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穿到大梁的第三年,终于悟透了一个真理——在这座皇宫里,女官就是最惨的社畜。
卯时点卯,子时还在替那位暴君批奏章。她的前任怎么死的?过劳。前前任怎么死的?还是过劳。这皇宫里女官的死亡率比前线将士都高,说出去谁信?
“沈女官,陛下催了,昨日的折子批完了吗?”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沈鹿溪从堆积如山的奏章里抬起头,眼下两团乌青,手里的朱笔都快握不住了。她看着面前还剩半人高的折子,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差点崩断。
不能死。她还没在这破地方领到退休金呢。
“公公稍等,我……我去净房一趟。”
沈鹿溪扶着桌子站起来,腿麻得她龇牙咧嘴。她不是真去净房,她是去冷宫。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荒草丛生,连巡逻侍卫都懒得往这边走。但沈鹿溪知道,这里住着一个宝贝——三年前北齐送来的质子,据说是废太子,病得快死了,扔在冷宫自生自灭。
她扒着破败的宫门往里看。
少年背对着她,正蹲在地上写字。没有笔墨,他用树枝蘸水,在青石地砖上一笔一划地写。沈鹿溪眯眼辨认——他在默写《大梁律》。
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
这他妈是什么神仙实习生材料!
“你识字?”沈鹿溪推开宫门,直接问。
少年受惊般转身,沈鹿溪看清了他的脸。苍白,瘦削,五官却生得出奇好看,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贵气。他病恹恹地咳嗽两声,声音微弱:“略懂一些。”
略懂?
沈鹿溪瞥了眼地上密密麻麻、没有一丝错漏的律文。这叫略懂?
“你叫什么?”
“江砚。”
“好,江砚。”沈鹿溪蹲下来,露出职场老油条的经典笑容,“想不想换个不用住冷宫的工作?包吃住,工作内容简单,就是有点费脑子。”
江砚抬起眼。
那双眼干净得像是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看不出一丝杂质。他怯生生地问:“姐姐是要我帮你做事吗?”
姐姐。
这声“姐姐”喊得沈鹿溪心头一软。她活了两辈子,还没人这么乖地叫过她。当下拍板:“就你了,跟我走。”
就这样,沈鹿溪从冷宫捡回来一只小病狼。
她有套完整的说辞应付上司——这书童是我新收的,帮忙整理文书,不碰核心。内侍省才懒得管女官用谁当跑腿,只要奏章按时交上去就行。
于是噩梦开始。
不,应该说,爽文开始。
“江砚,这类请安折子直接回‘朕安,知道了’就行。记住,字迹要模仿陛下的。”
“江砚,这种地方官的请款文书先扣三天再批,免得他们觉得朝廷好说话。”
“江砚,这道折子提的是江南盐税,牵扯大,你看完给我总结要点。”
她教什么,他学什么。
学得还快得离谱。
头三天,江砚连奏章格式都不懂。十天后,他已经能独立处理六成日常政务。一个月后,沈鹿溪发现这孩子连她刻意藏起来的机密折子都能批得滴水不漏。
她端着茶盏,看着江砚跪坐在案边,一笔一划抄写批复,模样认真得不像话。他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像是确认她在,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沈鹿溪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这就是养成系的快乐吗?
“姐姐辛苦了。”江砚不知何时递过来一杯热茶,温度刚好,“歇歇吧,剩下的我来。”
沈鹿溪接过茶,感动得眼泪汪汪。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她以为“刁难”过她的官员,后来都因为各种缘由被贬谪、革职、下狱。那些在宫门口堵过她的人,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座皇城里。
她只当自己运气好,职场环境突然变好了。
她更不知道,江砚每夜在她睡着后,都会坐在她床边,借着月光看她的脸。修长的手指虚虚划过她的眉眼,最终收回,攥紧。
“姐姐,”他低声说,“等我。”
宫宴来得突然。
暴君设宴招待北齐使臣,表面是修好,实则是羞辱。宴会上,使臣提出要比试——大梁人才济济,不如让北齐质子展示一下才艺?
所有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这是要借机羞辱当初被废的太子,给北齐新君长脸。
暴君欣然同意,下令把江砚从冷宫带来。
是的,他们还不知道江砚已经被沈鹿溪偷渡出冷宫三个月了。
沈鹿溪站在殿角,手心全是冷汗。她看见江砚被带上殿,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倒。他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姐姐别怕。”
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然后,剑出鞘。
没有人看清那一剑是怎么来的。
江砚接过侍卫的佩剑,手腕一转,剑光如练。那不是什么舞,是纯粹的剑术——凌厉、凶狠、毫不留情。每一剑都带着杀意,剑锋破空声似狼啸。
殿上鸦雀无声。
使臣的脸绿了。
暴君的眼神变了。
沈鹿溪怔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在半空中翻转,衣袂翻飞如墨蝶。最后收剑时,剑尖在青石地砖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火星四溅。
江砚单膝跪地,垂首:“献丑。”
满座皆惊。
他却转过头,朝沈鹿溪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藏着笑意,带着只有她才能读懂的邀功。
“只给姐姐看。”——他没说出口,但她听到了。
那晚,沈鹿溪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一剑。那不是病弱质子该有的身手,不是。
他想做什么?
她该害怕吗?
可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四月十七。
暴君遇刺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皇城的平静。
刺客是御前侍卫统领,当场被拿下,却咬出二十多人,牵连范围不断扩大。沈鹿溪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清理名单,太精准了。被拿下的全是暴君的嫡系,不偏不倚,一刀切。
她开始收拾东西。
什么主仆情谊,什么养成的快乐,在政治清洗面前都是浮云。她在现代混职场活得好好的,穿越后也一样。沈鹿溪的生存法则是:风头不对,立刻开溜。
她的辞职信还没写完,殿门被撞开了。
铠甲摩擦声、刀兵碰撞声、惨叫声。浓烈的铁锈味顺着门缝涌进来,沈鹿溪手一抖,朱笔掉在奏章上,洇开一片红。
她抬起头。
江砚站在门口。
他已经脱去了往常的青衫,换上玄色铠甲。胸甲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正沿着鳞片的缝隙往下淌。他手里提着一柄剑——就是宫宴那日他用来剑舞的那柄。
剑刃还在滴血。
他的身后,是燃烧的宫门,是倒伏的尸体,是冲天而起的火焰。他的眼底映着火光,像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姐姐。”
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铁靴踏在青石地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
沈鹿溪本能地后退,腿却软得迈不开步子。她绊倒了身后的奏章堆,那些她教他批阅过的折子,雪片般散落一地。
江砚在她面前停住。
剑尖抵上她的下巴,冰冷的金属贴着温热的皮肤,激得她浑身一颤。那上面还沾着余温的血,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
江砚俯身。
极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能看清他眼角溅上的血点,能感受到他呼吸带血的温度。烫得她眼眶发酸。
“姐姐教我的为君之道,我学会了。”
江砚的声音很轻,像是无数次在她耳边呢喃“姐姐我不会”时的语调。可这一次,那声音里裹着铁锈味,裹着刀刃般的锋芒。
剑尖微微上挑,逼迫她仰起头,露出脆弱的颈线。
“现在,轮到我上位了。”
沈鹿溪的指尖掐进掌心。疼。不是梦。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还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天生一副无辜相。可眼底的笑意变了,不再是卖乖讨巧的小狗,是巡视领地的狼。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青石砖:“……恭喜殿下。”
江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贺表就免了。”他垂眼看着她,剑尖没移开,另一只手却抬起来,用带着刀茧的指腹擦去她下巴上的血迹,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瓣落花,“姐姐教过我,为君者当有杀伐决断。今日我杀了二十三口人,全是暴君死忠。”
“姐姐教我的。”
“一个都没放过。”
沈鹿溪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教他批折子。那折子是吏部尚书弹劾户部侍郎贪墨的,她拿朱笔圈出关键处,告诉他:“看见没有?这种案子,查实一个就要杀一儆百,不能手软。”
江砚当时歪着头问她:“姐姐,万一是冤枉的呢?”
“冤枉就冤枉了。”她头也没抬,“官场如战场,没人跟你讲公平。要么你死,要么他死。你选哪个?”
那时的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现在她想起来了。
他说的是:“姐姐,我选你活。”
剑尖终于移开。
沈鹿溪还没松口气,手腕就被扣住了。江砚的手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滚烫的温度,像是烧了一团火。他拽着她往外走,铁靴踏过散落的奏章,踏过那些她教他写的批红,留下一串血红的足迹。
“江砚!”她踉跄地跟着,喊他的名字。
他头也不回:“叫陛下。”
沈鹿溪噎住了。
殿外,火光冲天。
整座皇城都烧起来了。宫墙、殿宇、回廊,全都在火海里扭曲变形。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倒伏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甬道上,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江砚走得很快,她几乎是被拖着在走。铠甲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野兽的喘息。
经过太极殿时,她看见了暴君。
确切地说,是暴君的头。
那颗头被插在殿前的戟架上,头发披散,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沈鹿溪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江砚没有看她,却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脚步顿了顿:“姐姐怕?”
“……不、不怕。”
“撒谎。”
他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害怕,里面烧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姐姐怕我。”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我怕我杀了他们,也怕我变成他们。可姐姐——”
他忽然笑了,偏执又天真。
“姐姐是我唯一不会杀的人。”
“所以姐姐别跑。”
沈鹿溪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接下来的一切,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江砚拎着她进了朝会大殿。满殿的朝臣已经跪了一地,有投降的,有被绑来的,还有几具尸体横在殿中央,是拼死抵抗的老臣。鲜血顺着金砖的缝隙流淌,渗进龙椅脚下的丹墀。
江砚踏上丹陛,铠甲在寂静的大殿里发出冰冷的声音。
他没有坐龙椅。
而是把沈鹿溪推了上去。
“——”
沈鹿溪跌坐在御座上,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龙椅。这是皇帝的位子。这是整个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坐的地方。她坐过吗?坐过。暴君懒政时,她曾代批过折子,但那是在偏殿,是下人坐的杌子。
而现在——
江砚单膝跪了下来。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个刚刚血洗皇城的男人,跪在了她的脚边。
“陛下驾崩,新君未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大殿,“按照大梁律,御笔女官暂代朝政,直到宗室推举新君。”
他仰起头,看着呆滞的沈鹿溪,轻声说:
“姐姐,这道折子,该你批。”
沈鹿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在大梁混了三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不是让她暂代朝政,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宗室推举?他江砚是北齐废太子,大梁宗室跟他有什么关系?这分明就是一场戏——让他以“拨乱反正”的名义监国摄政的戏。
而她,沈鹿溪,就是这场戏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我……”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不会。”
江砚的眼睛弯起来,像从前每一次她在奏章里挑出他的错处时那样,乖巧又狡黠。
“没关系。”
“姐姐慢慢学。我等姐姐学会为止。”
他站起身,甲胄在动作间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过姐姐别想跑。”
“冷宫的路我熟,暗道的路线我也熟。姐姐教的,对不对?”
沈鹿溪的心脏狠狠一坠。
她想起来了。两个月前,她怕暴君哪天翻脸,给自己留了条退路——冷宫地下有条废弃的密道,直通宫外。她当时为了笼络江砚,把这秘密也告诉了他,还说:“万一出事,咱们从这里跑。”
“咱们”。
她说的“咱们”。
现在,这条退路成了他的网。
沈鹿溪闭了闭眼,忽然很想抽自己一嘴巴。
第一天的朝会持续了三个时辰。
准确的说是刑讯大会。
江砚坐在龙椅旁的太师椅上,一件一件地清理暴君余党。他的手段狠辣得令人发指——所有参与过迫害北齐质子的人,所有知道原主经历还助纣为虐的人,一个都没逃掉。
沈鹿溪被迫坐在御案后,手边堆着一摞空白的诏书。
每当他定下一个人的罪名,就看向她。不言不语,就那么看着。直到她提起笔,在诏书上落下朱批,他才会移开目光。
她写废了七张纸。
朱砂太浓,滴得到处是。她的手指在发抖,每一笔都像在签自己的认罪书。
第十二张诏书写完时,沈鹿溪终于撑不住了。她搁下笔,抬头看向江砚。他正听一个被绑的老臣涕泪横流地辩解,神色淡淡,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偏头看过来。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冷意还来不及收,锐利得像刀锋。
然后他冲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跟从前在偏殿替她研墨时一模一样。
沈鹿溪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从前那个会撒娇会卖乖的少年,或许从来就没存在过。那些“姐姐辛苦了”、那些红袖添香的夜晚、那些乖巧又无辜的笑容,都是他算计好的。从一开始,她就是猎物。
而他,是一头披着狗皮的狼。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
朝会结束时已是黄昏。朝臣们踉踉跄跄地退出殿外,几个侍卫进来拖走尸体,擦洗地面的血迹。沈鹿溪坐在御案后,盯着面前的朱砂砚台出神。砚台边缘干涸的朱砂像凝固的血,一片暗红。
“姐姐累了?”
江砚的声音忽然贴近。
沈鹿溪一惊,整个人往旁边躲。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甲胄已卸,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看起来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温驯的少年。但他身上隐约的血腥气骗不了人。
“别怕。”江砚按住她的肩,力道不重,却让人挣脱不开,“今日辛苦姐姐了。我那儿有上好的安神茶,姐姐喝了——”
“我不去。”沈鹿溪截断他的话,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冷硬。
江砚的手顿了顿。
殿内的侍从已经退下了,只剩他们两个人。夕阳从雕花窗外斜射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姐姐生气了。”他沉默片刻,用的不是问句,“是气我瞒你,还是气我杀人?”
沈鹿溪没回答。
她气什么?气他骗她?气他利用她?还是气自己——明明在职场摸爬滚打十年,居然被一个少年的漂亮皮囊和几句甜言蜜语骗得团团转?
她气的是自己蠢。
“江砚,”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你现在大权在握,用不着我了。让我走。”
江砚的神色没有变化,但沈鹿溪注意到他的指节忽然收紧了。
“走?”他轻轻重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稀奇的事物,“姐姐去哪?”
“回我的宅子。回我的世界。总之——”
“姐姐没有宅子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今日早朝,我已命人将姐姐府上的仆从全部遣散。宅子明日充公,作为朝廷——”
“你抄了我的家?”
沈鹿溪猛地站起来,动作太猛,带翻了桌上的砚台。朱砂泼洒出来,溅上她的袖口和他的衣摆,触目惊心的一片红。
江砚低头看了一眼衣摆上的朱砂,又抬起头看她。
“不是抄家。”他认真纠正,“是保护性接管。姐姐是御笔女官,理应住在宫里。外面太危险了——今天不就有人想拿姐姐威胁我吗?”
话音落下,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支断箭。
箭杆上有刀削的痕迹,箭羽沾着暗色的血迹。
“冷宫的侍卫统领试图劫持你,三日前就在筹划。”他把箭放在御案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我审过他了。他说,只要抓了你,就能让我退兵。”
他看着沉默的沈鹿溪,眼神忽然变得很委屈,像从前每一次被其他宫人刁难后躲进偏殿时的模样。
“姐姐,他们要拿你的命来威胁我。”他说,“所以我先杀了他。姐姐说过,职场里先下手为强,对不对?”
沈鹿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教过他先下手为强。那是上个月,内务府的太监克扣了江砚的份例,想逼他去打扫净房。她当时指点他直接告到总管太监那里,趁对方没反应过来就把事情捅破了天。
她教他的东西,他全学会了。
而且还升华了。
“你疯了。”她说,声音发涩。
“我没疯。”江砚的声音轻轻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只是把姐姐教的东西都用上了而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姐姐告诉我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鹿溪下意识后退,腿弯撞上御座的边缘,整个人跌坐回去。
江砚顺势俯下身,双手撑在御座两侧的扶手上,把她圈在怀里。这个姿势亲昵又危险,像是拥抱,又像是囚笼。他身上有皂角的气味,混着淡淡的铁锈味。
“姐姐,”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你知道吗?在冷宫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出去了,我要让所有害过我的人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
“但我没有想过要害姐姐。”
“姐姐是我在冷宫里唯一的光。那些奏章、那些政务、那些勾心斗角的伎俩……姐姐以为你是在利用我?不是的。从一开始,就是我在利用姐姐。”
他笑了,笑容干净又残忍。
“姐姐需要一个帮你干活的人。我需要一个能让我活着离开冷宫的人。我们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吗?”
沈鹿溪的呼吸停滞了。
各取所需。
他把她所有的心软、所有的心动、所有那些深夜里教他批折子时的温存,都简化成了这四个字。
原来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在认真。
“很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既然是各取所需,现在交易结束了。你的帝位到手了,我的利用价值也到头了。放我走,从此两清。”
江砚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盯着沈鹿溪的脸,那双眼睛在夕阳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两清?”他咀嚼着这个词,语气忽然变冷,“姐姐说两清?那姐姐告诉我——怎么清?”
他直起身,后退两步,从御案上拿起那摞她写废的诏书。
第一张,朱砂滴得太多,糊了一整片。
第二张,字体歪歪扭扭,是她手抖的痕迹。
第三张,写到一半,笔锋忽然断裂,在纸上划出长长的印记。
他把十二张废纸一张一张地铺开,排在御案上,排在她面前。
“姐姐因为怕,所以写废了十二张纸。”他指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字迹,“可姐姐知道吗?姐姐写废的每一张纸,上面都有我的名字。”
他抽出一张,举到她眼前。
那张纸上的字迹尤其潦草,但她确实在朱批末尾下意识地写了两个字——“江砚”。大概是从前的习惯,批完折子都会顺手备注一句“江砚复勘”。
“姐姐怕我。”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可姐姐的心里,不止有怕。”
沈鹿溪怔怔地看着那张纸。
字迹潦草到自己都认不出来,可“江砚”那两个字却格外清晰,像是手指在无意识中描摹过无数遍的笔划。
“姐姐你看,”江砚的指尖从那个名字上划过,“你怕我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我。”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所以怎么能两清?”
沈鹿溪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她攥紧了袖口,指甲嵌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好啊。”她抬起头,唇角甚至挑起一个笑,“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前朝旧臣?下狱?流放?还是——”
“姐姐别这样笑。”江砚打断她,眉头拧起来,“我不喜欢。”
沈鹿溪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伸手,有些笨拙地扯了扯她的袖口。这个动作和他穿铠甲的模样全然不符,倒像从前在冷宫里,每次她批折子到深夜,他就会这样扯扯她的袖子,提醒她该休息了。
“我不囚你,也不逼你。”他说,“姐姐还是御笔女官,这偏殿还和从前一样。只是——”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后却被他压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
“只是姐姐别跑。你一跑,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沈鹿溪却听出了惊心动魄的意味。
宫变那夜的血还没干透。大殿外的石阶上,禁军的尸体还堆在那里。他用三天时间血洗了整座皇宫,杀到无人敢称他一声“江书童”。可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还在用这种商量的语气说话。
好像她点了头,他就真的会做个明君。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沈鹿溪垂下眼睛,从御案上拿起一支干净的笔,铺开一张空白的折子。
“陛下的登基诏书还没拟。”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臣教过陛下的,新君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昭告天下。格式还记得吗?”
江砚愣住了。
她抬起头,这回是真的在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怎么?陛下学的那些东西,政变的时候全用了,正经写诏书的时候全忘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声音:“……记得。”
“行。”沈鹿溪把笔递过去,“那陛下自己写。”
“……”
“陛下不是说臣教的都会了吗?”她站起身,退开两步,把御案前的位置让出来,“那请陛下亲自拟旨。臣告退。”
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江砚的声音:“姐姐去哪儿?”
“偏殿。”沈鹿溪脚步不停,“陛下说过,偏殿还和从前一样。臣回去歇着。”
她推开殿门的时候,最后一丝夕阳正好沉入宫墙。
宫灯还没点亮,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种青灰的暮色里。廊下站着两排禁军,见她出来,齐刷刷跪下,没有人敢抬头。
他们都是江砚的人。
沈鹿溪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从今往后,她走不出这座宫城了。
头三天,沈鹿溪没有去御书房。
她把自己关在偏殿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旧折子。这些都是她从前批过的,每一份折子后面都有江砚的批注。他的字是她亲手教的,从最开始歪歪扭扭的笔画,到后来工整凌厉的小楷。
第四天早上,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江砚站在门口,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夜没睡。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还攥着一份奏折。
“姐姐。”他叫她,声音闷闷的,“你三天没来上值了。”
沈鹿溪头也不抬:“臣在休假。”
“我没批。”
“陛下现在是皇帝,您说了算。”
江砚沉默了。
他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栗子酥,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都是她爱吃的甜食。
沈鹿溪终于抬起头,看着那些点心,又看着他。
“陛下这是做什么?”
江砚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这个角度让他的下颌线条变得柔和了一些,倒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给姐姐赔罪。”他说,“我把姐姐吓着了,是我的错。”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
“姐姐吃一口。”
沈鹿溪没有接。她看着那块桂花糕,忽然笑了。
“江砚,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小时候我养过的那条狗。”她说,“做错事了就往人脚边蹭,以为摇摇尾巴就行。”
说完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看见江砚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被一个称呼重新点亮的烛火。
“姐姐愿意骂我了。”他说,语气里居然真的带上了一丝惊喜,“骂我就好。别不理我。”
沈鹿溪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杀伐果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整个朝廷搅得天翻地覆。可在她面前,他永远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方式在讨好。好像只要她肯说一句话,哪怕是骂他,都比他一个人坐在那把空荡荡的龙椅上要好受一万倍。
“你……”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赶紧压下,“你到底想怎样?”
江砚把桂花糕放回碟子里,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手指,才从袖子里抽出那份一直攥着的奏折。
“想请姐姐教我。”他把折子展开,铺在她面前,“这道折子是江南水患的请赈奏报。我看过了,有四处问题标注在旁边。但我不敢批,怕批错了。”
沈鹿溪扫了一眼。
折子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有问题的部分被他圈出来,旁边还引经据典地写了参考案例。比她从前批得还仔细。
她有些意外,抬起头看江砚。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姐姐教的,我都记着。没忘。”
沈鹿溪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冷宫里那个连奏章格式都不会看的少年。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教他分辨什么是“呈报”、什么是“奏请”、什么是“密折”。他记性很好,教一遍就能记住,只是总爱缠着她再讲一遍,说“姐姐讲的比书上好听”。
原来他全都记得。
她垂下眼睛,拿起笔,在那道折子上批了两个字——“准赈”。
“江南水灾历朝都有,不同的是赈灾力度。”她一边写一边说,“先帝那会儿只肯拨三千两,塞牙缝都不够。你如果真想收拢民心,至少拨一万。”
江砚认真地听着,在她旁边坐下来。
“那修堤的款项呢?”
“下个月工部会递折子,到时候你把这两笔账一起算,让户部做统筹。省得他们来回扯皮。”
“好。”
他拿起另一份奏折,又问了几个问题。
沈鹿溪一一答了。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他坐在她身边,她教他如何处理政务。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偷偷记她的笔迹,而是光明正大地看着她的手,看那支笔在纸上游走,留下一行行朱红的批注。
“姐姐。”批到第五份折子的时候,他忽然叫她。
“嗯?”
“姐姐教我怎么做怎么做一个好皇帝。”
她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说,“姐姐再教我,怎么做一个好夫君。”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沈鹿溪低下头,看见那份江南水患的折子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
不是批注,不是提问。
而是一句他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写下的,几乎要被她忽略的话。
「愿以江山为契,聘姐姐百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江砚没有催她。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像个交了卷子等待阅卷的学生。只是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透露了他的紧张。
“江砚。”
“在。”
“银耳羹凉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端那碗羹。沈鹿溪在他转身的时候,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明日早朝,”她说,“我要坐你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江砚回过头,看见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那张平仄对称的脸上许久未见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他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好。”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给姐姐搬椅子。”
窗外风声渐止,宫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见证过她的提笔、他的模仿,见证过一场不动声色的教与学、一场蓄谋已久的夺权与臣服。
而此刻,它们只安静地见证着——
新帝蹲在御案前笨拙地热一碗银耳羹,他的御笔女官坐在龙椅上,提笔在空白圣旨上写下了第一条规矩。
「帝君每日须亲研朱墨一砚,违者罚俸三月。」
她写完,把笔递给他。
“盖章。”
江砚接过笔,在那行字下面端端正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从怀里摸出那枚从不在她面前使用过的玉玺,蘸了朱砂,郑重地落下。
“遵命,姐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