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比记忆中的更长。
踩着台阶往下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墙壁上的符咒在光线下格外刺眼——那些朱砂画的线条像是活的,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微微扭动,像刚从墙上爬出来的蚯蚓。
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符咒。数着台阶,保持专注。
三十七级。和上次数的一样。
底部还是那扇铁门。但这一次,门是开着的。
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进地下室。供桌还在,黑白照片还在,两个纸人还在两侧站着。但供桌上的东西变了——红色盖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条。
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最深处。”
字迹很新,像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环顾四周。地下室里没有其他人。但有人来过这里——就在不久前。蹲下来检查地面,发现了一串脚印。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比他的脚小一号,从楼梯口延伸到供桌前,然后又延伸到那扇小门的方向。
和他在纸扎铺一楼看到的脚印一样。
张磊的脚印。
顺着脚印走到那扇小门前。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和上次一样的烛光。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那边有声音。
不是呼吸声。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有人在踱步。
推开门,爬过那条窄通道。通道还是那么窄,但这一次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墙壁上有刻痕。不是符咒,是字。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刻了一行字:
“别相信纸人说的话。”
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爬。
通道尽头,那间婚房一样的房间出现在眼前。红木雕花床还在,红色帐幔还在,但床上是空的——那个红衣女人已经被他救出去了。
但房间里有人。
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陈锋,站在房间的角落里,面朝墙壁。穿着外卖制服,手里还拎着外卖袋。
“张磊?”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动。
慢慢走近,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背上。外卖制服上印着“饿了么”的标志,头盔还戴在头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
“张磊,我是警察。你女朋友没事,她已经送医院了。”
那个人终于有了反应。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后退了一步。
那张脸——不是人脸。
是纸人的脸。
白色的纸,画出来的五官——红色的嘴唇,黑色的眼睛,两团腮红。但那双眼睛是活的——它们在动,在看着陈锋。
“你……不该……来的……”
声音是从那张画出来的嘴里发出的,沙哑、含混,像声带被纸糊住了。
手摸到腰间的配枪。但知道枪没用——之前那个红衣女人中弹后没有任何反应。
“张磊,你已经不是人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纸人……穿上了我的脸……”张磊的声音断断续续,“它……在下面……最下面……”
“什么在下面?”
“老板……纸人老板……他……在等……”
张磊的话还没说完,身体突然开始抖动。纸做的脸在龟裂——从眼角开始,裂缝向四周蔓延,像干涸的河床。
“快……走……”他的声音变得急促,“它……知道……你来了……”
没有走。盯着张磊,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第七个——是什么意思?”
张磊的纸脸裂到了嘴角。他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笑,又像哭。
“前面……六个……都变成了纸人……你……是第七个……”
话音刚落,张磊的身体彻底碎裂了。纸片和竹条散落一地,外卖袋掉在地上,里面的饭菜洒了出来——是已经发霉腐烂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堆碎片。
张磊死了。或者说,他早就死了。那个报警电话,可能是他变成纸人之前打的最后一个电话。
深吸一口气,绕过那堆碎片,走向房间另一端的门。
那扇上次没打开的门。
门上没有符咒,没有锁,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门。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比上面的楼梯更窄,更陡。手电筒照下去,看不到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纸灰味,混着血腥味和霉味,像把所有难闻的味道都搅在一起了。
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黑暗深处,有光。
不是烛光——是一种暗红色的光,像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
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楼梯在脚下发出“咯吱”一声响。这一次,没有声音阻止他。没有“别下去”,没有歌谣。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
走了很久。
或者说,觉得走了很久。在这种完全黑暗、完全安静的环境里,时间感会变得模糊。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级台阶——五十级?一百级?只知道,在不断往下走。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
底部是一扇铁门——和上面那扇铁门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旧,锈得更厉害。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像是需要什么东西才能打开。
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个凹槽。形状很奇怪——不是钥匙孔,不是密码盘,而是一个……手掌印。
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按了上去。
铁门发出“轰”的一声闷响,然后缓缓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这个空间——愣住了。
这是一个工坊。
一个纸人制作工坊。
几十个半成品的纸人挂在天花板上,像屠宰场里的 carcasses。有的只有骨架,有的已经糊了纸,有的画了一半的脸。地面上散落着竹条、纸张、颜料、刷子。角落里堆着几桶红色的液体——不是油漆,是血。
工坊的正中央,有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穿着寿衣的纸人,但它的“纸”不是普通的纸——是人皮。苍白的人皮上画着五官,画着皱纹,画着一切让一张脸看起来像“人”的东西。
它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扶手上,姿态安详得像在等客人。
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它脸上。
它的眼睛——是真的眼睛。不是画上去的,不是玻璃珠——是两颗真正的人眼,嵌在人皮纸的脸上,正在看着陈锋。
“你来了。”
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的——是从整个空间里同时传来的,像墙壁在说话。
“我等了三十年了。终于等到了一个……能看到的人。”
握紧手电筒,盯着那个东西。
“你就是纸人老板?”
“纸人老板?”那个声音笑了,笑声像纸被撕裂的声音,“不。我是这间店的第一个纸人。也是最后一个。”
它从椅子上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僵硬,像关节已经生锈了。但它确实在动——一个人皮纸做的身体,在站起来。
“你想知道真相吗?那就好好看着。”
它抬起手,指向天花板。
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挂着几十个纸人。但这一次,看清楚了——那些纸人的脸上,每一张都不同。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年轻人。
每一张脸,都曾经是活人。
“三十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材料’。”纸人老板说,“但大多数人的恐惧都不够纯粹。他们太杂了——有牵挂,有希望,有爱。这些情绪会污染恐惧。”
它看向陈锋。
“但你不一样。你的恐惧……很纯粹。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盯着它,没有说话。
“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站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那六个小时里,你的恐惧——是我见过最完美的。”
瞳孔猛地收缩。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的一切,陈锋。”纸人老板笑了,“因为你的恐惧,就是连接你和我的桥梁。”
它向陈锋伸出手。
“来吧。成为我的第七个纸人。你的恐惧,会成为我最完美的作品。”
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个人皮纸做的怪物。
心跳在加速。
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说错了。”他说。
纸人老板歪了歪头。
“我的恐惧,不是作品。是武器。”
他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了真理之眼。
这一次,他看到了。
不是一条线——是无数条线。整个工坊里,到处都是暗红色的线——从天花板上的纸人身上延伸出来,从墙壁上的符咒里延伸出来,从地上的血迹里延伸出来。所有的线都汇聚到一个点——纸人老板的心脏位置。
那里有一颗拳头大小的东西,在跳动。
不是心脏。是一颗用纸折成的球,被无数条线缠绕着。
那就是源头。
睁开眼,盯着纸人老板的胸口。
“我看到你了。”他说。
纸人老板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