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睁开眼。
他视线还有些模糊，转头看向床头柜。
电子闹钟红色的数字正无情地跳动：
6:59。
那一秒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终于崩断。
数字跳到7:00，闹钟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就被萧辰一巴掌按死在摇篮里。
他下床，脚底板触碰到冰凉的地板，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
走进厨房，他习惯性地想找点东西灌进喉咙，以此宣告新一天的开始。
来到饮水机前，萧辰刚伸手去拿杯子，指尖却触碰到异样。
杯底压着一张纸。
纸张皱皱巴巴，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后又嫌弃地展平。
萧辰眉头微皱，掀开杯底，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笔锋透着一股莫名的急促：
你喝完水就去厕所。
萧辰愣住，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谁写的？
他努力在大脑皮层里挖掘昨天的记忆。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
完全想不起来。
他低下头，凑近那张纸条，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迹。
越看，心里的违和感就越重。
这字迹虽然潦草，但撇捺的转折、收笔的顿挫，怎么看怎么像……是他自己写的，但又不完全一样。
“见鬼。”
萧辰嘟囔一句，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手腕一抖，将其抛进垃圾桶。
他倒了一大杯清水，仰头灌下。
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袋，浑身细胞仿佛在这一刻发出了舒爽的叹息。
但这并没有缓解他脑中的混沌。
自己昨天到底干嘛了？
要说喝断片，这头也不痛啊？
而且……为什么前天的记忆也像是被橡皮擦过一样模糊不清？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浆糊甩出去，不再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转身走向厕所准备洗漱。
拉开镜柜的门，萧辰的动作再次定格。
柜门内侧，赫然贴着另一张纸。
这一次，纸张被胶带固定住，上面用粗笔触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末尾还加了三个鲜红的感叹号：
尿完先不要冲水！！！
“有病啊？！”
萧辰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上来。
这是哪个损友的手笔？
他没好气地拿出牙刷和牙膏，随手“砰”地一声关上镜柜门，震得瓶瓶罐罐一阵乱颤。
含着满嘴薄荷味的泡沫，萧辰机械地刷着牙，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镜子里的倒影，以及倒影中那个位于身后的马桶。
刚才那句话带着强烈的心理暗示，在他脑海里嗡嗡乱飞。
尿完先不要冲水。
冲水了又会如何？
我就不按你说的来！
萧辰在心里暗暗较劲，一股叛逆劲涌上心头。
漱完口，他转身，掏出作案工具，一道水线划破空气，直射靶心。
完事。
萧辰提着裤子，盯着马桶里那一汪微黄的液体，陷入短暂的哲学思考。
按，还是不按？
停顿两秒后，萧辰决定做一个有理智的文明人。
“哗——”
手指按下冲水键，漩涡卷起，顺走一切污秽，只留下清澈的水面和空洞的回响。
萧辰原地驻足。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马桶回流时发出的“咕噜”声，世界安静得像是在嘲笑他的神经质。
“切！我就知道这特么是恶作剧！”
萧辰嗤笑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一些破碎的记忆片段，极其突兀地跳了出来。
那是……什么？
他试图抓住那些画面，但它们停留的时间过于仓促，还没等他看清，就消散在意识的虚空中。
他摇摇头，有些颓丧地甩甩手上的水珠。
反正总能想起来的，没事。
萧辰走出厕所，来到客厅，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他举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开关键。
“滋啦——”
电视屏幕亮起，嘈杂的新闻播报声瞬间填满了这个清净得有些过分的房间。
然而，萧辰举着遥控器的手却在颤抖。
我……要干什么来着？
今天礼拜几？
我是不是该去上班？
我在哪上班来着？
我有在上班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击中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不仅仅是断片那么简单，简直是遭遇了格式化。
他从沙发上弹起，冲向床头，一把抓起正在充电的手机。
没有解锁界面，没有应用图标，映入眼帘的屏保只有一张特写照片：
一张老旧的木质桌面，纹理粗糙，上面用某种利器深深刻着四个大字：
你叫裴熙。
裴熙。
这两个字狠狠刺入萧辰的视神经，沿着复杂的神经脉络一路狂奔，直抵大脑深处的记忆突触，在那里轻轻一荡。
轰！
萧辰的眼前突然炸开一片光影。
仿佛有一台放映机在他视网膜上强行播放电影，画面快速闪回，蒙太奇式的剪辑快得让人窒息。
无数陌生的面孔在眼前晃动。
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是一个天生卷毛的男子。
那人的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惨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诡异地朝一边歪斜，像是在嘲笑这个世界。
还有一个女孩。
头发是亚麻色的，留着薄薄的空气刘海，发尾蜷曲着。
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里面盛满萧辰从未见过的的忧愁。
而在她的右眼角，有一点深红色的印记，像是滴落的朱砂，又像是干涸的血迹。
那是……胎记？
画面的播放速度越来越快，留给萧辰观察的间隔越来越短，直到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整场“电影”大概持续了约莫1分钟，便戛然而止。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张脸上。
那是萧辰自己的脸。
只见照片里的“他”正对着镜子，额头还沾着血迹，神情恐惧，手指伸向镜面，正在向萧辰发出无声的求救。
随即，画面消失。
视线再次落回手机屏幕上。
你叫裴熙。
再次看去，这句话没有再给萧辰带来任何惊喜。
萧辰抓着床沿，手指间渗出的冷汗告诉他，刚才那一切绝不是幻象。
那是自己失去的记忆吗？
那两个人是谁？
那个卷毛男和胎记女孩，和我是什么关系？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
忽然，手指悬停在主界面上方。
我的密码……是什么来着？
他怔怔出神，随后像是为了惩罚这不争气的脑袋，狠狠拍了几下自己的额头。
“我他妈到底喝了多少假酒啊！！！”
萧辰对着天花板无能狂怒地吼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算了，反正有面部识别，密码以后再说。
他强迫自己沉静下来，开始查阅手机里的消息。
点开短信。
空。
看着空空如也的收件箱，萧辰的双眼逐渐失焦。
点开邮箱。空。
点开微信、微博、微笑牵手……所有社交软件。
全部是空。
就像是一个刚出厂的新机，干净得令人发指。
最后，他点向通讯录。
空。
那一刻，萧辰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离。
“啪！”
他将手机朝前扔去。
手机砸在沙发背上，弹了一下，掉落在地毯上。
萧辰捂着脸，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和迷茫。
你叫裴熙。
不知为何，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反复在他脑海里浮现，不禁让他开始感到恐惧。
如果我叫裴熙的话……
那萧辰是谁？？
我到底是谁？
他倒在床上，双手呈大字型张开，看着天花板，视线无处安放。
人在放空的时候，通常会陷入回忆。
但是一个人连回忆也没有多少的时候，他的放空就注定只会在仅有的几个画面中来回乱窜。
卷发男子。胎记女孩。你叫裴熙。
突然，萧辰似是想到什么，像一阵风一样冲向厨房。
他将那团被他扔进垃圾箱的纸重新找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摊平。
你喝完水就去厕所。
他拿着这张纸走到沙发边上，弯腰准备去捡手机。
忽然，他的视线凝固。
手机背面嵌在透明壳子里的，竟然还有一张便签纸！
便签上用同样的笔迹，写着同样急促的字句：
不要让自己停下来！！请一直找点事做！！！
萧辰呆住。
他现在对于“这是朋友恶作剧”的猜想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怀疑自己压根就没有朋友。
能做出这种事的人，绝对不是正常人。
没去过于纠结这张便签纸的来历，他将手机翻了过来。
屏保上：你叫裴熙。
垃圾桶里的纸条：你喝完水就去厕所。
两个“你”。
一模一样。
所以，无论这些奇怪的词句都是谁留下的，它们都属于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似乎正在隔着时空，拼命地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嘻嘻哈哈嘻嘻——”
突然，手机铃声大作，那笑声犹如小丑一般吓得萧辰差点报警。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
萧辰扯扯嘴角，按下了接听键。
毕竟，哪怕是诈骗电话，那好歹也是个人，至少能听到活人的声音。
“喂。”他开口，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有些陌生。
“喂，额，萧辰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听不出男女。
“我是。”萧辰眼睛一亮，对方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至少代表“萧辰”这个名字绝对没错。
谁知答完这一句后，对面忽然陷入沉默。
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像是某种窃窃私语。
经过几秒钟令人窒息的等待，萧辰实在憋不住了。
“我说你……”
“嘘，闭嘴！”
对方直接打断他，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让萧辰顿时脑子发蒙。
又过了一会，一段录音从那边传来。
那清晰的“沙沙”声，像是某种老旧磁带转动的声音，让萧辰有些无语。
这是骗子连话术都懒得背，直接给自己放模板了？
但录音的第一句话，就让萧辰瞳孔剧烈收缩，手指紧紧抓着手机，生怕自己过于惊骇而将其跌落在地。
“萧辰，或者说杨路、潘浩、于觉，还是你自己说的裴熙。
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听好了。”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辰的心口。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让我每天7点半准时打这通电话给你。”
萧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
7:30。分秒不差。
“我说的话你信不信对我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我跟你的约定。
你记不记得起来也不重要，你可以当做第一次听。
无论你接下去采用什么样的方法把我要告诉你的话记下来，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所以，我不会告诉你我的名字，因为我不想被牵连。”
牵连？这是什么意思？
“首先，你房间里看到的所有字，都是你自己写的。
你或许会奇怪为什么字迹和你自己的很像但是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你曾在一次次被擦除和修改的过程中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擦除和修改？这是什么鬼话？
“你先别疑惑什么是擦除和修改，你好好听着！！”
对方的音量突然升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焦急。
“其次，挂断电话后，让自己忙碌起来！千万不要有超过五分钟的无所事事！也绝对不要睡觉！”
你记住！今天会有人来找你！如果你错过了！就得等下一章！
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你了！
想要找回自己丢失的所有记忆！按我的话照做！
最后你记住，你说你叫裴熙！！你就叫裴熙！！”
“嘟嘟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忙音像是在嘲笑萧辰的呆滞。
然而萧辰的脑子中一阵眩晕，他甚至怀疑自己其实根本还没有起床，这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杨路、潘浩、于觉都是谁？
什么叫擦除和修改？
为什么要一直忙碌？五分钟什么也不干会带来什么后果？
还有那句“就得等下一章”又是什么意思？
至于最后那句“你叫裴熙”已经被他忽略，太多次了，无感。
他看着手机屏保上那句刻字，默不作声。
我到底是不是还在做梦？
还是掉进什么奇怪的整蛊游戏里？
他呆呆地跪坐在沙发边上，一动不动。
手机被萧辰捏在手上，屏幕暗了下去。
时钟图标上的秒针不受任何干扰地静静绕着圈。
一秒，两秒，三秒……
萧辰突然回过神来，脑海中猛然响起电话里那句警告：
不要有超过五分钟的无所事事！
他抬起手机，脸色一变。
7:36。
距离挂断电话，已经过去五分钟。
他环顾四周，电视还在出声，房间里也没多出什么，没有任何异常。
萧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不少。
果然是骗人的。
本章完。
“噗通”一声。
萧辰毫无征兆地栽倒，额头磕在沙发角上，然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