摞起来有半人多高,从最初的BL漫画到后来的《心动日常》,每一页都有他的影子。读者说我的男主角都有同一个原型,我说是啊,他是我唯一的男主角。
整理到最后,我发现了一本从没见过的本子。
藏在他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给星辰”。
我打开,是第一季恋综时期他写的日记。
日记很薄,只有几十页。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大大咧咧,横平竖直。每一篇都不长,有时候只有一句话。
“第一天。看见一个拖着小太阳行李箱的男生。他好可爱。”
“第二天。他叫月星辰。名字真好听。”
“第三天。陶艺课我故意选了他。他手好小,握在手心里刚刚好。”
“第四天。他送了我笔记本。里面有他画的速写。原来他一直在看我。”
“第五天。我想吻他。”
“第六天。我吻了他。”
“心动轨迹夜。我写了‘月星辰,谢谢你画出了我的月亮’。其实我还想写一句——‘你才是我的太阳’。”
最后一篇,日期是恋综结束那天。
“明天开始就是正式交往了。我决定用一辈子让他相信,他画的那些神仙爱情,全部都是真的。”
我在那栋老房子里,抱着一本泛黄的日记,哭得像个孩子。
---
九十岁那年,我画完了《心动日常》的最终话。
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生离死别的煽情。最后一个场景,是两个少年在一栋别墅门口,拖着各自的行李箱。一个画满小太阳,一个贴满篮球贴纸。
他们对视了一眼。
画面上方,我写下最后一行字:
“你好,我叫月星辰。”
“你好,我叫历慕笙。”
“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交稿那天,编辑问我结局有什么深意。
我说,没什么深意。只是我终于想明白了——他和我说过很多次爱我,从二十岁说到七十三岁。但那一天,在我们还不知道彼此名字的时候,缘分就已经开始了。
我想回到那一天。
然后重新认识他,重新爱上他,重新走过那几十年。
一遍不够,要很多很多遍。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栋别墅,有旋转楼梯,有逆光。我拖着小太阳行李箱推开门,阳光太刺眼,我眯起眼睛。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沉稳有力。
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停在我面前,轮廓融化在光里。
然后他开口,声音像那年夏天的风——
“你好,我叫历慕笙。”
“你的行李箱,真可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