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攒了三年的家教费,前天悄悄打给爸妈,说是妹的舞蹈集训费。
他们没多问,收下了,理所当然。
今天,我十八岁。
妈妈拎着我出钱买的那个舞蹈包路过,说,中午自己热饭,我带你妹去集训。
爸爸被弟喊去打球,说走就走,头也没回。
正午十二点,家里安静得像间空屋子。
我在家族群发,今天我十八岁啦。
已读,无人回复。
晚上七点,全家人坐在餐桌前,聊着妹妹下个月的比赛。
没有蜡烛,没有蛋糕,没人提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所有人的生日都值得被记住,我的生日,连被提起都算多余。
没关系。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独立户口证明,和飞往边疆支教的单程机票。
钱是我最后一次给这个家花了,往后,我谁都不欠。
1
"陆时序哥哥买了蛋糕!说提前庆祝我拿金奖!"
妹妹姜瑶的声音从玄关传进来,尖细,带着撒娇的尾音。
我手里还端着没洗完的碗。
蛋糕。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没有人记得。
但有人买了蛋糕,提前庆祝妹妹下个月可能拿到的金奖。
陆时序提着袋子进门,球鞋在门口换了拖鞋,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
"阿姨,蛋糕放哪儿?"
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放餐桌上吧,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应该的,小瑶练了这么久,肯定能拿奖。"
他路过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
"姜棠,还在洗碗啊。"
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打了个招呼就算完成任务。
我说:"嗯。"
他已经走过去了。
客厅里妹拆蛋糕的声音很大,奶油味飘进来。
"哇,草莓的,我最爱的!陆时序哥哥你记性真好!"
"你上次说的嘛。"
我关了水龙头。
三年前陆时序也记得我喜欢什么。芒果千层,每年生日他都会带一个来。
后来他开始记妹妹喜欢草莓。
再后来,他连我的生日是哪天都不记得了。
"姜棠,洗完了没有?过来切蛋糕!"妈妈喊我。
我擦了手走出去。
餐桌上八寸的蛋糕,上面写着"未来金奖得主"。
所有人都围着桌子坐好了。爸爸放下手机,弟弟凑过去闻奶油。
妈妈递过来刀:"你来切,手稳。"
我切蛋糕。
给妹第一块,给弟弟第二块,给爸妈,给陆时序。
最后一块留在盘子里,没人说"这块给姜棠"。
"哎,明天集训几点出发?"妈妈问。
姜瑶嘴里塞着蛋糕:"八点,陆时序哥哥说送我。"
"那正好,你爸送小越去训练,我也不用跑两趟了。"
陆时序点头:"没问题,反正顺路。"
顺路。
他家在我家隔壁。学校在北边,集训馆在南边。
哪里顺路了。
我没问。
"姐,你帮我把那个新买的护膝找出来呗,我放哪儿忘了。"姜瑶冲我说。
我放下没动过的蛋糕叉子:"好。"
回她房间翻了十分钟,在衣柜最底层找到那副护膝。
拿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在聊别的了。
"小瑶这次要是拿了金奖,暑假咱们全家出去玩一趟。"爸爸说。
"去哪儿?"弟弟来了兴趣。
"你姐拿奖,你跟着沾光呗。"妈妈拍了弟弟一下。
你姐。
指的是姜瑶。
在这个家里,"姐"从来不是我。
我把护膝放在茶几上:"找到了。"
"哦,放那儿吧。"姜瑶头都没抬。
陆时序忽然问了一句:"姜棠,你高考完打算干嘛?"
所有人的目光没有转向我。
妈妈替我回答了:"她啊,成绩一般,到时候看能上什么学校吧。"
我站在茶几旁边。
成绩一般。
我没反驳。
因为他们从来没问过我考了多少分。也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接电话的永远是我自己。
陆时序"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九点半,他站起来说走了。
姜瑶送他到门口。
我听见他在门外说:"早点睡,明天我七点五十在楼下等你。"
"好,陆时序哥哥晚安。"
门关上。
我回到自己房间。
把口袋里的机票和户口证明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后天凌晨四点的飞机。
明天是我在这个家的最后一整天。
我打开手机,家族群的消息还停在下午。
我发的那句"今天我十八岁啦",安静静躺在那里。
二十三条已读。
零条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了眼。
没关系。
"往后,谁都不欠了。"
2
"姜棠,你最近怎么不接家教了?李阿姨打电话来问。"
第二天早晨,妈妈在客厅喊我。
我从房间出来:"接完高考就没再做了。"
"那你跟人说一声啊,李阿姨还等着你给她儿子补暑假课呢。"
"我说过了。"
妈妈没再追问。她在翻手机,估计在看妹妹集训的缴费通知。
我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三年。
高一下学期我开始做家教。第一份工作是在便利店老板娘介绍的,给楼上一个初二的男孩补数学。一小时四十块。
每个周末两个学生,寒暑假加到四个。
没人知道我在做什么。周六早上出门,妈妈以为我去图书馆;周日下午回来,爸爸根本不在家。
第一年攒了八千。
那年冬天妹说想学舞蹈,兴趣班一学期五千块。
妈妈说家里紧,再等。
我匿名转了五千到妈妈支付宝。备注写的是"舞蹈班资助 好学"。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妈妈高兴得不行。
"不知道哪个好心人转了五千块,备注说资助小瑶学舞蹈。"
爸爸说:"可能是亲戚吧。"
妈妈看了我一眼:"姜棠,你看人家多懂事,知道帮妹妹。你也学。"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我用自己赚的钱供妹学舞蹈。
然后被妈妈教育"学人家懂事"。第二年攒了一万二。
妹要参加省赛,演出服加报名费,一万出头。
我换了个方式。跟妈妈说是"班级里有个公益基金,专门资助艺术特长生"。
妈妈信了。
爸爸还在饭桌上夸姜瑶:"你这人缘,走到哪儿都有人帮你。"
姜瑶笑得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运气好吧。"
我坐在对面,嚼着饭粒,觉得嗓子里卡了根鱼刺。
第三年。今。攒了一万五。
这次我没再编理由。直接转账给妈妈,备注"妹的集训费"。
妈秒收。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问我哪来的钱。没问我怎么有一万五。
三年,三万五千块。
我算过。这笔钱够我读完四年师范本科的全部生活费。
但我还是给了。
因为我以,花了足够多的钱,他们总会看见我。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明白了。
三万五买不来一句"生日快乐"。
"姜棠!你在房间干嘛呢?帮我把你妹的舞鞋拿下楼,陆时序在等着呢!"
妈妈的声音又从客厅传来。
我站起来,拿了鞋,下了楼。
陆时序靠在车边玩手机,看见我下来,接过鞋袋:"谢了。"
"嗯。"
他犹豫了一秒:"你昨天……是不是生日来着?"
我看着他。
他记得。
他记得,但昨天什么都没说。买了蛋糕,写的是"未来金奖得主"。
"过了。"我说。
他点头:"那改天请你吃饭,补上。"
"不用了。"
姜瑶从单元门蹦出来:"走,要迟到了!陆时序哥哥快开车!"
他转身上了驾驶座。
车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
回到家,我把那双旧跑鞋从鞋柜底层翻出来。后天凌晨要走很多路,得穿舒服的。
书包里的东西我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户口证明,机票,录取通知书,还有支教协议。
三万五花完了。奖学金批下来了。
从此以后我花自己的钱,过自己的日子。
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里大伯发了条消息:小瑶加油啊下个月比赛!
底下一堆回复:加油!小瑶最棒!
我那条"今天我十八岁啦"已经被顶到看不见了。
我退出了家族群。
没有人会注意到少了一个人。
3
"你要迁户口?"
派出所的窗口,工作人员抬头看我,眼镜滑到鼻尖。
"嗯。独立立户。"
"你满十八了?"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昨天刚满。"
她翻了翻材料,又看我一眼:"父母知道吗?"
"我成年了,不需要监护人同意。"
她没再说什么。敲了键盘,打了表格,盖了章。
十五分钟。
我拿到了新的户口页。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姜棠。
户主:姜棠。
与户主关系:本人。
家庭成员:无。
我看着那个"无"字,没什么感觉。
以为会难过。
没有。
回家路上经过文具店,老板娘冲我招手:"姜棠,你那个学生家长来问了,说暑假还想续课。"
"不续了,我要去外地。"
"去哪儿啊?"
"远地方。"
"那挺好的,去看看外面。"老板娘笑了笑,"你这孩子辛苦了三年了,该出去走。"
三年。
便利店老板娘知道我辛苦了三年。
我妈不知道。
到家的时候没人在。妹集训,弟训练,爸妈各忙各的。
我把旧户口本从柜子最底层抽出来。
翻开,上面五个名字。户主姜建国,妻子王秀兰,长女姜棠,次女瑶,长子姜越。
长女姜棠。
排在第三行。
从今天起,这一行跟我没关系了。
我把户口本放回原位。他们不会翻的。上次用还是给弟弟办学籍,半年前的事。
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二十寸的旧箱子,是高一军训时学校统一发的。
衣服只带了五套。换洗够用就行,山区不需要好看的。
翻到衣柜深处,找到一张全家福。
高一那年学校开放日拍的。五个人站在操场上,爸爸抱着弟弟,妈妈搂着妹妹。
我站在最右边。
半个身子被裁出了画面。
那天拍完照,妈妈说"拍得真好",没发现我在照片边缘快要消失了。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
一张也不带。
支教通知书最后看了一遍。贵州山区,留守儿童小学,服务两年。
补贴每月两千三。加上师范大学全额奖学金,不需要任何人的钱。
我拉上箱子拉链。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
这个房间住了十八年。墙上没贴过我的奖状,书桌是妹淘汰下来的,窗帘是弟弟选的蓝色。
我最后环顾了一圈。
像看一间跟我无关的房子。
4
"你明天陪我去买护腕呗,陆时序哥哥说体育用品店周五打折。"
晚饭的时候,姜瑶冲我说。
我夹了一筷子菜:"明天不行。"
"为什么?你又没事。"
"我有
妈妈看了我一眼:"什么事能比陪你妹重要?"
我没回答。
"姜棠你这孩子,叫你帮个忙怎么这么多事。"妈妈筷子往桌上一放,"你妹下个月比赛,你当姐的上点心。"
"我上了三年的心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轻。
轻得没人在意。
妈妈已经转头跟爸爸说弟弟校队的事了。
饭桌上的对话跟我无关。
就像过去十八年一样。
晚上九点,我在房间里检查最后一遍行李。
客厅里传来声音。
"小瑶这次集训的老师是从北京请来的,一节课八百。"妈妈说。
"值,咱家小瑶有天赋。"爸爸说。
"就是费钱,这学期光集训就花了快两万了。"
"没事,不是有人赞助了嘛,再凑。"
赞助。
那个"赞助"是我周末五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去学生家,一节课一节课攒出来的。
他们管它叫赞助。
"对了,"妈妈忽然说,"小瑶,你那个赞助的人到底是谁啊?要不咱们请人家吃顿饭。"
姜瑶在客厅里翘着腿看手机:"不知道啊,可能是培训班的老师帮忙找的吧。"
"那你问。"
"好麻烦,反正人家不缺这点钱。"
不缺。
一万五。我攒了整一年。
每个周末五点起床,寒假年初二就开始上课,暑假三十九度的天气骑车穿过半个城。
不缺这点钱。
我咬了咬后槽牙。
然后我听见陆时序的声音。
"阿姨,我明天接小瑶去买东西,顺便带她看新的舞鞋。"
什么时候来的?我没听见门响。
"哎呀好,辛苦你了时序。"妈妈的语气像对亲儿子。
"不辛苦。"他笑了一下,"对了阿姨,姜棠呢?"
"在房间吧,那孩子最近怪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陆时序没说话。
片刻后有人敲我的门。
"姜棠,开门。"
我把箱子推到床底下,去开了门。
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我:"你最近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
"群里那条消息我看到了。"
我顿了一下。
他说的是家族群那条"今天我十八岁啦"。
"看到了就看到了。"
"我本来想单独跟你说生日快乐的,后来小瑶让我帮她选蛋糕,就忘了。"
忘了。
"没关系。"我说。
"改天我请你吃饭。"
"不用。"
他皱了下眉:"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十几年。小时候他带我爬树摘果子,说"姜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后来他说"小瑶太可爱了,你要多让着她"。
再后来,他的每一句话里都是姜瑶。
"陆时序,"我说,"那三万五是我的钱。"
他愣住了。
"什么三万五?"
"姜瑶学舞蹈的赞助,班级基金,今年的集训费。全是我做家教赚的。"
他张了张嘴。
我笑了一下:"无所谓了,告诉你也没用。"
"你……"
"陆时序哥哥!你在跟谁说话呀?"姜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他下意识回了头。
我把门关上了。
凌晨三点五十,闹钟响。
我穿好衣服,拎起箱子。
桌上放了张纸条:去支教了,两年后见。
没写地址。没留电话。
打开手机。退出家族群。逐条删除所有家人的微信。
删到陆时序的时候,手指停了三秒。
删了。
我拎着箱子走出房门。
客厅里没有人。走廊的灯还亮着,妈妈习惯开夜灯。
轻带上门。
锁舌咔哒一声。
像一本书合上了最后一页。
楼下出租车已经在等了。
我坐进后座:"去机场。"
车子启动。
后视镜里这栋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路灯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手机关机。
天还没亮。
5
"妈,姐好像好几天没回来了。"
姜瑶的这句话,是在我走后的第四天说出来的。
不是我在场听到的。是后来的事情拼凑出来的。
但此刻我人在三千公里外。
贵州,大雾弥漫的山路尽头,一所只有两层的小学。
操场是泥地,篮球架锈了一半,旗杆上的国旗褪了色。
"姜老师!你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吗?"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脸上两坨高原红。
"是。"
"太好了!我们好久没有语文老师了!你会留多久?"
"两年。"
她眼睛亮了:"两年!那你能教我写作文吗?我作文最差了!"
"能。"
她拽着我的袖子往教室里走。
教室里十七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课桌是旧的,凳子腿长短不一。
但他们看我的眼神是亮的。
不是"你有什么用"的打量。
是"你来了真好"的欢喜。
我站在讲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姜棠,以后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十七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举手:"姜老师,棠字怎么写?"
我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给她看。
"哇,好看的字。"
好看。
十八年了,第一次有人说我的名字好看。
我在这里教书。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孩子们热牛奶,七点半上课,下午四点放学后批作业,晚上备课到十一点。
累,但踏实。
没人跟我说"你怎么不帮你妹"。
没人用我的钱再去夸别人。
我过得很好。
而那个家里,据说终于有人发现我不在了。
是姜瑶先发现的。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没人帮她找护膝了。
"姐呢?让她帮我看明天穿哪件练功服。"
妈妈说:"可能住同学家了吧,不用管她。"
又过了三天。
弟弟说:"姐是不是去旅游了?她朋友圈都没更新。"
妈妈终于打了电话。
关机。
冲进我房间。
桌上那张纸条还平整躺着。
"去支教了,两年后见。"
妈妈愣住了。
手机翻出家族群——发现被移出群聊。
微信好友列表——没有姜棠。
电话本——关机。
"老姜!老姜你过来!姜棠跑了!"
爸爸从阳台冲进来看了纸条:"支教?什么支教?她什么时候申请的?"
没人知道。
因为没人问过我在做什么。
6
"你好,是姜棠家长吗?我是她的班主任周老师。"
妈妈打给班主任的时候,距离我开已经八天了。
八天。
一个十八岁的女儿从家里消失了八天,她才想起来打电话给老师。
周老师后来跟我说起这通电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我听得出他当时有多不客气。
"姜棠的事我知道一些,不过在说之前我想问一下——你们知道她高考多少分吗?"
妈妈说:"还没出吧?她说成绩一般。"
"出了。十天前就出了。"
"多少?"
"683分。全省文科第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省……状元?"
"对。师范大学公费师范生全额奖学金录取。已经确认了。"
妈妈的声音开始抖:"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周老师停顿了几秒。
"可能不需要你们知道吧。"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但周老师说他没有后悔。
因为他看了我三年。
他知道我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家长会从来没人参加。他打过四次电话到我家,前两次是妈妈接的,说"哦知道了"就挂了。后两次直接没人接。
爸爸赶到学校去要我的联系方式。
周老师说:"她成年了,个人信息我无权提供。"
"那你总知道她去哪儿了吧!"
"我知道。但她说过不希望家人来找她。"
爸爸拍了桌子:"她是我女儿!"
周老师没生气。他打开抽屉,抽出一份复印件。
"这是她高三时申请的助学金材料。"
表格上有一行:家庭经济支持情况。
姜棠勾选的是——"无有效家庭支持"。
爸爸的脸涨红了:"胡说!我们每个月都给她生活费!"
"每个月多少?"
"一千五。"
"她的房租加伙食最低需要两千。不够的部分,她做家教补。三年做了二十八份家教,周末从未休息过一天。"
周老师把另一份记录推过去。那是学校存档的勤工俭学登记表。
二十八份。
三年。
每个周末。
妈妈看着那份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她存的钱……都花哪儿了?"爸爸问。
周老师看着他们。
"你们真的不知道?"
7
妈妈是在回家路上想起来的。
车上没人说话。爸爸开车,她坐在副驾驶,手机攥在手里,指尖发白。
第一笔。
高一那年冬天。五千块。匿名转账。备注写着"舞蹈班资助 好学"。
她当时还高兴地在饭桌上说"不知道哪个好心人"。
第二笔。
高。一万两千。姜瑶参加省赛。
她说是"班级公益基金"。
爸爸还夸姜瑶人缘好。
第三笔。
今年。一万五。直接转账,备注"妹的集训费"。
秒收。回复:收到。
三万五千块。
三年家教费。
全部。
妈妈到家后冲进书房翻银行流水。
三笔转账记录白纸黑字。
时间全部是周末深夜十一点以后。
做完家教回来,洗完澡,等全家人睡了,才转。
"她周末做家教到晚上九点,公交最后一班到家十点半……"妈妈念着这些数字,念着念着声音就碎了。
爸爸站在旁边不说话,拳头攥了又松。
姜瑶从房间出来。
"你们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她凑过去看流水单。
"这……一万五……集训费……"
她终于意识到了。
"这是姐给的钱?"
妈妈没说话,眼泪掉在桌上。
"可是,"姜瑶声音变了,"她从来没说过啊。"
弟弟姜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十三岁的男孩,还穿着篮球训练服。
"姐做了三年的家教,赚了三万五,全给了咱们。"他的声音很轻,"为什么我们不知道?"
妈妈捂住脸:"因为我们从来没问过她。"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
浇得整个客厅安静到令人窒息。
门外有脚步声。
陆时序站在没关严的门边。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大概是给姜瑶带的什么东西。
但他没走进来。
因为他听见了。
三万五。三年家教。全部给了家里。
然后生日那天,他买了蛋糕,写的是"未来金奖得主"。
袋子从他手里滑下去。
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所有人看向他。
他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8
"省状元去支教了,家里人连她去哪儿都不知道。"
这条消息不知道从哪儿传出去的。
七天之内,从小区到网络,传遍了。
最先传起来的是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
有记者来采访她。
"那孩子三年都在我这儿接家教的单子,周末从早到晚,从来没见过家长来接她。"
奶茶店的小哥也被问了。
"她每次补完课来买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站着喝完就走。有一次下大雨,我说你等让你爸妈来接,她说不用,自己坐公交。"
舞蹈培训班的前台老师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姜瑶的学费有几次是匿名转的,我一直以为是什么基金会。"
网友开始扒。
转账时间和姜棠做家教的排班时间完全吻合。
话题上了热搜。
#省状元攒三年家教费供妹学舞蹈生日无人记得#
底下几万条评论。
"四天才发现女儿不见了,这是家人还是室友?"
"已读不回,这四个字太窒息了。"
"给全家花了三万五,生日连句话都没有。"
爸爸公司的同事开始议论。
"老姜,网上那个是你家吧?"
他不说话。
"省状元啊,你女儿考了第一名你都不知道?"
妈妈不敢出门。买菜碰见邻居,对方的眼神像看什么稀有的展品。
"就那个大女儿?我还以为她不爱读书呢,每次看她早出晚归还以为在外面玩。"
"人家在做家教呢!赚了钱全给妹花了。"
"亲妈都不知道?"
"不知道。人家压根不关心。"
姜瑶在学校也没能幸免。
同学指着她笑:"你跳舞的钱是你姐做家教赚的啊?你姐省状元你才拿个区赛银奖?"
她红着眼睛回家。
弟弟也被说了:"你姐考第一名你考多少?年级一百三?"
陆时序最惨。
不知道谁扒了他跟姜瑶的合照传上网,配文:"邻家竹马等了姜棠十年,转头去追妹,人设塌了。"
他删了所有社交媒体。
但评论还在翻涌。
"这家人不配。"
"三万五?我做家教一年累死才赚八千。她一个高中生三年赚了这么多全贴给了白眼狼家庭。"
"最可怕的是她省状元去支教了,她可以去北大的啊。"
"选支教就是为了离他们远远的。"
"最远的地方。最穷的地方。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爸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上全是那些评论。
他突然把手机摔在茶几上。
"不就是忘了个生日吗!至于吗!"
没人接话。
姜瑶缩在沙发角落里不敢出声。
弟弟低着头。
妈妈从厨房出来,声音很平:
"不是忘了一个生日。是忘了一个人。十八年。"
9
贵州的雨季很长。
我到这里两个月了。教室漏雨,我跟村长借了梯子自己爬上去补的。
十七个学生现在能背二十首古诗了。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叫小月,她作文从三十分进步到六十二分。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晚上睡得特别踏实。
直到那个周末。
我在教室里批作业。村长在外面喊:"姜老师!有人找你!"
我出去一看。
泥巴路上站着四个人。
妈妈,爸爸,姜瑶,陆时序。
风尘仆。妈妈的鞋上全是泥,头发被雾气打湿贴在脸上。姜瑶的眼睛肿着,像哭过很久。
我站在教室门口,没动。
妈妈先冲过来,伸手要抱我。
我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姜棠……"她哭了,"妈错了,求你回家。"
我看着她。
"我不回去。"
爸爸走上前:"家里给你留着房间,什么都没动。你要多少钱我们给。"
"我有补贴,够用了。"
姜瑶擦着眼泪:"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钱是你出的。"
我看向她。
"你不需要知道。我给的时候心甘情愿。"
"那你为什么走?"她哭得更厉害了。
"因为我给了所有钱,花了所有的时间和力气,换来的是什么呢?"
我的声音很平。
"十八岁生日,我在群里说了一句话。二十三个人看到了,没有一个人回。"
"已读。懂吗?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不想回。"
妈妈蹲下去,哭得说不出话。
爸爸脸涨得通红:"我们……我们以为你就是随口发的……"
"三年。我做了二十八份家教。三万五千块。你们收得理所当然。从来没问我一句'你哪来的钱'。从来没问我'累不累'。从来没在我生日那天说过一句'生日快乐'。"
我一字一句地说完。
没有哭。没有颤抖。
这些话我在心里练了两个月了。
"因为你们不关心来源。只关心结果。钱到了就行,人活着就行。至于那个人是高兴还是难过,无所谓。"
陆时序站在最后面。
他没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
"你也一样。"
他嘴唇抿紧了。
"你记得我的生日。你说你忘了,但你记得。你选择给姜瑶买蛋糕,写'未来金奖得主'。你选择七点五十在楼下等她,送她去集训。你选择了她。"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每一次'顺路'都是选择。你选了三年了,陆时序。别装作刚发现。"
他站在那里,脸色灰白,张了几次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妈从地上站起来,眼睛哭得通红:"那你要怎样?你说,妈都答应你。"
我看着她。
"我不要怎样。我不恨你们。我只是不想再回那个家了。"
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安静了。
远处教室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我转身往回走。
"姜棠!"妈妈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走进教室的时候,小月跑过来拉我的手:"姜老师,外面那些人是谁呀?"
"以前的邻居。"
"他们来找你玩的吗?"
"不是。他们要走了。"
小月歪着头看我:"姜老师你不开心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羊角辫。
"我挺好的。来,把昨天的作文拿出来,老师给你改。"
窗外,那四个人还站在泥路上。
站了很久。
最后是爸爸先转身走的。妈妈跟在后面,走两步回一次头。姜瑶被陆时序扶着,哭得走不稳路。
我没看。
我在给小月的作文打分。
题目是《我最喜欢的人》。
她写的是我。
10
他们在村里住了三天。
住在村长家腾出来的偏房,每天来学校门口等我下课。
我没拦他们,也没理他们。
正常上课,正常备课,正常吃饭。
第二天妈妈拦住我:"棠棠,妈给你带了冬天的衣服,山里冷。"
"谢谢,放门口就行。"
她想说话,我已经走进教室了。
第三天,陆时序单独找到我。
傍晚,我在操场边的水泥台上坐着改卷子。他走过来,站在我侧面。
"姜棠。"
"嗯。"
"我等你回来。"
我抬头看他。
夕阳打在他脸上,轮廓跟小时候没什么变化。但我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等他来敲门的姜棠了。
"你等我?"我把笔放下,"还是等那个会夸你、会需要你、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的女孩?"
他愣住了。
"你喜欢被需要的感觉。姜瑶需要你送她上课,需要你帮她选蛋糕,需要你做决定。她让你觉得自己是被仰望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从来不会那样对你。我不需要你替我做选择。所以你慢慢就不来找我了。"
"不是这样的……"
"是的。"我看着他,"陆时序,你喜欢的从来不是我。你喜欢的是'被一个女孩崇拜'。谁崇拜你,你就对谁好。"
他的眼眶红了。
我没有心软。
"我不需要你等。也不需要你们任何人的爱了。这里的孩子们需要我,这就够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
我拿着卷子走回了办公室。
第三天下午,他们要走了。
全村的人聚在校门口,以为是来接我离开的。
村长急了:"姜老师不能走啊!孩子们离不开她!"
小月抱着我的腿哭:"姜老师你别走!你答应教我们两年的!"
我蹲下来:"我不走。我说了两年,就是两年。"
村民们松了口气。
我家人站在对面,脸色复杂得说不清楚。
妈妈最后走到我面前:"两年后呢?"
"读研。可能还回来。"
"那……家呢?"
我看着她。
"你们还有姜瑶和姜越。够了。不是吗?"
她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爸爸在旁边站着,手握了又松。
"爸妈,"我叫了一声,他们同时抬头,"我不恨你们。真的不恨。但那个家,我回不去了。"
妈妈眼泪又掉下来。
我没有上前。
"路上小心。"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妈妈压抑的哭声,姜瑶在喊"姐",弟弟在喊"姐"。
我没回头。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小月从窗户里探出脑袋。
"姜老师!你没走!"
"没走。"
"太好了!那明天还上作文课吗?"
"上。"
我推开教室的门,十七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六岁的阿南举着本子喊:"姜老师!我会写棠字了!"
我走过去看。
歪扭扭的,一笔一画写在田字格里。
棠。
我的名字。
有人记住了。
不用我开口提醒,不用我花三万五去证明。
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被记住了。
窗外的车发动了。轮胎碾过泥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
《我的名字》。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名字是谁取的,它是什么意思,你喜不喜欢它。"
小月第一个举手:"姜老师!棠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一下。
"海棠花。春天开的,不太起眼,但开得久。"
不太起眼。
但开得久。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