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顾衍从没在家吃过一顿晚饭。
他说公司食堂免费,不吃白不吃。
我变着花样做的菜,最后都倒进了垃圾桶。
我学过红烧肉、煲过汤、凌晨五点起来做便当。
他说别费事了,真没时间吃。
渐渐地,我也不做了。
直到那天陪同事去省中医院复查,迎面走来他的主治医生。
「你是顾衍家属吧?」
「他胃溃疡好转了,多亏你每天中午那份养胃粥,坚持一年多确实见效。」
我愣在原地。
我从未给他送过任何东西。
医生还在笑。
「你们感情真好,那姑娘风雨无阻,中午一份粥,晚上一份饭,比护士打卡还准时。」
我点头,没说话。
回家路上,我把三年来攒的菜谱全删了。
有人风雨无阻喂他三餐,而我连剩饭都热不到他一个笑脸。
01
「顾衍,你胃溃疡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谁告诉你的?」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声音很平。
「省中医院消化科,张主任,你的主治医生。」
他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我没等他,接着说。
「他还夸我,说我风雨无阻给你送粥送饭,坚持了一年多,你胃好多了。」
「……沈念,你听我解释。」
我笑了一声。
「你解释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那个每天中午给你送养胃粥、晚上给你送饭的人是谁。」
「是我妈让——」
「顾衍。」我打断他,「我问的是谁。」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他大概站起来了。
「是苏棠。」
「你知道的,我妈以前的学生,她在医院附近实习,顺路——」
「顺路一年多。」
「……对。」
我点了点头,虽然他看不见。
「那你告诉我,你说公司食堂免费不吃白不吃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吃她做的饭了?」
他没回答。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四分二十三秒。
「沈念,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什么。」我说,「我只是把菜谱删了。」
「什么菜谱?」
「没什么。」
「晚饭你不用回来吃,反正你也从来没回来吃过。」
我挂了电话。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
手机又响了,是顾衍打回来的。
我没接。
走到单元门口,碰见隔壁的王姐正遛狗。
「沈念回来啦?」
「刚才看你老公那个同事又来了,拎了好大一袋东西搁你家门口。」
我脚步顿住。
「什么同事?」
王姐想了想。
「就那个姑娘,之前来过几次。说是顾衍让她送的。」
我上楼。
门口确实放着一个保温袋,粉色的,上面别着一张小卡片。
我蹲下来看。
卡片上的字迹圆润工整。
「衍哥,煲了三个小时的花胶鸡汤,记得趁热喝。今天胃有没有不舒服?——棠棠」
衍哥。
棠棠。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画了一个笑脸。
我站在门口,拎着那袋花胶鸡汤,忽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
我凌晨五点起来做便当,他说别费事了。
我煲了四个小时的排骨汤,他说公司食堂免费。
我买了养胃的食材研究了一整个周末,他说你做的不好吃。
原来不是不好吃。
是吃的人不对。
我打开门,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
然后我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我昨天买的猪肚,本来打算今天炖猪肚鸡。
我看了它三秒,关上了冰箱门。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沈念,苏棠的事我回去和你说清楚。」
「她真的只是顺路,我妈拜托她的。不要多想。」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那袋花胶鸡汤打开,倒进了马桶里。
冲水的声音很响。
就像这三年里,我倒掉的那些饭菜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倒掉的不是我做的。
门锁响了。
顾衍回来了,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
他站在玄关,看着我,微喘着气,像是跑上来的。
「沈念。」
我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他。
「回来干嘛?食堂今天没开?」
他脸色变了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在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把菜谱删了?」
我看着他。
「因为没用了啊。你有人喂,我做给谁吃?」
他嘴唇动了动。
「沈念,苏棠她只是——」
「顾衍。」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不想听苏棠这两个字。」
他闭了嘴。
我站起来,走向卧室。
「你饿了自己叫外卖吧。」
「或者等你的棠棠明天中午再给你送。」
「沈念!」
我关上了卧室的门。
靠着门板,听见客厅里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嫂子你好,我是苏棠。」
「衍哥的事可能让你误会了,方便的话我们见一面聊聊好吗?我可以解释清楚。」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嫂子看了很久。
没有回。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声响吵醒的。
出去一看,顾衍在煎鸡蛋。
油溅到手背上他嘶了一声。
看见我出来,他端着盘子转过身。
「给你做的,吃点再出门。」
我看了一眼盘子里歪歪扭扭的煎蛋和两片烤焦边的面包。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昨晚看了教程。」他把盘子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在气苏棠的事,但我想让你知道——」
「顾衍。」我坐下来,拿起叉子,「我不是在气。我只是累了。」
他站在旁边,手撑着桌沿,指节微发白。
「那你想怎样?」
「什么怎样?」
「你昨天挂我电话,不接我短信,把那个……把东西倒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叉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咸得要命。
「你放了多少盐?」
「……可能多了点。」
我放下叉子,看着他。
「我什么都不想要。你该上班了。」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出门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把那盘煎蛋推开。
不是不领情。
是三年了才做这一顿饭,还是因为别的女人的事被我发现了才做的。
上午十点,同事许可在工位上戳我胳膊。
「沈念,你手机响了好几遍了。」
我低头看,苏棠的号码。
三个未接。
还有两条微信。
「嫂子,我真的只是想解释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衍哥说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想让你们因为我的事吵架。」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许可凑过来。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
「真没事?」她压低声音,「你那个老公,是不是又——」
「许可。」
她立刻住嘴,举起双手,「好,不问了。」
中午我没吃饭,出去散了会儿步。
走到公司附近的便利店门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顾衍的妈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念啊。」
「妈。」
「棠棠跟我说你好像对她有点误会?」
「这孩子心思单纯,是我让她给顾衍送饭的。」
「你也知道,他胃不好,我又不在身边照顾不了。棠棠正好在省中医院实习,顺路嘛。」
我握着手机,站在便利店门口。
有个小孩从里面跑出来撞了我一下,他妈连声道歉。
我冲她摆手,嘴里说的却是。
「妈,我也在这个城市。我也可以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哎呀,你不是上班忙嘛。棠棠是学生,时间灵活。」
「再说了,她做饭手艺好,从小我就教她的。」
从小就教。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我做的呢?我之前也给他做便当的。」
「唉,小念,你别多心。」她语气亲切得像在哄孩子。
「你做的当然也好,但是顾衍他胃不好嘛,要讲究。」
「棠棠学了中医营养搭配,更对症一些。你理解对吧?」
我理解。
我理解得很透彻。
三年里我变着花样做饭他不吃,原来不是不想吃,是觉得我做的不够好。
而她做的,对症。
「妈,我知道了。」
「那就好那就好。」
「对了,这周末棠棠过生日,你和顾衍一起来吃饭啊。我准备了——」
「我周末加班。」
「啊?那顾衍一个人来也行,正好棠棠说想让大家聚聚——」
「好。」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亮了。
苏棠发来第四条消息。
「嫂子,我给衍哥送的东西都是阿姨让我做的,我真的没别的心思。」
「如果你不舒服的话,我以后不送了?」
那个问号。
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又像是在等我大度地说没关系你继续。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句:「随你。」
三秒后她回复。
「嫂子你真好!那我就放心了~以后有什么事你随时找我呀。」
我关掉手机。
那天下午开会的时候,领导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医生说的那句话。
「那姑娘风雨无阻,中午一份粥,晚上一份饭,比护士打卡还准时。」
晚上。
她连晚上都送。
那顾衍每天说的在公司食堂吃,到底在哪吃的?
和谁吃的?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
我开车去了省中医院。
消化科的护士台前,我报了顾衍的名字。
「哦,顾先生啊。」护士翻了翻记录,「他下周三复查,你是他妻子对吧?」
「嗯。」
「那个……」护士看了我一眼,有点欲言又止。
「下次来送饭的话,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之间来就行,他每次都是这个时间做完检查在休息室等。」
我笑了笑,「好。」
走出医院的时候,我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
一年多。
一年多她每天中午去医院给他送粥,晚上给他送饭。
而我,连他有胃溃疡都不知道。
手机响了,顾衍。
「你在哪?怎么还没回来?」
「在外面。」
「几点回?我……我买了菜,想给你做饭。」
我启动车子。
「不用了。」
「沈念——」
「你吃你的花胶鸡汤吧。」
我挂断电话,发动车子驶离。
03
周六一早,顾衍出门了。
走之前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眼,我假装还在睡。
「我去我妈那吃饭,中午就回来。」
我嗯了一声,没动。
他站了几秒,又说:「你要不要一起?」
「不去。」
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苏棠的生日。
顾衍的妈妈准备的聚餐。
他去了。
我翻身拿过手机,刷到许可发的照片,什么都没有心情看。
中午十二点半,顾衍没回来。
一点,还没回来。
两点的时候我收到他一条微信。
「妈说让我留下吃晚饭再走,你自己先吃。」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不是顾衍,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我点开,是一张合照。
顾衍坐在餐桌旁,苏棠挨着他坐,面前是一个粉色的蛋糕。
她歪着头笑得灿烂,双手合十在许愿。
顾衍侧脸微微偏向她那边,嘴角有一个弧度。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嫂子,聚会很开心!好可惜你没来,下次一定要一起呀~给你看今天的照片,衍哥笑得好看哈。」
是苏棠发的。
换了个号。
我把面碗推开。
放大那张照片,顾衍穿的是我上个月买的那件他嫌弃过不再穿的衣服。
今天穿了。
去给别人过生日穿的。
我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不是为了吵架用。是怕以后自己心软。
下午三点,又来了一张照片。
苏棠在切蛋糕,刀子还没落下去,顾衍的手搭在她手背上,像是在帮她摁着。
配文是:「衍哥帮我切蛋糕!手好大哈。」
「嫂子你平时是不是也被他这样照顾?好幸福噢。」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结婚三年,他没帮我切过任何东西。
连我生日那天,他都是微信转了个红包,说想买什么自己买。
我给苏棠回了两个字:「挺好。」
她秒回:「嫂子你不会生气吧?」
「我真的只是想分享开心的事!阿姨说你不来是因为加班,辛苦啦~」
「我帮你留了蛋糕,让衍哥带回去给你!」
我没再回。
晚上八点,顾衍回来了。
手里确实拎了一块蛋糕。
「给你的。」他放在桌上,「草莓的,苏棠说你可能喜欢。」
「她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顾衍愣了一下。
「她随口猜的吧。你不想吃就算了。」
他脱了外套,我闻到一股香水味。
不是我用的那种。
「今天玩得开心?」
「就吃了顿饭。」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
「我妈做了好多菜,人多热闹。」
「都谁去了?」
「就几个人。我、苏棠、我妈,还有苏棠的一个朋友。」
四个人。
其中三个人围着苏棠转。
「你妈对她真好。」
顾衍按下电视开关。
「她是我妈学生嘛,认识十几年了,从小看着长大的。比较亲近。」
「比跟我亲近。」
他转头看我,拧了下眉。
「沈念,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吗?」他把遥控器放下,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耐烦。
「你总是这样阴阳怪气。有什么话直接说,别在那里绕。」
我看着他。
「好。那我直说。」
「你什么意思?」
「一个女人每天给你送粥送饭,你瞒了我一年多。」
「你妈给她过生日比给我过生日还上心。」
「她发照片给我看你帮她切蛋糕。」
「顾衍,这些够直接了吗?」
他脸色沉下来。
「你翻她消息了?」
「她发给我的。」
「……什么?」
「她主动发给我的。一张你搂着她笑的,一张你帮她切蛋糕的。还说让我别生气。」
顾衍站起来。
「我没有搂她。那是合照,她凑过来的。你别——」
「顾衍。」我也站起来,「你在帮她解释还是在跟我吵架?」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走进卧室,把门锁了。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最后敲了敲门,声音压得很低。
「沈念,我明天和苏棠说,让她以后别给我送饭了。行了吧?」
我趴在枕头上,没回答。
过了很久,外面没声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
苏棠第三个号码发来的消息。
「嫂子,衍哥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太高兴。」
「我真的好愧疚,是我考虑不周。」
「你放心,我以后不送了。真的不送了。」
最后加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她连顾衍给她打电话都要告诉我。
好像在说——你看,就算你生气了,他第一个联系的人还是我。
我把三个号码全部拉黑了。
关了手机。
闭上眼。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客厅里顾衍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低,但隔着门还是能听到几个词。
「……别多想……她就是那样的性格……过两天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在和谁说。
但我能猜到。
他在安慰苏棠。
在我因为她失眠的晚上,他在安慰她别多想。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顾衍心里,我的情绪是无理取闹。
而苏棠的情绪,是需要被安抚的。
04
周一早上,顾衍破天荒又在做早餐。
这次是白粥。
他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着那碗粥愣了几秒。
「养胃的。」他说,「我在网上查了,小米南瓜粥对胃好。」
我拿起勺子搅了搅。
「你对自己的胃倒是突然上心了。」
「不是给我的。给你的。」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对面,手插在裤袋里,表情有些别扭。
「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我放下勺子。
「顾衍,你是不是觉得做两顿饭,这事就过去了?」
他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告诉我,苏棠每天送饭这一年多里,你有没有一次觉得不对?」
他沉默了。
「有没有一次想过,这件事应该跟我说一声?」
他张了张嘴。
「沈念,我说了,是我妈安排的。我没觉得有什么——」
「你没觉得有什么。」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好。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我站起来,走到鞋柜旁边,拿出包。
「上周五人事找我谈了。公司有个外派名额,去新加坡分公司,两年合同。」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
「我在考虑要不要去。」
「沈念!」他往前迈了一步,「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在开玩笑。」
「你想都别想。」他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这个家怎么办?你仔细想想,这个家现在有什么需要我的?」
「你的早餐有人做。午饭有人送。晚饭你说在食堂吃。衣服送洗衣店。家里有保洁阿姨打扫。」
「顾衍,你告诉我,这个家哪里需要我?」
他站在那里,嘴唇紧抿,说不出话。
我背上包,「我上班了。粥你自己喝。」
「沈念!」
门关上了。
走到地下车库,我坐进车里,手有点抖。
其实那个外派名额是真的。
但人事给我的截止答复时间是下周五。
我还没决定。
或者说,我在等顾衍给我一个理由。
一个让我留下来的理由。
中午,许可拉我去吃麻辣烫。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
「沈念,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什么?」
「今天早上我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店买咖啡。」她压低声音,「我看到你老公了。」
我夹丸子的手停了。
「然后?」
「他不是一个人。跟他一起的是个短头发女生。」
许可拿出手机。
「我远拍了一张。」
照片很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人。
顾衍和苏棠,站在省中医院门口。
苏棠手里拎着保温桶。
「他不是说让她别送了吗?」我盯着那张照片。
「什么别送了?」
「……没什么。」
许可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我再盯着看看?」
我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来。」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开车去了省中医院。
我不是去找顾衍的。
我去了消化科的护士站。
「你好,我是顾衍的妻子。我想调一下他的就诊记录。」
护士查了系统,打印了一份给我。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翻。
每次就诊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不是我。
是苏棠的名字。
苏棠的电话。
从一年零三个月前开始。
一年零三个月。
那时候我还在家里研究菜谱,学做各种养胃的菜。
那时候他看着我做好的饭说别费事了。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照顾他的一日三餐。
而他的病历上,紧急联系人都不是我。
我把那份打印的病历叠起来,放进包里。
走出医院的时候,我按了按额头。
手机响了,是婆婆。
「小念啊,棠棠说你把她拉黑了?」
「嗯。」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这样?」
「棠棠一片好心给你们送饭,你不感谢她就算了,还拉黑人家?」
「妈。」
「人家小姑娘多可怜,你——」
「妈。」我第二次打断她,「顾衍的病历紧急联系人写的是苏棠。」
那边顿了一下。
「……那是她陪着去看的嘛。」
「你上班忙,又不知道这事,写她的方便联系。」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念你别上纲上线,就是一个联系人——」
「妈,我说的是,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有胃溃疡?」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婆婆的声音带上了点不耐烦。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
「你男人有个胃病,人家小姑娘帮忙照顾一下,你就受不了了?你也太小心眼了。」
「要我说,你还得谢谢棠棠,要不是她,你老公的胃早就穿孔了。」
「你自己又不上心,还不准别人管?」
我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深吸一口气。
「妈,我上心过。我做了三年饭,他不吃。」
「那是你做得不对路嘛——」
「行。」我说,「您说得对。都是我的问题。」
我挂了电话。
手指按在屏幕上,把婆婆的号码也设置了免打扰。
晚上回到家,顾衍已经在了。
桌上摆了两份外卖,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看见我进来,他抬头。
「买了你喜欢的酸菜鱼。」
我换了鞋,走到桌边看了一眼。
是微辣的。
我吃中辣。
三年了他还不知道我吃什么辣度。
「谢了。」我坐下来,打开盒子,没说话。
他也坐过来,打开自己那份。
沉默地吃了几口,他开口。
「我今天去了趟医院。」
我夹菜的动作没停。
「嗯。」
「把紧急联系人改回你了。」
我咀嚼的速度慢了一拍。
「还有呢?」
「什么还有?」
「苏棠呢?你让她别送了没有?」
他放下筷子。
「我上周不是说了吗——」
「许可今天早上在医院门口看见你们了。」
空气凝住了。
顾衍的表情一瞬间很精彩。
先是错愕,然后是窘迫,最后变成了恼火。
「她是来复诊的,正好碰上——」
「拎着保温桶复诊?」
他嘴唇紧抿。
「沈念,你能不能不要每件事都往那个方向想?」
「那你能不能不要每件事都有她?」
他站起来,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我最后说一次。」
我也放下了筷子。
「好,你什么都没有。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
「如果是我,每天给别的男人送粥送饭,一送一年多。你会觉得什么都没有吗?」
他的瞳孔微一缩。
我站起来,把酸菜鱼的盒子盖上。
「我吃饱了。外派的事我下周五给答复。」
「沈念!」
我头也没回地进了卧室。
这一次他没有追过来。
也没有敲门。
凌晨三点我醒了一次,摸了一下枕边,空的。
他没回卧室。
客厅的灯还亮着。
05
周三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顾衍,不是婆婆,也不是苏棠。
是顾衍公司的行政助理,姓方。
「嫂子好,我是方晴。有件事可能得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公司下个月团建,顾总报的双人间。但是他报的同行人……不是您。」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茶水间。
「写的谁?」
方晴犹豫了一下。
「苏棠。」
我没吭声。
「嫂子,我也是觉得不合适才私底下告诉你。」
「这种事……按规定应该是家属才对。我帮你改了也行——」
「不用。」
「不用改。让他写谁就是谁。」
我挂了电话。
微波炉叮了一声。
下午开了一个很长的会。
结束的时候,外派负责人单独把我留下来。
「沈念,想好了吗?周五是截止时间。」
「嗯,我想好了。」
「去还是不去?」
我看着会议室窗外。
「去。」
负责人点头。
「行,那你签字。下周一安排体检,体检通过的话月底出发。」
我签了字。
笔尖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
签完的那一刻,我心里反而很平静。
像是悬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走出公司的时候,顾衍的车停在楼下。
他倚在车门上,看见我出来,迎上来。
「上车,带你去吃饭。」
「不用——」
「沈念。」他声音沉下来,「上车。」
我看了他两秒,上了车。
他开到一家日料店。
包间里安静静的,他点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三文鱼,鳗鱼饭,茶碗蒸。
我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问了许可。」
我低头夹了一块三文鱼。
他倒了杯清酒,没喝,就那么握着。
「沈念,公司团建的事方晴跟你说了?」
我停了一下。
「你知道她跟我说了?」
「她打完电话就来找我了。」他看着我,「我承认写苏棠是不对。」
「那你为什么写她?」
「习惯了。」
我把筷子放下。
「习惯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变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之前几次出差她帮我订酒店整理材料,行政那边就默认了——」
「顾衍。」我打断他,「你出差也是她陪的?」
他没说话。
「几次?」
「……两次。但都是公事——」
「公事。好。」我又拿起筷子,夹了块鳗鱼,「你继续。」
「沈念,你别这样。」
「我什么样了?我在吃饭啊。你请我吃的。」
他深吸一口气。
「我已经和苏棠说清楚了。以后工作归工作,不会有任何私人往来。团建的名单我也改了。」
我咀嚼着鳗鱼,点了点头。
「嗯。」
「你能不能——」他顿了顿,「你能不能给我个正常的反应?」
「什么叫正常的反应?」
「你生气也好,骂我也好,别这样——」
「别什么样?」
「别这样不在意。」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看着他。
「顾衍,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我以前的样子。」
他愣了。
「我以前在意你吃不吃我做的饭,在意你为什么不回家吃晚饭,在意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但你说我小题大做。」
「现在换你在意了。不舒服吧?」
他嘴唇紧抿,眼底暗了一下。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
「不是不好。」我站起来,「是太晚了。」
「沈念——」
「谢你的饭。我打车回去。」
「我送你!」
「不用了。」
我走出包间,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屋檐下等车。
手机响了,是外派负责人发来的体检预约。
周一早上九点。
我确认了。
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我看到顾衍站在日料店门口,隔着玻璃看我。
他的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但我没读懂。
车来了。
我上车,关门。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06
体检那天,我请了一整天的假。
做完所有项目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我在医院一楼的咖啡厅坐了一会。
手机上有五条未读消息。
两条顾衍的,一条许可的,一条妈妈的,一条——
苏棠。
她换了第四个号码。
我点开。
「嫂子,我知道你拉黑了我。但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我和衍哥真的只是朋友。这周能见一面吗?当面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然后点了回复。
「好。你定时间地点。」
她回得很快:「太好了!那明天中午?就省中医院对面那家咖啡厅?我实习正好在那边。」
省中医院。
她选了她的主场。
「好。」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到了。
苏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拿铁。
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笑了。
「嫂子!这边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比照片里更瘦一些,短发别在耳后,表情确实乖巧。
「嫂子要喝什么?我请你。」
「美式。」
她去吧台点了,端回来放在我面前。
坐下后,她用两只手捧着自己的杯子,看着我。
「嫂子,我想先跟你道歉。」
「嗯。」
「之前发照片给你,是我考虑不周。」
「我真的只是想分享快乐,没有别的意思。」
她低下头。
「我知道这让你不舒服了。」
我喝了一口美式,很苦。
「苏棠,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能诚实回答吗?」
她点头。
「当然。」
「你喜欢顾衍吗?」
她的眼睛微睁大了一下。
然后笑了。
「嫂子,你在开玩笑吧?」
「他是衍哥,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不对,是他看着我长大。」
「我问的是喜不喜欢。」
她咬了一下唇。
「我对衍哥……是家人的那种喜欢。他就像我哥哥一样。」
「那你为什么给他送了一年多的饭?」
「阿姨让我的呀。」
「衍哥胃不好,他自己又不注意,阿姨不在这边,就让我帮忙照顾一下——」
「苏棠。」我放下杯子。
「你一个实习生,每天中午和晚上都去送饭。你自己不吃饭?不上课?不做别的?」
她脸上的笑微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我时间比较自由嘛……而且医院食堂确实不好吃,我自己也顺便——」
「那为什么紧急联系人写你的名字?」
她垂下了眼睛。
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
「那是……那次衍哥突然胃痛,是我送他去的急诊。」
「当时填表需要联系人,他疼得说不了话,我就先写了我的。后来……就一直没改。」
「直到上周。」
「嗯……」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嫂子,我真的没有想抢你老公。你信我吗?」
我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看着她无辜的大眼睛。
「你知道你发给我的那些照片,对一个妻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她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我真的是无心的……」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因为阿姨说你们感情很好——」
「阿姨还说了什么?」
她擦着眼泪,抽噎了一下。
「阿姨说……你工作很忙,没时间照顾衍哥。所以让我多帮忙。」
我嗯了一声。
「还有呢?」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阿姨说,如果衍哥身边能多一个照顾他的人,她会很放心。」
我把美式喝完了。
杯底的苦涩残留在舌尖。
「苏棠,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嫂子你说。」
「如果顾衍不是已婚,你会喜欢他吗?」
她的手指停在杯壁上,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两秒后她笑了,声音很轻。
「嫂子,你这个假设不成立。他已经有你了呀。」
我站起来。
「谢谢你的咖啡。」
「嫂子——」
「以后不用叫我嫂子了。」
她愣住了。
我拿起包,走出了咖啡厅。
她没有回答我最后那个问题。
但她的睫毛,已经告诉我了。
07
回公司的路上,顾衍打来电话。
「你在哪?」
「外面。」
「我中午去你公司找你,前台说你请假了。」
「嗯,有事出来了。」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秒。
「见了苏棠。」
电话那边明显停顿了一下。
「……你去见她干什么?」
「她约的我。」
「她跟你说什么了?」
「你猜。」
「沈念!」他声音陡然拔高,「你能不能别总这样?有什么话直接——」
「顾衍,你紧张什么?」
他呼吸粗了一拍。
然后强行压了下来。
「我没紧张。我就是怕你误会。」
「我没误会。」我走进公司大楼,「你别操心了。」
「等——晚上我来接你,我们出去吃。」
「不用了,我加班。」
「沈念——」
「公司安排的。」
我挂了电话。
其实没有加班。
我只是不想看到他。
不想看到他一边说和苏棠说清楚了,一边又紧张兮兮地问她跟我说了什么。
下午三点,收到了体检报告的短信通知。
一切正常。
外派的最后一道手续过了。
负责人发来消息:「月底出发,护照和资料这周内交给我。」
我回了个收到。
把手机放回桌上的时候,心脏跳了一下。
快了。
月底。
还有不到两周。
晚上回家,顾衍在门口等我。
不是在客厅等,是在单元门口。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不是说加班吗?」
「提前做完了。」
他递过水果。
「车厘子。你喜欢的。」
这次是对的。
我确实喜欢车厘子。
「谢谢。」
上楼进门,他跟在后面,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洗了手开始吃车厘子。
他坐在对面,终于开口了。
「苏棠今天给我发消息了。说你们见面聊得很好。」
我往嘴里扔了一颗,「嗯。」
「她还说……你说以后不用叫你嫂子了。」
我咬破果肉。
「嗯。」
「什么意思?」他前倾了身体,「你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着他。
「字面意思。」
「沈念,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能不能跟我好好说一次?」
他抓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手心是热的,微出汗。
「我改了联系人,改了团建名单,跟苏棠说清楚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把手抽出来。
「我不想要什么。」
「那你为什么——」
「顾衍,你做这些,是因为你觉得我不高兴。」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本身不对。」
他愣住了。
「你改联系人,是因为我发现了。」
「你改团建名单,是因为方晴告诉了我。」
「你跟苏棠说清楚,是因为我拉黑了她。」
「如果我没发现呢?如果没有人告诉我呢?」
「你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他嘴唇张了张,没有声音。
我站起来,拿着车厘子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停下来。
「体检过了。月底出发去新加坡。两年。」
他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
「……你说什么?」
「外派。我签了合同。」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
「你什么时候签的?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就像你不跟我商量让苏棠送了一年饭一样。」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沈念,你在报复我?」
「不是报复。」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只是在做一个和你无关的决定。」
「就像苏棠在你生活里存在了一年多,你觉得和我无关一样。」
我进了卧室,锁上门。
外面很安静。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坐回沙发的声音。
又过了很久,我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摔在了茶几上。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那晚我没有失眠。
反而睡得很踏实。
08
第二天,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
婆婆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顾衍发了十几条消息,每一条都是问我能不能谈谈。
我统统没回。
中午的时候,婆婆的电话终于打到了我公司座机上。
前台转进来的时候用眼神问我要不要接,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小念!你是不是疯了?什么外派?」
「你一个结了婚的人跑去国外两年,像什么话?」
「妈——」
「你知不知道顾衍昨晚一夜没睡?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我握着座机听筒,旁边的同事都在偷偷看我。
「妈,这是工作安排。」
「什么工作安排?你不去行吗?让别人去!」
「我自己要求去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沈念,你是不是为了苏棠的事跟顾衍闹脾气?」
「我跟你说,那件事根本不值得你这样——」
「妈。」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不是在闹脾气。」
「那你倒是说你在干什么!一个好好的家不待,非要跑到国外去?你对得起顾衍吗?」
我闭了一下眼。
「妈,我先挂了。上班时间不方便。」
「沈念你——」
我挂了电话。
手指在按键上按了一秒,然后松开。
下午四点,公司楼下来了一辆车。
许可推了推我。
「沈念,你老公在楼下。」
我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是顾衍的车。
他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花。
百合。
我转回身坐下,继续工作。
「不下去?」许可问。
「不下去。」
五点半下班,我从后门走的。
绕了一圈从另一个方向打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顾衍已经在了。
他靠在玄关的墙上,那束百合被他放在鞋柜上。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
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色。
「你躲我。」
「没有。」
「你从后门走的。」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等到六点,前台说你五点半就走了。」他看着我,「沈念,你到底要怎样?」
我把包放下,走进客厅。
「我不要怎样。合同签了,月底走。就这么简单。」
「那我呢?」他跟过来,「你考虑过我吗?」
我转身看着他。
「你考虑过我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了某个地方。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碎掉。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但你连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我——」
「顾衍,三年。」我竖起三根手指。
「三年里我每天等你回家吃饭。你说食堂免费,不吃白不吃。」
「我凌晨五点起来做便当,你说别费事。」
「我不知道你有胃病。不知道有人每天给你送饭。」
「不知道你出差带的是别人。不知道你的紧急联系人不是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嘴唇已经白了。
「我一个人在这个家里活了三年,像个自言自语的傻子。」
「而你身边什么都不缺——有人做饭,有人陪出差,有人当紧急联系人。」
「你告诉我,我改什么?」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手在抖,但声音是平的。
「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不需要我。」
他眼圈骤然红了。
「不是——」
「但是现在我也不需要你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手撑上了沙发扶手,像是站不住。
我别开眼。
「花在鞋柜上,你拿走吧。我对百合过敏。」
他的呼吸声急促又混乱。
我走进卧室。
这一次没有锁门。
但他也没有追进来。
那晚,我听见客厅里很轻的声音。
不是摔东西,不是叹气。
是一个成年男人压在喉咙里的哽咽。
很轻。
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楚。
我侧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三年了。
我也是这样哭的。
不敢出声,怕吵到他九点以后的休息。
现在轮到他了。
09
出发前一周,我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
三年的婚姻,属于我的东西装了两个箱子就满了。
衣柜里那些他买给我的裙子,我一件没带。
顾衍这几天都在家。
没去上班,请了年假。
他不说话,就坐在客厅里看着我收拾。
偶尔我从卧室出来拿东西,会在走廊里跟他对视一眼。
他的眼神已经不是愤怒,也不是焦躁了。
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茫然。
周三的时候,他开口了。
「如果我也去新加坡呢?」
我正在叠衬衫,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可以调过去。公司在那边有业务。」
我继续叠。
「你不用跟我走。」
「沈念——」
「顾衍。」我把叠好的衬衫放进箱子。
「你去新加坡做什么?离你妈远了,谁照顾你的胃?」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那你照顾我。」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三年没成功过的事,你现在让我去做?」
「以前是我混蛋。」他声音很低,「以后不会了。」
「不需要了。」
他的手握住了门框,指节发白。
「沈念,你是不是已经……」
他没说完。
但我们都知道后面那个词是什么。
我没回答,继续收拾箱子。
第二天傍晚,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苏棠。
她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桶,头发有些乱,外面正下雨。
「嫂子——」她改口了,「沈念姐。」
「你来干什么?」
「我来还钥匙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阿姨给我的,你家的备用钥匙。我没用过,但是现在……应该还给你。」
我看着那把钥匙。
我都不知道婆婆给过她家里的钥匙。
「还有一件事。」她垂下眼睛。
「我来跟你道歉的。真正的道歉。」
「上次在咖啡厅,我说了谎。」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问我……如果衍哥没结婚,会不会喜欢他。」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会。」
我不意外。
「我从十六岁就喜欢他了。阿姨知道。」
我手指收紧了。
「阿姨知道。」我重复了一遍。
「嗯。」她点头。
「阿姨一直希望我能和衍哥在一起。但他……他从来没有对我表示过什么。」
「后来他跟你结婚了,阿姨让我帮忙照顾他,我就……觉得至少能离他近一点。」
她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自言自语。
「送饭、送粥、陪他看病。这些事我做的时候很开心。我知道不对,但我控制不住。」
她抱着那个空的保温桶,站在我面前。
「沈念姐,我现在要走了。」
「我申请了别的城市的岗位,下周就调走。以后不会再出现在衍哥身边。」
我看着她。
这个眼眶红红的姑娘。
如果放在三周前,我可能会恨她。
但现在——
「钥匙放门口吧。」
她把钥匙轻轻放在门边的台阶上。
然后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我关上门。
转过身,顾衍站在走廊尽头。
他听到了。
从他的表情来看,他都听到了。
「你妈知道她喜欢你。」我平静地说。
他的嘴唇几乎是透明的颜色。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妈把家里钥匙给了她?不知道你妈一直在撮合你们?还是不知道她喜欢你?」
他靠在墙上,仿佛失去了站立的力气。
「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她只是像妹妹一样——」
「顾衍。」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喂了你一年多的饭。」
「你妈给了她这个家的钥匙。你的紧急联系人写了她的名字。」
「全世界都以为她是你的人。」
「只有你不知道。」
「也只有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闭上了眼睛。
一滴水从他眼角滑下来。
「沈念。对不起。」
我没说话。
走回卧室,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箱子。
合上。
拉好拉链。
那一夜又是沉默。
我在卧室,他在客厅。
两扇门之间只隔了五米。
但好像隔了三年。
10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换好鞋。
顾衍从客厅站起来。
他的样子很糟糕,胡子没刮,眼底青黑,神色疲惫。
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人。
「我送你。」
「打了车了。」
「沈念。」他走过来,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至少让我送你到机场。」
我看着他,最后点了头。
「走吧。」
一路上都没说话。
他开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倍。
好像开慢一点,这段路就能长一点。
快到机场的时候,他突然把车停在了路边。
「顾衍,快到了——」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他转过头看着我,眼里的东西太复杂了。
「你还回来吗?」
我看着他。
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
长得很好看,事业也好,对外温和有礼。
三年来我做的每一顿饭他都没吃过。
三年来我等的每一个晚上他都没回来过。
三年来另一个女人比我更像他的妻子。
而他说他不知道。
也许是真的不知道。
但不知道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
「合同两年。」我说,「两年以后的事,两年以后再说。」
他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那我等你。」
我没回答,拉开了车门。
拿行李的时候,他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帮我把箱子从后备箱里提出来。
我们面对面站着。
机场外面人来人往,广播在循环播报航班信息。
「沈念。」他看着我,声音是哑的。
「我会把苏棠的事彻底处理干净。我妈那边我会去谈。」
我点了点头。
「两年里,我会学做饭。学做你爱吃的。」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
「等你回来……家里不会是你走的时候那个样子了。」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
那天他说的是:「以后你多担待,我工作忙。」
我当时笑着说好。
现在他说的是我等你、我学做饭、家里不会是原来那样了。
好像把三年前欠的话一次性补上了。
但有些话,说早了是承诺,说晚了就是欠条。
我看着他。
「顾衍,我不需要你的承诺。」
他的眼神黯了一下。
「我需要你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到底是因为我要走了所以想留我。还是你真的觉得之前做得不对。」
他张了张嘴。
「如果你的答案是后者,那两年后我回来的时候,我会看到的。」
「如果是前者——」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那就不用等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颤。
我转身朝候机楼走去。
走出七八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不大,但清晰。
「沈念。」
我没有停。
「两年后我来接你。不管你要不要,我都来。」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进了候机楼,过了安检,坐在登机口的椅子上。
我拿出手机。
顾衍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等你回来。」
我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广播响起来。
「前往新加坡的旅客请注意,您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我站起来,拿上背包。
排队的时候,身后一个小女孩在问她妈。
「妈妈,你为什么哭啊?」
「妈妈没哭,是风吹眼睛。」
我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拉着箱子走进了廊桥。
飞机滑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建筑和街道。
想起冰箱里那块我再也不会买的猪肚。
想起凌晨五点闹钟响的时候厨房冷白的灯光。
想起每一个我把饭菜倒进垃圾桶的晚上。
那些日子不会重来了。
不管两年后发生什么。
那个在厨房里等一个不回家的人沈念,已经不在了。
飞机起飞了。
我闭上眼。
手机屏幕黑着。
上面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那四个字上。
「等你回来。」
等不等得到,两年后才知道。
但至少此刻——
我终于不用再等别人了。(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