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在窗台的铁皮檐上,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骨头。江临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机械声控设备的指示灯是幽绿的,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有一团干涩的空气。他按下录音键,等了三秒,才用气音挤出第一句词。
“你睡在月光里,我站在灰烬上。”
他停了。呼吸太重,设备捕捉到了。他关掉,重来。第三次,声音才勉强平稳。他录完整段,没听回放,直接导出,上传。收件人:林曜工作室。发件人:匿名。这是第47次。
屏幕右下角弹出提示:已读。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四十七秒。没有回复。没有赞。没有评论。连一个“收到”都没有。他删掉草稿,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两秒,却没按下去。他点开邮箱历史记录,想看看上一次投稿是什么时候——结果,一条三年前的草稿,跳了出来。
标题:未发送。
内容只有一行:
“如果你还活着,记得来听我唱完那首歌。”
他没动。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瞬间照亮了墙角那台积灰的旧鼓槌。鼓皮裂了,金属支架生了锈,内侧刻着两个字,被灰尘盖得看不清。他记得那字是用刀片刻的,当时陆昭喝多了,说“临&昭·永不散”,江临笑他幼稚,没擦。
他关了电脑。电源键按下去,屏幕黑了。屋里只剩雨声,和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他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是旧的,壶嘴歪着,倒出来的水有一股铁锈味。他没换,也没洗杯子。杯沿上还留着昨天的水痕,干了,泛黄。
他端着水回房间,路过书架,指尖碰到了一本封面撕掉的乐谱。那是《灰烬乐队》的最后一篇demo,署名是江临,但副歌部分被铅笔涂改过,字迹陌生。他没拿,转身时,脚踢到了地上一个空药瓶。瓶身标签早没了,只剩一个凹陷的印子,像被指甲抠过。
他没捡。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他没看。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更大了,打在鼓槌上,发出空响。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他盯着那根鼓槌,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又震。
他这才低头。
是苏遥的短信。
“林曜今晚录了《遗书》。七遍。他唱的时候,眼圈红了,但笑得比谁都标准。你猜,他知不知道那首歌是谁写的?”
他没回。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雨声里,他听见楼下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有人在喊:“老板,再来一盒安眠药,老样子。”
他没动。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U盘。黑色,边缘有磨损,是三年前他最后一次去录音室时,苏遥塞给他的。他说:“你要是哪天想说话了,就用这个。”他当时没接。现在,它还躺在他枕头底下,没插过一次电脑。
他把它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窗外,一道雷滚过。鼓槌又响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车祸前夜,他给林曜发过一条语音。没发出去。他录了,但没按发送。他记得那条语音的内容——是《遗书》的初版,他清唱的,跑调了,还咳了两声。林曜听完说:“你这破嗓子,别唱了,写词吧。”
他当时笑了,说:“好。”
他没告诉林曜,那首歌,是他写给自己的遗书。
他也没告诉任何人,他失声那天,不是车祸撞的。
是自己掐的。
他掐着喉咙,跪在录音室地板上,看着监控镜头,说:“你们不是想要‘幽灵词人’吗?我给你们。”
他掐了自己三分钟,直到血从嘴角流出来。
他没哭。
他只是看着镜头,等林曜进来。
林曜没来。
他等了七天。
第七天,苏遥来了,带着律师,说:“江临,公司需要你‘消失’。林曜需要这首歌。你签了,钱给你,你走。”
他没签。他只是把U盘塞进她手里,说:“你留着。等他唱到第100遍的时候,再给他。”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现在,他看着窗外的雨,忽然想:林曜唱到第几遍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曜每唱一次,他胸口的疤就裂开一次。
手机又震了。
他没看。
但这次,震动持续了七秒。
不是短信。
是电话。
他低头,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陆昭。
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挂断键上。
雨声忽然停了。
一瞬。
然后,更大的雨砸下来,像有人从天上倒了一盆冰水。
他没接。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得更紧。
他走到窗边,伸手,把那根鼓槌从窗台上拿了下来。
鼓槌很轻,锈迹沾了他一手。他没擦。他把它放在桌上,和那本乐谱并排。
然后,他打开电脑,重新登录邮箱。
他点开那条三年前的未发送短信。
光标在结尾,闪烁。
他删掉了“如果你还活着”。
改成了:
“你唱了七遍,我听见了。”
他没写“来听我唱完那首歌”。
他写的是:
“你唱的歌,是我写的遗书。”
他点了发送。
收件人:林曜工作室。
发送成功。
他关掉电脑,拔掉电源。
屋里彻底黑了。
只有窗外的雨,还在响。
他走到门边,没开灯。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五秒。
然后,他拉开门。
走廊的灯坏了,只有一盏应急灯,闪着红光。
他走出去,没关门。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他衬衫贴在背上。
他没回头。
身后,那台电脑,屏幕忽然自己亮了。
邮箱提示:新邮件。
发件人:林曜工作室。
内容只有一行:
“你……是谁?”
红光在墙上晃了一下,灭了。
楼梯口,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一步一步。
停在了江临的门前。
门没关。
那人没敲。
只是站在门外,呼吸很轻。
像在听。
听屋里有没有人,唱那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