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和顾淮在一起,是地下恋爱。
三年后我离开,他大概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分手。
退宿手续办了整整一周,箱子从四个缩成两个,书全捐了。
他没问过我一次为什么在收拾东西。
走那天,路过实验室的玻璃门。
他和温如并排坐着,她拍他肩膀,他笑着。
就像三年里的每一天,身边的人一直都是她。
出了校门他发来消息:"晚上吃什么?"
我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回:"不用了。"
"好。"
秒回的,没多想。
飞机起飞前,我写了一条消息,然后删掉了。
【顾淮,我们结束了。】
不需要发了。
他连我们开始了,都不知道。
1
"你的数据模型让我印象深刻,比你们国内那个顾淮团队做得漂亮多了。"
汤姆教授靠在办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放回公寓。
十四个小时的飞机,落地柏林,关机,换卡,报到。
"谢谢教授。"
我笑了一下。
那个数据模型,本来就是我做的。
汤姆教授指了指墙上贴满论文的白板:"你的方向很有意思,跟我这边正在推进的项目高度契合。下周组会你先做一个报告,让大家认识你。"
"好的。"
他又说:"对了,你认识顾淮吗?他申请过我这里的访问学者,三次了,我没答应。"
"认识。"
我的声音很平。
"他是我本科的学长。"
汤姆教授点头,没再追问。
他不知道顾淮是我什么人。
全世界都不知道。
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寓里收拾东西。
箱子打开,最上面压着一件实验室的白大褂,口袋里还有一张便利贴,顾淮的字迹:周三组会PPT记得改。
三年前。大一下学期。
我被分到顾淮的课题组做本科助研,他是组里最年轻的博士生。
第一次单独加班是在凌晨三点。实验室只剩我们两个人,暖气管子呜响。
他把外套搭在我椅背上。
"别跟别人说。"
我以为他说的是外套。
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所有事。
在一起之后,他定了三条规矩。
实验室里不能有任何亲密举动。朋友面前以学妹相称。社交平台不能有任何痕迹。
他说:"我是你直系学长,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我觉得他是在保护我。
可温如从来不受这些规矩约束。
她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挽他胳膊,可以在组会上公开说"顾淮昨晚帮我改论文改到两点"。
可以在朋友圈发合照并且@他。
顾淮从不阻止。
我问过一次。
"她跟你不一样,"他说,"她是普通朋友,没人会多想。"
我没再问了。
三年里我没再问过。
便利贴被我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手机亮了一下。
是原来课题组的群消息。温如发了一张照片。
实验室聚餐,顾淮坐在C位,她紧挨着他。
配文:庆祝顾师兄Nature子刊接收!
我划过去没停。
那篇论文的核心数据,是我走之前一个月跑完的最后一批实验。
作者栏里没有我的名字。
群里有人问:"那个学妹怎么没来聚餐?"
温如秒回:"她好像退组了吧,最近都没见她。"
顾淮没有在群里说话。
过了十分钟。
他的私聊消息弹出来:"你退组了?"
我看了三秒。
锁屏。
"你到底去哪了?"
第二条消息跟着来了。
我没回。
窗外柏林的夜很安静,路灯是暖黄色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拆下一只新的马克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三年来第一次,没有人规定我几点回消息。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回就不回吧,忙完记得吃饭。"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
随意,松散,像在跟一个普通学妹说话。
2
"你的申请材料是我直接联系你本科导师要的,没经过顾淮那边。"
汤姆教授把一封邮件推到我面前。
发件人是顾淮。申请访问学者,第三次了。
"我之前一直没答应他,"汤姆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的方向太偏理论,数据能力不够。但我最早注意到你们组,是因为他那篇论文附录里的一组数据框架。"
他看着我:"后来我发现那个框架不是他的。"
我没说话。
"你本科导师跟我说了,"汤姆教授语气平淡,"她说你需要一个独立于他的平台。"
陈教授。
从头到尾唯一知道我在地下恋的老教授。
大三那年她叫我去办公室喝茶,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小林,你的论文不该只排在致谢前面。
我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起来,她大概从那时候就开始替我铺路了。
"他知道我在这里吗?"我问汤姆教授。
"不知道。"
汤姆教授摇头:"你本科导师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封邮件还摊在桌上。
顾淮的措辞一贯礼貌而自信,列了发表记录和研究计划,字里行间暗示自己是那组数据方法的主导者。
可他连那组数据是用什么语言写的都不知道。
是Python。
凌晨三点的实验室,我一个人调了两个月的参数。
他只在最后看了一眼结果,说了句"挺好,放附录里吧"。
放附录里。
排在致谢前面的人,做出来的东西,放在附录里。
大二那年课题组投稿一篇会议论文。
我负责了核心实验和全部数据清洗。论文写完后顾淮把作者顺序发到群里:顾淮、温如、张博、李硕,我排在倒数第二。
我找他:"我做的实验量最大,排序是不是不太对?"
他皱眉。
"你才本科生,排前面别人怎么看?会觉得我徇私。"
可温如当时也是本科生。她排第二。
我问为什么。
"她负责了文献综述和写作润色,贡献维度不同。"
文献综述。
一篇综述一周写完。我的实验跑了三个月。
"贡献维度不同。"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改了一整夜代码,第二天把补充实验的数据提交了。
他连谢都没说一句。
汤姆教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下周的组会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很好。"他合上笔记本电脑,"顾淮的邮件我就不回了,没什么好回的。"
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午后的阳光打在地板上。
手机里顾淮的对话框安静地躺着。
最后一条是他三天前发的"不回就不回吧,忙完记得吃饭"。
再往上翻。
三年的聊天记录。
全是我主动发的消息。
"我到实验室了。"
"今天的数据跑完了发你邮箱。"
"你吃了吗?"
他的回复永远是嗯,好,收到。
偶尔有一句"今晚来吗"。
时间都在凌晨。
我把对话框关掉了。
没删。
还不到删的时候。
3
"哇,顾师兄和温如在一起了?"
室友的消息弹过来,附了一张截图。
温如的朋友圈。一张顾淮做饭的背影照,配文:有人投喂,真幸福。
评论区整齐齐。
"终于公开了。"
"早就看出来了好吧。"
"般配般配!"
顾淮点了赞。
没否认。
我把手机放下来,继续调代码。
室友又发:"你以前跟顾师兄关系挺好的吧?知道他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吗?"
我打字:不清楚。
发送。
三年。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身边那个人一直是温如。
我从来就不存在。
地下恋的终极结果不是见光死。
是从来没有活过。
同一天晚上,顾淮的消息来了。
不是解释。不是道歉。
"你到底去哪了?你导师说你出国交流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语气就像在问一个普通学妹为什么没打招呼就离开。
我没回。
他又发:"汤姆教授那边?你怎么联系上的?我申请了三次都没过。"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你为什么走。
是你怎么去了我去不了的地方。
我终于回了一条:"你和温如好的。"
秒回:"什么?"
"朋友圈那个?那是她自己发的,跟我没关系,你别误会。"
"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三条消息连着来,间隔不到十秒。
我想笑。
三年了。
我从没在他的消息列表里得到过十秒以内的回复。
除了现在。
因为我提到了温如。
我没再回复。
退出对话框。
长按。
删除聊天记录。
三年的对话。
一秒清空。
屏幕上跳出确认弹窗:确定删除全部聊天记录吗?
确定。
手机轻了一克。
我轻了三年。
第二天汤姆教授叫我去他办公室,递给我一份会议邀请函。
"下个月慕尼黑有个国际学术会议,我推荐你做oral report。你是第一个拿到这个机会的一年级博士生。"
"好的教授。"
"还有,"他看了我一眼,"顾淮也会来。他导师帮他报了名,做poster展示。"
我顿了一下。
"知道了。"
汤姆教授没多说什么。
他大概看出了什么,但他是个体面的德国教授,不会问学生的私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寓做饭。
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模糊了窗户。
我想起三年里每一次深夜从实验室回来,路过顾淮的宿舍楼,看到他房间灯亮着。
我从来没有上去敲过门。
因为规矩是在学校里不能有交集。
可温如可以。
她有他宿舍的门禁密码。
水溢出来了。
我关火。
擦干灶台。
给自己盛了一碗面。
一个人吃完。
一个人洗碗。
一个人把厨房收拾干净。
跟过去三年的每一天样。
区别是,过去我在等一个凌晨的消息。
现在我什么都不等了。
"教授,会议的报告我用英文还是德文?"
第二天我敲开汤姆教授的门。
他笑了:"英文。但如果你想用德文也行,你的德语进步很快。"
"那就用英文吧,"我说,"让所有人都听得懂。"
4
"接下来请汤姆教授团队的博士生做报告。"
主持人念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走上讲台。
台下第三排坐着顾淮。
他瘦了。黑眼圈很重。目光一直追着我。
旁边没有温如。
我把U盘插进电脑,投影亮起来。
第一页就是那组数据框架。
顾淮放在附录里的那组。
被他顺手划掉我署名的那组。
此刻被我做成了一套完整的方法论,站在国际会议的报告台上,用我自己的名字展示给全世界。
报告进行了二十分钟。
流畅,自信,每一个数据点都是我自己的。
结束时全场掌声。汤姆教授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我看见顾淮坐在椅子上没动。
脸色很白。
茶歇时间。
我端着咖啡站在展板区,有几个教授过来跟我讨论方法细节。
顾淮穿过人群走过来。
他张了张嘴。
还没说话,汤姆教授先开口了。
"顾淮,你又来了?"汤姆教授端着茶杯,语气客气但疏远,"我说过了,我这边暂时不需要访问学者。不过你的学生很优秀。"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顾淮。
"哦不对,她现在是我的学生了。"
顾淮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
汤姆教授继续说:"等一下,你不知道吗?"
他放下茶杯,表情带着一丝困惑。
"你那篇Nature子刊附录里的数据框架,就是我邀请她的原因。我一直以为那是她独立的工作。你的推荐信里也没有提到她。"
全场安静了几秒。
周围的教授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淮的脸彻底白了。
"那组数据,"他的声音很轻,"是你做的。"
这不是疑问句。
他终于想起来了。
凌晨三点的实验室,两个月的参数调试,他最后看一眼说"放附录里吧"。
他划掉我署名的那篇论文,恰是把我送走的船票。
汤姆教授要的人从来不是他。
汤姆教授三次拒绝他,是因为那组数据框架的能力从来不属于他。
而他亲手把唯一能证明他有价值的东西,连同做出这些东西的人,一起推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
申请了三次被拒,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教授,"我开口了,语气很平,"我去准备下午的panel了。"
然后转身。
顾淮在我身后叫了一声:"等一下。"
我没停。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周围全是人。
三年的地下恋教会他的规矩现在成了牢笼。
他不能在人前表现出任何亲密。
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曾经在一起过。
他亲手设的规矩,把他自己困死在原地。
汤姆教授看着他愣在那里,转头对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
我已经走远了。
走廊尽头,我听见他的声音追过来,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们需要谈谈。"
我停下来。
没回头。
"顾淮,我们没有什么需要谈的。"
"你甚至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5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
我转过身。
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茶歇区的嘈杂隔了一道玻璃门。
顾淮站在三步之外,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
"我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在生气。因为署名的事还是因为温如?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什么?"
"署名是我的疏忽,我承认。当时论文赶deadline,排序的时候没考虑周全。温如那个朋友圈是她单方面发的,我已经让她删了。"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我走。
"你让她删了。"
"对。"
"什么时候让她删的?"
他顿了一下。
"昨天。"
昨天。
温如那条朋友圈发了将近两个月。评论区几十条祝福。
他昨天才让她删。
因为昨天他知道了我在汤姆教授这里。
"顾淮,"我说,"你让她删不是因为那不是事实。是因为你怕我在汤姆教授面前说什么影响你的申请。"
"不是。"
"那你告诉我,如果我没来汤姆教授这里,如果你今天没在会场看到我,你会让她删吗?"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我笑了一下。
"我走了。下午还有panel。"
"林昭。"
他叫了我的全名。
三年里他从来只叫我学妹。
在实验室叫学妹,在朋友面前叫学妹,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凌晨也叫学妹。
现在他叫我林昭。
"那组数据是你的,"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
"知道。"
"你知道是我的,你还把我的名字划掉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
"我当时想的是保护你。本科生排在那个位置,别人会觉得是我照顾你。我怕传出闲话。"
保护我。
又是保护我。
"顾淮,你保护了我三年,"我说,"保护到全世界都不知道我存在。保护到我做的东西都是你的。保护到我走了你都不知道。"
"你连跟我说一声都不肯吗?"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你就这样消失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好看,体面,永远从容不迫。
此刻终于有了裂痕。
可那裂痕里流出来的不是愧疚。
是被冒犯。
他被冒犯了。
因为我没有按照他的剧本走。
"你的感受,"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然后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林昭!"
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声。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茶歇区。
人群的喧闹一下子涌上来。
"你回来!我们还没谈完!"
我回头。
汤姆教授端着咖啡走过来:"准备好了?panel三点开始。"
"准备好了。"
6
"他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了。"
师姐Katrin推开实验室的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脸上是一种看热闹的表情。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顾淮站在楼下的台阶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柏林十一月的风很冷,他只穿了会议那天的那件薄外套。"你认识他?"Katrin把咖啡递给我。
"以前的学长。"
"以前的学长会在零下三度的天气里站两个小时?"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改论文。
Katrin耸肩走了。
半小时后手机震了。
顾淮:"下来吧,五分钟就好。"
我没回。
又震。
"我知道你在楼上。我看到灯了。"
三年里我每次路过他的宿舍楼都会看他的灯。
现在他在看我的。
可笑的对称。
十分钟后他又发:"我可以在这里等到你下楼为止。"
我关了手机,继续写论文。
第二天早上我去实验室的路上,台阶旁边放着一杯外带咖啡,杯壁上写着我的名字。
已经凉透了。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你的习惯应该没变,美式加一份浓缩。
我的习惯确实没变。
但那杯咖啡我没拿。
进实验室的时候汤姆教授叫住我:"顾淮的导师给我打了电话,说他想参观我们实验室。"
"教授怎么说的?"
"我拒绝了。"汤姆教授摊手,"我没有义务接待一个跟我们没有合作关系的人。况且,他来找的不是我。"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
下午温如的消息突然弹出来。
三年来她第一次单独给我发消息。
"学妹,顾师兄在德国找你,你知道吗?他都好几天没回消息了,我们都担心他。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盯着屏幕。
她的语气不是关心,是质问。
"他是为了学术交流来的,你别耽误人家的事。"
"还有,朋友圈那件事他让我删了,我已经删了,你别再揪着不放了好吗?大家都是成年人。"
最后一条:"我知道你一直对他有好感,但你这样纠缠真的会让他很为难。"
纠缠。
她说我纠缠。
我退出对话框,没回一个字。
把她拉黑了。
7
"林昭,给我一个机会解释。"
第三天,顾淮堵在了实验楼的大厅里。
不是偷摸摸地等,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花。
Katrin路过的时候夸张地吹了个口哨。
我站在旋转门前面没动。
"你走吧。"
"不走。"
他朝我走了两步。
"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署名的事是我的错。温如的事也是我处理得不好。但这些都可以改。"
"不需要改了。"
"为什么?"
"因为已经结束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花茎的包装纸。
"什么时候结束的?"
"你问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
"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会在乎什么时候结束?"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大一那年,凌晨三点,我把外套搭你椅子上的那天。"
"那天你跟我说别跟别人说。"
"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什么不重要了,顾淮。"
我绕过他往电梯走。
他跟上来。
"你现在可以跟别人说了。我不介意所有人知道。"
我按下电梯按钮。
"你现在不介意了,因为你现在需要了。"
"三年前你介意,因为那时候你觉得我不值得被人知道。"
"不是这样的。"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他跟着迈了一步。
我按住关门键。
"你进来,我就报警。"
他停住了。
那束花垂在手边,纸皱了。
"林昭。"
"我们三年都是地下的,你现在想公开,找谁公开都行。"
我松开手,电梯门合上。
最后一眼他的表情我没看清。
不想看清。
到了实验室我坐下来,手抖了一下。
很快就停了。
汤姆教授敲门进来:"下周有一个联合项目的线上会议,对方是MIT的团队,你做主讲。"
"好的教授。"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楼下那个年轻人,要我帮你处理吗?"
"不用。"
我打开电脑。
"他会走的。"
8
"他真的走了?"
Katrin第二天一早问我,手指朝窗外比了一下。
台阶那里空了。
"走了。"
"可惜了,长得挺帅。"
我没搭腔,打开邮箱处理学术邮件。
日子恢复了正常节奏。
上课,跑实验,写论文,跟汤姆教授讨论项目进度。
偶尔用拗口的德语在超市跟收银员寒暄几句。
伤口结了痂。
不疼了。
两个月后,一封邮件打破了平静。
发件人是国内学校学术伦理委员会。
标题:关于论文署名争议的调查通知。
正文很官方:有人实名举报顾淮在发表论文中存在署名不当行为,涉及未将实际贡献者列入作者名单。
举报人不是我。
附件里有一份详细的证据清单:代码提交记录、实验数据日志、邮件往来截图。
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事实——那组附录数据的真正完成者是我。
举报人署名:陈若云。
我的本科导师。
我给陈教授发了一条消息:"老师,这件事您不用——"
她秒回:"小林,你别管。这是学术规范问题,不是私人恩怨。他不配用你的工作铺自己的路。"
又发了一条:"你安心做你的研究。剩下的事我处理。"
一周后课题组的群突然活跃起来。
有人发了一条学校官网的公告截图:关于顾淮同学学术不端行为的初步调查结论。
温如的消息紧跟着出现在群里:"这肯定是有人恶意举报,师兄的论文都是他自己做的,大家别信。"
没人附和。
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附录那组数据确实不是学妹做的吗?我记得那段时间她天在实验室待到凌晨。"
温如没回。
顾淮也没回。
群里安静了。
当天晚上顾淮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没接。
他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知道你恨我。署名的事我会承认,我会跟学校说清楚。但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当时确实觉得那只是辅助数据,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能不能让你导师撤回举报?我可以给你补上共同一作。"
我看完了。
回四个字:
"跟我无关。"
然后把他的号码也拉黑了。
9
"Lin,恭喜你。"
汤姆教授把一封邮件转发给我。
MIT联合项目的团队决定由我担任亚太区域的数据分析负责人。
正式offer,全额资助。
"你值得。"汤姆教授难得夸人,笑了一下就低头改论文去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Katrin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笑了笑。
回公寓的路上收到陈教授的消息:"学校最终调查结论出了。顾淮那篇Nature子刊的附录数据被认定为你的独立贡献,论文作者栏将进行更正。他本人受到学术警告处分。"
"另外,"她又发了一条,"他的博士毕业答辩被推迟了。"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这两条消息。
风吹过来,围巾被掀了一角。
我没有觉得快意。
也没有觉得难过。
只是觉得这件事终于跟我没有关系了。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温如。
她站在门口,裹着一件米白色大衣,脸上的妆哭花了。
看见我的瞬间她冲过来:"林昭!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站住了。
"你设计好了一切是不是?先勾引顾淮,再跑来德国装可怜,最后让你导师举报他毁了他前途!"
"你心机真的好深。"
她的声音尖锐得引来了路人的侧目。
我看着她。
"说完了?"
"我没说完!"她往前逼了一步,"你知不知道他现在什么状态?他答辩推迟了,导师对他失望透顶。他为了你已经够低声下气了,你还不满足?"
"温如。"
我开口了,语气很平。
"他低声下气的对象,三年来从来不是我。"
她愣了一下。
"是你。"
"什么意思?"
"他帮你改论文到凌晨两点,他容许你发合照,他给你养花,他的门禁密码只有你知道。你享受了三年的所有偏爱。你现在来质问我?"
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要他,现在就可以去要。"我从包里掏出门禁卡贴到锁上,门开了。
"没有人拦你,从来没有人拦过你。"
我走进楼道。
她在身后喊了一句:"你别后悔!他迟早会回来找我的!"
门在我身后关上。
很安静。
我上楼,开门,换鞋,给自己烧了一壶热水。
窗外柏林的夜灯渐次亮起来。
手机响了一声。
陈教授发来的:"小林,论文更正已经正式发布了。你的名字在上面。"
我把水倒进杯子里。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然后我的名字又清晰了。
10
"Lin,有人在楼下找你。"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Katrin探头进来。
我以为又是温如。
走到窗边一看。
是顾淮。
他站在老位置,台阶旁边。
比上次更瘦了,头发长了,没怎么打理。
手里什么都没拿。
我下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来做什么?"
"我来道歉。"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署名的事是我的错。地下恋的事也是我的错。三年来所有的规矩都是我自私。我害怕别人知道,不是怕影响你,是怕影响我。"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花了三个月想明白的。"
"不是三个月。"他说,"是汤姆教授当着所有人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只是不敢来。"
"现在敢了?"
"我答辩取消了,"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没笑出来,"导师不要我了,论文被撤稿一篇。学术圈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他猛地抬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来告诉你,"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开始发抖,"你在汤姆教授面前做报告的时候,全场鼓掌的时候,我看着你。我就知道我弄丢了世界上最好的人。"
"不是因为数据是你的。也不是因为你去了我去不了的地方。"
"是因为那三年里,你每一天都在我身边,我从来没有好看过你。"
风吹过来,他的眼泪滑下来一颗。
很快被他抹掉了。
我看着他。
三年前的凌晨三点,他把外套搭在我椅背上。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跟他走很远。
"顾淮。"
"嗯。"
"你说的这些话,如果在一年前说,可能还有用。"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但现在,"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我已经不需要你看见我了。"
"汤姆教授看见了我。陈老师看见了我。这个领域里所有该看见我的人,都看见了我。"
"而你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回去吧。"
我转身往回走。
"林昭。"
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我等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管多久。"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隔着玻璃看了他最后一眼。
他还站在台阶旁边。
跟三年里我站在他宿舍楼下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上了电梯。
到实验室坐下来。
打开电脑。
汤姆教授发来的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最顶端:明天的项目会议你准备一下开场。
我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起风了。
台阶旁边的人还站在那里。
但那已经不是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