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瘸子的第七盘录像带放在门口,没贴快递单,只用胶带缠了三圈,像裹尸布。姜野蹲在玄关,手指抠着盒角的毛边,没拆。他看了十分钟,直到鞋尖沾的灰掉进缝里。
他进屋,把带子插进老式录像机。屏幕亮起前,他先关了灯。只有显示器的光,从背后照着他,像一具站着的影子。
画面是训练营的旧录影。十岁的林枭跪在水泥地上,双手撑着地板,后背全是汗。教练举着橡胶棍,一下,两下,打在他肩胛骨上,没出声,只喘。第三下落下的时候,姜野冲了进来,没喊,没停,直接用右腿挡了棍子。
骨头断的声音很轻,像踩断一根干树枝。
镜头晃了晃,有人从门外探头。周烬。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个白色药瓶,瓶身贴着标签——“镇静剂·每日一次”。他没进去,只对医生说:“断腿比断心好。”
姜野的呼吸停了。他没动,没眨眼,手指还搭在暂停键上。
画面继续。林枭被扶走,没人看他。姜野被抬上担架,右腿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染红了白布。他盯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像在数灯管的闪动次数。
然后,镜头右下角,一个时间戳跳了出来。
2019.11.23 14:07:32
下面,一行小字,直播平台ID:Suyutang_2019。
姜野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记得苏雨棠封杀前的最后一场直播。标题是《谁在掩盖少年的血》。直播只开了三分钟,就被平台强制下线。她说过一句话:“他们不让你们记得,是因为你们记得,他们就活不下去。”
他以为那是情绪宣泄。
他以为她只是个愤怒的前主播。
他没想过,她那天在现场。
录像带还在转。最后一帧,画面切到监控室的玻璃窗。窗外,苏雨棠穿着黑色连帽衫,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录着这段画面。
姜野按了暂停。
房间里只有录像机的嗡鸣,像一只不肯死的虫。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旧柜子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躺着三盒药,全是周烬签收的。他没动。他只是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纸条——那是上周林枭塞给他的,字迹歪斜,像用铅笔描了又擦:“你骂我,我就打。”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枭的号码。
响了七声。
接了。
“明天,”姜野说,“你打野。”
电话那头,沉默。
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问怎么打。
没有问谁来补位。
只有呼吸声,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姜野没等回应,挂了。
他转身,把录像带从机器里抽出来,放进抽屉,和药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还没黑,但云很厚,压着楼顶。楼下,一个穿灰外套的老人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捆旧光盘。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认出姜野,也没停下。
姜野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捆光盘,看了一分钟。
直到手机震动。
他低头。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你记得他断腿那天,你说了什么吗?”
姜野没回。
他走到训练室门口,门没锁,锁芯早就坏了。他推开门,里面空着。林枭的椅子还歪着,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袖口沾着咖啡渍,像干掉的血。
他走过去,拿起外套。
里面夹着一张纸。
字是林枭写的,铅笔,很轻,几乎要透过去:
“哥,你疯,是因为你不肯忘记。”
姜野把纸折好,塞进兜里。
他没开灯。
没走。
就站在那儿,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窗外,风起了。
吹动了训练室角落的旧海报——那是三年前的冠军赛宣传图,上面的姜野还穿着队服,笑容僵硬,旁边是林枭,低着头,只露出半张脸。
海报的右下角,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
很深。
像刀刻的。
风停了。
灰尘从海报上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姜野的鞋尖。
他低头,看了眼鞋。
鞋底,有一小块干泥,是昨天去陈瘸子家时沾的。
他没擦。
他转身,关上门。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
他走下楼梯,没回头。
身后,训练室的门,轻轻晃了一下。
没关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