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宋庭宇在一起四年,有一个事实我一直假装不知道。
他的时间只有一张门票,从来没有我的那份。
保研季,他每天给沈淼淼的消息是我一个月收到的总量。
沈淼淼绩点不够,他把自己三篇核心期刊的署名分了她一个。
那是我帮他整理了两年田野数据才换来的成果。
我去他家,阳台上我放的那盆多肉已经干透了,叶子捏一下就碎。
他从屋里端出一盆鸢尾花,笑着递给沈淼淼。
“这花,我天天盯着浇,真的比照顾祖宗还费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就站在他身后一米。
“对了晓芝,你保研了吗?”
“忘了关心你了。”
我没说话,看了眼那盆碎成粉末的多肉。
我没申请保研。
公费留学的录取通知,今天早上已经下来了。
他忙着照顾别人的花,没注意到我悄悄换了一片土。
1
"晓芝你保研结果怎么样呀?"
沈淼淼端着那盆鸢尾花回过头,脸上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像在问一道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题。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多肉盆。
叶片已经全碎了,捏起来是一撮粉末,土干得发白,盆底裂了一条细缝。
宋庭宇站在沈淼淼旁边,皱着眉头转过来,用那种"我早说过了"的口吻开口:
"我是不是大三就跟你说过?绩点不够就去刷,竞赛不够就去找项目。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像在教训一个不长记性的学生,而不是在和自己的女朋友说话。
我没动。
"我没申请保研。"
宋庭宇愣了一下。
"没申请?"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开始往上走,"那你这大半年在干什么?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你知道吗?"
沈淼淼适时拍了拍他的手臂。
"庭宇你别凶她嘛,晓芝可能有自己的打算。"
她的语气温软,带着一点刚保完研的宽容,那种怜悯不是说出来的,是放在语气缝隙里渗出来的。
我看着她。
她手里那盆鸢尾花开得很好,叶片挺括,颜色是饱和的深紫,宋庭宇说他天天盯着浇水。
我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盆,把多肉轻轻放进旁边的垃圾桶。
宋庭宇还在说。
"你那两年帮我整理田野数据花了多少时间?我是让你来帮忙,又不是让你把自己的事全耽误掉。你自己不上心,能怪谁?"
帮忙。
他用了"帮忙"两个字。
我指甲掐进掌心,没让自己的表情动。
那两年的田野数据,云南山里跑了四十天,海拔三千米,设备自己扛上去,数据自己带下来,整理成结构化表格、跑完所有参数校验,最后交给他,他说你整理得比研究生还扎实。
他现在叫那是"帮忙"。
沈淼淼接了话。
"不过庭宇,你把那篇的署名给我,我才勉强过了保研线呢。你对我真的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你这个人情。"
我没动。
那篇论文的田野数据,是我大二暑假独立完成的。
署名栏里写的是:宋庭宇、沈淼淼。
我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过。
大三他说等大四,大四他说署本科生名字审稿人会质疑。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宋庭宇已经拿出手机,把清华导师的邮件回复翻出来给沈淼淼看,两个人挤在一起,沈淼淼指着什么,他就跟着解释什么。
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
沈淼淼没抬头,顺口往这边扔了一句。
"晓芝你别走啊,庭宇今晚请客庆祝,你也来嘛。"
顺便的,附带的。
"行。"
我应了一声。
他们还在聊,我低头看了眼空着的阳台角落,那块地方之前放着我的多肉,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包带重新搭回肩上,跟在他们后面往外走。
吃饭在学校旁边的火锅店,一张大圆桌,全是宋庭宇学术圈的人。
打比赛的,做联合课题的,有两个已经拿到直博名额的。
沈淼淼挨个打招呼,笑容完全不需要预热,像这一桌子她全认识了好几年。
我坐在角落,唯一认识的是旁边这个人——傅思明。
他帮我准备雅思、帮我找推荐信、帮我把申请材料捋了一遍又一遍,整个过程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宋庭宇也不知道。
傅思明低声凑过来。
"录取通知收到了?"
我点头。
他轻轻呼了口气,嘴角动了动。
"陈教授助理说接机安排好了,到了直接有人带你去公寓,实验室那边下周就可以——"
"你们在聊什么?"
宋庭宇忽然扭过头,眼神在我和傅思明之间扫了一圈。
傅思明停住,没接话。
"没什么。"我说。
宋庭宇哼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带着某种漠然。
"我看你挺有空跟别人聊,自己的事怎么一点不上心。"
我端起碗开始喝汤,没有回答他。
吃到一半,对面有人举起酒杯。
"庭宇,保研清华厉害啊,听说你还在谈陈锐明教授的联合培养?那可是咱们这个方向的天花板了。"
宋庭宇笑了笑。
"第三次申请了,应该快了。"
沈淼淼立刻举杯。
"庭宇加油,到时候去了我也想跟着交流!"
我低头看汤里的豆腐,没有任何表情。
陈锐明。
我把那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声。
对面有人问我。
"学妹你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呀?"
沈淼淼先开口。
"晓芝还没定吧,保研也没申请。"
宋庭宇跟上一句,语气是惯常那种,不是恶意的,只是真的觉得理所当然。
"大四了才开始想出路,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早点布局——你要是早听我的——"
我把筷子放下来。
"我有安排。"
宋庭宇挑了挑眉。
"什么安排?"
我没回答,站起身,说了句去洗手间,绕过他走了出去。
傅思明看着我的背影,把那碗汤往边上推了推,没让它凉。
2
"你一个人走?"
出了火锅店,傅思明追上来,把外套翻领竖了起来。
夜风很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宋庭宇和沈淼淼还在里面,一桌人说要再喝一轮,我没等,自己走了出来。
"我送你。"
"不用。"
"你箱子那么多,下周走之前我帮你寄。"傅思明没让步,走到我旁边,"你不用跟他们解释的,你知道吗?"
我走了几步,没说话。
宋庭宇送沈淼淼回宿舍,这是后来我想起来才拼凑出来的事。
那段路,他帮她规划清华入学之后的选课方案,告诉她哪个方向的博导最好申、哪个组的经费最充足。
我一个人走另一条路,傅思明走在我旁边,什么也没多说。
第二天,我开始办退宿手续。
宿舍里的书全部打包捐了出去,四个箱子精简到两个。
室友问是不是要搬家,我说嗯,换个地方住。
没有人追问。
宋庭宇这一周,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我在做这辈子最大的决定,他的聊天界面停在七天前一个字——"好"。
我在做退宿登记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很早以前的事。
大二暑假,七月初,宋庭宇给了我一个坐标和一份访谈提纲,说这批田野数据对他下一篇论文很关键,问我能不能去跑一趟。
我问去哪里。
他说云南,一个山里的村寨,海拔大概三千米出头,信号不太好。
我说好。
就这样,我一个人背着设备,在那座山上待了四十天。
进村的路是土路,下过雨之后能陷进去半只靴子,有一段路只能靠着崖壁走,不能往下看。
到了调查点我给宋庭宇发消息,告诉他到了,信号很差,可能联系不上。
他回:注意安全。对了,帮我多拍点村落全景,我论文要用。
我在山上被蚂蟥咬,腹泻,晒伤,脱了三层皮,有一天设备防潮袋进了水,我趴在山上一个字一个字把数据从损坏的存储卡里手动导出来,导了五个小时。
宋庭宇在那段时间问得最多的话是:数据整理好了没有?
我每次都回:还在整。
四十天后我下山,把所有数据整理成结构化表格,送到他手上。
他翻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你整理得比研究生还好,我先用这批数据投第一篇。
我说:"署名呢?"
他想了想,说你才大二,署名放上去导师会觉得我在拉本科生凑数,影响投稿,等你大三再说。
大三的时候他说等大四。
大四了,他说你又没发过论文,排名放上去审稿人会质疑。
我没有再问。
第三篇论文投稿之后,我偶然在他电脑桌面上看到了作者栏的更新——宋庭宇、沈淼淼。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淼淼帮我做了文献综述,贡献够了。你的数据整理,严格来说属于研究辅助,上不了作者栏的。
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坐到闭馆,没有哭,只是开始在数据库里查公费留学的申请条件。
我查的第一个名字是:陈锐明。
退宿的最后一天,我把宿舍钥匙交还给楼管阿姨,拖着两个箱子下楼。
路过实验室那栋楼,玻璃门里面宋庭宇和沈淼淼并排坐着,沈淼淼拍了他肩膀说了什么,他笑了。
我站在门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出了校门,宋庭宇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吃什么?
我坐在出租车里,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了。
他秒回:好。
出租车开往机场。
机场候机厅,傅思明已经在等着,帮我把行李托运好了,递过来一杯热水。
"陈教授助理说接机安排好了,到了直接有人带你去公寓,实验室那边下周就可以正式开始。"
我接过水,轻声说谢谢。
傅思明看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告诉他?"
"说了。"
我看着候机厅的落地玻璃,外面是停机坪,灯光亮成一片。
"他没听见。"
3
"宋庭宇,你确定不是微信系统出问题了吗?"
沈淼淼歪着头,把手机往他面前凑了凑。
宋庭宇盯着那个界面,没说话。
三天了。
他实验室开放日,展板没人来收拾,他发消息叫林晓芝,消息显示发送成功,但没有任何回执。
换了另一个平台,发出去,沉默。
试了第三个,依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你最近见过晓芝吗?"他问沈淼淼。
沈淼淼歪头想了想。
"好几天没见了,朋友圈也没更新。不会是躲起来偷偷难过吧?毕竟保研没保上,换我也不好意思见人呢。"
宋庭宇皱了皱眉,没反驳她。
当天下午,他去了女生宿舍楼。
楼管阿姨看了他一眼,说上周就退宿了,东西全搬走了。
宋庭宇愣了几秒。
他打林晓芝的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连打了十几个,全是那条机械的提示音。
他第一次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这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她也会冷着他,但顶多一天,她最长不超过一天就会主动回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嗯"。
她从来没有关过机。
宋庭宇找到了傅思明。
在教学楼走廊上拦住他,问得很直接。
"林晓芝人呢?她什么情况?你之前不是跟她挺熟吗?"
傅思明停下来,看了他几秒,反问了一句。
"你不知道?"
宋庭宇不耐烦。
"知道什么?她到底去哪了?"
"她出国了。"
宋庭宇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出国了。"傅思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看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在等他消化这三个字。
宋庭宇愣在走廊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去哪了?为什么出国?什么时候走的?"
傅思明只说了一句话。
"你问她本人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宋庭宇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脚底下像是空了一块。
他跑回宿舍,打开手机翻聊天记录。
往上划,越划越往前,最近半年的界面干净得出奇。
全是"吃了吗"、"嗯"、"好"、"收到"。
他往前翻了很久,翻到大三那段,试图找出一条她主动说过什么的记录。
找到的是一条。
她问:署名呢?
他回了四个字:等你大四。
宋庭宇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坐了很长时间。
他发现了一件事,这半年的聊天记录里,他没有问过她一次"你最近在忙什么"。
一次都没有。
他当天就去教育部官网上搜了公费留学名单。
名字在第二页。
林晓芝。目的地:德国。资助方向:人类学田野研究。接收导师:陈锐明。
宋庭宇看着"陈锐明"三个字,手指停在触摸板上没有动。
陈锐明。
那个他申请了三次、被拒了三次的人。
他发邮件,换了新号打电话,找沈淼淼帮忙联系。
全部石沉大海。
沈淼淼坐在对面,给他倒了杯水,口吻温柔。
"庭宇你别太往心里去,她可能就是想换个环境。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回来了,晓芝一直都是那种闷不吭声自己做决定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格。"
宋庭宇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陈锐明为什么要她,不要他。
4
两个月后。
德国的秋天来得很早,实验室窗外的白桦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
陈教授把当周组会上那份数据分析报告推到中间,在白板上圈了几个参数节点。
"这套田野数据的处理思路,你们好好看一下,以后课题组出田野之前我都要求按这个框架预处理。"
他顿了顿,看向我。
"晓芝的数据直觉比很多博士生都强,难怪她本科阶段的产出质量那么高。"
我笑了笑,没接话。
组里的同学看过来,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审视。
陈教授加的这句话,我知道他不是在夸我,他是在替我说一件他已经知道、但没有明说的事。
我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变。
同一时间,国内。
宋庭宇第四次向陈锐明教授发出联合培养申请。
这次他准备得很认真,研究计划书推翻重写了两遍,核心内容还是围绕那三篇论文的田野数据方法论展开的。
三天后,拒信到了。
理由只有一行:您近期的研究产出与本实验室方向不匹配,建议另寻更适合的平台。
宋庭宇看着这封邮件,反复看了三遍。
他看不懂。
那三篇论文本来就是田野方向,数据框架也是田野方法论,怎么就不匹配了?
他把拒信截图发给了导师。
导师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沉。
"庭宇,我跟你直说。陈锐明前阵子跟我通过邮件。"
"他说什么?"
"他说你那三篇论文的田野数据方法论水平,和你日常跟他沟通时展现的学术风格,有明显差异。"导师停了一下,"他在质疑那些数据是不是你自己跑的。"
宋庭宇脸色变了。
"那……数据当然是我自己做的。"
导师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停在那里,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庭宇,你的数据,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吗?"
电话就这么挂着,宋庭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就在同一周,陈锐明教授实验室发表了一篇重要论文。
第一作者是一个德国本地的博士生,第二作者:林晓芝。
论文里的数据框架和分析路径,与宋庭宇那三篇核心期刊的附录里那组"辅助数据",如出一辙,甚至更完整,更细致。
学术圈的讨论来得很快。
有人在社交平台发帖:这套方法论看着眼熟,跟国内宋庭宇那几篇附录的思路很像,但这篇做得明显更系统。
下面有人回:你确定不是反过来?宋庭宇那几篇的附录看起来像是从这套框架里截出来的片段,而不是反过来。
又有人接:而且附录里那部分的数据处理方式和他论文正文的风格根本不像同一个人写的,一直就很奇怪。
这条帖子的截图被人截出来,发进了好几个学术讨论群。
宋庭宇打开手机,看到的第一条消息就是这个。
他点开论文,反复看了三遍作者栏里"林晓芝"那三个字。
然后他打开自己那三篇论文的附录,第一次认真去看那组他一直觉得"只是辅助数据"的内容。
方法论框架,参数选择,分析路径——和陈锐明实验室这篇新论文里的方法一模一样。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些数据不是他跑的。
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参数,凌晨三点实验室灯还亮着,她趴在电脑前调模型……
是她。
他面前的屏幕还亮着,论文作者栏里写着林晓芝三个字。
而他自己那三篇论文里,她的名字,从未出现过。
宋庭宇给导师打了电话,声音发紧。
"老师,陈锐明教授组里……是不是有个学生叫林晓芝?"
导师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
"你现在才知道?"
"她是陈锐明两个月前从咱们学校直接邀请过去的。他跟我说过,他最早注意到你的论文,不是因为你的研究结论,是因为附录里那组田野数据的处理方式。他说那部分方法论的水平,远超你论文其他部分。"
导师停顿了一下。
"后来他私下找她本科导师确认了——那些数据,是她独立完成的。"
宋庭宇整个人定住了。
"庭宇,陈锐明拒绝你,不是因为方向不合适。"导师的声音在电话里清楚地传过来,"是因为他认为你最好的东西,不是你自己做的。而事实是……"
导师停了一下。
"确实不是。"
5
电话挂断后,宋庭宇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屏幕还开着,论文里"林晓芝"三个字亮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她大二暑假在云南晒脱了皮,回来的时候鼻子上还在掉屑,他当时看了一眼,说你去药店买瓶晒后修复。
她凌晨三点还在实验室调模型,他发消息叫她去睡,她说还有一个参数没跑完。
她问署名的那次,是站在他旁边问的,声音不大,就问了那一句,他回了四个字,她就没再说话。
他以为她不在意。
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她会在意。
宋庭宇把头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颤抖。
可这一次,他身边没有任何人。
沈淼淼在清华做入学前的准备,前两天刚发给他一张宿舍打卡照,评论区都在夸她。
他打开林晓芝的微信,已读界面空着。
他打开邮件,草稿箱里有一封写了一半的信,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着三个字没有发出去:对不起。
他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都太晚了,他也清楚。
他打开那篇新论文,把摘要一字一字读完,读到数据方法论那一节,停下来。
她花了多久做这些?
他数了一下那份附录的参数量,闭上眼睛。
大二暑假,四十天,云南山里,没有信号,腹泻,蚂蟥,崖壁。
他当时给她发的消息是"帮我多拍点村落全景"。
宋庭宇把那条聊天记录翻出来,盯着看了很久,没有关掉。
与此同时,德国。
陈教授的组会刚结束,我收到了傅思明发来的消息。
"国内这边有人开始在学术圈讨论你那篇论文,你知道吗?"
"知道了。"我回。
"宋庭宇那边……"
"不用管。"
傅思明发来一个省略号,停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句:
"你真的不打算说点什么?"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白桦树的叶子被风吹着转了一圈,落下来,落在窗台的铁架子上,停了一下,又被风带走了。
陈教授敲门进来,把一份新的田野计划书放到我桌上。
"下个月有个南欧的短期田野,三周,你感不感兴趣?"
我翻开看了两页,抬头。
"去。"
6
消息是从一个学术论坛的帖子开始发酵的。
"宋庭宇那三篇论文的田野数据来源疑点整理——"
发帖的ID没有实名,但帖子里列出了非常详细的对比分析:宋庭宇论文附录里的参数框架,和陈锐明实验室新论文里的方法论,在结构逻辑和变量处理方式上高度一致,但附录部分的代码风格和论文正文的叙述方式,明显不像同一个作者。
评论区很快炸了。
有人说这只是研究方向相近,方法论趋同很正常。
有人说不对,趋同是一回事,参数命名的习惯都一样,这种东西是个人风格,不会因为方向相近就完全重合。
还有人翻出了宋庭宇过去三年在组会上的汇报记录,比对他口头表述的学术逻辑和论文里那套方法论框架,得出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结论——
他讲不清楚自己附录里那套方法是怎么跑出来的。
宋庭宇在组会上的回答被人截了图,贴在帖子下面。
有人问他那组田野数据的参数为什么选这个量级,他回答说是根据样本量做的调整,但调整的依据和论文附录里写的根本对不上。
帖子开始扩散。
宋庭宇那天晚上在手机上刷了两个小时,越刷越冷。
沈淼淼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急。
"庭宇,你看到那个帖子了吗?我看了一下,他们说的那些,是不是因为晓芝……"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庭宇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找她。"
沈淼淼停顿了一下。
"你……找她做什么?让她出来澄清?"
宋庭宇没答上来。
他没想清楚找她做什么,或者说他想清楚了,但说不出口。
他想让她回来,不是为了澄清,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位置是空的,不是因为她走了,是因为她本来就不该被空着。
沈淼淼在电话里又说了一句。
"庭宇,我觉得你不用这么紧张,她就算不吭声,也不见得会真的让你承担什么。晓芝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她不会做对你不好的事的。"
宋庭宇听着这句话,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非常不对。
她为什么不会做对他不好的事?
因为她一直很好。
四年了,他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她帮他跑数据、整理表格、打包材料、给他的论文通宵改格式,他以为那是她愿意做的,是她对他好的方式,是她的性格使然。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
所以他真的以为,那不需要回报。
宋庭宇找到了傅思明。
这次他没有堵在走廊里,他发消息约了个地方,傅思明来了,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晓芝……她现在还好吗?"
傅思明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
"挺好的。"
"她……她现在跟陈教授做什么方向?"
"田野研究。"
"那篇论文……"
"是她做的。"傅思明直接接话,"从数据采集到参数框架到建模思路,她本科阶段全程自己做的。你知道这件事。"
宋庭宇低着头,指节按在桌上。
"我知道。"
他能说什么。
他知道,但他说了"研究辅助上不了作者栏"。
他知道,但他给了沈淼淼那个署名。
他知道,但他让她消失在那三篇论文的所有版本里,一个字都没有留下来。
傅思明站起来要走,宋庭宇忽然抬头。
"能不能……帮我转一句话给她?"
傅思明回头看他。
宋庭宇想了很久,最后说出来的就一句。
"对不起。"
傅思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四个字。
"她不需要。"
7
那条"对不起",傅思明没有转。
他发消息告诉我宋庭宇找过他,问我需不需要知道宋庭宇说了什么。
我回:不用了。
傅思明发了个好的,然后发来一句:论坛那个帖子你看了吗?
我看了。
我没有在帖子下面说过任何一个字。
我不需要说,数据自己会说话。
那套方法论从大二就存档在我的本地服务器里,版本记录清晰到每一次参数修改的时间戳都在,任何一个懂行的审计人员一看就知道是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每一步改动的依据是什么。
宋庭宇的那三篇论文里,附录数据是后期补充进去的,他上传最终版的时间比我的原始存档晚了将近八个月。
这件事不需要我来说。
它自己会站出来。
陈教授那天在办公室找我谈话,关上门,给我倒了杯咖啡,直接问:
"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你有完整的原始数据存档?"
"有。"
"版本记录?"
"完整的。"
陈教授点了点头。
"那就好。你不出手,我这边也不会帮任何人说话。但你要记住,你的第一篇发出来之后,学术圈里有些事情会自己走到它该走的位置。"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我说:嗯。
他把咖啡放下,重新拿起那份南欧田野计划书推到我面前。
"机票我让助理订了,两周后出发,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我给傅思明发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
"谢谢你,当时帮我留着那些存档记录。"
傅思明过了一会儿回:
"那是你自己的东西,我只是帮你放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天已经黑了,实验室的灯光映在玻璃上,把外面的白桦树照出一片暖色。
我想了很久,想起那盆多肉。
叶片捏碎,盆底裂缝,土干得发白。
我把它放进垃圾桶之前,悄悄从宋庭宇阳台的角落里换了一捧土,带走了。
那捧土现在放在我德国公寓窗台上的一个小陶盆里,我在里面种了一棵新的多肉。
还没有开始长,只是一颗芽。
但它活着。
8
国内的讨论没有停。
宋庭宇的导师找他谈了话,措辞非常正式,说学校学术委员会已经收到了举报,需要他提交那三篇论文所有数据的原始采集记录。
他回去翻,翻不出来。
他有结构化表格,有整理好的数据包,但原始的采集记录,字段记录,凌晨三点的版本日志,全都没有。
那些东西,都在林晓芝那里。
都在她的本地服务器上,存了三年,一个字节都没有删。
宋庭宇找到沈淼淼,沈淼淼第一反应是问:那你要怎么办?
她语气里有一点紧张,但那紧张不是为他,是为自己那篇被署了名的论文。
"庭宇,那篇……我的那篇,会不会也被查到?"
"你只是署了名,数据不是你做的,问题不大。"
"我的保研……"
"跟你关系不大。"
沈淼淼松了口气,然后说了一句:
"那你去找晓芝谈谈嘛,让她帮你出来说两句话不就行了,她那么好说话。"
宋庭宇看着她,没回答。
好说话。
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她好说话,她不计较,她不争,所以他可以一直不给她名字,一直让她在背后做事,一直把最重要的东西顺手交给别人。
他现在才明白,不是她好说话。
是他从来没有试过她的边界在哪里,因为他以为她没有边界。
而她给他看的,是她离开之后的背影。
没有边界,和边界在离开那一刻才出现,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他给林晓芝写了一封信,不是微信消息,是正式的邮件,用学校的邮箱发出去,主题栏写了三个字:我错了。
正文写了很长,把每一件事都写进去了,云南的四十天,三次"等一等",那个署名,聊天记录里那几百个"好"字。
他没有请她帮忙,也没有提学术委员会的事。
他只是把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写清楚,最后说:
"我没资格要求你做任何事。这封信只是我想让你知道,我知道我做了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关上电脑,出去走了很久,走到校园外面,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原路走回来。
邮件一直没有回复。
9
学术委员会的调查结论在三周后下来了。
宋庭宇无法提供三篇论文核心田野数据的原始采集记录,调查结论认定论文附录数据存在来源不清晰的问题,建议撤回论文,并暂停其参与评奖和进一步学术评定的资格。
清华那边联合培养的名额,正式关闭。
宋庭宇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调查报告,没有争辩。
他签了字。
沈淼淼知道消息之后,发来一条消息,说庭宇你别太难过,这件事说到底也有晓芝的问题,她当时就应该正式署名挂在作者栏里,现在才来追……
宋庭宇没等她发完,把对话框关了。
他打开林晓芝的邮件界面,那封"我错了"下面,还是空的,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她看没看。
大概看了,只是没有打算回复。
与此同时,德国。
陈教授把我叫进去,把那篇新论文的引用数量告诉我,说国际田野研究的一个核心期刊已经发来邀稿函,希望我把那套方法论框架写成一篇完整的方法学论文单独发表。
"你想发吗?"他问我。
"想。"我说。
"那好。"他把那封邀稿函推到我面前,"你自己联系编辑,直接谈。"
我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期刊名字我认识,是那个方向里最重要的几本之一,宋庭宇当时那三篇投的其中一本,他说那是他学术生涯最重要的一步。
现在它给我发邀稿函,请我写方法学论文。
我把信折好,放进书包里。
南欧回来那天,傅思明发消息说宋庭宇的论文正式被撤了,我回了个嗯。
他发: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说吗?
我想了一下,回了一句话:
"那盆多肉,现在发芽了。"
傅思明沉默了几秒,然后回:
"好。"
就这一个字,和宋庭宇当时那个"好"字,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那一个好字是不在乎,这一个好字是懂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眼窗台。
那颗芽,已经长出了两片叶子,圆的,有点透明,对着光能看见里面的纹路。
10
方法学论文在四个月后正式发表。
第一作者:林晓芝。
那套田野数据的方法论框架,带着完整的原始记录、版本日志、参数演化路径,第一次以完整形态出现在学术界的视野里。
发表当天,陈教授转发了这篇论文,在学术社交平台上写了一句话:
"方法学的价值在于经得起追溯。"
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评论区里,有人说这下国内那几篇论文的附录来源算是彻底清楚了,有人说那套方法论出现在正文里比附录里强太多,终于看到它完整的样子了。
宋庭宇看到了这篇论文。
他不知道是怎样的心情,或者说他有太多种心情同时压在胸口,分不清楚哪一种更重。
他点开那篇论文的作者信息,看到林晓芝在陈锐明实验室的主页已经更新了,照片是她在某个田野调查点拍的,背后是连绵的山,光打在她脸上,她看向镜头的方向,不是在笑,只是很平静。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态,不是今天的状态,是这四年里每一天的状态,他都不知道。
他最后一次知道她的情绪,大概是那天在阳台上,她把那盆碎掉的多肉捡起来,没有说任何话,放进包里,站在他身后一米,等他们说完话。
他当时没有回头。
傅思明那天找到宋庭宇,把一个小盒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宋庭宇看了一眼,是个小陶盆,盆里有一棵多肉,已经长出了好几片叶子,圆的,带点透明感。
"她让我带给你。"傅思明说。
宋庭宇盯着那个陶盆,没有动。
"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
傅思明把外套翻领竖起来,要走,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她说这盆活了,你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