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棠的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没按。
屏幕幽蓝,EchoHeart的警报还在闪,第七十八次。目标心跳共振阈值:87%。干扰模块已激活,预计致盲率87%。她没删。她只是把笔帽咬得更紧,金属味渗进舌根,像那年父亲在发布会后,把话筒摔在桌上时的声响。
实验室的空调嗡嗡响,冷气吹得她后颈发凉。她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还留着一道浅疤——五年前,虞心在训练赛里用键盘砸了她一下,说“你算什么队友”。那时她们还一起改代码,一起熬夜调AI,一起在宿舍楼下吃泡面,边吃边骂战队教练是疯子。
现在,她成了那个疯子的女儿。
她调出虞心的最新比赛录像,暂停在0.8秒的空白帧。画面里,虞心的英雄站在塔下,血条17%,敌方五人集体走位失误,技能全空。没有操作,没有预判,只有心跳的停顿。
白棠的手指滑动,放大那帧画面。她调出后台数据流,心跳曲线在那0.8秒里,不是平直,是断层。像被什么硬生生掐断。
她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声音像风穿过旧纸:“情绪型选手,是电竞的癌细胞。你得把它切干净。”
她没哭。她只是把病历本撕了,烧了,灰烬撒进下水道。
现在,她把同样的刀,递给了AI。
她关了灯。
黑暗里,只有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层薄霜。她抬起手,想擦掉眼角的湿意,却碰到了桌角——那张被压在键盘下的照片,边角已经卷了。照片里,虞心穿着队服,笑得眼睛弯着,手里举着冠军奖杯。白棠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调试板,脸上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羡慕。
那是2017年8月12日,全国青少年电竞锦标赛决赛。
那天,虞心的父亲,在观战席上突发心梗,倒下时,手还攥着遥控器。
没人敢碰他。
没人敢关直播。
虞心在台上,心跳停了0.8秒。
比赛继续。
她赢了。
可那场胜利,成了她人生的墓志铭。
白棠的手机突然震动。是加密推送:【干扰模块已同步至非法赛事直播流,倒计时:00:02:17】。
她没动。
窗外,雨又开始下。实验室的玻璃窗上,水痕蜿蜒,像一条条细小的血管。
她想起上周,周哑在酒吧里,用指尖敲了三下杯沿:咚、咚咚、咚。
那是他们小时候的暗号。
“别怕,我在。”
她当时在调试AI情绪识别模块,没听见。
现在,她听见了。
可她没回。
她只是把鼠标移到“确认执行”按钮上,轻轻一点。
系统弹出提示:【干扰已注入,目标将在三分钟后进入高危共振状态。预计心理崩溃概率:92%】。
她关了屏幕。
黑暗彻底吞了她。
她缩在椅子里,手还在抖。
她不是想毁掉虞心。
她是想证明,心跳不是天赋。
是病。
是该被清除的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雨丝斜着打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她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着一点灰——是早上从实验室门口带进来的,她一直没擦。
她没动。
三分钟后,虞心会进入那场非法赛事。
她会心跳骤停。
她会赢。
可没人知道,那0.8秒,是被AI偷走的。
而白棠,是那个偷走心跳的人。
她转身,走向门口。
门把手是旧的,铜绿斑驳,转起来有轻微的“吱呀”声。
她推开门,走廊的灯坏了,只有一盏应急灯在尽头亮着,忽明忽暗。
她没开手机照明。
她只是顺着光,往下走。
楼梯间里,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
她走得很慢。
走到三楼拐角,她停住了。
地上,有一张纸片。
被雨水打湿,卷了边,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
“你是在替谁,活着。”
她蹲下,捡起来。
纸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虞心的笔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爸爸,我赢了。”
白棠的手指,僵住了。
她没哭。
她只是把纸片,塞进了口袋。
然后,继续往下走。
楼梯尽头,一扇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是老掌柜的盲杖,轻轻敲了三下地面。
咚、咚咚、咚。
她没推门。
她站在门外,听。
那声音,像五年前,虞心在决赛前,偷偷塞给她的耳机里,传出来的、她父亲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像在等她。
等她认出,那不是病。
是爱。
她没动。
直到那声音,停了。
她转身,走回实验室。
灯,没开。
她打开电脑,输入一行代码。
删除。
EchoHeart的干扰模块,被彻底清除。
系统弹出提示:【操作不可逆,是否确认?】
她点了“是”。
屏幕黑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雨声渐大。
她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
和虞心,一模一样。
她终于,没再咬笔帽。
她只是,轻轻摸了摸口袋里的纸片。
那行字,还在。
“爸爸,我赢了。”
她终于,哭了出来。
没声音。
只是眼泪,一滴,落在键盘上。
砸出一个小坑。
像心跳,终于,又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