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的冷气像铁锈味的潮水,从通风管里渗出来,贴着脚踝往上爬。七具克隆体躺在不锈钢台上,裸露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灰白,胸腔微微起伏,像被按了暂停键的钟摆。陆昭仪的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在数心跳。
“第七号,神经同步率92%。”她没看沈知微,只用镊子夹起一张纸片,贴在克隆体左肩,“胎记,和原体一模一样。”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秒。她没动,眼睛却锁在那处——蝴蝶形,边缘有细小的弧线,像被刀尖划过又愈合的旧伤。那是三年前,她在战地医院缝的。那孩子被炸断了锁骨,血浸透了她的袖口,她一边哭一边说“别怕”,可那孩子没活过凌晨。
克隆体的眼皮颤了颤。
然后,睁开了。
嘴唇动了,声音轻得像风刮过铁皮:“姐姐,疼。”
沈知微的笔掉在地上。墨水从笔尖滴落,在瓷砖上晕开一小团黑,像一滴凝固的血。
陆昭仪笑了,没笑出声,只是嘴角往上提了半寸。“她们会记得你,也会恨你。”她转身,从推车取过一份新报告,“你写。”
沈知微弯腰捡笔。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她没擦手,直接翻开报告本。纸页发脆,边角卷了,是第七次用的。她写下:“实验体神经同步率92%,建议延长观察期。”
字迹工整,像手术刀划开的切口。
她在“92%”后面,用极细的铅笔加了两个数字:37.1。
那是坐标。第一个。
陆昭仪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没挑错。她把报告塞进金属匣,转身时,左脚内侧的裂口磨着地板,露出一缕灰白棉絮——和上次一样。她没换鞋。
“你终于肯交‘完美数据’了。”她说。
沈知微没答。她盯着第七号克隆体,那孩子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顶灯,像两粒没熄的炭。
顾临琛的影子在监控室的玻璃上晃了一下,十七秒,没动。
秦曜的笔记本摊在桌上,第37次记录:她没擦手就去拿笔。
没人说话。
通风管嗡嗡响,像谁在远处喘气。
沈知微转身要走,脚步刚动,袖口一紧。
她没回头。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青紫,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掉的血痂,正轻轻拽着她的衣角。
她站住了。
克隆体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得的平静。
像三年前,那个孩子在手术台上,看着她,说:“医生,你手真凉。”
沈知微没抽回袖子。
她只是把报告本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从制服口袋摸出一块干净的纱布,轻轻盖在那孩子的手背上。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陆昭仪在门口停下,没回头,只说:“你今天,比昨天多看了她三秒。”
沈知微没应。
她走出实验室,走廊的灯忽明忽暗,墙皮剥落处露出锈红的钢筋。她走过第三盏灯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咔。”
是门锁自动闭合的声音。
她没停。
走到拐角,她才低头,看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旧疤——那道疤,和克隆体肩上的胎记,形状几乎一样。
她记得那天,她缝完最后一针,用的是妹妹的发簪当镊子。
她没告诉任何人,那发簪,是顾临琛妹妹的。
她也没告诉任何人,她今天写的“92%”,其实是91.7%。她删掉了0.3%的异常值——那是克隆体脑波里,多出来的一段杂音。
一段……她自己童年时念过的手术口令。
“切开腹膜,结扎动脉,缝合肌层……”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制怀表。
表壳磨得发亮,边角有磕痕。
她没打开。
只是把它贴在胸口,贴着心跳的地方。
风从高窗灌进来,吹得她制服下摆一抖,露出腰间别着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37”。
她没擦手。
她走进电梯,按下B1。
电梯门合上时,她听见身后,实验室的门,又响了一声。
“咔。”
这一次,是七声。
同步的。
像七个人,同时喊了同一个名字。
走廊尽头,秦曜的望远镜还压在砖墙上,镜片上沾着一点灰。
他没动。
他看见沈知微走进电梯,也看见她左手无名指的疤。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用铅笔在第37页,写下:
“她不是在写报告。”
“她在教她们,怎么杀人。”
他合上本子,从靴筒抽出一张纸,是今天刚复制的解剖图。
图上,第七号克隆体的左肩,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他写了三个字:
“别怕。”
他没写“姐姐”。
他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她妹妹。
但他知道,那句“姐姐,疼”,不是程序。
是记忆。
是血。
电梯下行,灯光忽闪。
沈知微闭上眼。
她想起三年前,她缝完最后一针,那孩子没活过凌晨。
她想起顾临琛的怀表,刻着“知微,别怕”。
她想起程野在实验台上,一遍遍念着“切开腹膜”。
她想起自己,今天,第一次主动献上“完美数据”。
她没哭。
她只是在电梯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眼睛。
像两粒将熄的炭。
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廊尽头,白砚秋穿着牧师袍,正低头整理一叠传单。
他抬头,冲她微笑。
“沈医生,今晚有祷告会。”
她没停,从他身边走过。
他没跟上来。
他只是把传单翻到背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蝴蝶。
翅膀上,写着:37.1。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传单一角微微颤动。
地上,有一滴水痕。
像泪。
又像消毒水干了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