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花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把便利店上上下下翻了一遍。
算上阿鬼念的那条,他总共找到六条规则。
「第一条:不得以暴力夺取商品。违反者将被视为商品本身。」
「第二条:每位顾客每次只能进行一笔交易。」
「第三条:不得在店内讨论店主的血脉来源。」
「第四条:午夜零时至凌晨四时为『深渊时段』,期间所有交易暂停。」
「第五条:顾客不可在店内存放超过二十四小时。」
「第六条:」——这一条刻在收银机的底部,字迹最小,颜色最浅,几乎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第六条:店主可以在任何时候以任何理由拒绝交易。但每拒绝一次,安全区缩小十厘米。」
叶秋把六条规则抄在收银台边的一张废纸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谁是前任店主?」他问阿鬼。
「不知道。」阿鬼坐在便利店角落的台阶上——那里通往一道锁着的铁门,门后应该是仓库——抱着膝盖。「我在这镇上活了一年零四个月,这家店的灯从来没亮过。直到今天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叶秋愣了一下,「我第一次看到这间店是四点二十分。」
「那你看到的可能是它想让你看到的。」
叶秋不问了。他开始翻找收银台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本账本,封面是牛皮纸的,很旧,但内页的一半以上都是空白的。第一页用毛笔写着两行字——
「黑市驿站·福来号」
「开业日期:顺治十年三月初七」
下面是几十页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墨迹新旧不一,最上面几行还在渗墨。叶秋翻到最新的一页:
「交易#246:三盒火柴 = 一段婚礼记忆」
「交易#245:一包泡面 = 顾客十三分钟的时间」
「交易#244:一卷绷带 = 顾客未来三天的所有噩梦(预支)」
交易记录的最后一笔是#247,但内容是空白的,只写了日期——2027年3月15日。
也就是今天。
「前任店主做了246笔交易,」叶秋算了算,「然后消失了。今天是247号。」
他看向阿鬼。她也在看他。
「你之前来过这里吗?在店开门之前。」
「来过。」
「你认识前任店主?」
阿鬼沉默了很久。便利店的白噪音——冰柜压缩机、灯管电流、货架偶尔发出的热胀冷缩声——填满了沉默。
「我没见过他。」她终于说,「但我……记得他。」
「什么叫记得但没见过?」
「他的记忆在我的脑子里。」阿鬼指了指自己的头,「不是全部,是片段。账本是我放的。我知道它在哪里。」
叶秋后背窜过一阵凉意。他想起了那张照片——想起阿鬼用照片支付水费时,他感受到的那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交易。」他说,「你之前跟他交易过。」
「一次。」阿鬼说,「我用我对母亲面容的记忆,跟他换了一条毯子和一顿饭。那天晚上非常冷。」她顿了顿,「他顺便往我脑子里塞了他的几段记忆。他说万一他消失了,有人需要知道这些。」
叶秋合上账本。「他现在在哪?」
「深渊里。」阿鬼说,「不是死了。他把自己交易进去了。为了——」
门铃响了。叮咚。
叶秋和阿鬼同时扭头。
这次站在门外的是一个成年男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军绿色大衣,头发花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一手扶着玻璃门,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手杖——仔细看那不是手杖,是一截生了锈的铁管。他的右腿裤管下半截是空的。
「哟,真开了。」男人推门进来,铁管在地砖上敲出笃笃的声响,「五年了,这破店居然又开门了。老周呢?老周把店盘出去了?」
门铃在他身后又响了一声。不是他碰到了,而是它在欢迎他。
「前任店主不在。」叶秋站直了,「我是新店主。叶秋。」
男人上下打量他。那种目光不是不礼貌,是太直接了——像一个在菜市场挑排骨的人,把每一根骨头都估算了一遍。
「新人啊。」他的目光在叶秋脸上停了三秒,然后移到阿鬼身上,表情忽然变得柔和了些。「小阿鬼你也在这——」
「老莫。」阿鬼点了下头,继续低头喝水。
老莫走到收银台前,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台面上。
「来包烟。最便宜的就行。再借个火。」
叶秋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包五块钱的烟。他正要把烟递给老莫,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非常非常小,但在绝对的安静中清晰得刺耳。那是收银机屏幕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蜂鸣,像是在提醒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任何警告标志,但阿鬼刚才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的思维里——「学会看规则」。
他不是在看老莫递过来的手。他是在看那根烟。
「等一下。」叶秋收回手,「你准备用什么付?」
老莫的表情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小的变化。他嘴角那点油滑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好奇取代了漫不经心。
「小子不错诶。第一次交易就知道先问价。」他把铁管靠在收银台边,「你叫什么?叶秋是吧。我姓莫,镇上的人都叫我老莫。你要是不习惯,叫莫叔也行。」
「叶秋就行。你怎么付?」
老莫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大概两三毫升的液体,在便利店的白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金色和琥珀之间的颜色。它不像水那样静止——液面在微微起伏,像是自己在呼吸。
「规则认知。」老莫把瓶子放在烟旁边,「镇上第三区,那条叫「猫眼巷」的胡同。巷子里有十七条规则,我已经搞清楚了十二条。这瓶子里装着我最新发现的那条——第十三条规则的形式和内容。」
叶秋看着那个小瓶子,想起了账本上的交易记录。「规则认知」——他记得这个词出现在老莫第一次买烟的那条记录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前任店主经常用商品换取「规则认知」。
「我怎么验证里面的东西是真的?」
老莫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问题问得好。在普通世界里你是个聪明人。在这里,这个问题我给你打八十分——扣掉的二十分是因为,你现在还没有选择的余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现在只有两个顾客。」他用下巴点了点阿鬼,「她,和我。如果我是来坑你的,你至少能学到第一课:不要相信任何人。」他把瓶子往前推了推,「如果我是真心的——那你得到的东西远不止一包烟。这笔交易你怎么都不亏。」
叶秋思考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烟推过收银台。「成交。」
收银机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交易成功。店主经验+200。获得新规则认知×1。猫眼巷规则库解锁进度:1/17。」
老莫把烟叼回嘴里,拿着打火机在柜台上磕了两下,点上。烟雾升起来的那一刻,他眯起眼睛,朝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活了。」
「什么?」
「没什么。」老莫用烟指了指收银机,「看看你的面板。你应该能看到新东西了。」
叶秋低头。收银机屏幕上的文字已经刷新:
「店主面板」
「便利店等级:Lv.1」
「经验值:250/500」
「已解锁商品类别:基础日用品(饮料、零食、烟草、简易急救)」
「待解锁:热食柜(需Lv.2)、医疗补给(需Lv.2)、员工宿舍(需Lv.3)」
「安全区半径:15米」
「当前覆盖范围:便利店建筑本体+门前3米」
「活跃员工:1人(阿鬼)」
「员工状态:深渊化程度43%,稳定系数取决于便利店营业额」
「新获得规则认知:猫眼巷第13条规则」
「——『猫眼巷内不得以任何形式发出人类的声音。违反者在三分钟内失去发声能力,持续时长随违反次数递增。例外:敲门声和脚步声不受此限制。』」
叶秋看完最后一行,抬起头。「这个规则……很具体。」
「当然具体。」老莫弹了弹烟灰,「不具体的话,我凭什么用命换来的东西跟你换一包烟。你知道我为了搞清楚猫眼巷为什么只有敲门和走路没事死了多少脑细胞吗——」他顿了顿,「哦不对,这么说不对。渊区里不能用死人这个说法。应该说,有多少东西从能说话变成不能说话。」
「你一个人住在猫眼巷附近?」
「不是。我是拾荒者。协会分给我的观察点在猫眼巷。」他用铁管在空气中画了个圈,「拾荒者协会,懂吗?我们是专门靠探索渊区、收集异化资源混饭吃的人。我负责以猫眼巷为圆心半径两百米的一块区域。十三条规则,我花了三个月才凑齐这十三条。」
叶秋把烟钱录入收银机。机器吐出来一张小票,上面印着一行他没见过的字:「本次交易已生成编号:#247。」
247。前任店主留下的第一个空白编号。
「老莫,」叶秋把小票收好,「拾荒者协会有多少人?」
「在福来镇的活跃成员大概四十个。算上偶尔路过的散兵游勇,可能有六七十。」
「他们都需要买东西吗?」
「当然需要。」老莫弹了弹烟灰,「你以为谁都像我这样有脑子换规则认知?大部分拾荒者手里只有灰色素材,什么用都没有。他们在渊区里淘到的最多的东西就是恐惧和伤口。你能卖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比异化资源还金贵——绷带、打火机、方便面,他妈的热水。」
他扯了扯自己空荡荡的裤管,「知道我这条腿怎么没的吗?去年冬天在猫眼巷遭遇了一只流浪的深渊生物。带回来的时候骨头已经碎成粉了。要是那时候有你这间便利店——哪怕只是一个能让我安全睡一觉的地方——」他没说完,猛吸了一口烟。
叶秋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不是来买烟的。」
「我当然不是来买烟的!我他妈是来看看新店主有没有脑子。」老莫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摁灭——那个烟灰缸叶秋之前没有注意到过,就放在收银台最里面,像是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如果你是个蠢货,我买完这包烟就走,以后把便利店当作一个可以买卖的地址,仅此而已。」老莫重新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烟了,是一个用布包着的扁圆形物体,大约拳头大小。「但你问了价,你看了规则,你还知道问怎么验证我给的是真货。所以——我换主意了。」
他把布包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我在第3区捡到的东西。灰色素材的上限,差一点就是白色。我用它跟你换一个承诺。」
叶秋没有碰布包。「什么承诺?」
「以后每天给我留一包烟。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这镇子上的人是死是活,你都要给我留一包烟。」他说,「我什么都不怕。就怕有一天在这儿活不下去了,想来便利店坐坐,发现架子上我的烟没了。」
叶秋看了他很久。便利店的白噪音忽然变得很响。
然后他把布包拿起来,放进收银台抽屉。
「成交。」
收银机响了。
阿鬼在他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他能听到。
「你刚才是可以不收的。他不是必须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叶秋看着老莫推门出去的背影。「因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易。他是来确认这间店还活着。」
玻璃门关上。门铃没有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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