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脚下醉花荫老板娘江清眉,二十四岁,银铃一响,半条街男人都走不动道。
没人知道,十年前她在寒山寺门前捡回个冻僵的小和尚,养了三年,喂粥、擦身、教拨算盘,被老方丈硬讨回去时,那小秃驴抱着她脖子说:“长大了还你。”
十年后醉花荫出命案,县衙封店,说我胭脂里掺迷药害人。我拎梨花白上山:“大师,当年那碗粥是本金,我养你三年是本金带利滚,今儿我来寒山寺,是收利息的。”
藏经阁里,净尘师兄佛珠掐裂:“……施主,别过来。”
王公差骂我私通和尚,他当众搂我腰:“她是我未过门妻子。”
方丈派人杀我灭口,他徒手掰断刀满眼血红:“碰她一下,我今日就破佛子戒,先做顾远致。”
后来他把佛珠挂回山门,牵我下山。
我问:“利息收完了?”
他把我按在醉花荫柜台后,耳尖红,眼却黑:“没有。本息无穷,江老板,这辈子慢慢还。”
1 山门讨债
醉花荫被封那天,我第一反应不是哭,是想杀人。
王公差说我胭脂掺西域迷药,京商死在二楼雅间,手里攥半盒醉花荫的“醉春”。我盯着盒底龟壳暗记,指尖发凉——十年前我爹咽气前,指甲缝里也抠着这么一片金粉。
老秃驴,你真该死。
我把梨花白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摸了摸腰间的银锁。那是爹死前塞给我的,背面刻着“清眉平安”,当年方丈抢走顾远致的时候,我抱着这锁去寺里闹,被他身边的武僧扔在雪地里,锁面磕出个黄豆大的凹痕。今天我带着它上山,就是要告诉那老东西:当年你抢走的人,今天我连本带利讨回来。
腕间那串去年赶集淘的镀银铃铛晃得发闷,天冷了镀层发乌,响起来像没睡醒的人在哼唧。我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山上走,裙摆蹭得雪沫子乱飞,倒省了掸灰的功夫。
山门前那对石狮子还是那副傻样,张着嘴好像在嘲笑我。
十年前我就是在它脚底下,扒拉出一个冻得半死的小屁孩。那时候他九岁,脏得像只流浪狗,看见我就哑着嗓子喊“姐姐”。我养了他三年,喂粥、擦身、教他拨算盘,连他尿床的破褥子我都洗过三回。结果老方丈一来,三言两语就把人硬讨了回去,连句谢谢都没留。
那老秃驴当时脸黑得像锅底,却没当场发作——据说老方丈圆寂前特意叮嘱他,要好好栽培这孩子,所以他才忍了十年没动我。我二十四,他十九,算起来,这小王八蛋在我眼皮子底下长高了这么多,连我当年给他缝的僧衣纽扣都舍不得换。
走在山路上,冷风刮得脸疼,也把我脑子里的旧事刮了出来。
刚来的时候他怕洗澡,我给他搓背他咬了我胳膊一口,留下个月牙形的疤,到现在都没消。那时候醉花荫生意不好,我自己都饿肚子,还得省下半个馍给他,结果这小子吃完就吐,吐得满院子都是,气得我拿扫帚追着他打了三条街,从巷头追到巷尾,引得街坊邻居都探头看笑话。
最记仇的是他十岁那年冬天,我得风寒躺在床上起不来。他笨手笨脚想给我熬粥,火没生好反倒把半边厨房烧了。浓烟里他跪在雪地里,端着那碗焦黑的粥,嘴唇冻得发紫,眼泪转着却硬说:“姐姐,吃。”
那时候我觉得这小子良心未泯,现在才明白,这是我这辈子最赔本的买卖——养出个白眼狼,还养出了执念。昨天我还翻出他小时候穿的旧衣裳,袖口还沾着他当年吐奶的印子,我都没舍得扔,就等着有一天能拿出来甩他脸上,问他“你对得起我吗”。
“江施主。”
小沙弥拦在山门前,冻得直哆嗦,佛珠拨得哗哗响:“方丈说了,寒山寺不涉俗务,您请回吧。”
小沙弥一路跑得跌跌撞撞,心里直骂娘——这江老板上个月来送胭脂,还给了他一块桂花糕,甜得他记到现在,今天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净尘师兄最近正闭关抄经,方丈特意吩咐谁都不能打扰,这下可好,师兄听见“收利息”三个字,连毛笔都掉了,哪还有半点闭关的样子。
“我不化缘,我来收债。”我冷笑一声,把酒坛往地上一顿,泥封“咔吧”一声裂了,酒香混着冷气冒出来,“去告诉你净尘师兄,当年吃我糖糕、睡我暖炕、喝我一碗粥喊姐姐的小秃驴,今儿老板娘来寒山寺收利息了。”
这话够糙,小沙弥耳朵“腾”地红了,扭头就往里跑,僧袍角扫过雪堆,差点摔个狗吃屎。
我在藏经阁外等了盏茶功夫,雪落了我一身。这破阁楼一股子霉味混着劣质墨臭,熏得我直打喷嚏,连打了三个喷嚏,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下来,落在颈子里,凉飕飕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顾远致站在门槛里。僧袍洗得发白,身板挺得笔直,眉眼还是小时候的底子,却多了几分跟年纪不符的冷硬。我一眼就认出,他胸前那件僧衣的纽扣,还是我十二岁那年拿铺子里最好的杭绸给他缝的,磨得边都起了毛,针脚歪歪扭扭的,还是我当年手笨的证明。
他看见我,眼神飘了一下又赶紧垂下去,手里捏着半截毛笔,指节捏得发白,连笔杆上都留着他常年握笔的印子。
“大师。”我斜倚在柱子上,一步步逼近他三步的禁区,指尖点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别念经了。当年一碗粥是本金,我养你三年是复利——你穿我缝的衣裳,留我刻的疤,记我名字记了十年。顾远致,今儿我来收点利息。”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后背“咚”地抵上了柱子,震得柱子上的蛛网都晃了晃。
我顺着衣襟往上摸,停在他锁骨下方那道极淡的疤上——那是我当年给他上药时不小心划的,当时他疼得直抽气,却咬着嘴唇没哭,只说“姐姐不疼”。他身上那股子冷香混着雪气,闻久了让人心慌,比醉花荫里最好的檀香都好闻。紫檀佛珠被他掐得“咯吱”响,最底下那颗早就裂了缝,是我当年给他套在脖子上的,那时候他说“这珠子像姐姐的眼睛,亮晶晶的”。
“……放手。”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耳尖却红了一点,连耳尖上的小绒毛都染成了粉色。
“不放。”我踮起脚,热气喷在他耳廓上,“你当年抱着我脖子说,长大了还我。现在我就站这儿,你敢不敢睁开眼看看我?对了,当年你偷拿我怀里的糖,也是这么小心翼翼的,还说‘姐姐的糖,我不吃’,现在倒好,把佛珠往心口塞,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佛祖显灵,值得你这么供奉。呸,我才不当佛祖,我当你的债主。”
他猛地闭眼,睫毛上沾的雪化了,顺着脸颊滑下来像滴眼泪。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案子,我会查。”
“光查案不够。”我松开手,转身时银铃“哐当”响了一声,“利息得算上。明日辰时,我在山脚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把你当年尿床的事儿刻在石碑上,立在这山门旁,还要写上‘欠江清眉三碗粥,至今未还’。”
我没回头,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背上,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后背发麻。
走出山门一段距离,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偷瞄——顾远致没回藏经阁,就站在雪地里,低头看着那颗断了的佛珠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动作:他把那颗沾着体温的珠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塞进了心口的位置,还用手按了按,像是怕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哪是来还债,这分明是把我当肉票烙胸口了。
想起爹当年留下的半页带血账纸被娘烧了的事——那时候方丈势力太大,娘说“留着就是催命符”,我蹲在灶膛边看火苗舔纸,心里记了十年,连梦里都能看见那半页纸上的“寒山寺监制”暗记。
不管了,反正人我是诓下来了。明日他要是敢不来,我就真去刻碑——不对,我怕他来了,我这醉花荫真养不住这尊疯佛。昨天我还跟老刘说,要是顾远致回来,就让他睡后院那张有潮虫的破榻,现在看来,那榻怕是留不住他了,这小子眼神里的狠劲,比那潮虫吓人多了。
2 县衙风波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一直犯嘀咕。
顾远致那小子今天的反应太怪了。小时候他怕我,跟老鼠见猫似的,我咳嗽一声他都哆嗦。可今天,他站在那,明明隔着三步远,我却觉得那股子压迫感能把人给淹了。特别是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沉甸甸的,不像看恩人,倒像看……猎物。
我甩甩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他是个和尚,还是个十九岁的小和尚,我能把他怎么着?
回到醉花荫,铺子还没解封,老刘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脸愁云惨淡。
“东家,您可回来了。”老刘看见我,跟看见救星似的站起来,“王公差说了,只要咱们交不出那批胭脂的进货底账,这铺子就永久查封,还要把您抓去坐牢呢。”
“底账?”我冷哼一声,走进铺子,在那一堆烂摊子里翻了翻,找出那本被踩了几个脚印的账簿,“老子卖胭脂卖了十年,从来都是现钱现货,哪来的底账?他就是想讹钱。”
话音刚落,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我抬头,差点没认出来。顾远致站在门口,没穿那件破僧袍,换了一身灰布直裰,头发也没剃,就这么散着,垂在肩背上。要不是那张脸还是那么白净,我真以为是哪个书生走错门了。
他身上那股子冷香还是没散,但混进了外面的雪气。
“哟,”我挑眉,走过去上下打量他,“这身行头哪来的?偷的?”
“方丈给的。”顾远致声音低低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说是……方便行事。”
“老狐狸。”我嘟囔了一句,把账簿往柜台上一拍,“既然来了,就别杵着。老刘,去后厨看看还有没有剩饭,给他弄点。”
顾远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小子,从小就这样,一不高兴眉毛就拧成个疙瘩。
“我不吃荤。”他冷不丁来了一句。
“知道你不戒色只戒荤,”我翻了个白眼,指着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子,“今晚你就睡那。没床,只有一张破榻。将就点,明天还得去县衙跟那姓王的狗腿子掰扯。”
折腾到半夜,总算把铺子收拾出个能下脚的样子。我累得腰酸背痛,刚想坐下喝口茶,就听见后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我心一紧,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往后跑。
一推门,就看见顾远致正站在那张破榻前,手里拿着那床我刚找出出来的旧被子,眉头紧锁。
“怎么了?”我问。
“……有虫子。”他指了指被角,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窘迫。
我凑近一看,果然,被子上爬着一只挺肥的潮虫。我忍不住乐了,这小子,杀人不眨眼,却怕虫子。
“出息。”我夺过被子,抖了抖,那虫子掉在地上,被我一脚踩死,“睡吧,死不了。明天还得早起去衙门呢。”
那一夜,我没睡好。醉花荫隔音差,我能听见他在隔壁翻来覆去的声音。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王公差带着几个人,耀武扬威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拘票。
“江清眉!”王公差扯着嗓子喊,“有人举报你私通寒山寺,贩卖违禁药物,跟我们走一趟吧!”
“私通?”我差点笑出声,“王大爷,您这帽子扣得有点大啊。我通谁了?”
“通他!”王公差指着刚从后院走出来的顾远致,眼神里透着奸诈,“有人看见这和尚昨晚进了你屋里,一夜没出来!”
我回头看顾远致,他脸色冷得能掉冰渣子,拳头已经攥紧了,指节发白。我知道,这小子要是动手,这王公差今天就得交代在这。
“等等!”我赶紧挡在顾远致前面,冲王公差翻了个白眼,“你哪只眼睛看见他进我屋里了?他是我雇的账房先生,睡的是后院杂物间。再说,他是个和尚,你污蔑我可以,污蔑佛门子弟,信不信我让方丈找你算账?”
“你少拿方丈压我!”王公差冷笑,“不管你怎么说,今天这传票你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说着,他就要上手抓我的胳膊。
就在他那双脏手快要碰到我的一瞬间,一只骨节分明、却带着薄茧的手横插过来,死死攥住了王公差的手腕。
是顾远致。他力气大得惊人,王公差那点肥肉在他手里跟小鸡仔似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放手!你个秃驴敢袭官!”王公差骂。
顾远致把我往身后一拽,灰布直裰被风刮得紧贴腰背。
“不是私通。”他声音冷,“她是我未过门妻子。”
全街死寂。
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这小子疯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不对,他已经不是出家人了,他现在是欠债人。
回去路上我掐他胳膊:“顾远致,谁准你乱认亲的?”
他低头,耳尖红,声音却稳:“不是说收利息?未婚妻算第一笔。粥钱滚十年,得算复利。”
老刘的烟袋锅子掉在了地上。王公差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也懵了。未过门……的妻子?这小王八蛋在胡说什么?!
“你……你胡说八道!”王公差缓过劲来,气急败坏地喊,“他是个和尚!和尚哪来的媳妇!”
“还俗了。”顾远致面不改色,甚至伸手揽住了我的腰,把我往他怀里一带,“手续在寒山寺,昨日刚办完。怎么,县衙不知道?”
他这动作太自然了,那只手箍在我腰间,热得烫人。我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脑子嗡嗡作响。
“好,好得很!”王公差见占不到便宜,揉着肿起来的手腕恶狠狠地说,“既然是这样,那咱们公堂上见!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都走了,我才回过神来,一把推开顾远致。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骂他,“谁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这谎话编得也太离谱了吧!”
顾远致低头看着我,眼神平静,甚至还有点无辜。
“不是谎话。”他慢悠悠地说,“你十四岁那年说过,等我长大了,给你当牛做马。做牛做马,不就是做丈夫吗?”
“我那是骂你的!”我气得想跺脚,却被他刚才那句“做丈夫”搞得脸有点发烫。
“哦。”他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我现在就是在履行诺言。”
我:“……”
得,跟这榆木脑袋说不通。
去县衙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在打鼓。这小子刚才那一下,护短护得倒是挺及时,但这“未婚妻”的名头要是传出去,我这醉花荫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到了县衙,那王公差果然恶人先告状。顾远致忽然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递给县令。
“大人,这是醉花荫近三年的进货底账,请过目。那批所谓的‘迷药胭脂’,用的是西域曼陀罗花粉,成本高昂,绝非醉花荫这种小铺子能进得起。”
我看得目瞪口呆。昨晚那本账被踩烂了,这小子什么时候默写的?
最后,县令以“证据不足”为由,把我们放了。
走出县衙大门,阳光刺眼。我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顾远致。
“账本哪来的?”我问。
“记下来的。”他淡淡地说,“你说过的话,我大多都记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到底还记了多少?
“不管怎么样,”我清了清嗓子,恢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今天算你立功了。晚上请你吃素包子。”
“好。”他应了一声,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假惺惺的和尚笑,是那种有点得逞,又有点温柔的笑。
完了,江清眉。你这回,好像真惹上个不该惹的人了。
3 密室画骨
从县衙出来,我没急着回铺子,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王公差那孙子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那双绿豆眼在我和顾远致身上来回扫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儿没完。他今天敢诬陷我们私通,明天就能给我们扣个谋反的帽子。
“找个地方躲躲。”我回头看向顾远致,他正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个影子。
“去哪?”他问,声音还是那么平。
“去城西那片废弃的窑址。”我紧了紧披风,“那地方偏僻,以前是烧制胭脂釉料的,后来废了,没人去。王公差那帮人想不到。”
顾远致没反对,只是点了点头,跟在我后面。
去城西的路不好走,刚下过雪,路面滑得很。我走得急,一不留神踩在一块冰上,身子一歪,差点摔个狗吃屎。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胳膊。
是顾远致。他手劲很大,但动作很轻,没让我受一点伤。我站稳后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他没松,反而顺势往下滑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腕。
“松手。”我瞪他。
“路滑。”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我挣了两下,没挣脱,也就由他去了。这小子手真凉,跟冰块似的,但握着挺稳当,比我自己走踏实多了。
到了窑址,天已经开始阴了,乌云压得很低,看着像要下大雨。
这窑址破得可以,屋顶塌了一半,四面漏风。我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拍了拍地上的灰,坐了下来。
“你在这守着,我眯一会儿。”我打了个哈欠,这两天折腾得够呛,眼皮子直打架。
顾远致没说话,走到窑口看了看外面的情况,然后又折回来,站在我旁边,像根电线杆子。
“你干嘛?不累啊?”我抬头看他。
“不累。”他低头看着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你睡吧,我守着。”
我“嗯”了一声,靠着墙,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十年前,顾远致那小王八蛋把厨房烧了,浓烟滚滚,他跪在雪地里端着那碗黑炭似的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急得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醒来是因为脸上痒痒的。
我睁开眼,看见顾远致正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块破布,正在我脸上擦。
离得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的纹路,还有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他身上那股子冷香混着泥土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你干嘛?”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
“脸脏了。”他手顿了一下,但没收回去,指腹还停在我的脸颊上,“刚才睡相不好,蹭了灰。”
“我自己来。”我伸手去抢那块布,他却没给,反而握住了我的手腕。
“别动。”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外面有人。”
我立马噤声,竖起耳朵听了听。果然,远处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狗叫声,听方向,正是往这边来的。
是王公差的人。
我心跳一下子加速了,下意识往顾远致身边靠了靠。这窑址藏不住两个人,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顾远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稳,没有丝毫慌乱。他站起身,挡在我前面,然后指了指窑壁后面一个更深的角落,那里堆满了破瓦罐。
“进去。”他低声说。
我赶紧钻进去,那地方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还全是蜘蛛网。顾远致在外面挡着,身子刚好把入口遮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在窑洞口晃来晃去。
“搜!肯定躲在这附近!”是王公差的声音,“那小子身手不错,小心点!”
我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这破地方连个躲藏的缝隙都没有,要是他们进来,一眼就能看见我。
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轻轻按在我的肩膀上。是顾远致。
他的手很稳,力道适中,像是在安抚我。我抬头,透过瓦罐的缝隙看见他的背影。他站得笔直,面对那几个公差,毫无惧色。
“干什么的?”一个公差发现了他,厉声喝问。
“避雨的。”顾远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避雨?这破地方能避雨?”公差显然不信,走上前去推了他一把,“你一个人?刚才那女人呢?”
“什么女施主?”顾远致被推得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在下只是路过,在此歇脚。”
“少废话!搜!”王公差一挥手,几个公差就开始在窑址里翻箱倒柜。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离我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已经照到了我藏身的瓦罐堆上。
就在这时,顾远致动了。
他没动手,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住了那道光。
“大人,”他声音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此处脏乱,恐有蛇虫鼠蚁。施主若是惊扰了,恐生事端。”
“滚开!”王公差不耐烦地骂道,“老子搜我的,用不着你个秃……哦,不对,你现在不是秃驴了。怎么,怕了?”
“怕。”顾远致承认得很干脆,“怕施主惊扰了这窑里的残存釉料,那是有毒的。”
这话一出,那几个公差犹豫了。毕竟是干公差的,多少懂点常识,那釉料里确实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吸多了不好。
王公差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破桶:“妈的,算这娘们儿运气好。走!去别处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狗叫声也消失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感觉半条命都没了。
顾远致这才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我。
“没事了。”他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小子顺眼了不少。刚才那几句话,救了我们俩。
“谢了啊。”我拍了拍身上的灰,从瓦罐后面爬出来,“刚才那招挺管用。”
“应该的。”他递给我一块干布,“擦擦脸,都是灰。”
我接过布,随便擦了两下。刚才那一通折腾,头发也乱了,脸上估计也花了。
“我这样子肯定很丑。”我嘟囔了一句。
“还好。”顾远致看着我,眼神有点飘忽,“就是……眉尾有点乱。”
“哦?”我挑眉,“你还会看眉形?”
“嗯。”他顿了顿,竟然真的伸出手,指尖虚虚地在我的眉尾上方比划了一下,“以前……见过你画眉。”
我心里一动。他见过?什么时候?哦,对了,那时候他刚来,每天早上都蹲在窗户外面看我梳妆。我当时还嫌他烦,拿胭脂盒子砸过他。
“你那会儿不是嫌我臭美吗?”我忍不住调侃他。
“没嫌。”他收回手,声音低了下去,“觉得……好看。”
我愣住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以前他可是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的。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古怪。窑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声呼啸。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像是有实质的温度。
“那个……”我有点不自在,赶紧转移话题,“刚才你说釉料有毒,是真的吗?”
“假的。”他坦然承认。
“那你……”
“只是想让他们走。”他打断我,语气很笃定,“不能让他们找到你。”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子莫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小子,以前是怕虫子,现在却敢拿命来忽悠公差。这变化,是不是太大了点?
“顾远致。”我忽然叫他的大名。
“嗯?”他应得很快。
“你小时候,真的觉得我好看吗?”我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好看。”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好看。”
我心跳漏了一拍。
完了,江清眉。
你这回,好像真惹上个不该惹的人了。
就在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窑洞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不是脚步声,是石子撞击的声音。但这声音在死寂的雪夜里,清晰得像个炸雷。
我立马噤声,伸手一把按住顾远致的胳膊。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收敛了刚才那点柔和的神色,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冷。他侧过头,耳朵动了动,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是窑洞后方的通风口。
“不是公差。”他嘴唇没动,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是……寺里的人。”
“方丈?”我压低声音,心里一沉。
难怪王公差那么容易就被吓走了,原来这老狐狸根本没指望公差,他自己派人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显然是一路跟踪我们。
顾远致没回答,只是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腕,示意我别动。
他慢慢站起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那身灰布直裰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但他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戾气,比刚才面对公差时重了十倍。
他走到通风口下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得懂。
是“别出来”。
也是“看好自己”。
接着,他就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那个破通风口,消失在夜色里。
我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心跳得像擂鼓。
刚才那点旖旎的心思早就被吓得烟消云散。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会有事吧?那可是他师父的人。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安静得可怕。
就在我以为他是不是已经走了或者出事了的时候,通风口那里突然伸进来一只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吓了一跳,刚想叫,就看见那只手腕上的旧疤——是顾远致。
他把东西扔在我脚边,然后人也翻了进来,落地时连点灰尘都没扬起来。
“是什么?”我看着地上那东西,是一块黑色的布片,上面绣着个褪色的“戒”字。
“方丈贴身侍僧的衣服。”顾远致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素包子,“两个人,被我打晕了,绑在后面树林里。”
“你……”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刚才那个说“好看”的人呢?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会打晕人的狠角色?
“怎么?”他低头看着我,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他们想抓你,我不能让他们抓。”
“你……杀人了?”我嗓子发干。
“没有。”他摇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没到时候。”
他摊开手掌,掌心有一块从窑壁抠下来的碎砖,棱角锋利。“四师兄功夫比我高,但我没必要跟他硬拼。”
他刚才就躲在通风口那堆乱石后面,等那四人进来查看时,他像豹子一样从斜坡跃下,手里的砖块精准砸在最前面那人的后颈。剩下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用僧袍蒙住了头,膝盖顶在胸口,几下就闷晕了。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有点白,显然是累的。
我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寒意,比这窑洞里的冷风还要刺骨。
我攥着那块“戒”字黑布,忽然不怕了。
方丈以为我无凭无据,可我铺子里十年流水、客人闲话、老主顾京里书信、顾远致藏在佛像后的账纸,全是我的利息凭证。
我江清眉不是等钦差救的小娘子。
我是来收十年血债的债主。
我托京里的老主顾递了折子给钦差,这老秃驴在县里能只手遮天,出了这寒山县,屁都不是。
这小子,到底在寺庙里学了些什么?
还有,他刚才说的那句“还没到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捡起那块布片,攥在手里,指尖冰凉。
这一晚,我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小屁孩长大了。
这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狼,而且,这狼现在好像……只认我这一个主人。
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福是祸。
4 窑洞血战
那块绣着“戒”字的黑布片在我手里攥得发烫,顾远致那句“还没到时候”跟魔咒似的在我脑子里转悠。
我看着他拍灰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刚才就是这双手,悄无声息地放倒了方丈的贴身侍僧。这哪是十九岁小和尚的手?这分明是常年练家子的手。
“你还会打架?”我压低声音,嗓子眼有点发干。
“学过一些。”他答得轻描淡写,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扎在窑洞外那片漆黑的雪地里,“寺里……有武僧教习。”
“教习?”我冷笑一声,把那布片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教习怎么打晕自己人?顾远致,你老实交代,你在寺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真就只是个扫地的?”
他没接话,只是侧耳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们没走远。”他忽然转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差点叫出声,“得换个地方。”
“换哪?”我踉跄着被他拽着走,“外面全是雪,王公差的人说不定还没撤远。”
“往山里走。”他拉着我钻出窑洞,冷风瞬间灌了我一脖子,“窑址不能待了,方丈的人很快会回来搬救兵。”
这小子力气大得惊人,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跟铁钳似的,我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跑,好几次差点摔个狗吃屎,全靠他硬拽着。
跑了一盏茶的功夫,前面没路了,是个半塌的破山神庙。
“进去。”他推开门,灰尘簌簌往下掉。
这庙比窑洞还破,连个正经门板都没有,神像缺胳膊少腿,供桌也烂了。我刚想抱怨两句,顾远致突然把我往供桌底下猛地一按。
“蹲好,别出声。”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儿,“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庙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我屏住呼吸,缩在供桌底下,透过破桌板的缝隙往外看。
进来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但领口那绣着的“戒”字跟刚才那布片一样。为首的那个手里提着把明晃晃的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人呢?”为首的那人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
“四师兄,会不会是回窑址了?”另一个瘦点的说道。
“不可能,”那为首的“四师兄”冷哼一声,“大师兄说了,那女人在山下开了个铺子,懂胭脂水粉,肯定知道当年那批货的底细。方丈要灭口,绝不能让她活到明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批货……他们说的是迷药?还是别的什么?跟我爹当年的死有关?
“搜!”四师兄一挥手,手里那把刀在月光下反着冷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子尖都快碰到我的裙摆了。
就在这时,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四师兄脸色一变,刚想转身,一道灰影就从门框上方倒扑下来,双脚直接蹬在他的肩膀上。四师兄踉跄后退,刀锋乱舞,划破了那人的袖口。
是顾远致。
他没退,趁着四师兄立足未稳,手肘狠狠撞在对方的咽喉上,接着一把夺过刀,反手用刀柄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咚”的一声闷响,四师兄像截木头一样栽进了雪地里。剩下两个想跑,被他三两下砸晕,拖进了旁边的山沟。
整个过程没超过十秒钟。
我等了好一会儿,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爬出来的时候,顾远致出现在了庙门口。
他站在月光下,身上那件灰布直裰竟然没沾多少雪,只是袖口处多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像是被刀锋划的。他手里没拿武器,两手空空,但眼神比刚才更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出来吧。”他说,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爬出来,腿有点软,扶着烂供桌才站稳。
“外面……”
“解决了。”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刚喂了鸡,“三个,都绑了,扔山沟里了。”
他看起来很平静,心里那股寒意又上来了。这小子,下手真黑。
“你……没杀人吧?”我嗓子发干,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顾远致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走到那烂供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我。
“没死。”他说,“寺里戒律,不杀生。”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半块饼,没接。
“那你这戒律……守得挺灵活的啊?”我忍不住讽刺他,“打晕不算杀生?绑人也不算?”
“看情况。”他把手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饼,嚼得很慢,“对他们,是杀生。对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深得我不敢看。
“对你,不算。”
我心跳又快了。这小子,说话怎么总是这样,前半句正经,后半句就能把人噎死。
“少来这套。”我别过头,不去看他,“刚才他们说……那批货跟我爹有关?你知道什么?”
顾远致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饼,眼神闪烁了一下。
“知道一些。”他没瞒我,“当年方丈确实跟京里的人有来往,走的就是胭脂水粉的渠道,里面夹带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你爹当年查到了,所以才遭了殃。”
“果然是他!”我咬牙切齿,拳头攥得紧紧的,“我就知道那老秃驴不是好东西!”
“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顾远致声音沉了下来,“方丈既然派人来了,说明他已经知道我们在查这事。县衙那边,王公差只是个小角色,背后指使他的是方丈的俗家弟子。”
“那怎么办?”我看着他,“总不能一直躲在这破庙里吧?”
“等。”他走到庙门口,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雪,“等天亮。天亮后,我送你回醉花荫,你收拾东西,暂时离开寒山。”
“离开?”我愣住了,“那你呢?”
“我回去。”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有些事,得回去当面问清楚。”
“你回去送死?”我急了,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疯了?那老秃驴连自己人都杀,会放过你?”
顾远致转过身,低头看着我拽着他袖子的手,没挣脱。
“不一定。”他眼神很复杂,有决绝,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柔意,“但我得回去。不回去,这事永远没完。你不安全。”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小子,平时闷葫芦一个,关键时刻倒是挺爷们的。但我知道,他回去绝不是“问问”那么简单。方丈既然敢派人杀他,肯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我不走。”我把心一横,死死拽着他的袖子,“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当初是我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现在要回去,我也得跟着。”
“胡闹。”他眉头紧锁,难得地对我用了重词,“这是男人的事,你掺和什么?”
“男人的事?”我气乐了,“当年是谁尿床让我洗被子的?是谁吃个粥都能吐我一身?你现在跟我扯男人?顾远致,我告诉你,我江清眉捡回来的东西,就算是废了,也只能我亲手扔,别人碰一下试试!”
顾远致愣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眼神从最初的错愕,慢慢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把人溺毙的情绪。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很,“那……一起。”
我松了一口气,刚想松开他的袖子,他却反手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但这次握得极紧,紧到指节都在发白。
“但有个条件。”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无论发生什么,你得听我的。我不让你动,你就不许动。”
“行。”我爽快地答应了,只要他不回去送死,什么条件都好说。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离开了破庙。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雪地里只有我们两人的脚印,一深一浅,歪歪扭扭地延伸向山下的醉花荫。
我知道,这趟下山,跟十年前那次捡他回来,完全不一样了。
这次,我们是一起跳进火坑的。
而那个火坑里,等着我们的,不只是方丈,还有这十年恩怨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但我没怕。
真的。
至少这次,他没把我当成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姑娘,而是当成了……并肩的伙伴。
这感觉,还不赖。
天亮之后,该来的总账,终究要来算。
5 佛不渡我
回到醉花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铺子门口还贴着县衙的封条,红红的一条,看着格外刺眼。老刘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我们回来,吓得烟袋锅子都掉了,连滚带爬地迎上来。
“东家!您可回来了!”老刘眼泪汪汪的,“昨晚王公差又带人来闹了,说要拆了铺子,被隔壁卖豆腐的李婶死活拦住了。”
“拆个屁。”我踢开脚边的碎瓷片,心里却有点发酸——这铺子是爹留下的,也是我养顾远致三年的地方,谁想拆,我跟他拼命。
我盯着柜台上的胭脂盒子,指尖发凉——没错,就是这龟壳花纹的暗记,跟爹咽气前死死攥着的那半片纸屑上印的一模一样。
老刘还在唠叨,我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顾远致塞佛珠的样子。这小子,小时候吃个粥都能吐我一身,现在倒学会藏东西了。
“老刘,”我中断他,心里有点发虚——那小子该不会真被我唬住了吧?“去后厨把那坛梨花白搬出来,再切点酱牛肉。”
“东家,这大白天喝酒?”老刘瞪大眼睛。
“喝!”我翻了个白眼,“等会儿那小屁孩下山,总得给他接风吧?顺便……问清楚他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顾远致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个破包袱放在柜台上。他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眼神总是若有若无地扫过铺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你回去收拾一下。”我回头对他说,“拿点换洗衣服,咱们午时动身,先去乡下躲几天。”
顾远致“嗯”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走到那间他曾经住过的小屋子前,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扇掉漆的木门,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小子,平时闷葫芦一个,现在真要走了,倒显得我有点不近人情。
中午时分,我正在柜台后面清点那点可怜的存货,顾远致从后院出来,手里提着个小包裹。
“都收拾好了?”我问。
“嗯。”他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本被踩烂的账簿上,“账本……我誊了一份新的。”
“知道你记性好。”我翻了个白眼,把账簿塞进怀里,“走吧,趁王公差那孙子还没来。”
我们刚走出铺子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回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方丈的马车。那辆青布小马车平时只有方丈出门才用,此刻正停在醉花荫门口,车帘掀开,露出方丈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江施主,顾远致。”方丈的声音苍老,听不出喜怒,“老衲在此等候多时了。”
顾远致瞬间就把我拉到了身后,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他挡在我前面,背挺得笔直,但那只攥着我手腕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师父。”他声音冷得像冰,“你来做什么?”
“来做什么?”方丈叹了口气,从车上下来,手里拄着那根熟悉的拐杖,“远致,你私自下山,破戒伤人,老衲是来带你回去的。”
“我不回去。”顾远致斩钉截铁地说,“我跟江清眉在一起。”
“糊涂!”方丈猛地提高了音量,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她是什么人?是当年罪臣之女!你是什么人?是寒山寺的弟子!你跟她搅和在一起,是想毁了寒山寺的名声,还是想让你爹的冤案再起波澜?”
我心头一震。
他果然知道我爹的事。
“我爹的冤案,就是你一手策划的吧?”我挣脱顾远致的手,站了出来,死死盯着方丈,“那批胭脂里的迷药,根本不是我的货,是你的货!你利用醉花荫的招牌,暗中贩卖禁药,被我爹查到了,你就买通官府杀了他,是不是?”
方丈眼神闪烁了一下,没直接回答,只是冷笑:“江清眉,你血口喷人。老衲乃是出家人,怎会做此等勾当?”
“出家人?”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块从侍僧身上扯下来的黑布片,扔在方丈面前,“这是什么?你贴身侍僧的衣服!昨晚就是你的人想杀我灭口,被顾远致打晕了!老和尚,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方丈脸色一变,猛地看向顾远致,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厉:“逆徒!你竟敢对同门下手?”
“他们先要杀江清眉。”顾远致毫不退让,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师父,你平时教导我们要慈悲为怀,可你自己呢?你杀江知远时,可没想过戒你的佛。你为了掩盖当年的罪行,不惜杀人灭口,这算什么佛门清净地?”
“放肆!”方丈怒喝一声,举起拐杖就朝顾远致打过来,“孽障!今日老衲便替你死去的爹教训你!"
我没想到这老和尚看着一把年纪,下手这么狠。顾远致没躲,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躲。
拐杖带着风声砸向他肩膀,我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扑过去想挡。
但就在拐杖即将落下的一瞬间,顾远致动了。
他不是躲,而是迎了上去。他一把抓住了方丈的拐杖,然后猛地一拽,另一只手直接掐住了方丈的脖子,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指腹下是他颈动脉突突的跳动,和我十五岁在寺里掐死那只狼的感觉一模一样——都是为了护她。
“大师!”我惊呼。
顾远致没用力,只是死死掐着,眼神冷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师父,”顾远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忍你很久了。从你把我从江清眉身边抢走那天起,我就没把你当师父。你所谓的佛法,不过是掩盖你肮脏罪行的遮羞布。”
“你杀江知远时,可没想过你的佛。”
他说完,手一松。
方丈“噗通”一声摔在雪地里,捂着脖子咳嗽了半天,脸色惨白,看顾远致的眼神像看鬼一样。
“滚。”顾远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吐出一个字。
“钦差大人有令,立刻带走寒山寺方丈,押解进京!”差役们一拥而上,把方丈从马车上拽下来,五花大绑。“还有你在县衙当差的俗家侄子,连同京里往来的走私账册,都已经一并查封,等着和你当面对质!”
方丈脸色瞬间煞白,刚才那点方丈的威严荡然无存,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像滩烂泥一样被差役拖着走。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老刘吓得烟袋锅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个当年我爹常坐的门槛边。
我盯着那根烟袋锅子,脑子里突然闪过娘烧纸时火苗窜起的模样。她哭着说“活人才是最要紧的”,然后把那半页带血的纸扔进了灶膛。
我没敢留任何痕迹,只把那些碎得跟拼图似的人名、暗记,全刻在了脑子里。
直到今天,终于拼齐了。
我抬头看向顾远致,他也正看着我。刚才那股子戾气散了,眼神清澈,甚至有点委屈。
“娘烧纸时哭着说‘活人才是最要紧的’,所以我没敢再留任何痕迹,只把线索记在脑子里。”
“没事了。”他走过来,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发热。
这小子,刚才还像个杀神,现在又变回了那个会给我理头发的小屁孩。
“你刚才……真要杀他?”我嗓子发干。
“想。”他坦诚地点点头,“但那样会脏了我的手,也……会让你害怕。”
“我不怕。”我吸了吸鼻子,嘴硬道,“我就是觉得,杀人偿命,太便宜他了。最好是让他身败名裂,把你爹的案子翻过来。”
“会的。”顾远致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这么舒展,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我答应你,一定会的。”
当天傍晚,我们回到了寒山寺。
不是去求方丈,而是去要个说法。
方丈因为涉嫌贩卖禁药和杀人灭口,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听说在牢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整天念经,但眼神已经涣散了。
顾远致当众褪下了那件灰布直裰,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他没有交还那串紫檀佛珠,而是把它挂在藏经阁那尊破佛像的脖子上。
“我不信佛了。”他对着佛像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坚定,“我只信她。”
然后,他牵着我的手,走出了寒山寺的大门。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到醉花荫,铺子重新开张。
顾远致没走,他真的当了醉花荫的掌柜。虽然刚开始连算盘都不会拨,经常把账目搞得一团糟,但我没嫌弃他,手把手教他。
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有时候我烦了骂他两句,他就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直到学会为止。
半年后的一天,我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着他在那拨弄算盘。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好像比半年前更沉稳了,也更像个大男人了,但看我的眼神,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带着点依赖,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掌柜的,”我喊他,“算清楚没?今天赚了多少?”
“赚了。”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笑,“赚了三文钱。”
“三文钱?”我乐了,“够买俩烧饼吗?”
“够。”他走过来,隔着柜台,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买俩烧饼,咱俩一人一个。”
我拍掉他的手,心里却甜滋滋的。
这小子,虽然算盘打得烂,但这句话,说得还挺中听。
窗外,寒山寺的钟声隐约传来,悠长,深远。
但我知道,那钟声再也与我们无关了。
我们这辈子,不渡佛,不渡众生,只渡彼此。
这就够了。
6 番外一:雪夜刻字
我七岁那年冬天,雪比今年大。
爹死了,娘改嫁,我穿着破棉袄在寒山寺门口冻了三天。不是不想走,是腿冻僵了,挪不动。
那天傍晚,我听见银铃响。
抬头就看见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大概十四岁,脸上沾着点灰,但眼睛亮得像山脚下的灯笼。她蹲下来,拿手指戳我脸,凉的。
“喂,死没死?”
我没说话。那时候我嗓子哑了,发不出声。
她把我拎回醉花荫,扔进一个装满热水的木桶里。水烫得我皮疼,但她按着我肩膀不让动,说:“洗洗干净,别把我铺子熏臭了。”
我那时候想,这姑娘真凶。
后来才知道,她叫江清眉。
她给我换的衣服是她自己的旧衣裳,袖口短了一截,裤脚也卷着。她嫌我吃饭慢,拿筷子敲我碗边:“快点吃,凉了闹肚子,别指望我伺候你。”
但我还是吐了。
那碗粥太烫,我胃受不了。吐在她刚擦干净的地板上,她气得拿扫帚追着我打了三条街,边跑边骂:“小兔崽子,浪费粮食,看我不打死你!”
我没躲。不是不敢,是觉得……她骂人的样子,比雪地里的风暖和。
十岁那年,她得风寒,烧得迷迷糊糊。我想给她熬粥,把厨房烧了半边墙。我跪在雪地里,端着那碗黑炭似的粥,冻得嘴唇发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要说:“姐姐,吃。”
她没吃,但把我拉进屋里,用那床有潮虫的旧被子裹住我,骂骂咧咧地说:“下次再烧厨房,真打断你的腿。”
我没说话,但把脸埋进她怀里,闻见那股子胭脂混着皂角的味道,觉得比佛祖像前的香好闻一万倍。
十二岁那年,方丈来接我回寺。
她靠在门框上嗑瓜子,没拦,也没哭,只说:“去吧,记得还粥钱。”
我没回头,但走出很远时,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红裙子被风吹得飘起来,银铃响了一声,很闷。
回寺后,方丈给我改名叫净尘,说要洗去凡尘。
十二岁那年回寺,我在方丈的藏书阁里翻到过一本残破的《香乘》,里面夹着半页带血的账纸,上面有“寒山寺监制”的暗记。我偷偷抄了下来,藏在佛像肚子里。
我不信。
我等了三千多个日夜,躺在硬木板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鼻尖萦绕的全是醉花荫的酒酸味、脂粉味和她骂人的声音。
我偷偷攒钱,把每月分到的灯油钱省下来,去山下买最便宜的刻刀。
藏经阁后墙那尊破佛像背后,没人注意。我在那刻字。
先刻“阿晚”,刻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后来又刻“粥甜”,刻了好多遍,刻得手指流血。
方丈问我为什么总去藏经阁。我说:“抄经。”
他信了。
其实我抄的不是经,是她的名字。
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杀人。
不是人,是狼。冬天狼饿,跑到寺里叼羊。我拿柴刀砍死了它,血溅了一脸。方丈说我杀生,要罚我跪香。
我没跪。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手上的血,突然想起她当年追着我打的样子。如果她在,肯定会骂我:“打得好,但下次别把血溅身上,脏。”
十八岁那年,我成了执戒弟子。
方丈说我持戒严,是寒山寺的骄傲。
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把那串紫檀佛珠扯断一颗,藏在怀里。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关于她的东西。
今年冬天,雪又下大了。
我听见银铃响,在藏经阁外。
她又来了。
还是红裙子,还是眼尾那颗痣,只是比以前更艳了,像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她说:“大师,当年山门前那碗粥,你还没还呢。”
我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看着她,想告诉她:粥还不了,因为我早就把那碗粥连同我自己,一起欠下了。
但我没说。
我只说:“……案子,我会查。”
因为我知道,只要她需要,我就能下山。
哪怕佛祖要罚我下地狱,我也认了。
我把那碗粥刻在佛像后:阿晚,粥甜。
后来才懂,不是粥甜。
是她蹲雪地里戳我脸那一下,我死了半截的命,甜回来了。
7 番外二:戒断反应
还俗第一天,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木板床换成软榻不习惯,是脑子里总有钟声。
寒山寺的晨钟,每天寅时三刻准时响,像根针扎在太阳穴上。现在没钟声了,反而静得心慌。
江清眉睡在隔壁。
我听着她翻身的声音、咳嗽的声音、甚至磨牙的声音,觉得比钟声还好听。
第二天早上,她教我拨算盘。
我学不会。手指硬,珠子滑,算出来的数永远是错的。她拿算盘敲我头,骂:“你是不是傻?这都不会!”
我没躲。她敲得不疼,而且……我喜欢她凑这么近,能闻见她头发上的皂角味。
第三天,她让我去集市买菜。
我站在菜摊前,不知道该买什么。问价钱,人家说“三文钱一斤”,我掏出一把铜钱,手抖得数不清。
卖菜的笑话我:“小伙子,新来的吧?连钱都不会数。”
我没说话,买了最便宜的白菜,拎回去。江清眉看了直皱眉:“让你买肉,你买白菜?想饿死我啊?”
我低头认错,心里却想:下次一定买对。
第七天,王公差又来闹事。
他站在铺子门口,指着鼻子骂江清眉。我走过去,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他大概是被我眼神吓到了,往后退了两步,骂骂咧咧地走了。
江清眉在后面笑:“行啊,学会用眼神吓人了。”
我没笑。因为我知道,下次他再来,我不会只用眼神了。
第十天,她让我试穿新衣裳。
是布衣,灰色的,袖口和裤脚都刚好。她围着我又看又摸,嘴里念叨:“这身板倒是长得挺匀称,就是脸太冷,笑一个看看?”
我试着扯了扯嘴角,大概笑得很难看。
她翻了个白眼:“算了,跟个木头似的。”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那种目光,跟十年前在雪地里看我一样,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心疼。
第二十天,我第一次碰算盘之外的东西——钱箱。
晚上对账,发现少了三文钱。我翻来覆去查了三遍,找不到。江清眉说:“算了,三文钱,兴许是掉缝里了。”
我没说话,蹲在地上,把铺子里的地板缝全摸了一遍,终于在柜台底下的裂缝里摸出了那三文钱。
我把钱放回钱箱,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我。
“至于吗?”她说,“三文钱。”
“至于。”我说,“你的东西,不能少。”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傻子。”她说。
我没躲。她的手很暖,捏得我脸有点疼,但心里……很舒服。
现在,我每天最大的事就是拨算盘、买菜、听她骂人。
有时候我会想起寒山寺,想起那串紫檀佛珠,想起佛像背后刻的字。
但很快就忘了。
因为现在我的佛,就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眼尾那颗痣,比任何时候都亮。
可若是有人敢碰我的佛一下,这亮光,顷刻就能变成烧人的烈火。
这就够了。
后来有醉汉敢摸阿晚的手。
我站在门槛里看着,没动。等那醉汉晃晃悠悠走了,我才拎着刀出去。
第二天,那只脏手挂在寒山寺的山门上,底下压着我写的纸:手脏碰阿晚,该废。
阿晚捏着那张纸笑我疯,问我:“你不是不杀生?”
我低头给她削梨,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没断。刀刃蹭过梨肉的声响很稳,像我这些年的心跳——只有她在的时候,才会跳得稳。
“杀生下地狱。”我答得慢,刀刃偏了削下一块最甜的梨肉递到她嘴边,“惦记你下辈子也下地狱。那我先杀脏东西,再陪你下地狱还债。”
她咬着梨笑骂:“谁要你陪。”
我低头又咬了一口剩下的梨,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和当年她塞给我的那块糖糕一个味。
“不用你邀。”我把梨核扔到墙角,指尖蹭过她眼尾那颗红痣,“我连本带利,自己来收你。”
挂山门的手我挑了位置,正对着醉花荫的门口。阿晚掀帘子就能看见,全寒山的人来上香也能看见。
碰她一下,代价是这只手。
碰她第二下,代价就是命。
佛不渡我,我自有我的渡口——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