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探花郎苏其安当着众宾客的面当众悔婚,声称误将我认成救命恩人。
丞相为了嫡女亲事连夜上书,当今圣上,为彰显圣恩,直接赐了婚。
百姓无不称颂圣上乃仁厚明君,探花有情有义,与丞相之女天生一对。
而我,只换来轻飘飘一句:“也是可怜。”
被退婚当日阿爹高兴得大醉一场:“欢欢啊,外面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阿爹养你一辈子!”
阿娘也喜笑颜开:“好啊好啊,我早知那人不是个好东西,偏你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她说完叹了口气,食指戳了戳我额头,面露不忍:“就那么喜欢他?”
我笑着拉起阿娘的袖子晃了晃:“阿娘,你知道的,那张脸我打小就喜欢。”
说完又窝进她怀里:“别气了阿娘,这是好事,说明我和他真的无缘。”
“你啊你,当真是随了我。”
她摇了摇头,把我搂得更紧了。
我知道,阿娘嫁给阿爹,最开始也是看中阿爹那张俊脸。
外祖家是苏城富商,那年阿娘只见了阿爹一面,便独自一人带了盘缠偷偷陪阿爹上京赶考。
好在阿爹争气,是当年才貌双全的探花郎。
只可惜他不懂人情世故,如今也就堪堪是个七品主簿,晨起给阿娘簪花,每晚还要给阿娘端洗脚水。
同僚笑他惧内,他却答:“非是惧她,得妻如是,甘之如饴。”
阿娘与阿爹一见钟情。
而我,仅仅跟苏其安见过一面,就答应了他的求娶。
当初各地举子进京赶考,阿娘让我在南门外五里短亭等候,遇到穷困潦倒的学子便慷慨解囊。
她说榜下捉婿不如此时雪中送炭动人心。
那天日暮时才遇到苏其安,我看着他的眉眼,心脏狂跳。
可惜带来的银钱已经尽数赠出,只能将自己新买的银簪相赠。
当时他也一脸惊艳,痴痴地看着我,亲口许下承诺:“金榜题名那日,我必亲携三书六礼登门。”
昨日誓言皆是虚妄。
如今被退婚,我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甚至有丝庆幸。
庆幸早日知晓此人真面目,更庆幸自己迷途知返,有的人自是不能肖想。
哪怕,只是一个替身。
是的。
答应苏其安,仅仅是因为他与那人相似的眉眼。
这桩乌龙婚事带给我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阿娘再也不急着给我找什么好人家了。
自此我日日舒心。
如今秋日凉爽,让人贪睡。
“哎呀小姐!再不起来梳妆,早茶就要赶不上了!”丫鬟手忙脚乱。
得月楼的早茶我最喜欢,不仅味道上佳,而且茶点精致独特。
日上三竿,客满茶楼。
我朝民风开放,无宵禁,无深闺禁锢,宴会上男女可同席,路遇心仪之人,可直接上前大方表露心意,人人松弛自在。
因此吃完早茶我最喜欢倚着栏杆,听百姓八卦谈天聊这京城趣事,看着长街上人流如织,早茗飘香,热闹喧腾。
日日如此,只是今日人山人海,格外热闹。
顾将军率十万黑甲军,血战两载,踏平北蛮王廷,收复千里失地。
捷报早三天已传遍京城,如今城门大开,沿街彩绸飘摇,百姓呼声震天。
“顾将军文韬武略,把那蛮子打得落花流水。”
“这一身铁血煞气,权贵见了都得礼让三分啊!”
“这么俊,我如果早生个二十年……”
“去去去,顾将军这般人物,自是得配个天仙一般的尊贵人儿。”
……
银鞍骏马上,顾明昭身姿挺拔如松,目不斜视,唇角微敛,眉骨上一道淡淡的伤痕,万众瞩目,却神色疏离,不怒自威。
两年不见,他眉目依旧,只是下颌线条更加冷硬凌厉了。
我远远望着,肆无忌惮。
似有所感,视线甫一对上,我心虚转身。
不料此时迎面有人撞来,我手没扶好栏杆,竟一下往前扑空,直往下坠。
“啊!”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百姓惊呼声不断。
而我只听得头顶传来一句:“睁眼。”
声音低沉似裹挟着漠北的风沙,我缓慢睁开眼睛,对上顾明昭淡漠的脸庞。
啧,一身杀伐骨,一副倾城颜。
让人害怕,但也让人莫名地心安。
我眨巴眨巴眼睛,赶紧从他怀里睁开,擦了擦嘴角的眼泪,微微欠身:“多谢将军。”
这张脸要是换了别人,我高低得再摸一把,然后说一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但这人是顾明昭,天上月,要不起。
我一个失聘之女,正室肯定当不了,就算上赶着当妾,人家也不一定多看一眼。
更何况,众所周知,将军府从无纳妾的传统。
见他皱眉,似乎欲言又止,我赶紧摆摆手一溜烟儿跑了。
顾明昭年长我五岁,是将军府嫡长子,又有一个当皇后的姑母。
自幼随父入军营历练,一半世家公子的矜贵,一半沙场武将的骁勇。
我与他妹妹顾灼华,自幼相识。
幼时灼华肥胖,常被京中差不多年纪的贵女们嘲笑戏弄,还被家中节制了饮食。
我一直觉得她肉乎乎像年画娃娃一样可爱,经常照顾她,有时还特地带她爱吃的糕点给她,后来便常去将军府找她玩。
彼时顾明昭上午在自己书房习文,下午到军营练武,偶尔遇到时也就朝我点个头。
我只知道他是灼华的哥哥,眉目生得极好,一副冷骨相,美则美矣,但我一向敬而远之。
少有交集。
直至五年前,我帮灼华捡树上的风筝时,恰巧遇到顾明昭正跟身边小厮说话。
他边走边用帕子擦手上的血迹,隐约听他随口说了一句‘不留活口’。
我吓得脚下一滑,倒挂在树上。
灼华用力救我,只可惜越努力越徒劳,我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着往下,一头扎进顾明昭怀里。
紧抱着我的手臂劲瘦修长,指腹贴合温热的肌肤,我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情。
那时深秋,不知是那日的风声太大,还是树叶翻飞迷了我的心神。
我似乎听到了他胸膛的闷笑声,还有我自己狂乱不止的心跳声。
回家后我时常想着他的样子发呆。
阿娘得知原因,苦口婆心:“以后咱们就不去将军府了。咱们欢欢配什么样的男子都绰绰有余,但是阿娘怕将军府门第太高,以后护不住你。”
当时我似懂非懂,但是阿娘肯定都是为了我好。
自此,我找灼华玩再也不去将军府里,多是约着她一起出门逛街游湖吃东西。
只是有时也会遇上顾明昭亲自送灼华来找我,我就适时地,偷偷看一眼,便也知足。
京中贵女都羡慕灼华有个疼她的好哥哥。
我也羡慕,羡慕灼华每日都可以名正言顺看到他,还不用担心他一个不高兴,‘不留活口’。
因着跌落茶楼之事,我又被母亲在家拘了几天。
要不是因明日有击鞠赛,我央求一通,恐怕今日也不会让我出门散心。
南风馆内丝竹婉转,听雨雅间内帘栊半垂,漏下细碎月色,浅浅铺在青纹席面上。
自被退婚后,我几乎每月都会来南风馆听陆砚辞抚琴。
此时我正半倚靠在榻上,轻捻着胸前一缕长发。
目光从花牌少年的额发游移到他抚琴的手上。
砚辞一袭青衣盘坐着,膝上横放一张古朴七弦琴,玉指纤长,轻轻落于琴弦之上。
美。
真美。
骨节分明,匀称温润,格外耐看,和他的手很像。
可惜我听不懂琴,光顾着看手去了。
一曲终了,我拊掌称绝。
我慢慢靠过去,头枕在他肩上,仍旧盯着他的手指看:“辞郎几岁学的古琴?”
几杯青梅酒下肚,我竟有点微醺,“能否教教我?”
指尖在他的手背上摩挲着。
“荣幸之至。”他浅浅笑着,反手将我的手握住。
掏过钱的,别说我现在只是摸摸小手了,就算我真的上下求索……
只可惜,没有等到真的下一步。
“哐!”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
“锦衣卫奉旨办案,所有人原地禁足,敢逃窜者,格杀勿论!”
顾明昭一身玄色常服,外罩锦衣卫披风,腰间悬御赐金吾令牌,缓步踏入。
我吓得赶紧背过身,生怕他认出我。
只听他沉声道:“得到密告,敌国细作借南风馆作掩,传递消息。今日不分馆主、宾客、小倌,全部带走审问!”
哦,差点忘了,他如今是圣上亲封的镇北大将军,世袭定远侯,兼左都督掌锦衣卫事,还有御赐的西四甲第一座侯府,贵不可言。
看来这南风馆,以后不能来了。
我低头用宽袖掩着脸,一边想着对面似乎新开了一家松烟小筑,一边考虑着怎么脱身。
突然,带着清冽松木气息的披风兜头盖下。
“此人身份特殊,我先带走了。”
顾明昭冰冷无波的声音传来。
毫无征兆地,他一俯身,手臂骤然发力,直接把我扛上肩头。
而我,只能认命般一动不动。
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我还有点恍惚,甚至有点迷茫。
这是知道我无辜要送我回家吗?
嗯,灼华的哥哥,也算我半个哥哥了。
顾明昭阖着眼睛休憩,似乎不想搭理我。
我赶紧卖乖,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细声细气地,
“那……那个顾……顾大将军,其实今日,是我第一次去那种地方。”
才怪。
“求你别告诉我阿爹。”
你说了我也不怕。
“也……也别告诉我阿娘。”
这个我还真有点怕。
“我真的真的再也不敢了。”
嘻嘻,下次还去。
见他不再追究的样子,我得寸进尺,“辞郎他……不会真是奸细吧?”
“辞郎?”
他猛地睁眼,居高临下地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声线低沉,眼底似覆了一层薄霜。
我这么叫确实不妥,显得太过熟稔。
见他眉目微凝,似有怒意,我双腿一抖直接跪下,慌乱摇头:
“我,我说错了,那个陆砚辞他……他与我无关!我不认识他!大人明鉴!”
果酒后劲果然大,头摇太快,我都有点晕了。
对不起啦辞郎,反正我钱已经付过了,咱俩算是两清吧。
顾明昭眼神幽暗,指骨微微用力,轻哼道:
“最好无关。是不是奸细本官自会查明,一旦证实,格杀勿论。”
语气里有我没见过的狠厉,我瑟缩了一下往后躲。
这一躲似乎又激怒了他,他缓缓俯身靠近,手肘抵在膝头,微微眯眼,声音不辨喜怒:
“怕我?”
气氛骤冷。
我感觉脖子一凉,便毫不犹豫地说:“不怕!”
多犹豫一瞬,都是对自己小命的不尊敬。
见他似乎不信,我强作镇定,言辞恳切:
“我一没杀人放火,二没作奸犯科,顾大将军明察秋毫,我自是不怕。”
见他嘴角似有松动,我努力保持清醒,继续输出:
“大人您浴血两载,披霜踏雪,拓土安疆,是百姓的靠山,当然也是……我的靠山。”
感觉自己醉得已经开始语无伦次。
他侧首轻笑,锋芒稍敛,马车里气氛轻缓下来。
我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只可惜头太晕。
倏尔马车猛烈颠簸了一下,车顶在我眼前一晃,我便被一手提进了他温暖劲瘦的怀里。
头更晕了,感觉自己在做梦,有什么触感在我脸上,但我眼皮已经越来越沉。
顾明昭后面好像还说了一句什么这次没来迟?
说什么呢,记不清了,管他的呢,除了睡觉,概无我事。
暮秋晴空万里,击鞠场上人声鼎沸。
朱红栏榭层层叠高,观赛楼台谈笑声交织成片。
才一进场,就能听到看台上女眷的议论声和笑声不断。
“顾将军两年没参赛,不知今年还是不是魁首。”
“他这两年北境领兵,久经战阵,运筹帷幄,区区马球,想必不在话下。”
“顾将军这般人物,不知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
因阿爹官职小,我的马车排到后面入场。
远远的,顾明昭正随着灼华慢步走来。
一看到我,灼华像只蝴蝶一样飞了过来,拉住我的袖子。
“欢欢,我好想你啊。你都不知道我最近多忙!”
我安抚地顺了顺她后背,匆匆跟顾明昭见过礼,边走边听灼华倒苦水。
“自从我哥回来之后,我三天两头被我娘带着参加各种宴会。”
接过我递给她的清茶轻抿一口,继续道:“她为了给我找个嫂子,谁的帖子都接。还特地强调让我必须都摸清底细,说这样才能知道这些贵女的才貌人品。”
手臂被拉着晃了晃,“呜呜,这是给我哥挑媳妇还是给我挑媳妇啊,也没人管管我的死活。”
说得可怜兮兮的,我捧着她的脸:“让我看看。哎哟小可怜,累坏了吧,让我来疼疼你。”
顺势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嗯,确实瘦了一点。
“欢欢,要是你来当我嫂子就好了。”
我一手夹住她的嘴巴,低声说:“还记得我是一个断聘之人吗。”
她跺了下脚恨恨道:“都怪那个该死的苏其安!”
我看了眼稍远处,朱红矮墙下顾明昭一边跟一旁的御林军说着什么,一边时不时地望向这边,肩宽腰窄,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清贵端方。
“就算没有苏其安,也不能够啊。”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只要能像现在这样远远看着就知足了。
从来也没奢求什么。
掏出袖中的帕子,我轻轻拭着她额角的薄汗,真诚建议:“大将军这么疼你,将军府干脆办个诗赋宴,邀那些贵女们一起过去就可以了。”
“这个办法好啊!诗赋见人品,又能把这些人一下都聚齐!”
灼华眼睛瞬间亮起来了,又歪到我胸口撒娇:“呜呜,欢欢,还是你最聪明,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一会儿又蹭了蹭,深吸口气,眉眼弯弯:“欢欢,你好软好香呀,让我再闻闻~”
我笑着把她推开:“哎呀你,没个正形。”
不多会儿,灼华便被一众贵女七嘴八舌地围住,而我被挤到一边。
百无聊赖。遍寻不到想看的身影,我支着下巴,在一旁凭栏观景,时不时看看击鞠场里来来往往的其他少年郎。
太傅家二公子,清雅脱俗,性子柔和,只可惜身子单薄,骑一会儿马,便气喘吁吁。
娇弱。
安定侯家的小郎,高大威猛,骑术精湛,但听说心性浮浪,最喜招蜂引蝶,毫无担当。
纨绔。
不行不行都不行。
啧啧,其他人果然都无甚好看。
……
不多时,亭上内侍高声唱喝:“鞠赛始——!”
鼓声骤然炸响,百声擂鼓,震彻御苑,红蓝两队骑手驱马争先。
此时赛场内马蹄声、球杆碰撞声、看台上呐喊助威声,沸反盈天,看得我不知不觉也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人山人海喧嚣杂乱,可放眼望去,唯有那道系着红绸的玄色身影,无需寻觅,于万千人海中,皎皎独昭,总是一眼就能看到。
倏尔一阵惊呼,只见他手腕轻轻一转,马球掠过一道残影,径直砸在苏其安手臂上。
看台上议论纷纷……
“啊,看着好疼啊。”
“但是看苏大人的样子,应该还能坚持,苏大人不愧是丞相大人的门生。”
“以往也常有这种情况。”
“顾将军两年没打马球,到底还是生疏了啊。”
……
我皱眉不解,以顾明昭的身手不至于出现这样的失误,但是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球赛还在继续,忽而又一阵惊呼声,只见那朱红马球凌空飞起,猝然击中苏其安的鼻梁,鲜血如注。
“好吓人啊!”
“一次砸中可能是巧合,可两次都砸中苏大人,这应该不是技艺生疏吧。”
“你们说顾将军该不会……是跟苏大人有仇吧。”
“这哪里是打马球,分明是要人命。”
“什么仇啊下这么重的手。”
“嘘……你们说,该不会是为了相府千金吧?”
……
苏其安捂着脸弓身倒地,一群人围了上去。
灼华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嘘……我哥肯定是故意的。哎呀又没真打死,一群人着什么急。”
“欢欢,你说我哥真的是为了柳文文吗?”她抬眼无辜地望着我。
这问题你问我?我食指一戳她脑袋:“我怎么知道。”
不远处,柳文文红着眼睛正准备要离席。
我抬头看着湛蓝如洗的天空,还有混乱不堪的球场,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与柳文文素无交集。
那场退婚,或许我不一定是受害人,柳文文才是。
毕竟就在刚刚入场前,苏其安看我身边无人,拦住我的去路,扯着我的手:
“沈尽欢,你特地来看我打马球吗?”
多大脸啊,青年才俊这么多,你可别来招笑了。
“不是,你误会了,请你放手。”我一点好脸色也不想给他,奋力挣脱。
他似听不懂人话,以为我欲擒故纵,鼻子在我耳边轻嗅,明明顶着这样的脸,声音却令人作呕:
“别着急呀,等下个月我和文文成婚了,就纳你进府。”
无视我的白眼,他继续喷粪:“毕竟除了我,现下谁还愿意娶你?”
“敢娶我小心我让你一辈子立不起来!”放完狠话我提起裙子就跑,只想远离脏东西。
……
苏其安被抬下场后,顾明昭表示鞠技生疏也率先离场了。
击鞠赛还在继续,但却变得兴味索然。
灼华朝我眨眨眼,挽住我的衣袖:“走,我们去看看我哥”
南侧候马门此时只有顾明昭一人,正低头擦着鞠杆,听见脚步声,他侧头看来。
“哥,他们都说,你是为了柳文文才教训苏其安的?”
“哦?”顾明昭朝我微抬下巴,手上动作不停,状似无意地问:“你也这么认为的?”
啊?你是在问我吗?
见我不回答,他盯着我不放。
我怎么认为的重要么,难道我还能自作多情地说,我觉得你是为了我?
“咳咳,顾大人不是假公济私之人,必是久疏鞠场,难免生涩”,冠冕堂皇的话我张嘴就来。
他轻笑一声,捡起一旁散落的马球随手抛高,单手持杖,长臂舒展,一挥一扬稳准狠,球咻地落入他身后数丈远的孔洞。
“呵呵,呵呵呵”打脸来得太快,我蹭蹭鼻子,刚想说些什么找补。
“走吧”,鞠杆一收,长腿一迈,他远远把我们甩在身后。
我和灼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挤眉弄眼。
‘你哥这是干啥?’
‘不知道啊,以前也没见他这样。’
灼华耸耸肩摊手,‘可能是心情不好吧。’
没过几日,将军府诗赋宴,灼华特地亲自送来请柬。
见我兴致缺缺,她又开始撒娇。
“哎呀,去嘛欢欢”眼睛亮亮地盯着我,“其他人我都不喜欢,你来陪陪我嘛~”
我把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还是堵不住她的嘴:“欢欢,我的好欢欢,就当是为了我嘛。”
“唉……”看着她可怜兮兮像小兽一样的眼神,我点了点头,“真的败给你了”
“那明日我让人来接你?”
“不用啦,明日宾客多,我自己坐马车过去就行。”摸摸她又靠在我肩头的小脑袋,我轻轻叹气,又喜又悲,最近见得有些频繁了。
次日我提前了一个时辰出门,本是绰绰有余。
谁知马车刚过延兴街,迎面就遇到了相府的油軿车。
绛红纱帘掀开,柳文文端坐在羊毛软垫上:“沈小姐要去将军府?”
“柳小姐不妨开门见山。”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听说前几日,你还缠着苏哥哥不放?今日竟还要去将军府?”语气里满是嫌恶,“我奉劝你一句,离苏哥哥远一点!”
看来是有误解了,正好我想劝她迷途知返:“柳小姐说错了,那日是苏其安主动找上我,这桩婚事劝你还是三思。”
“休想诋毁苏哥哥!”她继续咬牙切齿,“沈尽欢,像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不过是仗着一张脸,哪个男人眼瞎了才会看上你!”
良言难劝该死鬼。
“那种脏东西也就你宝贝得紧。”阿弥陀佛,日行一善,“我的事情也不劳柳小姐费心了。”
“至于去不去将军府,也与柳小姐无关。”我自认清清白白,何须自证,“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你站住!狐狸精你还敢污蔑苏哥哥!看我今天怎么教训你!”说着给旁边侍女递了眼色。
我刚想说这大庭广众的你还敢打我不成,却被几个老仆强行按住,嘴里不知被塞了颗什么东西,接着眼前一黑,就被套进麻袋里了。
意识逐渐混沌,浑身燥热,口渴难耐:“柳文文你给我吃的什么!”
为了你们俩的破烂事情还要献祭一个我吗?!
啊啊啊来人啊救命啊!
我拼命挣扎却徒劳无功。
不多时,耳边传来了打斗声,还有几个男子的惊叫声。
麻袋被解开时,引入眼帘的是顾明昭的冷峻面庞。
我一阵欣喜,顾不上他关切的眼神,急切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嘴唇靠近试图攫取一丝凉意。
谁知下一刻,他一把将我放进盛满冷水的浴桶里,然后匆匆转身绕过屏风,声音克制,“沈小姐,你冷静一下,我在这里陪你。”
水花四溅,冰凉的水漫过我的四肢,却依旧缓解不了心头的燥热。
“冷静不了,你帮不帮!”
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我扶着桶沿试图爬起来,却又不小心滑倒。
顾明昭闪身进来,一把抱住我,径直迈入桶中。
高大身躯沉落一瞬,哗啦一声翻涌大片水花。
“啊!”我全身湿透,“顾明昭!”
我惊呼着,试图转身,想要扒掉他的衣服,却被他从背后禁锢住腰身不得动弹,“别动。”
腰侧指骨收紧,他声线喑哑低沉,“我不想趁人之危。”
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身后的人热气喷薄在我耳边,让我更难受了,似有直达心底的痒意。
我胡乱扯着自己的领口挣扎:“那你放开我!”
用力扒开禁锢着的手,小声咆哮:“放开!”
身后的人不动如山,我嘴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顾明昭你不行就换别人来!”
腰间力道骤然收紧,他深吸一口气,低哑克制的嗓音从头上传来:
“你敢!”
温凉的手一把抓住我两只腕骨上扣旋转,身体骤然被拉近。
“可别反悔。”
我还来不及惊呼便被堵住,时而轻吮时而啃咬,攻城略地。
水面轻微晃荡,又逐渐翻腾,我如墨的长发泼洒在水里,似软毫黑絮揉开,丝丝缕缕,随波沉浮。
……
极致的快意替代了燥热,我闭眼匐在他胸口,素手攀着他肩头,正准备起身。
谁知他又拉过我的手,放到浴桶沿上,嗓音低哑,“扶好。”
“干嘛?”我不解回头。
指腹在我的脊骨上游走,鼻子在我颈间轻嗅,声音似在蛊惑,“欢欢,再来一次。”
啥?
“唔……唔……”
药不是已经解了嘛!
“顾明昭……唔!”
狗男人不讲武德!
……从罗汉榻又到绯色软锦,头发干了又被汗浸湿。
我已经晕头转向没有力气起身,四肢绵软,只能偷偷摸摸往被子里钻。
谁知刚爬到一半脚腕又被一把抓住,顾明昭也钻了进来,宽大的骨节缓缓往上,声音带着笑意:
“欢欢乖,最后一次。”
我信你个鬼啊!
“顾明昭你放开!”
“不放。”拉过我的手往下,声线微哑,似在撒娇,眼眸微亮,“欢欢,你也帮帮我。”
……
再次睁眼,夜色浸窗,屋内昏黄的灯光摇曳,映着一室靡靡。
我靠在顾明昭怀里,小口小口喝完他喂过来的银鱼肉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你当年为了一口银鱼肉羹,打断工部侍郎的儿子一颗门牙。”
哦,想起来了,此事原本很难善了,但是阿娘次日就说已经摆平。
“原来是你。”难怪那小子后来见了我都绕道走,“所以击鞠赛上……”
他眼底寒光闪过,沉声道:“那日我看到了。”
“顾明昭”
“我在。”
“谢谢你”
“要怎么谢?”他噙着笑,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手指轻轻摩挲着我颈间的红痕。
我战略性地咳嗽起来,赧然:“咳咳……咳,那个……时辰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眼看戌时过半,我缓慢起身,双腿微微打晃,踉跄着移动到门边。
“今晚留下?”他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耳尖绯红。
该死,差点又招架不住,“不行,家中有宵禁,亥时前必须回去,不然阿娘能把我腿打断。”
手刚要打开房门,身后力道传来,将我圈在怀中,泠冽地松木气息笼罩全身,半分挣脱的余地也没有。
“欢欢……”他缓缓俯身,头靠在我肩上耳语。
“嗯?”
“什么时候给我名分?”他语调微微上扬,好似鼓舞。
我目光闪躲,突然后怕,小声回应:“那个……此事本就是大人见义勇为,您无需介怀。”
不是怕他日后想起我的轻薄,杀人灭口,而是怕他不顾家规纳我作小,使我余生日日受主母锉磨。
我试探着开口:“我们还如从前,就当此事从未发生,可好?”
背后有薄汗,我抬眼觑着他。
“呵……”他眉峰骤然蹙起,揽过腰腹的手猛然用力,将我在怀中调了个方向,薄唇抿紧,声线沉冷下来,“绝无可能。”
说完似乎怕自己吓到我,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欢欢讨厌我?”
“没有!”
我斩钉截铁,生怕多迟疑一瞬他又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欢欢……”,他一手托住我的腰身,将我抵在房门上,发狠似的撬开我的齿关,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待我又喘不过气了,才放开我,将我的额发拨开,俯身郑重在眉心落下一吻:“我亦倾慕于你。”
天菩萨哟,这么理解是吧。
我抿唇忍着笑意,他下巴蹭着我头顶,鼻子在发间轻嗅,软声道:“你先回去,此事我来处理。”
对着这张脸,我终于放下狠话:
“好。”
唉造孽啊,但你也别想让我当妾,沈家的家规就是不做小。
次日正午,被灼华从被窝里捞起来的时候我还在睡梦中。
“欢欢,昨日都约好的!你怎么没来!”
不等我编借口,她便自顾自接着道:“啧……昨日我哥也没来!那些贵女足足等了三个时辰啊……我母亲都放狠话了,再也不管我哥的亲事,让他一直当个老光棍!”
“咳咳咳,昨日身体不适,忘记跟你说了。”
有点心虚但不多。
她关切地打量着我:“啊?那你今日感觉如何了?”
“已经好多了。”
其实不然,腰还酸软着,但我不能说。
“不说这个,你知道昨日我哥去哪儿了嘛!”
难道她发现了?
我磕磕巴巴:“不,不知道啊……”
又试探道:“去哪啦?”
“今日一早我去找他,才知道他昨天一整日都没出门”
可不是整日没出门嘛。
“但是”
“但是?”
“门房说他昨日一早抱了个姑娘回去。”
“咳咳咳……”这下我真心虚了,“有没有可能是看错了?”
“哎呀这不重要!关键是我听下人说他昨日叫了六次水!”
!
啊!真一点不避人啊这狗男人。
我尽量找补:“秋老虎是这样的,顾大人年轻畏热,倒也正常。”
“不是的欢欢,我哥一定是有情况。”
她端着茶水小口嘬着,声音压低又透着忍不住的兴奋:“早上朝会上,听说贵妃要给我哥和她侄女赐婚呢!”
我震惊地与她对视,手中帕子攥紧,强颜欢笑:“这是好事啊。”
贵妃的侄女,户部尚书府的千金许芙婉,端庄矜贵,与他确实般配。
“你猜猜怎么突然赐婚?”
你哥被赐婚你为什么来给我出题?
“自是陛下也觉得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停住剥瓜子的手,假装自己有在认真思考。
她摇摇头:“昨日她还阴阳怪气相府那个二小姐,说要不是柳文文订婚了也轮不到她来赴宴。结果被对方泼了一身茶水,早早打道回府了”
我将面前剥好的瓜子分成两堆,一堆推到她面前,一堆放自己嘴里,含混接话:“然后?”
她撇撇嘴,一脸高深:“走之前她还放了狠话,冷笑着对对方说,‘你给我等着,看谁笑到最后’。”
灼华站起身叉着腰,学得灵动,忽而皱眉,“所以按理说,昨天跟我哥在一起的应该就是她了。一度春宵完,今早贵妃就赐婚。”
有理有据,说得我差点就要信了,点头附和:“嗯嗯嗯,就是她。”
“但是”
将军府养不起你的话,以后你可以去说书。
我直接揉了揉她的脸蛋:“快说快说。”
“刚刚我哥,带人,把她尚书府给抄了。”
“是我理解的那个‘抄’吗?”这什么跟什么。
她点点头,一吐舌头,拇指往脖子上比划了个手势。
就这样,第二日,京中都传遍了。
户部尚书许志良,私吞漕粮、克扣边饷,借赈灾之名敛财,贪赃逾百万两。败坏朝纲,罪孽深重,证据确凿。着查抄全部家产追赔赃银,主犯秋后处斩,亲族连坐流放,永不赦免。
百姓忿忿的同时,全都在称颂顾明昭寒松劲节,清澄孤直,不耽于儿女私情,一身风骨。
称颂归称颂,各家送去将军府的拜帖私下却又都要了回去,生怕与锦衣卫扯上关系。
我一大早在茶楼,听着台上说书先生换了个朝代人名,又把那日抄家盛况还有顾明昭和许芙婉的爱恨情仇说了一遍。
有趣得紧,我听得津津有味。
心情不错,瓜子嗑得正香。
谁知一转头就看到苏其安和柳文文这对……天作之合。
晦气。
苏其安脸上挂着彩呢还敢出门。
哦,上次的仇都还没报呢。
我悄摸叫了路边的小叫花,帮我跑了趟花馆。
次日,坊间不再议论那许府的事情了,他们说苏府公子和丞相嫡女,大庭广众之下嗯嗯啊啊,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茶楼里,折扇开合醒木又落,说书先生的本子也换了一个。
他讲邻国有个学子,路遇劫匪,身负重伤,赶考盘缠全无。得富商之女相助,许以终身。后来一登仕途,便忘了旧恩,权势迷心,良心尽丧。
苏其安被罢了官,这几日坊间八卦着当年我和苏其安乌龙婚事的真相。
可是,这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没几日,云州地动,顾明昭奉旨赈灾。
临行前那晚,他披着月光来找我,递给我一块素面白玉佩:“欢欢,这是顾家祖传的玉佩,只给共度一生的妻子,如今我把它交给你。等此次赈灾回来,我便向陛下请旨赐婚。”
我将它握在手里,玉质凝腻,触手温润。
回忆乍闪,我惊讶抬头。
这个玉佩我曾见过。
上一次他出征前,也曾约我见面,要递给我玉佩的时候,恰巧传来苏其安上门提亲的消息。
原来那次,我们错过了。
我从回忆里挣脱,眼如星星,贪婪地看着眼前这个让我魂牵梦绕的男人。
“这次,一定要等我。”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倾身将我拥进怀里,声音微哑,“别再许给旁人了。”
我怔愣片刻,郑重点头:“好。”
“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就去将军府。我已经跟母亲说明,此生非你不娶。”
“嗯……”眼泪早已夺眶而出,我用力搂紧他,嗫嚅道,“其实,之前答应嫁给苏其安,是因为他眉眼像你……”
话未说完,他长睫轻颤,清冷瞳仁猝然明亮,喉头滚动似乎不敢置信,“当真?”
“当真。”我把头埋得更深了。
“欢欢”
“嗯?”
我抬头看他,周遭夜色模糊,唯有他的身形被月光勾勒出清晰轮廓。
他微微俯身,额头与我紧紧相抵,呼吸缠绕在方寸之间,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到:
“灵犀相契,色授魂与”
带着胸腔共振的温柔继续传来,“此生唯许,之死靡它。”
有天上月,在我怀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