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
福蒂斯很晚才睡着。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想得太多。
三君主。
黄金卫队。
先王卡尔。
拜恩。
奥雷利乌斯。
还有那枚越来越让他在意的铁坠。
过去十六年里,他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的身世。
因为生活没有给他时间。
打铁。
搬煤。
修锅。
挨骂。
吃饭。
睡觉。
第二天继续。
可如今,仿佛有人忽然把一把钥匙塞进了他的手里。
虽然门还没打开。
但他已经知道。
门存在。
而且门后一定藏着什么。
窗外的雨早已停了。
月光从阁楼小窗照进来。
落在床边。
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福蒂斯翻了个身。
望着胸口的铁坠。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
普普通通。
甚至有些难看。
边缘粗糙。
表面发黑。
像某块被遗忘在铁匠铺角落里的废铁。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越来越觉得。
它不像铁。
更像某种正在沉睡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
福蒂斯低声问。
当然没有回答。
铁坠不会说话。
至少现在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
疲惫终于压过思绪。
福蒂斯缓缓闭上眼。
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然后。
铁坠亮了。
这一次。
梦境来得毫无征兆。
没有坠落。
没有黑暗。
没有声音。
当福蒂斯再次睁开眼时。
他已经站在另一片世界。
那是一片白色平原。
没有树。
没有山。
没有天空。
甚至没有太阳。
整个世界像由白色石头雕刻而成。
安静得可怕。
福蒂斯低头。
发现脚下布满裂纹。
那些裂纹纵横交错,蔓延向远方。
像一面正在破碎的镜子。
他蹲下身。
轻轻触碰其中一道裂缝。
下一秒。
世界震动。
轰——
巨大的轰鸣从远方传来。
仿佛有某种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福蒂斯猛地抬头。
然后看见了龙。
那根本无法称之为生物。
它太大了。
大到无法理解。
大到无法比较。
远处的地平线缓缓升起。
不。
不是地平线。
而是一颗头颅。
覆盖赤金鳞片。
双角如山。
眼眸像两轮燃烧的太阳。
仅仅是睁开眼。
整个世界便亮了起来。
福蒂斯呆住了。
因为他从未想过。
世界上会有如此巨大的生命。
龙缓缓低头。
金色竖瞳注视着他。
那目光古老得难以形容。
仿佛跨越无数岁月。
注视着无数生命的诞生与消亡。
然后。
一道声音在福蒂斯脑海中响起。
【还没有。】
福蒂斯一愣。
“什么还没有?”
没有回应。
巨龙只是看着他。
然后缓缓闭上眼。
下一秒。
整个世界燃烧起来。
火焰席卷天地。
白色平原化作熔岩。
裂缝变成火河。
福蒂斯本能后退。
可脚下大地已经崩塌。
他坠落。
不断坠落。
直到风出现。
狂风呼啸。
无数羽毛在天空飞舞。
福蒂斯发现自己站在云海之上。
脚下是漂浮的岛屿。
天空被风暴覆盖。
巨大的白色神殿悬浮于世界中央。
数千条银色锁链连接着天空与大地。
风在歌唱。
云在旋转。
整片天地仿佛拥有生命。
福蒂斯向前走去。
忽然。
神殿顶端出现一道身影。
她背对着自己。
长发在风中飘扬。
洁白羽翼缓缓展开。
那羽翼不是两片。
而是六片。
每一片都如同由月光编织而成。
福蒂斯看不清她的脸。
却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威严。
女人缓缓举起手。
天地间所有风暴同时停止。
随后。
一道银白色光芒凝聚。
变成一张长弓。
神圣。
优雅。
美得令人窒息。
女人轻声开口。
声音像风吹过森林。
【希望。】
弓弦震动。
箭矢划破长空。
整个世界再次碎裂。
黑暗降临。
这一次没有天空。
没有风。
没有光。
福蒂斯站在荒原上。
脚下全是石像。
数不清的石像。
他们高大得像山。
有的跪着。
有的站着。
有的低头沉睡。
仿佛一个已经死去的文明。
福蒂斯走在石像之间。
忽然。
远处传来沉重脚步声。
轰。
轰。
轰。
每一步落下。
大地都在震动。
福蒂斯抬头。
看见了一尊巨人。
真正的巨人。
他的身高堪比山岳。
半边身体已经石化。
裂缝布满全身。
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但他依旧站着。
依旧守望着什么。
巨人低下头。
唯一尚未石化的眼睛注视着福蒂斯。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
只有等待。
漫长到跨越千年的等待。
随后。
古老声音响起。
【终于。】
福蒂斯愣住。
“终于什么?”
巨人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伸出手。
掌心之中。
躺着一柄战斧。
古老。
厚重。
布满岁月痕迹。
斧刃上刻满符文。
仅仅看着它。
福蒂斯便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力量。
巨人轻声说道:
【勇气。】
随后。
世界再次崩塌。
海。
无边无际的海。
黑色海洋覆盖整个世界。
没有风。
没有浪。
安静得像一场永恒的葬礼。
福蒂斯站在海面上。
脚下映出的不是自己。
而是无尽黑暗。
然后。
海裂开了。
一条巨大的深渊出现在世界中央。
黑色光芒从深渊深处升起。
那是一颗珠子。
漆黑如夜。
却比夜更加深邃。
仿佛所有光明都会被它吞噬。
福蒂斯不知道为什么。
心脏忽然一阵刺痛。
一种无法解释的悲伤涌上心头。
那不是他的情绪。
却又真实存在。
仿佛有人通过梦境把感情传递给了他。
就在这时。
脚步声响起。
很轻。
很慢。
从深海尽头传来。
福蒂斯抬头。
然后看见了她。
女人赤脚走在海面上。
黑色长裙随风飘动。
长发垂落腰间。
她的美丽并不锋利。
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像黑夜。
像月光。
像深海。
她来到黑色珠子前。
轻轻伸出手。
珠子落入掌心。
福蒂斯忽然认出来了。
她就是之前梦中见过的女人。
而这一次。
她离自己更近。
近到能够看清眼睛。
那是一双深蓝色眼眸。
美丽。
悲伤。
孤独。
仿佛独自站在时间尽头。
女人看着福蒂斯。
很久没有说话。
随后。
她轻声开口。
“你长大了。”
福蒂斯怔住。
“我们认识?”
女人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望着他。
仿佛透过他,看见另一个人。
许久之后。
她露出一丝笑意。
很浅。
很淡。
却令人心碎。
“真像。”
福蒂斯皱眉。
“像谁?”
女人没有回答。
而是转头看向远方。
福蒂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然后。
他看见了世界的伤口。
天地尽头。
矗立着一道巨大裂缝。
那裂缝横贯整个世界。
一侧是光。
一侧是暗。
而在裂缝中央。
插着一把剑。
一把断裂的剑。
它贯穿天地。
支撑着整个世界。
裂缝正在扩张。
剑正在崩坏。
无数光芒与黑暗从裂缝中溢出。
仿佛世界随时都会被撕成两半。
福蒂斯呆呆看着。
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景象。
女人轻声说:
“它快撑不住了。”
“什么?”
“世界。”
福蒂斯心头一震。
“那把剑是什么?”
女人沉默。
许久后。
她缓缓说道:
“守护。”
随后。
她看向手中的黑色珠子。
“真相。”
然后抬头望向远方。
“希望。”
“勇气。”
最后。
她重新看向福蒂斯。
那双深蓝色眼眸里倒映着整个世界。
“还有最后一样。”
福蒂斯呼吸微微停滞。
“什么?”
女人轻声回答:
“选择。”
轰——
一道光从天而降。
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海洋碎裂。
天空破碎。
女人的身影逐渐模糊。
消失前。
她最后看了福蒂斯一眼。
“找到它们。”
“否则。”
“谁也修不好这个世界。”
福蒂斯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透过阁楼窗户照进房间。
他浑身冷汗。
心脏狂跳。
仿佛刚从万丈高空坠落。
胸口的铁坠滚烫。
正在散发微弱光芒。
忽明忽暗。
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福蒂斯坐起身。
大口喘息。
梦中的画面依旧无比清晰。
巨龙。
圣灵弓。
巨人战斧。
黑色珠子。
断裂圣剑。
还有那个神秘女人。
“到底是什么……”
他低声呢喃。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声音。
“醒了?”
是拜恩。
福蒂斯愣了一下。
连忙下楼。
发现拜恩已经坐在炉边。
像是在等他。
炉火轻轻燃烧。
老人看着火焰。
没有回头。
“又做梦了?”
福蒂斯心中一惊。
“你怎么知道?”
拜恩淡淡说道:
“你每次做梦,都会把楼板踩得像战场。”
福蒂斯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沉默片刻。
他说:
“老头。”
“嗯。”
“我梦见一把断剑。”
炉火轻轻跳动。
拜恩的手微微停顿。
很短暂。
却被福蒂斯看见了。
老人看着火焰。
许久之后。
轻声说道:
“有些剑。”
“不是为了斩断什么而存在。”
福蒂斯问:
“那是为了什么?”
拜恩抬起头。
目光穿过炉火。
仿佛看见某个遥远时代。
某个已经破碎的世界。
最终。
他缓缓说道:
“为了让一些东西。”
“不要彻底断掉。”
炉火轻轻燃烧。
而福蒂斯并不知道。
此刻。
在梦境深海之中。
那个黑发女人正站在海面。
望着已经消失的身影。
许久没有离开。
最终。
她低声说道:
“终于开始了。”
海面无声。
唯有深渊之珠散发微弱光芒。
像是在回应。
【第五章·第三个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