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立在地下室正中央,表面覆着一层灰黑色的苔藓,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骨头。
林默蹲在石碑前,手指没有直接触碰碑面,而是先观察了周围的灰尘分布。
地下室的空气很潮,水泥地面上有清晰的鞋印——至少三批人来过这里,鞋印的磨损程度不同,最早的已经积了一层薄灰,最新的还带着从上面带下来的碎石灰。
“十三道划痕。”江辰站在两米外,背对着林默,目光扫着地下室的四个角落。他的军用匕首已经出鞘,刀刃上还残留着上一关那只诡异的黑色液体,干涸后像一层漆。
林默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的侧锋拓印碑面上的刻痕。
石碑上刻着十三条校规,字体工整,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敲出来的,但第七条的位置明显不同——那里的刻痕深浅不一,边缘有多次修改的痕迹。
“不能在走廊回头。”林默念出第七条的内容,铅笔停在纸面上,“但这一条被改过至少三次。”
江辰侧过头,余光扫了一眼石碑:“改过?”
林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手术刀——这是他离开解剖台时唯一带出来的东西,刀刃薄而锋利,适合做精细的切割。他用刀尖轻轻刮了一下第七条刻痕的边缘,碎屑落在手心里,颜色从表层的灰白渐变到底层的深青。
“第一次刻的时候用的是铁凿,力道很重,字迹深,边缘有崩裂的痕迹。”林默用手指捻了捻碎屑,“第二次修改用的是钢凿,比铁凿硬,但刻的人手腕力量不够,深度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而且收尾处有明显的抖动。”
他换了个角度,刀尖指向第七条最表层的那层刻痕:“第三次,用的是电刻笔,痕迹均匀,没有崩边,但刻的人很急,最后几个字的笔画明显偏离了水平线。”
江辰皱了下眉:“所以呢?”
“所以这条规则被篡改了三次,每次用的工具不同,说明不是同一个人改的。”林默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也没拍,“而且每次修改之后,都伴随着大量死亡。”
“你怎么知道死人了?”
林默指了指石碑底部——那里有一圈颜色更深的印记,像是液体渗进石头后留下的。他用刀尖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铁锈味,混着蛋白质腐败的氨味,是人血。三层血迹,每一层的氧化程度不同,最底下那层已经发黑了,至少是一个月前留下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中间那层是两周前,最上面那层不超过三天。”
江辰沉默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声:“操。”
这就是林默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他能从一堆烂肉里读出死亡时间,能从几道刻痕里翻出一场屠杀,而且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讨论今天吃什么一样平静。
“所以石碑上的规则不能信。”江辰说。
“不,规则本身可能是真的,但第七条被人动过手脚。”林默重新蹲下来,这次他没有看刻痕,而是看石碑的底座。底座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隙,缝隙里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林默用镊子——也是从解剖台上带出来的——夹出纸条,展开。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临死前写的:“别信第七条,回头的人全死了。”
江辰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纸条是哪个倒霉蛋留下的?”
“不知道,但纸条的纸张是普通的作业本纸,边缘有撕扯的痕迹,不是从笔记本上裁下来的。”林默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模糊的印章,像是某个学校的公章,但已经被水泡得看不清了,“而且纸条的氧化程度和石碑最上层血迹差不多,应该是同一批人留下的。”
就在这时,地下室入口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林默——江辰——你们在下面吗?”
是林晓晓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江辰下意识地转身要往上冲,但林默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
“别动。”
江辰愣了一瞬,随即停下。他信任林默的判断,这种信任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出来的,不需要解释。
林默没有看入口,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他刚才记录第七条规则的时候,顺便在纸页边缘画了一条声波曲线——这是他从法医课上学的,人的声带发出的声音有固定的频率范围,而模仿的声音总会有微小的偏差。
“频率不对。”林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晓晓的基频在220到240赫兹之间,这个声音的基频是195赫兹,低了将近30赫兹。而且她的语速太快,真正的晓晓说话的时候会在句尾有轻微的拖音,这是她的习惯。”
江辰盯着入口的方向,黑暗中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你们快上来啊!上面有东西!”
他没有说话,但握匕首的手已经放松了一些。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就是普通的圆珠笔,笔帽上有一道咬痕,是林晓晓的牙印。他把笔放在石碑上,然后对着入口的方向说:“晓晓,你上次月考数学考了多少分?”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瞬,然后说:“我……我考了98分。”
林默没说话,只是看了江辰一眼。
江辰懂了。
林晓晓的数学从来没考过90分以上,这是她最敏感的话题,每次林默提起来她都会红着眼眶骂他“你是不是我亲哥”。如果真的是林晓晓,她不会回答分数,她会直接哭出来或者骂人。
“假的。”林默说。
话音刚落,入口处的黑暗突然蠕动起来,像一团活着的影子,从地面向上翻涌,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个“林晓晓”的脸开始变形,五官像是被水泡过的纸一样模糊,最后变成一张没有任何特征的白色面孔,只有一张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江辰的匕首已经飞了出去。
刀刃精准地钉进那张脸的眉心,诡异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像被点燃的纸一样迅速萎缩,最后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液体,在地面上冒着细小的气泡。
江辰走过去拔出匕首,在裤腿上擦了两下:“这东西模仿得还挺像,就是智商不高。”
“它不是智商不高,是它只能模仿声音和外形,无法获取记忆。”林默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记下这个信息,“这说明副本里的诡异有信息获取的局限性,它们无法读取玩家的记忆,只能通过感官捕捉到的信息进行模仿。”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对我们有利。”
江辰把匕首插回鞘里:“那现在怎么办?石碑上的规则不能信,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个地下室里。”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走到石碑前,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所有规则。他的手指在碑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拍。
第一条:午夜钟声响起时,所有学生必须回到教室。
第二条:走廊里不能跑,只能走。
第三条:不能进入没有灯光的房间。
第四条: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答。
第五条:每层楼只有一间厕所是安全的,找到它。
第六条:不要在镜子前停留超过三秒。
第七条:不能在走廊回头。(被修改过三次)
第八条:保持安静,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第九条:如果看到穿红色衣服的人,立刻闭上眼睛。
第十条:楼梯的台阶数永远是十三级。
第十一条:不要相信任何自称是“老师”的人。
第十二条:出口在顶层,但你必须先下到底层。
第十三条:以上规则全部真实,违反者死。
林默盯着第十三条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轻松的笑,而是一种发现了有趣漏洞的、带着点冷意的笑。
“这条规则本身有问题。”他说。
江辰凑过来看:“哪条?”
“第十三条。”林默用手术刀指着那行字,“‘以上规则全部真实,违反者死’——如果前十二条规则里有假的,那第十三条就是假的。如果前十二条都是真的,那第十三条就是真的。但问题是,第七条被篡改过,所以前十二条里至少有一条是假的,那么第十三条就自动变成假的了。”
江辰想了想:“所以石碑上所有的规则都不能信?”
“不,规则本身可能是真的,但排列顺序和表述方式被人动了手脚。”林默蹲下来,用手术刀撬开石碑底座的一块砖,砖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像是从某本旧书上撕下来的。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是这栋教学楼的平面图,但标注的方式很奇怪——每层楼的房间号都是反的,走廊的走向也是镜像的。
“镜像地图。”林默把纸铺平,“这张地图上的教学楼和真实的建筑是左右颠倒的。如果规则也是按照这个逻辑来设计的……”
他抬起头,看向江辰:“那第七条真正的意思,可能不是‘不能在走廊回头’,而是‘必须在走廊回头’。”
江辰愣了一下:“你确定?”
“不确定,但可以试。”林默站起来,把那张镜像地图折好放进口袋,“石碑上的规则是陷阱,真正的规则藏在规则的背面。设计这个副本的人用了双重逻辑——表面规则是用来杀人的,反向规则才是生路。”
他走向地下室的楼梯,脚步很稳:“我们现在上去,走走廊,每走三步回头一次。”
江辰跟在他身后,匕首已经重新握在手里:“如果回头真的会死呢?”
“那就证明我猜错了。”林默头也没回,“但至少比按照石碑上的规则走死得快。”
两人走上楼梯,推开地下室的铁门,回到了一楼的走廊。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每隔三米才有一盏日光灯,有些灯管还在闪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教室,门都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桌椅,像是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林默站在走廊的起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他没有回头。
第二步。
第三步。
然后他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身后。
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事。”林默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继续。”
江辰也跟着他回头了一次,同样什么都没发生。
“看来你猜对了。”江辰说。
“不,还差得远。”林默继续往前走,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我们只是验证了第七条的反向规则是安全的,但其他十二条呢?如果每一条规则都有对应的反向规则,那我们需要把所有规则都反转一遍,才能找到真正的出口。”
他停在一间教室门口,透过玻璃看向里面——教室的黑板上写着一行字,字迹鲜红,像是用血写的:
“欢迎来到午夜教学楼,你们还有六天时间。”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手表上的时间是凌晨零点零三分。
午夜已经过了。
他刚要转身离开,余光突然扫到教室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人,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林默想起了第九条规则:如果看到穿红色衣服的人,立刻闭上眼睛。
他没有闭眼。
他推开了教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