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帮他点外卖,我都会备注"少冰加燕麦"。
两年,点了几百单,他从没问过为什么我记得这么清楚。
我们出去吃饭,他把我介绍成"我同学"。
分手那天他说"你太当真了"。
第二天,姜梨发了朋友圈。
配图是两杯并排的咖啡,一杯少冰加燕麦。
文案写——终于有人替我记住口味了。
他点了赞。
评论区的人祝福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口味是我替他记了两年的。
我看了很久,点了赞,没留言。
关掉手机,打开邮箱,深圳那边的offer确认函到了。
报到时间下周一。
有些订单,到期了就不续了。
1
"你那个外卖账号还能用吗?我这边到期了,续一下呗。"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把便利店小票往垃圾袋里塞。
分手第三天。
他找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还好吗",是续会员。
我没回,继续收拾。
小票攒了一兜,全是替他跑的腿。少冰加燕麦,胃药,充电线,海苔。一张一张的,字迹有的已经褪了,日期从大二下学期排到大四毕业。
有一张背面画着个笑脸。
他等外卖无聊时画的,三秒钟。我夹进手机壳里存了两年,以为那是什么了不起的证据。
我把它揉成团,丢了。
冰箱上贴着退租通知,房东下午来收钥匙。
手机又亮了。
"?在吗"
两个问号。
这是他的催促方式。从前每次我没秒回,就是问号。不是担心,是催我办事。
第三条紧跟着来了:"算了你没空就算了,我问问别人。"
看。
多顺畅的逻辑。我没空,他就换一个人。
从头到尾都是这个逻辑。
我想起他第一次让我帮忙点单的时候,食堂里,他坐对面,随口说了一句:"以后你帮我点吧,我总忘。"
我答应了。
后来就是帮他取快递。帮他记日程。帮他挂号。帮他提醒吃药。
有一天我鼓起勇气问他:"我们算在一起了吗?"
他从后面环着我,说:"当然算。只是我不习惯公开,你理解吧?"
我理解了两年。
两年里他介绍我的方式只有一种。
"我同学苏念。"
第一次我笑着点头。第十次我低头喝水。第三十次我连表情都不需要调整了。
麻木是一件很省力的事。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站起来环顾一圈。
这间屋子跟我搬进来那天一样空。两年,住了两年,没留下任何痕迹。
像我在这段关系里一样。
来过,但是没人看见。
拖着箱子下楼。五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拖着箱子走了一段,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空走廊里响得很大。
没有人来送。
当然不会有人来送。没有人知道我要走。
出了单元门叫了辆网约车,司机帮我搬箱子的时候问:"去火车站还是机场?"
"机场。"
"出差还是搬家?"
我笑了一下:"搬家。"
他说:"哟,一个箱子就搬完了,轻装上阵啊。"
是轻。两年只攒下一个箱子的东西。
车开了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陈屿。
是校友群。
有人@了他:"陈屿,你跟姜梨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瞒得够深的。"
他回得很快:"在一起很久了,高中就开始,中间她出国那两年算异地。"
有人追问:"你之前不是有个女朋友吗?"
他打了三个字:"没有啊。"
后面跟了一句:"一直单身,等梨回来的。"
一直单身。
三十多个人的群,消息刷得很快,有人发表情包起哄,有人说"好甜"。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因为确实没有人知道。
我退出了群聊,关掉手机,靠着车窗闭上眼。
司机放着什么电台,主持人声音很轻,在讲一个听众来信。
我没听清内容。
只听到最后一句:"有些事情结束了,你就别回头了。"
到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去值机柜台换了登机牌,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我的证件,说:"苏念女士,靠窗还是靠过道?"
"靠窗。"
"好的,祝您旅途愉快。"
旅途愉快。
我提着登机牌往安检口走,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
打开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
那条"你那个外卖账号还能用吗"还在最上面。
我长按,删除对话。
不是拉黑。
只是没有必要留了。
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说:"手机放托盘里。"
我放进去。
像放下一件不属于我的东西。
2
"你叫苏念是吧?这边,你的房间在里面那间。"
丁瑶拿着个拖把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睡裤和拖鞋,头发夹着个鲨鱼夹。
合租公寓很小,客厅放了张折叠桌就转不过身。但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一大片。
"我把里面那间收拾过了,被子是新的,你凑合住。"她指了指,拖把往旁边一杵,"我叫丁瑶,做运营的,你哪个组?"
"产品。"
"行,咱俩不同楼层。你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
"那不行,飞机餐那也叫东西?"她已经开始翻手机了,"我点个外卖,你要什么口味?"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三秒钟就能回答的问题。
但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随便吧。"
丁瑶抬头看我,表情有点奇怪:"你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太想过。"
她笑了一声,不是嘲笑那种,是真的觉得好玩:"行,我给你点个酸辣粉试,不能吃辣跟我说。"
酸辣粉来的时候我尝了一口。
酸的,辣的,花生碎在上面嚼着很脆。
好吃。
丁瑶在对面吃冒菜,边吃边刷手机,嘴里嘟囔着什么算法推荐又不行了。
没有人让我帮忙记口味。没有人问我他的药买了没有。
就是各吃各的,安静又正常。
第一天上班,主管把一叠产品文档拍在我面前:"这几个版本的需求变更你整理一下,标出优先级,明天组会讲。"
我干到晚上九点。
最后交上去的时候主管扫了两眼,说:"思路很清晰。明天继续。"
四个字的肯定。
没有"你好细心",没有"你帮我"。
只是正常的、对等的、职场里该有的认可。
我收拾电脑包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看见门口贴着咖啡打折的海报——少冰加燕麦拿铁,第二杯半价。
我走过去了。
到家的时候丁瑶在客厅敷面膜看综艺,见我进门冲我抬了抬下巴:"冰箱里有酸奶,你自己拿。"
我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盒,看了一眼口味。草莓的。
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草莓。
喝了一口。
还行。不讨厌。
周末丁瑶拉我去超市。
"你跟我走,别的不说,零食得自己屯,靠外卖活不了。"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行自如,随手往里扔东西。我跟在后面,什么都没选。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不拿?"
"我不知道拿什么。"
"那就试。"她指着一排薯片,"酸奶味、黄瓜味、番茄味,你闻看想吃哪个。"
我拿了番茄味。
又拿了一包话梅糖。
走到饮料柜的时候我伸手够了一瓶柠檬气泡水。
丁瑶看着我购物车里那几样东西,总结了一句:"酸的。你喜欢酸的。"
我喜欢酸的。
两年来,没有人问过这件事。
包括我自己。
回家的路上我拎着购物袋,深圳的风吹过来是热的,带着一点咸味。
丁瑶走在前面讲她上周被甲方折磨的惨剧,很夸张地比划。
我听着,嚼着话梅糖,没有接话。
但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回来。
晚上刷朋友圈。
陈屿发了一组照片,露营。
姜梨在旁边笑得很灿烂。配文是"周末快乐"。
评论里有人说"你俩好甜"。
还有人说"异地两年都坚持下来了好羡慕"。
他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看了两秒,划走了。
"丁瑶。"
"嗯?"
"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跟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好像不存在。"
她把面膜撕下来,看着我:"你在说你前任?"
"算是吧。"
"多久?"
"两年。没人知道。"
她沉默了一瞬,说了两个字:"操蛋。"
我笑了一下。
是挺操蛋的。
3
"苏念,你那个竞品分析报告组会上大家都看了,主管说以后这块固定你跟。"
同事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入职第五周。
我点头。
不是什么大事,但被记住名字这件事,在我这里已经算稀罕了。
散会后有人凑过来:"苏念你是不是做事特别细?那个用户反馈文档里连错别字你都标出来了。"
我说习惯了。
她说:"那你真的挺适合做这行的。"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
时隔一个月。
"在吗?我胃又不舒服,之前那个药叫什么来着?"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胃不好是因为不按时吃饭。以前我每天十一点半给他发消息——"该吃饭了"。风雨无阻。
他从来没回过那句消息。
但如果我哪天忘了发,他会说:"你今天怎么没提醒我?害我又忘了。"
我打了一行字:布洛芬肠溶片。
又一个字个字删掉了。
回了四个字:"自己查吧。"
他回得很快:"好吧。"
没有第二句了。
就这样。
不方便就算了。换下一个人问。
跟那天外卖会员的逻辑一模一样。
周五晚上丁瑶拽着我出门。
"你需要一个不用照顾任何人的夜晚。"
酒吧里我点了杯气泡水坐在角落。丁瑶跟旁边几个人聊起来了,我一个人靠着沙发发呆。
旁边桌有个男生被朋友灌酒,他女朋友一直拦在前面。
"他够了别灌了,喝多了胃难受。"
那个男生歪着头靠在她肩膀上笑。
走的时候他搂着女朋友跟朋友挥手:"我女朋友管我管得严,下次再喝。"
朋友起哄。
他女朋友翻了个白眼,但是在笑。
我端着气泡水,指尖冰凉。
一样的事。
帮他挡酒。帮他记东西。帮他维持生活。
人家的叫"女朋友"。
我的叫"我同学"。
丁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往我旁边一坐:"你脸色怎么不对?"
"没事。走了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没追问。
我也没说。
夜里失眠。
翻开跟他的聊天记录——我没删,只是退出了群,对话框还在。
往上滑了很久。
"帮我看下明天几点答辩。"
"你帮我记一下下周体检的时间。"
"那个海苔你顺便给我再买一包。"
"你比较细心你来吧。"
几百条消息。
没有一句"我想你"。
没有一句"我想见你"。
没有一句主语是他、宾语是我的句子。
全部都是——你帮我。
我继续往上翻,翻到最开始。
他给我发的第一条消息,不是"你好"。
是:"那个少冰加燕麦你帮我点了吗?"
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
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大四那年他生病,我翘课去给他熬了粥。他朋友来看他,我还在厨房收拾。
朋友问:"谁做的粥?"
他说:"外卖。"
当时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了。没出声。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说是我做的。
他看了我一眼,很轻松的样子:"你想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想多了。
这四个字他说了很多次。每一次我觉得不对劲的时候。每一次我想要确认什么的时候。
你想多了。
翻到论文致谢的时候我停下了。
他的毕业论文致谢。感谢导师,感谢室友,感谢家人。
中间有一句——"感谢远方的挚友JL,两年来的鼓励与陪伴"。
JL。姜梨。
她出国两年,人不在也有名字。
我在他身边两年。
一个字都没有。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深呼吸了很久。
打开电脑,把下周一要交的产品方案拖出来继续写。
这个世界上有比他更重要的事。比如我的工作。比如这份方案做好了我能拿到项目主导权。
比如我终于在建造一件有我名字的东西。
4
"苏念,这个季度你的用户留存方案数据很漂亮,继续保持。"
主管在组会上点了我的名字。
入职三个月。
第一个独立项目跑通了,数据向上走。
我说谢谢,关掉投屏,坐回工位。
下午四点多,前室友周洁打来了视频电话。
"念,我准备把那台旧电脑卖掉,清数据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之前是不是用我电脑登过什么云账号?有个备忘录缓存一直在,不是我的东西。"
我想了一下。
大四下学期我电脑送修,借了她的用一周。那段时间陈屿来找过我一次,说要查东西,用了十来分钟。
"应该是陈屿登的,他当时用过你那台。"
"哦——那个备忘录里有些东西挺奇怪的,你要我删掉还是截图发你看?"
"什么东西?"
"有个文档叫'偏好清单',还有些聊天截图什么的。"
我没什么感觉。
以为是他的课程笔记或者生活规划之类的。
"发我看吧。"
周洁发来了四张截图。
第一张是那个文档。
标题:偏好清单。
里面是他所有的生活习惯。
少冰加燕麦。胃药品牌。海苔口味。睡觉要开小夜灯。周三晚上固定跑步。洗澡水温偏烫。牙膏只用薄荷味。
每一条后面有标注。
来源:S记录。
S
苏念的S。
我的手指冰了一下。
继续往下滑。
文档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备注,更新日期是分手前一周。
"转交JL后备用。"
JL。
姜梨。
第二张截图是聊天记录。
姜梨问他:"小单最近稳定吗?"
他回:"稳的,都习惯了。"
姜梨发了个OK的手势,说:"我下学期就回去了,你提前把那边收尾一下。"
小单。
我是小单。
第三张截图日期更早。
姜梨:"你确定她不会闹?"
陈屿:"不会。她那个性格,说分就分了,顶多难过几天。"
姜梨:"那行,到时候你别心软就好。"
陈屿:"放心,我对她没那种感觉,只是方便。"
只是方便。
第四张。
是我某天深夜发给他的一条消息——"你今天还没吃药吧,我帮你定了明天的闹钟。"
他把这条转发给了姜梨。
配文是:"你看,比闹钟还准。"
姜梨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屏幕朝下砸在地板上。
我没去捡。
坐在椅子上看着墙,看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门开了。
丁瑶进来叫了我三声我才听见。
"苏念?你怎么了?"
她开了灯。
我说:"你能帮我看一下手机上那些截图吗?我看不下去第二遍。"
她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
她看了很久。
一张一张的。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丁瑶放下手机,抬起头看我。
"苏念。"
"嗯。"
"你不是他女朋友。你从来不是。你是他花两年养出来的一个生活助理。"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我打开姜梨那条朋友圈。
"终于有人替我记住口味了。"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她记住的。是他把我整理的清单发给了她,她照着单子点的,然后发了条朋友圈宣示主权。
那不是默契。
是抄了我两年的作业。
丁瑶问我:"你想怎么办?"
我把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发。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我有选择。"
夜里我给周洁发消息:"帮我把那些缓存彻底删掉吧。谢谢你告诉我。"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没有哭。
只是觉得身体很重,像泡在冰水里。
但是脑子是清楚的。
清楚得不得了。
5
又过了两个月。
深圳的夏天很长,出门就出汗。
我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节奏。早上八点半到公司,下午六点半下班,周末和丁瑶出去吃东西或者去爬梧桐山。
产品组扩招了两个人,我带其中一个新人做需求梳理。主管说:"你有sense,该带人了。"
我发现自己喜欢柑橘味的洗衣液。
喜欢周末傍晚在楼下跑三公里。
喜欢睡前听播客,不喜欢看视频。
这些以前我全都不知道。
那天刷朋友圈的时候看见一条被截图传出来的消息——陈屿发了条动态又秒删了。
内容有人截到了,是跟姜梨吵架了。
细节不清楚,但评论区有个共同好友说了一句:"他最近脾气好大,动不动就嫌姜梨不够细心。"
不够细心。
当然不够。
她是照着一份清单在执行。清单以外的东西她接不住。
但那份清单是我用了两年的真心整理出来的。每一条背后都有一次观察、一次试错、一次修正。
复制不了的。
有个以前的同学私聊我:"念你知道吗,陈屿跟姜梨好像处得不太好诶?听说老吵架。"
我没回。
但是承认心里有一秒钟觉得——活该。
只有一秒。
然后就过去了。
晚上十一点,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
我接了。
"苏念。"
是陈屿的声音。
我沉默了三秒:"换号了?"
"嗯……那个号被你屏蔽了。"
他不说拉黑,说屏蔽。给自己留了个体面的词。
"有事?"
他沉默了十几秒。
"你过得好吗?"
我说:"挺好的。"
又是沉默。
"那就好。"
他挂了。
第二天他从那个新号发来一段长消息。
"最近状态不太好。跟姜梨总是吵架。有时候想起来你帮我整理东西的时候,觉得那时候挺好的。"
我读了两遍。
注意到一个词:那时候。
不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是"你帮我整理东西的时候"。
到现在了,他想起的还是我的功能,不是我的人。
我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你找个生活助理吧,网上有,按小时收费的。"
然后拉黑了那个号码。
坐了一会儿。
没有哭,没有笑。
像是口袋里一直揣着一块石头,终于记起来把它扔掉了。
松了口气。
丁瑶从外面回来,看我坐在客厅发呆,问:"又是那个人?"
"最后一次了。"
"你拉黑了?"
"嗯。"
她搁下背包,去冰箱拿了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庆祝一下。"
我接过来碰了一下她的罐子。
"庆祝什么?"
"庆祝你以后不用再记别人的口味了。"
6
年中述职。
我做了一份十五页的PPT,从产品定位讲到用户分层再到留存策略,数据图表全是自己做的。
上台讲了十五分钟。
没有磕巴。
散会后有个隔壁部门的同事来加我微信:"你刚才讲的需求优先级那块,逻辑特别清楚,有空能请教一下吗?"
我说好。
他是因为我说的内容来找我的。不是因为我"方便",不是因为我"细心"可以被利用。
是因为我讲的东西他觉得有价值。
这种正常的、有来往的、带着尊重的交流,原来是这个感觉。
周末丁瑶约我去新开的咖啡店。
我站在柜台前看菜单,看到了那个名字——少冰加燕麦拿铁。
丁瑶站在旁边看我。
我说:"来一杯这个。"
她挑了挑眉,没说话。
拿到杯子以后我喝了一口。
甜的。很甜。燕麦的糊味盖住了咖啡本身的酸。
我不喜欢。
两年来我点了几百单这个东西,从来不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个味道。
因为从来没有给自己点过。
我把杯子推开。
"丁瑶,帮我换一杯美式吧。加一份柠檬。"
她笑了一下,起身去柜台。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深圳的六月,外面热得发白,路上的人走得很快。
我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有自己的工位、自己的项目、自己喜欢的咖啡口味。
这件事居然花了我两年才搞明白。
某天晚上我在刷手机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我看到了那份偏好清单。我不知道那些是你记的。对不起。"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姜梨。
我看了两遍。
她终于知道了。
她以为自己跟陈屿之间那些"默契"是天然的,是恋人之间自然而然的了解。
不是的。
每一条都是我观察了无数次、试错了无数次、修正了无数次之后的答案。
她只是继承了我的劳动成果。
我看完那条短信,没有回。
不是赌气。
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她道歉解决不了任何事。我也不需要她来道歉才能往前走。
删掉短信。
打开外卖app。
酸辣粉,多醋少油加花生。
这是我的备注。
我自己的口味。
7
"苏念,下周客户那边你主对接,可以吧?"
主管在项目群里@我。
"可以。"
入职半年。
我从一个连自己口味都不知道的人,变成了可以独立面对客户的产品经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
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
那个周五下班,丁瑶拉我去吃日料。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看我。
"怎么了?"
"苏念我问你个事。"
"说"
"你现在还会想起他吗?"
我夹着一块三文鱼停了一下。
"偶尔。不是想他,是想起那个版本的自己。"
"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那时候的我挺陌生的。怎么会有人活两年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丁瑶嚼着毛豆说:"因为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分配给别人了,没给自己留。"
"现在留了。"
"对,现在留了。"
她举起酒杯碰了碰我的茶杯:"敬你自己。"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书,封面写着"不被定义的人生"。
我没买。
但我在心里想——我的人生也终于不被谁的备注栏定义了。
到家以后我洗了澡坐在床上。
打开手机,朋友圈刷了两下。
陈屿的头像暗了。
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一个月前,那之后再没更新过。
不是我拉黑了所以看不到——是他真的没发。
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也不想知道。
关掉朋友圈,打开备忘录。
下周一客户会议的程我已经列好了。三个核心议题,八个备选方案,每个方案的优缺点我都做了标注。
这些从前是帮他做的事。
现在全都是我自己的。
睡前丁瑶在客厅喊我:"苏念,明天早起去菜市场不?我想做饭。"
"行。几点?"
"八点。"
"好。"
我定了七点半的闹钟。
这个闹钟是给自己定的。
不是提醒任何人吃药。
8
"苏念,你来一下。"
主管把我叫进会议室,推了一份文件过来。
"公司要申报一个创新产品孵化项目,我想让你来牵头写方案。"
我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用户画像、场景拆解、技术可行性,整套框架要从零搭。
"时间呢?"
"两周。评审在月底。"
"行。"
主管站起来拍了拍桌子:"我看好你,别让我失望。"
出了会议室我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入职以来接到的最大的活。
回到工位打开文档,开始搭框架。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本市区号。
我没接。
又响了一次。
还是没接。
第三次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来电归属地——是学校那边的号段。
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念?我是林嘉。"
林陈屿的室友。大学四年跟他住上下铺那个。
"有事?"
"那个……陈屿让我问你一个事。"
我靠在椅背上:"他自己不会打?"
"你把他拉黑了嘛。他换了三个号码都被你屏蔽了,他只能让我打。"
"说吧。"
林嘉顿了一下:"他问你,那份偏好清单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笑了一声。
不是被逗笑的那种笑。
"他在意的是这个?"
"啊?"
"他不是想问我'对不起',他是想知道他的信息是怎么泄露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嘉声音有点尴尬:"我就是帮忙传话,你别为难我。"
"帮我告诉他一句话。"
"你说。"
"那份清单我看完就删了。他不用担心我发出去。我对他的破事没兴趣。但是别再让任何人联系我了,下一次我不会接。"
我挂了电话。
旁边工位的同事探头看了我一眼:"苏念你刚才说话好凶。"
"催债的。"
他缩回去了。
我重新打开文档,继续写方案。
晚上回家跟丁瑶说了这事。
她正在切西瓜,刀顿了一下:"他让别人来打听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关心的重点是这个?"
"对。"
"他怕你发出去毁他形象?"
"大概是。"
丁瑶把西瓜推到我面前:"这种人,从头到尾在意的都是自己。你在他那里没有一秒是被当成'人'看的。"
我咬了一口西瓜。
冰的,甜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吃瓜。"
9
方案写了十天,改了四版。
评审当天我站在投影幕前讲了二十分钟。
评委是公司VP加两个外部顾问,问了六个问题,我答了五个半——有一个涉及技术实现细节我不确定,诚实说了"这块我需要跟开发确认后回复"。
散会后主管在走廊拦住我:"过了。下个月开始组团队,你是项目负责人。"
我说好。
走进电梯的时候我看见不锈钢门板上自己的倒影。
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这个人是苏念。
产品经理苏念。
不是任何人的同学、外卖代点员、吃药提醒器。
是我。
周末我一个人去了海边。
深圳的海不算多干净,但是风很大,吹得人脑子很空。
我坐在防波堤上发呆,手机响了。
是那个之前加了我微信的隔壁部门同事,叫顾野。
"苏念,听说你们那个孵化项目过了?恭喜。"
"谢谢。"
"周末有空吗?我们几个同事约了打羽毛球,缺一个人。"
我想了一下:"行。几点?"
"下午三点,公司楼下那个场馆。"
"好。"
打完球回家浑身是汗,丁瑶在客厅吹着空调看电影。
"你去打球了?"
"嗯。"
"跟谁?"
"同事。"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种八卦兴趣刚冒头的表情。
"别想多了。"我先堵上。
"我什么都没说。"
我去洗澡。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以后真的有什么新的关系,我要确认几件事。
第一,他会在朋友面前说我的名字。
第二,他记得我喜欢什么口味。
第三,他不会把我的付出转发给别人当笑话看。
这三条很低很低。
低到正常人不需要列出来。
但我需要。
因为我在一段没有这些东西的关系里,待了整两年。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丁瑶头也不回地说:"吹风机在洗手台第二格抽屉。"
"我知道。"
"你上次也说知道,然后湿着头发吃了一整碗面。"
"那是因为面快要坨了。"
她笑了一声。
我回房间,打开电脑。
下周有个新项目的启动会要准备材料。
打开备忘录列了今天的待办,最后一行写着:给自己买了一双新跑鞋,蓝色的。
没有什么意义。
就是记录一下,我今天做了一件只跟自己有关的事。
10
九月。
深圳开始有一点凉意了。
我搬了新住处。
不是合租了,是公司附近一个小一居室,厨房很窄但有个阳台,能晾衣服能养花。
丁瑶帮我搬完箱子靠在门框上说:"你小子翅膀硬了。"
"就隔两条街,想吃你做的饭我随时过来蹭。"
"那你得带酒。"
"行。"
搬进去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客厅里。
跟一年前那间出租屋不一样。
那次是离开,这次是到达。
那次是空的,什么都没留下。
这次也是空的,但所有东西都等着被我填进来。
我去超市买了碗碟、调料架、一盆绿萝、一个蓝牙音箱。
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买了西红柿和鸡蛋。
人生第一次给自己做一顿晚饭。
西红柿炒蛋,放了醋,酸的。
好吃。
吃完饭洗了碗,把筷子插进新买的筷子筒里。
一双筷子。
我的。
坐在阳台上吹风的时候手机响了。
工作群,主管@所有人:"Q4目标已定,各项目负责人明天提交里程碑节点。苏念那个孵化项目重点跟进。"
我回了一个"收到"。
打开电脑开始排里程碑。
排到一半丁瑶发来消息:"新家第一晚感觉怎么样?"
"挺好。安静。"
"不害怕?"
"不害怕。行吧。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好。"
我继续排我的时间表。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画面——一年前的今天我在机场安检口把手机放进托盘里。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在丢掉一件不属于我的东西。
现在想,我丢掉的不是他。
是那个为了别人活着的自己。
十一点半,我关了电脑,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短头发是上个月剪的。丁瑶说好看,同事说精神,我自己觉得洗起来方便。
以前留长发是因为他说过一句"长头发好看"。
现在没有人的偏好需要我去满足了。
我看了镜子里的人两秒。
"晚安,苏念。"
关灯。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九月的凉和远处不知道哪栋楼飘来的饭菜香。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有新的事情要做。
有些订单到期了就不续了。
但我自己这一单,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