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乱世醒来
林昭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手——一只正在翻她包袱的手。
那手黑瘦,指甲缝里全是泥,正把她的包袱往自己怀里拽。她脑子里还残留着三秒前最后一段记忆——训练场的爆炸声,巨大的冲击波,然后是失重感,像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掉。她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空的。枪不在。
但那只手还在翻她的包袱。
她不认识这只手,不认识身下硌得她背疼的硬泥地,不认识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她甚至不认识自己这具身体——太轻了,像一副骨架上蒙了一层纸。这不是她的身体。
但她来不及想这些。因为那只手的主人——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发现她睁眼了,脸上的表情从贪婪变成了惊恐,站起来就要跑。
林昭没让他跑掉。
她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往下一带,膝盖顶上他的肘关节。咔的一声轻响,那人的胳膊脱臼了。不是大伤,但足够让他疼得蹲在地上嗷嗷叫。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棵枯树底下,周围或坐或躺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人。远处还有更多的人——密密麻麻的,沿着官道蜿蜒向前,像一条半死不活的蛇。
有人在叫:「打人了!」「那丫头把老陈的胳膊卸了!」
林昭站起来。这个动作让她头晕了一瞬——身体太虚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细得像鸡爪子,胳膊上全是灰和泥。衣服是粗麻布的,补丁摞补丁,脚上穿着一双露出脚趾头的破布鞋。
她脑子里涌入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原主叫林小丫,十八岁,青州人,家里人在大旱里死光了,跟着逃荒的队伍往南走,走了快一个月,昨天饿晕在路边,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林昭闭了一下眼。
穿越。这个词她听说过,看电视剧也看过。但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小、小丫?」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端着一只破碗,碗里是半碗看不出是什么的稀汤,「你醒了?你、你没事吧?」
林昭看了她一眼:「没事。」
小姑娘吓了一跳。大概因为林小丫说话从来不是这个语气——没有小心翼翼,没有胆怯,像一把刀落在桌上,干脆利落。
林昭没空解释。她蹲下来,把刚才卸了关节那人的胳膊接回去。那人疼得冷汗直冒,但这回不敢吭声了。
「你们往南走多久了?」
「快、快一个月了……从青州出来的时候有六千多人,现在剩不到一半……」
三千人。徒步一个月。没有补给。
「前面有吃的吗?」
「听说南边的县城有赈灾粮……但还没走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赈灾粮。林昭在心里重复了这三个字。她知道这种情形下所谓的赈灾粮是什么——要么根本就没有,要么早就被层层克扣光了,到灾民手里能剩一碗粥就算万幸。
她正要再问,远处传来一阵闷响。
不是打雷。是马蹄声。很多匹马。
小姑娘的脸一下子白了:「是……是黑风寨的流寇!」
周围的人群像被风吹过的草一样,齐刷刷地伏低了。有人开始跑,有人开始哭,有人抱着孩子往路边沟里跳。刚才还井然有序的逃荒队伍,一瞬间变成了没有头的苍蝇。
林昭爬上路边的土坡,手搭凉棚往远处看。
大约一里地外,烟尘滚滚。至少两百匹马,跑在最前面的那些人手里举着刀和火把。这是流寇——不抢东西,是来抢人的。乱世里,人本身就是货物:男人可以卖去当苦力,女人和孩子可以卖去换粮食。
她跳下土坡,冲到路边,掀开一辆被遗弃的板车上的破布。板车里堆着一些杂物,破锅、断腿的桌椅、几捆麻绳——都是逃荒的人带不动扔下的。
她把麻绳抽出来。
「你要干什么?」刚才那个小姑娘问她。
「拦住他们。」
「拦不住的——他们有马,有刀——」
林昭没有回答。她把绳子一头绑在路左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上,牵着绳子横穿路面,绑在右边另一棵树上,离地面大约三十公分。然后又扯了第二根绳子,绑在差不多膝盖的高度。
她抬起头,对那个小姑娘说了一句话:「找个地方躲好。」
然后她走到队伍后方,那里有几个走方郎中的摊子。她蹲下来,翻他们的药箱。
「你干什么——那是我的药——」一个白胡子老头要拦她。
「硫磺有没有?硝石有没有?」
老头愣住了:「有、有……配火药用的……」
「拿来。全拿来。」
老头还没来得及反应,林昭已经打开了他的药箱,把几个油纸包着的药粉全掏了出来。她又从一个铁匠的担子里翻出了一小包木炭粉。
硫磺、硝石、木炭。最简单的黑火药配方。她在训练场上不知道做过多少次简易爆破装置了。
她把三样东西倒在一块破布上,粗略混合,用布包起来,扎紧口子,留出一截布条当引线。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路中间,把那包火药放在路中央的坑洼里,用土半掩住。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地面开始震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蜷缩在路边沟渠里的灾民。有人哭着喊她:「姑娘,你快跑啊——」
她没跑。
她站在路中间,手里攥着一根火折子,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马队,嘴里默默地数着。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领头的流寇已经能看清脸了——满脸横肉,手里举着一把缺了口的砍刀,骑着一匹矮脚马,跑在最前面。他看到路中间站着一个人,一个女的,瘦得像根竹竿,不但不躲,还直直地盯着他。他觉得稀奇,甚至放慢了一点速度,想看看这人是不是个傻子。
然后他看见林昭把火折子凑到了地上那根布条上。
引线烧起来了。
呲——呲——呲——
领头的马踩到了绊马索。
那根三十公分高的麻绳精准地绊住了马的前蹄。矮脚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腿一软,连人带马翻倒在地上。后面的人来不及刹车,接二连三地撞上来——然后火药包炸了。
轰——
爆炸声比林昭预想的大。黑火药不纯,威力有限,但那声响在空旷的野地里被放大了好几倍。马全惊了,有的立起来,有的掉头跑,有的撞在一起。骑匪们被摔下来好几个,后面的队伍乱成一团,收不住势。
林昭没有站在原地看结果。她趁着混乱猫着腰往前冲,绕到那个领头的流寇身边——那人被马压住了一条腿,正在往外抽。她蹲下来,反手扣住他的右臂,往外一拧,把他手里的刀卸了。然后膝盖抵住他的后背,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动作干净得像在教学场上做示范。
「别动。」
那人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个瘦得像鬼一样的女人用了几秒钟就把他制服了,快到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
「你——你他娘的是谁?」
林昭没回答。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骑匪的队伍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有几十个人在远处勒住了马,正在重新集结。
她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流寇头子:「你们有多少人?」
「三、三百多……」
「领头的是谁?」
「就是我……」
「那你现在被我抓了,他们会不会退?」
那人沉默了一瞬:「……会。」
「好。」
林昭站起来,把那把从流寇手里夺过来的砍刀架在他脖子上,然后面朝远处那群骑匪,提高了声音:「你们当家的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的,退后三里!」
远处那群骑匪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缓缓后退。
马蹄声渐渐远去了。
官道上安静下来。路边的灾民们从沟渠里、从树后面、从板车底下探出头来,看着路中间那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姑娘——她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刀,脚下踩着一个流寇头子,脸上全是灰和火药烟熏出来的黑印子。
所有人的都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林昭把那把刀插在地上,蹲下来,把那个流寇头子的胳膊也卸了——咔的一声,那人又是一声惨叫。然后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一角,照在这条布满了碎石、破鞋和干涸的血迹的官道上。她站在路中间,身后是三千个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吃上饭的人。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是哪个朝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三个小时前还在训练场、三个小时后就站在这条满是尸臭味的官道上。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没人带他们走,这些人活不过这个月。
当天晚上,逃荒队伍在路边扎了临时营地。篝火燃起来的时候,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互相搀扶着,走到她坐的那棵枯树底下。
「姑娘。」领头的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你带着我们走吧。」
林昭抬头看着他:「往哪儿走?」
「往哪儿都行。跟着你就行。」
她低着头,看着面前跳动的篝火。火光照在她那张还带着火药灰的脸上。她没说话,一直坐到篝火快熄灭的时候才站起来。
「往南八十里,有一座空城。」
她指着远处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
「就它了。」
第2章 三十二个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出发了。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喊口号,但所有人都在默默收拾东西,往南走。那个昨天还躺在路边等死的姑娘走在队伍最前面,肩上挎着一把从流寇手里缴来的砍刀,走得很快。
林昭边走边数人头。三千人,老弱妇孺占了大半,青壮年不到三分之一。能打的,一个都没有。昨天缴获了八把刀、十几根长矛、几匹马——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底了。
不够。差得远。
安县空城。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那是一个县城,三个月前被流寇洗劫,县令跑了,百姓逃了,城空了。据说是座小城,城墙是土夯的,但至少有三面完整的墙。有墙,就能守。
八十里路,走了两天一夜。路上又死了十几个人——老人和孩子,撑不住了。林昭让人用板车推着走不动的人走,实在推不动的,就停下来歇一歇再走。她不敢停太久,因为他们没有粮食了。最后一天,所有人都是饿着肚子走的。
第三天清晨,他们到了。
城不大,远远看过去灰扑扑的一团,像一块被遗弃在旷野里的石头。三面土墙还在,但朝南那一面塌了一个大口子,城墙根下长满了野草。城门大敞着,门板倒了一扇,另一扇歪歪斜斜地挂着,风吹过来嘎吱作响。
城门口横着几具尸体,已经腐烂了,苍蝇嗡嗡地围着飞。没有人敢进去。
林昭第一个走了进去。
城里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破败。街道上空无一人,两边的铺子门板全被砸了,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破布。风吹过来,卷起一张发黄的纸片,贴在她腿上,她低头一看——是一张当票。
她穿过主街,走到城中心的县衙门口。县衙的门也被砸了,案牍文书撒了一地。她弯腰捡起一张落在地上的公文,上面的日期是大晏永安七年六月——三个月前。
她站在县衙门口,吹了一声口哨。口哨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进来吧。没人。」
灾民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城门,像一群受惊的动物。有人开始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终于有一个可以停下来地方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不管朝向哪边。
林昭没有哭。她爬上城中最高的建筑——一座三层高的钟楼——从上往下看,把整座城的布局记在脑子里。城不大,东西三条街,南北两条街,大约住过一两万人。井,她看到了四口。农田,城外有一大片,荒了三个月,长满了野草,但土地还在。
她下了钟楼,开始下命令。
「所有人听好了。」
人群安静下来。三千双眼睛看着她。
「从现在开始,这座城就是我们的了。我不保证每个人都能活下来,但我保证——只要我还在一天,就不会丢下你们。」
没有人说话。风从城墙的缺口灌进来,吹得她破破烂烂的衣角猎猎作响。
「现在开始分组。所有会木匠活的人站出来。所有会铁匠活的人站出来。所有种过地的站出来。」
人群动了。三三两两的人走了出来。不多,但够用。
「木匠去修城门和城墙缺口。铁匠去清点城中所有能用的铁器,打成刀和箭头。种地的,明天天亮出城,把荒地里能收的野粮食收回来。」
「那我们呢?」一个中年妇女问,「我们能做什么?」
「烧水做饭,照顾孩子和老人。还有——把城里的尸体全部运出去烧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每个人都要干活。不干活的人,没有饭吃。」
当天下午,城里第一次有了生气。木匠在修城门,铁匠在风箱前拉得满头大汗,妇女们在县衙前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铁锅,煮了一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糊糊——从城里的粮仓底扫出来的陈粮,掺着野菜,糊了但能吃。
林昭端着那只破碗,蹲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喝着那碗糊糊。味道不好,但她不在乎。她一边喝一边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公文。
大晏永安七年。她对这个朝代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这是一个连县官都弃城跑路的时代。
「喂。」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抬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站在她面前,膀大腰圆,一张黑脸,胳膊比她腿还粗。
「你就是昨天那个用火药炸跑黑风寨的丫头?」
「是我。」
「我叫赵石头。猎户出身。」他上下打量她,「你这身功夫跟谁学的?」
「当了几年兵。」
「兵?」赵石头皱眉,「朝廷的兵?女兵?」
「不是朝廷的兵。」
赵石头没继续追问。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她。
「吃点好的。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林昭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硬得像石头,但她没吭声。
「你凭什么当这个头?」赵石头问。
林昭嚼着饼,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不配?」
「不是不配,是——」赵石头挠了挠头,「你一个姑娘家,又这么瘦……我怕你镇不住人。」
「那你呢?你服不服?」
赵石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昨天一个人拦住了三百骑匪。我服。」
「那就够了。」
当天晚上,全城三千人喝上了三天以来第一顿热饭。虽然是糊糊,但至少是热的。林昭坐在县衙门口,一边啃那块硬饼,一边看着远处正在慢慢暗下去的天色。城墙缺口处,几个木匠正借着最后一点光在钉木板,锤子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她靠着门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是她穿越过来的第一个夜晚。
第四天,城中秩序初步建立起来。铁匠打了二十把刀、十五根矛头。木匠修好了城门——把倒下的门板重新装上,又用木板把城墙的缺口封了一道。种地的收回来大约两石野麦子——不多,但能多撑两天。
但问题也来了。
粮仓里的存粮,最多还能撑十五天。
林昭站在钟楼上,把这座城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城外的荒地,至少能开出上百亩田,但粮食要三个月才能收。她需要在这个冬天到来之前,解决三千人的吃饭问题。
「发什么呆?」
赵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钟楼,手里拎着两把新打好的刀。
「在想吃什么。」
「吃?」赵石头把一把刀递给她,「城外有的是吃的。」
「什么吃的?」
赵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野猪。我在城外转了一圈,西边的林子里有野猪脚印。至少三头。」
林昭接过刀,掂了掂分量。铁打得一般,刃口还行。她把刀插进腰间的绳子里:「带路。」
「现在?」
「现在。」
她沿着绳索从钟楼上滑下去,落地无声。赵石头愣了一下,也跟着往下滑——慢了不止一拍。
城墙外面是大片的荒地和远处的树林。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林昭跟在赵石头身后走过荒草地,钻进树林。走了约莫两里地,赵石头蹲下来,指了指前面一片矮灌木丛:「就在那后面。」
林昭没说话。她抽出腰间的刀,猫着腰绕到灌木丛的侧面。赵石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灌木丛后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拨开灌木丛,看见林昭蹲在一头野猪旁边,刀插在野猪的脖子上,准确命中了动脉。血正在往外涌。野猪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扛回去。」
赵石头张了张嘴,合上,说了句:「你以前在什么队伍当兵?」
「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全城的人吃上了肉。
第3章 八十个人
进城后的第七天早上,麻烦来了。
林昭正在城外的荒地里教几个年轻人怎么设陷阱抓兔子,赵石头从远处跑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来、来人了——」
林昭站起来,手搭凉棚往远处看。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烟尘,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
「多少人?」
「看不清——但烟很大,至少好几百。」
林昭没废话,转身就往城里跑。她爬上钟楼,眯着眼看了十秒钟。烟尘的规模和移动速度——大约五百人。马队为主,步行辅之。马蹄扬起的烟尘是灰白色的——那是官道上干透了的浮土。
她下的第一道命令:「关城门。」
城门在几分钟前刚被木匠修好,现在第一次真正派上了用场。门板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门闩被四个人抬着放了下来——一根刚从山上砍下来的松木,比大腿还粗。
「所有人,上城墙。」
没人动。所有人都看着她,像一群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的羊。
林昭提高声音:「我说了,所有人上城墙。会拉弓的拿弓,不会拉弓的搬石头。快去。」
人群这才开始动。她站在钟楼上,往城里扫了一圈,把能用的力量在心里过了一遍:从灾民里挑出来的青壮年,充其量八十个。铁匠打了六天,打出二十把刀、十几根矛头——但真正会用这些武器的人,几乎没有。
八十个人。对面至少五百人。
赵石头爬上钟楼,站在她旁边:「是黑风寨的人吗?」
「应该是。」
「上次不是被你打跑了吗?还敢来?」
「上次是三百人,这次是五百人。」林昭的声音很平,「他叫了人。」
「怕不怕?」赵石头问她。
「怕。」林昭说,「但怕也没用。」
她爬下钟楼,穿过正在往城墙上搬石头的队伍,走到铁匠铺。老铁匠正在把最后一根矛头往木杆上装,满头大汗。
「刘叔,箭头还有多少?」
「打了不到两百个——来不及了,时间不够。」
「够用了。」林昭从铺子里捡了一把新打好的刀,插在腰间,然后走出铁匠铺,抬头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流寇已经在城外半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正在整队。
她在城墙根下站定,对赵石头说:「今天晚上,你带二十个人从水门出去。」
「去干什么?」
「绕到他们后面。等我这边打起来了,你就在他们后方点火。烧他们的粮草。」
「你呢?」
「我在这里。挡住他们。」
赵石头盯着她看了几秒:「二十个人不够。我多带几个。」
「不行。城里需要人守城墙。二十个,不能再多了。」
当五百名流寇在城外列阵的时候,林昭站在城墙上。她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腰里别着一把新打的刀,脚上还是那双露脚趾的破布鞋。城墙上站着几十个握刀的灾民,有人手在抖,有人腿肚子在转筋。
林昭转过身,面朝他们。
「我知道你们害怕。」她说,「我也怕。但你们回头看看——」
所有人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城里面,老人和孩子正躲在屋檐下,妇女们围在几口大锅前,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攥着拳头,都在往城墙这边看。
「他们靠你们了。」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把手里的刀握紧了。
城外,流寇开始动了。
领头的骑在马上,远远地喊了一嗓子:「城里的人听着!把前天抓了我们大当家那个娘们交出来,我们就不屠城!」
林昭没有回答。她弯腰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掂了掂,然后在城墙上站直身体,瞄准那个喊话的人,用力扔了出去。
石头没砸中——距离太远了。但它砸在离那人坐骑不到五步远的土路上,弹了两下,滚到路边的草丛里。
那匹马惊了一下,往旁边跳了一步。那人勒住马,脸色难看。
城墙上的灾民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笑声。不是嘲笑流寇的——是笑林昭这胆大包天的一石头。有人跟着吼了一声:「听见没?我们当家的说了,滚——」
林昭没笑。她眯着眼看着远处逐渐逼近的烟尘。
五百人对八十人。怎么看都是死局。
流寇没有直接攻城。他们围城,但不打——想困死他们。
围了两天。城里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少。第三天的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了,城外漆黑一片。
林昭带着赵石头和二十个人,悄悄从城墙一角的水门潜出去。水门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她趴在草丛里往前爬了大约两百米,停下来,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流寇的营地里有篝火,有三三两两的人围在火边喝酒。没有人注意到水门那边。
「石头。」她压低声音,「你带十个人绕到他们北边,我带十个人走南边。看到营地里火光大起来,就一起冲。」
「你一个人带十个?」
「够了。」
赵石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林昭带着十个人,贴着夜色摸到了流寇营地的南侧。她趴在地上,等了一阵风。风来了,把篝火的烟吹向营地的反方向。她握紧手里的火折子。
「上。」
十个人冲进了营地。林昭的目标不是人,是粮草。她看到了营地后方堆着几十袋粮食,旁边堆着草料。她冲过去,把火折子往草料堆里一塞。
火苗舔上干草,一下子窜了起来。
南边的火光刚起,北边的也亮了。赵石头那边也点了火。营地一下子乱了——有人在喊「走水了」,有人在满地找水,有人被受惊的马踩翻在地。没有人注意到林昭和她那十个人已经趁着夜色退出了营地。
城墙上的人看见火光,打开了城门。
八十个人倾巢而出,从正面杀进了乱成一团的流寇营地。
战斗打了一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流寇溃散了。地上留下了上百具尸体,粮草被烧了大半,剩下的几十袋粮食被搬进了城。
林昭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溃散的流寇队伍在晨光中变成一个个小黑点,直到消失在地平线上。她的肩膀上被划了一刀,不深,但血流了半条袖子。
赵石头站在她旁边,满身是血,但都是别人的。
「打赢了。」
「嗯。」
「五百人,被咱们八十个人打跑了。」
「嗯。」
「你就不想说点啥?」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把那封信拿来。」
「什么信?」
「从流寇头子身上搜出来的那封。」
赵石头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被血浸透了一半的信,递给她。
林昭展开信,借着晨光看完了上面的内容。信很短,落款处盖着一枚私印——是朝廷武将的印。信的内容是催这批流寇尽快拿下周边的几座县城,配合北面的军事行动。
有人,在借流寇的手吞并城池。
「这信是谁写的?」赵石头问。
「不知道。但落款是将军印。」
她折好信,塞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刚刚亮起来的天色。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城墙上那面被硝烟熏黑的旗帜上。那面旗她也不知道是谁的——大概是以前安县县衙的官旗,被烟熏得认不出颜色了。
「这城。」她说,「我不走了。」
第4章 昭城
打退五百流寇之后,形势开始变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了出去——安县来了一伙人,领头的是个女的,八十个人就打跑了五百流寇。先是附近村子里零散的人家拖家带口来投奔,说在家里待不下去了——不是没粮就是被流寇抢过。后来连几十里外的人也听说了,说昭城不收税、不抢粮、来了就给分地,于是陆陆续续往城里涌来。有人赶着一头瘦牛,有人挑着一担家当,有人怀里揣着最后一包种子。
半个月内,城里从三千人涨到了五千人。
人多了,问题也跟着来了。粮食不够。林昭把那封密信收好,现在顾不上查——先解决吃的问题。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城外的荒地分下去。按人头,每户十亩。种子不够,用缴获的粮食做种。牛不够,人去拉犁。她亲自下地干了三天,把城门外最近那块地翻了一遍。城里的人看不下去了——当头的都下地了,谁还好意思站着?
第二件事,建立工分制。每人每天劳动记工分,按工分领粮食。不劳动的,不领粮。老人孩子减半,但老人可以干轻活——编草鞋、晒菜干、带孩子。每个人都要有事做。
第三件事,组建常备队。八十个打退五百人的那一仗,让城里的人建立了一个朴素的信念:跟着林昭能活。她把上次打退流寇的八十个人编成了常备队,赵石头当队长,每天训练——站队列、练刀、练弓。她在现代训练场上那一套,简化到最基础的程度:令行禁止。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种地的还是打铁的。」她站在训练场上,对着那八十个人说,「从现在开始,我喊蹲下,你们就得蹲下。我喊冲,你们就得冲。」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
「大声点。」
「明白了!」
赵石头站在队列里,嘴角咧了一下。他认识这个丫头才十几天,但从她第一天用手榴弹炸流寇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人能成事。
一个月后,这座城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是陈账房提出来的。他说,既然是林昭带着大家打下来的,就叫昭城吧。林昭觉得这名字不太合适,但城里的人都这么叫了。有个老婆婆在街上遇到她,拉着她的手说:「林姑娘,你给我们起了个家,我们不知道拿什么谢你——就给这座城起了你的名字。」
林昭张了张嘴,说了声「谢谢」。
她不太会说场面话。但在那天傍晚,她一个人爬上钟楼,坐了很久。
从钟楼上往下看,能看到城里的全貌。街道上有人在走,铺子开了几家——卖盐的、卖粗布的、打铁的。城门口有人在排队进城,是外地逃难来的。城墙的缺口已经修好了,新夯的土和旧城墙的颜色不一样,但很结实。
她在现代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一座古代城池的钟楼上,看着下面几千口人靠她做的决定活命。现代的她在训练场上教人怎么解救人质、怎么破门突击、怎么在敌后生存——但从来没教过怎么管一座城。她只是在边做边学,一边犯错一边补漏。昨天分田的时候,有两户人因为地界吵了起来,差点动手。她没罚他们,而是把两家的地界重新量了一遍,发现是量地的绳子用久了松了——量出来的地不够数。她让人换了新绳子,重新量了一遍,多出来的地补给了两边各一半。两家人都没话说了。
远处的田野里,有人正在犁地——那不是牛,是人。几个男人弯着腰,拉着犁走在田埂上。更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有烟尘。不知道是流寇还是朝廷的兵。
她低下头,摸了摸怀里那封密信。纸张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了。她还没有查清楚那枚将军印背后的人是谁。但她知道,她迟早会查清楚。
赵石头爬上了钟楼。
「明天有人要来投奔我们。东边三十里外有一支被打散的官军残部,大约两百人,想进城。」
「官军?」
「说是打了败仗,队伍散了,头儿带着剩下的人想找个地方落脚。」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让他们来。但条件要说清楚——进城可以,武器先交了。在城外卸甲,然后才准入城。」
「他们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别进城。」
「那可是两百个带兵器的。」
「两百个官军残部,打没打过仗都不知道。」林昭站起来,「我们有五千人。一百个常备队。还有一堵修好了的墙。」
赵石头看着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去传话了。
林昭站在钟楼上,看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天际线。秋天的风开始变凉了。第一场霜降下来之前,她要把城外的庄稼收完,要把城墙再加固一遍,要把那封密信查清楚。
要做的事情很多。
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第5章 旗
官军残部到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林昭站在城墙上,远远就看见了那支队伍。大约两百人,队列松散,盔甲不齐,有人扛着刀,有人空着手。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
他们在城外一百步的地方停下来。刀疤脸一个人走到城门口,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林昭。
「你是当家的?」
「我是。」
「我叫周冲,原来是青州守备营的校尉。一个月前和北狄打了一仗,败了,队伍散了。」他摘下了腰间的刀,放在地上,「我不进城也可以。但我手下那些兄弟,伤的伤,病的病,再没个地方落脚,熬不过这个冬天。」
林昭低头看着他。那人的皮甲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刀柄磨得发亮。他说的是实话。
「进城可以。有条件。」
「你说。」
「武器交出来,在城外统一保管。进城之后,听我的规矩。愿意留下的,编入常备队。不愿意的,等伤养好了随时可以走。」
周冲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残兵,又转回来:「我答应了。」
城门打开。两百个残兵鱼贯而入。有人在进城的那一刻跪下来,捧了一口路边沟渠里的水喝。有人在哭。周冲走在最后面,进城的时候在门洞下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新修好的城墙。
「这墙修得好。」他说。
「木匠修的。」林昭说。
「哪个木匠?」
「城里的。活着的那一批。」
周冲没再问了。他走进城,看见街道上有人在卖菜,有人在修屋顶,有孩子在追着一只狗跑。他站在街中间,看了很久。
「我半年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了。」他说。
那两百个残兵,最终有一百五十个人留了下来。编入常备队之后,昭城的兵力从一百人涨到了两百五十人。
那天晚上,林昭在县衙里点了一盏油灯,把那张密信铺在桌上,旁边铺着一张她从县衙档案里翻出来的朝廷武将名录。她用了一整个晚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对那枚私印的纹路。
没有找到匹配的。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窗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和报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她站起来,走出县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秋的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冷。街对面的铺子里还亮着灯——是铁匠铺,老铁匠还在赶工,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她沿着街道往城墙的方向走。路上遇到一队巡逻的人,领头的是赵石头。他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晚还没睡?」
「睡不着。」
「还在想那封信的事?」
「嗯。」
「别想了。」赵石头说,「天塌下来,明天再说。」
林昭没回答。她走到城墙下,顺着梯子爬了上去。站在城墙上往外看——城外是一片黑沉沉的田野,远处的山影模糊在天际线上,头顶是无边无际的星空。
这座城。她来了一个月。城墙修好了,城门换新的了,城里的人在种地、在打铁、在过日子。
她从怀里摸出那封密信,在月光下展开,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她已经能背下来了。「……前军需已至青州,请速取安县、临沂二城,以应北面……」
她没有找到那枚私印的主人。但她记住了信上提到的两个地名。安县,她已经占了。临沂,在东南方向,大约两天的路程。
她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城里的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铁匠铺的叮当声更密了。有人推开窗子,有人挑着水桶从井边走过。炊烟升起来,在清晨的光线里是淡蓝色的。一只野猫从城墙根下跑过,嘴里叼着一只老鼠,大概是刚从城外荒地里抓到的。
林昭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她还不知道那枚私印的主人是谁。还不知道下一次打仗是什么时候。还不知道这座城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但城墙上插着的那面旗——不知道是谁插上去的——正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她没有问那是谁的旗。
因为这座城叫昭城。
旗就是她的。
远处,一个孩子跑上城墙,手里举着一只刚编好的草蚂蚱,跑到林昭面前,举起来给她看。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草编的,手艺粗糙,蚂蚱的一只后腿歪了。但她还是把它收了起来,放进怀里。
「谢谢你。」她说。
那孩子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下城墙了。
林昭站在城墙上,把孩子送的蚂蚱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城墙下面,赵石头正在教新兵列队,喊号子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亮。
【全文完】
如果你是林昭,你会守城还是继续逃亡? 评论区选 A. 守城建基业 / B. 往南继续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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