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401，林奇把那张“电梯乘坐人员计数自检表”摊在桌上，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表格分三栏，内容简明得近乎残忍：
身体部位 数量 备注
头部 1 含头发、五官、颅内组织
躯干 1 含胸腹背、五脏六腑
上肢（左） 1 含手掌、手指
上肢（右） 1 含手掌、手指
下肢（左） 1 含脚掌、脚趾
下肢（右） 1 含脚掌、脚趾
总计 6 条：如有缺失，按缺失部位核减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携带物品按0.5人/件计，大件（行李、家具等）按1人/件计。”
林奇盯着那个“总计6”看了好一会儿。一个人从头到脚拆开了算，是六个部分。
但公约电梯限乘写的是“五人”，如果一个人算作六份，那确实可以理解为“六个身体部位对应六人份额”。
但他只有一个人，完整的一个人。那他到底是算一个，还是算六个？
他给孙姐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声音还是沙沙的：“怎么了？”
“孙姐，表上把一个人拆成六部分，那到底是按整体算一个人，还是按部位算六个人？”
孙姐沉默了几秒。电话里传来她翻笔记本的哗啦声：“按整体算。那个表是给你自己确认用的，确认自己各部分都还在，没少东西。你数出来是六个部分，那就说明你是完整的一个人。轿厢里的‘存在’计数的单位是‘整个’，不是部分。”
“也就是说，我只算‘一个’。”
“对。你完整，你就只有一个。”
林奇挂了电话，把那张表折好放在秤旁边。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正在往西边斜，楼影越过花坛慢慢爬到了对面的墙上。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离晚上十点还有差不多五个小时。
他在心里拟了一个计划：今晚十点之后再坐一次电梯，但这次带秤，带自检表，提前确认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如果秤测出来的重量跟他平时体重一致，那就说明轿厢里没别的东西。
如果不一致，那就说明他身边有“别的”
剩下的时间他用来整理房间。401虽然旧但面积不小，卧室、客厅、厨房加卫生间，格局方方正正。
他试着开了开厨房的水龙头，水流很冲，没什么问题。卫生间热水器是老式的储水式，他试了一下，热得慢但确实能热。
唯一让他不放心的是衣柜里那个卡住的抽屉。他拿改锥撬了两下，纹丝不动，抽屉接缝处严丝合缝得像被焊死了一样。
他凑到缝隙边往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味，跟刚搬进来时楼道里那种气味一模一样。
“算了。”他把改锥收起来，决定暂时不跟一个抽屉较劲。
傍晚六点多他下楼买晚饭。经过三号楼快递柜的时候，他又瞥了一眼48号格口。
这次柜门关得好好的，屏幕上也没有异常提示。
但他注意到柜机旁边站着一个人在取件，是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攥着手机看了半天没输入。
林奇走过去的时候瞟了一眼男人的手机屏幕，取件码是三位数：322。三位数。他想起公约第三条说的是“取件码若为四位数字，请倒序输入”，那三位数呢？按原顺序输入就好？
他没问，但那男人输完三位数之后柜门果然开了，取出来一个文件袋。
男人拿了东西就走了，走路的步伐很稳，说明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日常操作了。
林奇在心里默默记了一条：三位数取件码正常输入，四位数的才需要倒序。至于五位数甚至更长的，他没见到过。
小卖部的大妈今天没在窗口坐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上了。
林奇在窗口站了一会儿，正想转身走，窗台下面的缝隙里塞出一张纸条来。
他弯腰捡起来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跟早上大妈给他的纸条一样：“302的孙姐，别问她太多。”
林奇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他没多问，转身去路口那家小超市买了面包和水。
回到401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坐在客厅里吃面包，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翻看孙姐给他的那张自检表。
表上的字他其实已经能背下来了，但他就是反复看，反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
九点半，他开始准备。
他把机械秤擦了一遍，确认指针归零。
他站上去称了一次：67.1公斤，比早上轻了不到一两，正常浮动。
他从秤上下来，把自检表对照着念了一遍：“头，在；躯干，在；上肢左，在；上肢右，在；下肢左，在；下肢右，在。”
六个部分，全部完整。他就是“一个”。
他把秤夹在腋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赵大爷说的“别怕”、孙姐说的“别数它”、粉笔字说的“先数你自己”，他现在手里有三条信息。
三条信息指向同一个方向：只要他自己是完整的、唯一的，电梯里那个东西就替换不了他。
但他还要确认一件事，那个东西今晚会不会来。
十点零三分。他推门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门开的时候里面空空荡荡，灯管亮白，没有气味，没有水渍，通风口那团黑色的东西也看不见了。
他走进去，把秤放在轿厢地板中央。然后他站上秤，低头看了一眼指针。
67.1公斤，跟他刚才在屋里称的一模一样。
“没来？”他轻声说。
电梯门关上了。他按了“1”键。轿厢平稳下行，四楼、三楼、二楼。
就在电梯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潮湿的纸钱混着雨水。
那种气味从轿厢的四个角落同时涌出来，像有人同时点燃了四炷香。
他立刻低头看秤。
指针还在67.1。但他的右边，秤面边缘大约三厘米的位置，忽然出现了一个极浅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踩了上去，力道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那个凹陷很小，比他的脚小很多，大约三十四五码的尺寸。
他保持不动。没有转头看右边。没有抬头看通风口。
他只做了三件事：第一，把两只脚稳稳地踩在秤面上，身体重心保持平衡。第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检表，头在、躯干在、左上肢在、右上肢在、左下肢在、右下肢在。第三，对着前面的电梯门，用很轻很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数完了，我一个。”
轿厢里的纸钱味忽然浓了一下，又淡了。那个凹陷从秤面上消失了。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他走出轿厢，在一楼大厅站了十几秒，然后重新按下上行键，坐电梯回到四楼。
这次全程正常。没有气味，没有凹陷，没有声响。
他回到屋里把门锁好，把秤放回床头。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个搪瓷秤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秤面上干干净净，刚才那个凹陷只存在于他的视线里不到三秒钟，但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东西今晚来了，但它没有咳嗽，没有让他听见它。它只是用重量跟他打了个招呼。
林奇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晚的经历逐条记下来：
1. 十点零三分坐电梯，带秤。进轿厢时体重正常。
2. 经过二楼时出现纸钱味，秤面出现约34-35码的凹陷，重量极轻，目测约30-40斤。
3. 我按自检表确认自身完整并声明“我一个”后，凹陷消失，气味消散。
4. 返回途中正常。
他打完最后一行字，手机屏幕上那个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盯着“30-40斤”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加了一行。
5. 那个东西很轻，如果它不是“完整的一个”，那就是说它自己知道缺了什么。
他把备忘录保存好，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比昨晚亮一些，银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是：如果那个东西只有三四十斤，那它根本“凑不够一个完整的‘人’”。
它今晚来称他，只是来确认他的重量。确认他够不够格被替换。
结论是够的，他六十七公斤，完整一个，分量十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低声说了一句："那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凑得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