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班第一天,就撞见了顶流对家在走廊里跟人打电话。
>他挂断电话看见我,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你听见了?」
>我举起手里的咖啡杯:「古老师,您要的冰美式,少冰多糖。」
>后来他把我挖过去当助理,我才知道那天他是在故意试探。
>「因为我想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他压着我的手腕,气息灼热。
蓝庆阳端着咖啡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蓝庆阳耳朵里。
「……那份合同你压着就行,不用签。让星耀那边以为还有希望,拖到月底自然就黄了。」
蓝庆阳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识那个背影。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前几天刚登上过时尚杂志封面,袖口露出一截腕表,表盘在走廊顶灯下折射出一点冷光。古季成,星耀娱乐最大的咖,也是他们公司老板嘴里「死对头」的那个「死」。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听见的内容。
古季成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五步。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蓝庆阳手里那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古季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眉心滑到嘴角,最后停在他手里的咖啡杯上。
「你听见了。」
这不是问句。
蓝庆阳跟他对视了两秒。古季成的眼神很冷,但那种冷跟他在电视里看过的任何一种表情都不一样,不是营业性质的淡漠,而是带着锋芒的、逼近前的审视。像一只看见猎物闯进领地的猫科动物,正在判断对方的价值。
「古老师要的冰美式,」蓝庆阳举起杯子,语气平稳,「少冰,多糖,两泵糖浆,您助理特意交代的。」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古季成看着他,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你叫什么?」
「蓝庆阳。今天第一天入职。」
「哪个部门的?」
「艺人统筹部。」
古季成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把五步的距离缩短成三步,近到蓝庆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杉味,混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尾调,奇异地协调。
「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蓝庆阳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然后重新抬起来。「听见古老师说电话信号不太好,让对方等一下再打过来。」
古季成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退后一步,伸手接过那杯冰美式,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蓝庆阳的手背。他的手指很凉,带着刚从室外进来的寒意。
「第一天入职,」他说,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就敢给对家送咖啡?」
「人事安排的。」
「人事不知道我是谁?」
蓝庆阳没接话。他当然知道古季成是谁,这栋楼里没有人不知道。但他今天早上走进星耀大门的时候,签完合同被人领着去认楼层,领路的同事指着这一层的走廊说「古老师的休息室在尽头,没事别往那边去」,然后转头就让他送咖啡上来。
这些事情连在一起,蓝庆阳心里有数。
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从福利院出来之后换过三份工作,每一份都是被卷进办公室政治的缝隙里然后被牺牲掉。星耀这份工作的薪资是五千二,但今天这杯咖啡送完之后,他还能不能留下来,是个未知数。
「你倒是沉得住气。」古季成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正常人刚才应该解释或者道歉。」
「解释什么?」
「解释你没听见。」
「我确实没听见。」蓝庆阳神色不变,「古老师的电话信号不好,跟我没有关系。」
古季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被冰美式的凉意冻住了一半,只从嘴角微微牵起来,但眼睛里那层冷意确实消融了一些。
「行,」他说,「你走吧。」
蓝庆阳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古季成的声音。
「蓝庆阳。」
他站住,回过头。
古季成靠在走廊的墙上,端着那杯冰美式,姿态松散得像是刚才那场对视从没发生过。「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工作室报到。」
蓝庆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古季成,大脑在迅速运转。星耀和古季成工作室之间的恩怨他入职前就听过一耳朵,虽然具体的细节不清楚,但「挖墙脚」这种事在行业里并不少见,只是通常不会发生在入职第一天的人身上。
「古老师,」他开口,「我签了星耀的合同。」
「违约金多少?」
「三个月工资。」
古季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蓝庆阳的手机随即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转账通知,金额刚好是他三个月工资的数。
「够了吗?」古季成收起手机,「明天来我这儿,薪资翻两倍,配公寓。」
「古老师甚至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我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就够了。」古季成直起身,端着咖啡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偏了一下头,「能在那种情况下稳住情绪的人,比那些一上来就慌的强一百倍。」
他走远了。蓝庆阳站在原地,走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转账通知。
他没有立刻做决定。回到工位之后他把那条转账截图保存好,然后打开电脑搜了古季成工作室近半年的招聘信息。条件开得很高,对应聘者的要求也很高,但确实没有「助理」这个岗位在招。
也就是说古季成临时起意。
蓝庆阳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星耀这边给他安排的工位在茶水间旁边,人来人往,他坐了一个小时被四个人叫去帮忙拿快递、打印文件、给绿植浇水。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打量,像是在看他能撑多久。
撑多久?
他看了一眼手机里那条转账,然后打开通讯录,拨了古季成工作室的公开电话。
第二天早上九点,蓝庆阳准时出现在古季成工作室门口。来接他的是个身高一米九的壮汉,自我介绍叫赵武,是古季成的生活助理。
「你来得真早,」赵武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复杂,「老板说你要来我还以为他开玩笑。」
「合同呢?」
「啊?哦,在办公室,你跟我来。」
蓝庆阳跟着赵武穿过走廊。古季成的工作室比星耀那边简洁得多,墙上挂着的都是他跟各大导演的合影,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走到最里面一扇门前,赵武敲了两下。
「进。」
蓝庆阳推门进去。古季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剧本,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他进来,那支笔停了一下。
「来了。」
「嗯。」
古季成把一份合同推过来。「自己看,没意见就签。」
蓝庆阳走过去拿起合同。条款写得很清楚,岗位是「特别助理」,负责日程对接、现场协调、资料整理。薪资那栏比他预想的还高了两千,公寓的位置在工作室隔壁小区,步行十分钟。他逐条看完,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
「『其他临时交办事项』——这个范围是?」
古季成靠在椅背里看着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觉得范围会是什么?」
「古老师不说清楚,我不敢签。」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古季成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跟前天走廊里一模一样,像是看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临时交办事项包括但不限于陪我去现场、帮我挡一些不想见的人、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旁边。没有违法犯罪的内容,也没有超出助理职责范畴的东西。」
「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
「比如说?」
蓝庆阳看着他,没有退让。「比如说,前天那通电话,您让我听见了什么,需要我记住什么,需要我忘记什么。这些信息我需要知道,才知道怎么配合您的工作。」
古季成转笔的手指停住了。
他放下笔,坐直身体,第一次用正眼打量蓝庆阳。那种打量的目光跟走廊里那一次不太一样,更认真一些,像是重新评估一件他以为已经看清楚了的东西。
「那通电话,」他说,「是我在处理一份合同。那份合同如果签了,星耀那边会拿到一个本来属于我的资源。我让人压着,拖到月底,那边自动放弃,资源就回到我手上。」
他说得很坦白,一点遮掩都没有。
蓝庆阳听完,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字。「谢谢古老师跟我说实话。」
「你不觉得我手段不光彩?」
「行业竞争而已。」蓝庆阳放下笔,「比这更不光彩的事我见过。」
古季成看了他几秒,然后重新靠回椅背里,那支笔又转了起来。「你见过多少?」
「上一份工作在公关公司,帮客户处理过三次竞品造谣的善后。再上一份在一家小经纪公司,老板跑路之前卷走了全公司的钱,包括我三个月的工资。」
「所以你缺钱。」
「所以我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蓝庆阳把签好的合同放回桌上,「古老师这边看起来比星耀稳定。」
古季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被打出来的,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意味。「你判断稳定的标准是什么?」
「办公室门口没有人在偷听。」蓝庆阳说完,转身看了一眼门口,然后转回来,「而且赵武敲门的方式是有规律的。三下,每下间隔半秒,说明这里的人做事规矩。」
古季成手里的笔停了。
他看着蓝庆阳,眼神比之前更深了一些。过了几秒,他把合同收进抽屉里,站起来绕出办公桌。
「蓝庆阳,」他走到蓝庆阳面前,「你以前那两份工作,是你自己要走的还是被赶走的?」
「都有。」蓝庆阳仰头看着他。古季成比他高半个头,站近了之后那股冷杉味又飘了过来,比走廊里清晰得多。
「那你觉得这份工作,你会被赶走吗?」
「取决于古老师想让我待多久。」
古季成低头看着他。这个距离和角度,蓝庆阳能清晰地看见他眼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那片深棕色中间一点细碎的光。
「我想让你待多久?」古季成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然后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先干着看吧。」
入职第一周,蓝庆阳摸清了古季成工作室的运转节奏。古季成的对外事务由经纪人王姐管,生活起居赵武负责,而他被安排跟着古季成跑所有现场通告。
第一个通告是个杂志内页拍摄。棚里灯光打得很亮,古季成站在背景布前面换了几套造型,蓝庆阳坐在角落里整理接下来的行程表。中途休息的时候古季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拿走了他手里的本子。
「字不错。」古季成翻了翻,「以前练过?」
「福利院的老师教的。」
古季成翻本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本子还给他。「福利院?」
「嗯。」蓝庆阳接过本子,神色如常,「八岁进去,十八岁出来。」
古季成没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化妆师过来补妆的时候他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蓝庆阳手里的行程表。「下午那个采访推了。」
「推了?」蓝庆阳低头核对,「那个采访是您这个月唯一一个深度专访,王姐说很重要。」
「你替我去。」
蓝庆阳抬起头。「什么?」
「你去替我接受采访。」古季成坐直身体,「记者是《聚焦》的人,问的问题都是工作相关。你跟我跟了一周,该了解的你都了解了,替我去。」
「古老师,我是助理。」
「助理不能接受采访吗?」
「我不是艺人。」
「我知道。」古季成站起来,接过化妆师递来的粉扑随便拍了两下,「所以我让你替我去。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用你的身份说话。」
蓝庆阳看着他的背影在灯光里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行程表。下午那个采访的提纲他之前看过,问题都很常规,无非是入行经历、代表作、未来规划之类。他确实都清楚,因为他入职那一周把古季成近三年的公开资料全部整理了一遍,按时间线排好存在手机里。
但他为什么要替古季成去接受采访?
这个问题他在化妆间里想了十分钟,没有答案。下午两点采访开始的时候他还是去了,坐在采访间的沙发上,对面的记者看见他愣了愣。
「您是——」
「我是古老师的助理。」蓝庆阳说,「今天由我来接受采访。」
记者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低头看了一眼提纲又抬头看了看他。「那、那古老师本人——」
「古老师今天状态不太好,嗓子发炎不方便说话。但采访提纲的问题我都了解,您可以正常提问。」
记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按下了录音笔。
采访进行了四十分钟。蓝庆阳的回答每一句都实事求是,从他作为助理的角度来谈古季成的工作状态和性格习惯。他说古季成对剧本很认真,拍戏前会做大量功课;说古季成对工作人员很有耐心,片场从来没有发过脾气;说古季成私下话不多但很靠谱,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采访结束的时候记者关掉录音笔,看着他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你比好多艺人团队里的公关人员会说。」
「我只是说了实话。」
「所以你这些对古老师的了解,真的是你这一周观察到的?」
「是。」蓝庆阳站起来跟她握了手,「我入职才一周,这一周里看到的都说了。」
他回到片场的时候,古季成还在拍摄。最后一组造型是黑色高领内搭配长款大衣,站在背景布前面眼神冷淡地看向镜头。蓝庆阳站在摄影师身后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有成为顶流的本钱,那种镜头感不是靠修图和打光能修出来的,是天生的。
「采访结束了?」拍摄间隙古季成走过来,助理递上水杯他喝了一口。
「结束了。」
「怎么样?」
「挺顺利的。」蓝庆阳把录音笔还给他,「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古老师。」
「说。」
「为什么让我去?」
古季成拧上水杯盖子,侧过脸看他。棚里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那种分割感让他看起来有些不太真实。
「因为我想让你习惯站在镜头前面。」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回去,留下蓝庆阳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录音笔。
那之后古季成的行为开始让蓝庆阳越来越看不懂。
通告间隙让他去买咖啡,每次指定同一家店,距离片场三公里。蓝庆阳跑了几次之后发现了规律,那家店的咖啡豆比棚里的好,而且老板认识古季成,每次都会在里面夹一张手写的纸条。
「你今天跑的比昨天快了三十秒。」第四天纸条上写着。
蓝庆阳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端着咖啡回去递给古季成。古季成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收工之后蓝庆阳回到公寓,把口袋里四张纸条拿出来摊在桌上。第一张写「辛苦」,第二张写「今天没加糖」,第三张写「走了两万步了吧」,第四张写「你今天跑的比昨天快了三十秒」。
他盯着那四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夹进工作笔记本里。
再后来是深夜的消息。第一次是凌晨一点,古季成发了一条消息:「睡了?」蓝庆阳回:「没有,在看行程表。」那边回:「别看了,明天上午给你放半天假。」
第二次是凌晨两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夜景,高楼林立的城市在夜色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窗户玻璃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侧影,看得出来是古季成自己的。
蓝庆阳看着那张照片里玻璃上映出的轮廓,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古老师失眠?」
「嗯。你也没睡?」
「刚要睡。」
「那睡吧。」
第三次是凌晨一点半,古季成发来一个文档,标题是「下周通告安排(修正版)」。蓝庆阳点开看了,确实比下午他整理的那份多了几条批注,其中一条旁边画了个圈,写着「你跟着去」。
他回了个「收到」,正要关屏幕,那边又来了一条。
「今天片场那个导演,你跟他聊了快十分钟。」
蓝庆阳的手指顿住。今天下午确实有个导演过来探班,跟他聊了一会儿棚里的灯光布置,聊了差不多十分钟。
「他在问棚的租赁价格,我顺口答了几句。」
「你懂灯光?」
「上一份在公关公司的时候跟过几次拍摄,学了一点。」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哦。」
蓝庆阳看着那个「哦」字,不知道怎么接。他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他加你微信了?」
「加了。」
「删了。」
蓝庆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为什么?」
这次那边的沉默更久。久到蓝庆阳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屏幕才重新亮起来。
「没有为什么。删了。」
第二天在片场,蓝庆阳拿着手机走到古季成面前,屏幕朝上递过去。通讯录页面,那个导演的微信已经被删除了,界面空荡荡的。
古季成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又压平。「嗯。」
「古老师,」蓝庆阳收回手机,「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您是在吃醋吗?」
古季成正低头看剧本的手指停了。棚里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他翻开的剧本页面上,那些铅笔批注密密麻麻的。他抬起头看蓝庆阳,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蓝庆阳之前没见过,不太像是在片场应对媒体时的那种游刃有余,反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认真。
「如果我说是呢?」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旁边正在整理服装的赵武没听见,远处布景那边的人也没听见。只落在蓝庆阳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蓝庆阳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睛。「古老师,这种玩笑不好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
那天收工之后在保姆车里,蓝庆阳坐在副驾,古季成在后排。车驶入隧道的时候,灯光规律地掠过车厢内部,一明一暗。
「蓝庆阳。」古季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嗯。」
「你那天说你在福利院待到十八岁。」
「嗯。」
「中间没人领养你?」
「没有。」
「为什么?」
蓝庆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古季成靠着车窗,脸朝外,只能看见一个侧脸的轮廓,在流动的灯光里忽明忽暗。
「因为我不太会讨好人。」蓝庆阳说,「来领养的人都喜欢活泼的小孩,会笑会闹的那种。我不太会笑。」
后排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蓝庆阳感觉到座椅靠背上搭下来一只手,古季成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他的肩头。力道不重,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像是怕把他吓跑。
「你不用讨好任何人。」古季成的声音在隧道里的回音中显得有些模糊,「包括我。」
蓝庆阳的肩膀在他掌心里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他没有躲开那只手,也没有回头。隧道到了尽头,车驶入光亮里,后视镜里古季成的脸被光线照亮了一瞬,睫毛低垂着,目光落在他搭在蓝庆阳肩头的那只手上。
那天晚上,蓝庆阳回到公寓把那四张纸条从笔记本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手机,点开古季成的聊天框,翻到那张夜景照片。
玻璃上映着的那个侧影模糊不清,但看得出来他在笑。
蓝庆阳盯着那个模糊的笑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手机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白天古季成说的那句「如果我说是呢」——和紧接着那句「我从来不开玩笑」。
第二天早上他到工作室的时候,古季成已经在了。办公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是古季成惯常的美式,另一杯是蓝庆阳自己喝的那种拿铁,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今天不加糖。」
蓝庆阳拿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甜度刚好。他看了一眼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剧本的古季成,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跟那四张纸条放在一起。
「古老师。」他开口。
古季成抬起头。
「以后不用每天换一家店买咖啡。」
「为什么?」
「因为您惯常喝的那家店的老板,您给了她小费让她在杯子上贴纸条,她昨天不小心说漏了。」
古季成手里那支笔停住了。他看着蓝庆阳,表情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像是精心布置的棋盘被人掀了一个角。
「你知道了?」
「知道了。」
古季成放下笔,靠在椅背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眉心。「那你还喝?」
「喝。」蓝庆阳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挺甜的。」
古季成揉眉心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蓝庆阳,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那个笑容跟前几次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布设,就是单纯地弯起来,带着一点难得露出来的笨拙。
「那你以后每天都有。」
「古老师,拿铁喝多了会胖。」
「胖了我养你。」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这句话说出口的两个人似乎都愣了一下,古季成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蓝庆阳端咖啡的手悬在半空。
然后蓝庆阳低头喝了一口拿铁,垂着眼皮说:「好。」
那天之后工作室的氛围变了一些。王姐和赵武明显察觉到了,但谁都没说破。只是王姐安排通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蓝庆阳和古季成放在一组,赵武递水的时候会递两瓶,古季成看剧本的时候会在旁边给蓝庆阳空一个座位。
一切都在往某种心照不宣的方向走,直到李承那边开始动手。
事情最先是从一个代言开始的。古季成团队谈了一个月的轻奢品牌突然叫停,对方的说法是「高层对代言人形象有新的考量」。王姐调查了一周才发现,品牌方的市场总监跟李承的经纪人是大学同学,两个人最近被拍到过一起吃饭。
「又是老套路。」王姐在会议室里摔了文件,「他妈的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古季成坐在主位没说话,手里转着那支笔。蓝庆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资料,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那个市场总监,」蓝庆阳开口,「他手上有几个品牌在管?」
王姐愣了一下:「我查查……好像有三个。除了这个轻奢,还有一个护肤和一个腕表。」
「护肤那个,代言人是谁?」
「是李承自己。」
蓝庆阳看向古季成。「古老师,您跟护肤那个品牌有没有过接触?」
古季成转笔的手停了。他侧过脸看蓝庆阳,眼神里有一点光亮起来。「半年前他们找过我一次,我档期不合适推了。」
「现在档期合适吗?」
王姐在旁边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他们压我们的代言,我们拿他们的另一个。」蓝庆阳说,「护肤品牌的代言人虽然是李承,但合约可能快到期了。如果古老师这边跟品牌方谈得成,李承那边等于自己搬石头砸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古季成看着蓝庆阳,那支笔彻底停住了。
「蓝庆阳。」他说。
「嗯。」
「你之前说你做过公关。」
「做过半年。」
「半年就能想到这层?」
蓝庆阳迎上他的目光。「因为那半年我见过的烂事比较多,看人的手段也看得比较清楚。」
古季成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在会议室顶灯下很清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行,就按你说的办。王姐,去查护肤品牌的合约到期时间。」
王姐应声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蓝庆阳。」古季成又叫他。
「嗯。」
「你过来。」
蓝庆阳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古季成抬头看着他,那道明暗分界线正好切过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让他看起来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我那天在走廊里看见你端着咖啡走过来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稳。」古季成伸手捉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端着那么烫的咖啡走那么远的路,一滴没洒。看见我在打电话也知道停下来等。被我撞破了也不慌。」
他拇指下面的脉搏跳了一下。
「后来我说让你来我这里,你也没立刻答应。回去查了我的工作室,确认了条件才回话。」古季成的手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滑了一点,握住他的手指,「再后来你替我接受采访,替我分析代言,替我——」
他顿住了。
「替你什么?」蓝庆阳问。
古季成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仰头看着他。那个角度让蓝庆阳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的东西,没有顶流光环,没有镜头滤镜,就是一个真实的人坦荡荡地把某种感情摆在台面上。
「替我照顾好你自己。」古季成说,「你入职那天说你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我现在告诉你,这份工作你想做多久就做多久,我不会让你走。」
蓝庆阳低头看着他,被他握着的那几根手指回握了一下。
「那如果我想走呢?」
「你不会想走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那天你喝了我买的拿铁,说挺甜的。」古季成的嘴角翘起来,「你这个人,不喜欢的东西不会说好。」
蓝庆阳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有嘴角微微牵起来一点,眼皮垂下去,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但古季成看见那个笑的时候握着的手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你笑了。」他说。
「嗯。」
「以后多笑笑。」
「不太会笑。」
「慢慢来。」古季成松开他的手,重新靠回椅背里,但那支笔没再转起来,「我有的是时间。」
后续的发展比预想中顺利。王姐查到了护肤品牌那边的合约还有两个月到期,品牌方对接人一听古季成有意向,当场约了见面的时间。李承那边知道自己手里的代言可能要飞了,急得开始在背后搞小动作——先是找人偷拍古季成深夜出入公寓的照片,试图制造负面新闻;然后让营销号发通稿说古季成「跟助理关系暧昧」「公私不分」。
那些通稿和照片蓝庆阳都看了。照片拍的是他深夜从公寓出来倒垃圾,古季成站在门口等他,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角度卡得很好,刚好让古季成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嘱咐什么重要的事。
「这也能做文章?」赵武在旁边气得拍桌子,「倒垃圾也能黑?」
蓝庆阳把那些通稿截图保存好。「让他们发。」
王姐瞪大眼睛:「让他们发?现在?热搜都快上来了——」
「发了才好反击。」蓝庆阳看向古季成,「古老师,您之前说我是您工作室的人,他们说什么您都不在乎,对吗?」
古季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若隐若现。「对。」
「那我发一条微博可以吗?」
「发什么?」
蓝庆阳打开手机,当着整个工作室的面打了一行字。
「我是古季成老师的助理蓝庆阳。深夜倒垃圾被拍上了热搜,谢谢大家的关心,以后会记得穿好看一点再出门。另外,那个垃圾桶旁边有监控,大家可以看看完整版。」
他把手机递过去让古季成看了。古季成看完那行字,抬头看他,那支笔从指间掉下来滚在桌上也没去捡。
「你比我会玩。」他说。
「跟古老师学的。」
那条微博发出去之后,热搜风向瞬间扭转。有人去查了监控,确实只是倒垃圾和等人,半点暧昧都没有。通稿和偷拍反成了「断章取义」的典型案例,营销号的评论区被「这也能黑」刷了屏。
李承那边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天深夜收工之后,古季成开车送蓝庆阳回公寓。车停在楼下,引擎低低地轰鸣着。深秋的风把落叶卷起来贴在挡风玻璃上,又被下一阵风吹走。
「蓝庆阳。」
「嗯。」
「你发那条微博之前跟我商量了吗?」
「发了才跟您看的。」
「为什么?」
蓝庆阳转过头看他。车内灯的光线很柔和,把古季成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很多。
「因为我知道您会同意。」
「你倒是吃准我了。」
「吃不准的事我不会做。」蓝庆阳解开安全带,「您之前说您在走廊里看见我的时候觉得我稳。但其实我稳是因为每次做决定之前会想清楚后果。那条微博的后果我想清楚了,最多就是被人骂几句,不会影响您的工作。」
古季成看着他,没有接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蓝庆阳。」
「嗯。」
「你觉得自己在我这儿,是为了工作吗?」
蓝庆阳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住了。他侧过身重新看向古季成,两个人之间隔着中控台的距离,不远不近。
「古老师觉得呢?」
「我觉得不全是。」古季成伸手过去,覆在他搭在门把手的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跟他的人不一样,没有那种冷意。「你替我挡采访,替我想反击策略,替我发微博——这些确实都是工作范畴。但你喝我买的咖啡,收我写的纸条,回我的消息——这些不是。」
蓝庆阳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古季成的掌心里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说的对吗?」古季成问。
蓝庆阳沉默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皮。「对。」
「那你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让我删导演微信那天。」
古季成握着他手背的手指紧了紧。「那么早?」
「不早。」蓝庆阳抬起眼睛看他,「你比我更早。」
古季成没有否认。他只是把蓝庆阳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拉过来,轻轻握住,拇指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
「对,」他说,「我从走廊里看见你第一眼就开始了。」
「看上了我稳?」
「看上了你不怕我。」
蓝庆阳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古老师,有不怕您的人很多。」
「但没有一个端着咖啡泼了我一身还面不改色的。」
「我没有泼您。」
「你那个杯子送过来的时候,里面的咖啡洒了,洒在我袖口上了。你没发现吗?」
蓝庆阳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当时他端着咖啡从电梯里出来,拐角的时候杯子晃了一下,确实有几滴溅出来落在古季成的风衣袖口上。但他那时候脑子全在电话内容上,根本没顾上这个细节。
「所以您那时候就知道我是新来的。」
「星耀的人没有不知道我习惯的。」古季成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只有新人才会把咖啡溅在我身上。所以我停下来问你是谁。」
「原来您是那时候就想好要挖我了。」
「不然你以为呢?」古季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车内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坦荡,「我以为你是个新手,能稳住不慌就是好苗子。后来发现你还懂公关、懂拍摄、懂怎么对付李承那种人——」
「那是意外。」
「那也是你。」古季成把他的手拉到唇边碰了一下,「所以你以后不用那么稳。偶尔慌一下也可以。慌张了我会接着你。」
蓝庆阳看着他。
深秋的夜在车窗外蔓延开来,路灯的光隔着玻璃在他们之间流动。他见过很多种面孔,客气的、算计的、利用的、抛弃的。但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慌张了我会接着你」这种话。
他回握了一下古季成的手。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公寓。古季成把车熄了火,两个人靠着座椅在车里坐了很久,从工作聊到生活,从过去聊到现在。
古季成说他十五岁父母离婚之后一个人住,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蓝庆阳说他在福利院的时候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人眼色,第二件事是把情绪藏在平静的表情底下。
「所以你天生就会做公关。」古季成说。
「是被逼出来的。」
「那以后不用被逼了。」古季成伸手过来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在我这儿你可以随便说话随便做事,天塌了我顶着。」
蓝庆阳被他揉得偏了一下头,嘴角那点弧度又冒出来了。「古老师,您这算是……在追我吗?」
「我追得还不够明显?」
「我以为您在利用我。」
「利用和追不冲突。」古季成收回手,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我确实在利用你的能力帮我做事,但你帮我做事的时候我顺便追你,这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
蓝庆阳顿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一些,让他的表情鲜活起来,跟平时那个干练稳重的助理判若两人。
古季成看着他那个笑,伸手过去碰了一下他弯起来的嘴角。「你看,会笑的。」
「不太好看。」
「好看。」
「古老师审美有问题。」
「就这个审美了,改不了。」
那天晚上在车里,蓝庆阳被古季成拉着说了很多话。说到后半夜两个人都困了,古季成把座椅放倒,从后排扯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睡吧。」
「古老师呢?」
「我守着你。」
「不用守——」
「我说了接着你。」古季成的眼睛在仪表盘的微光里亮着,「你睡着了我接着你,你醒了我也在。」
蓝庆阳没有再推辞。他裹着毯子闭上眼睛,鼻端是毯子上淡淡的冷杉味,跟古季成身上的一模一样。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瞬,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自己额头上,带着干燥温热的触感。
「晚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古季成已经不在车里了。但副驾座椅上放着一杯拿铁,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今天还是不加糖。另外,李承那边的护肤代言黄了,王姐说下午签合同。我们一起的。」
蓝庆阳拿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甜度刚好。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攒了十几张同样大小的纸条,每张都留着。
他打开车门走出去。深秋的阳光很淡,但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工作室的方向远远地能看见一个身影靠在门口,黑色大衣,单手插兜,正在等他。
蓝庆阳端着咖啡走过去。
「古老师。」
「嗯。」
「您今天早上什么时候走的?」
「六点。回去换了个衣服。」
「然后呢?」
「然后去买咖啡。」古季成从他手里把那杯拿铁抽走喝了一口,又还给他,「现在等你一起去签合同。」
蓝庆阳接过被喝了一口的拿铁,低头看了一眼杯沿上浅浅的痕迹,然后对着那个痕迹也喝了一口。
「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工作室走去,深秋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蓝庆阳走在古季成身边,余光里是那个人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的弧度,和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笑。
他在心里想,这大概是他从福利院出来之后,最接近「家」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