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燃蹲在储物柜最里侧，手指摸到那本皮质笔记本时，柜门锁扣发出一声轻响，像生锈的弹簧终于松了口。她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把本子抽出来。封面有道裂痕，是三年前沈曜摔门时撞的，她没修。
第一页，字迹工整，墨色还新：“左膝内侧韧带轻度撕裂，建议休养45天。”下面一行红笔，字迹更细，像是用铅笔描过好几遍才落的：“你没说，我就不问。”
她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两秒。那里有块水渍，干了，发硬，像泪痕，也可能只是雨。
窗外，学员的尖叫炸开。
“再跑五十次！谁慢一秒，明天加二十！”
江烬站在训练场边，球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压得一丝不乱。他没抬高声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湿漉漉的塑胶地面。他身后站着三个助教，没人敢动，没人敢喘。
学员们从终点线爬起来，腿抖得像风里的纸。有人摔了，没哭，爬起来继续跑。没人敢问为什么。没人敢问队长为什么突然来。
他袖口下，压着一张照片。
药瓶，标签清晰：“体育协会特供·注射剂·剂量：0.5ml/日”。瓶身贴着一张便签，字迹稚嫩，是妹妹写的：“哥哥，今天打针不疼了。”
他没动。只是盯着跑道尽头，那个蹲着系鞋带的学员——左脚踝内侧，有一道旧疤，形状像半片枫叶。
那是沈曜的伤。
苏燃没走出去。她把笔记本塞回柜子，顺手把柜角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拿起来，拧紧盖子，放回原位。瓶身有道划痕，是上周一个学员踢球撞的，她没换。
她转身，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门没关，风从走廊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张纸。是训练计划表，被水洇了，字迹模糊。她弯腰捡，看见最后一行：“沈曜：恢复训练，观察膝部负荷，避免高强度对抗。”
下面，有人用铅笔补了一句：“他早就不需要这个了。”
她没擦。纸塞回口袋。
江烬走进来时，她正给一个女孩绑护膝。女孩手在抖，眼泪掉在绷带上。
“你叫什么？”江烬问。
“林小雨。”女孩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爸是前青训队的？”
“……是。”
“他为什么退役？”
女孩没答。她低头，把绷带又绕紧了一圈。
江烬没等答案。他转身，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留下半道泥印。他没看苏燃，但脚步停了半秒。
“你留着他那本日志，有用吗？”
苏燃没抬头。“你不是早知道他没输过？”
江烬没接话。他拉开门，走廊的灯忽明忽暗，照得他半边脸在暗里。
“他要是真想赢，就不会躲。”他说完，门关上了。
苏燃站在原地，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是有人踢了垃圾桶一脚。接着是脚步声，拖沓，缓慢，像踩在泥里。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又下了。不大，细密，像三年前那晚。
沈曜站在球场边，没穿外套，球衣湿透，贴在背上。他手里捏着个旧护腕，是黑色的，边缘磨得发白。他没看场内，只盯着远处铁丝网——那上面，还挂着半截没摘的彩带，是三年前决赛后挂的，说“冠军永不褪色”。
他没动。
秦野从棚子后头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两瓶冰啤酒。他没给沈曜，自己拧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口。
“你还在用老办法。”他说。
沈曜没应。
“那记挑射，你故意打铁丝网的。”秦野把空瓶捏扁，“你怕球进，怕赢了，他们反而更高兴。”
沈曜终于转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没进眼睛。
“你删了那视频。”沈曜说。
“我没删。”秦野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歪，“我发了。匿名。你猜谁看了？”
沈曜没问。
“林骁看了。”秦野说，“他女儿今天又住院了。药费差了八千。”
沈曜的指节动了一下，护腕被攥得变了形。
“你欠我一场赢。”秦野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声音轻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场球，本该赢。”
他转身走，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沈曜的裤脚。
沈曜没动。他低头，把护腕塞进裤兜。
他走得很慢，像在数脚下的水坑。
苏燃在窗后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雨幕里。
她回到储物柜，又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第二页。
那页空白。
她拿起笔，红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写下：“你从没输过。”
墨迹未干，门被推开。
林骁站在门口，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没进屋，只是站在门口，鞋尖沾着泥，和沈曜的一模一样。
“苏教练。”他说，“协会要查青训营的训练日志。所有记录，三天内上交。”
苏燃没抬头。“哪本？”
“所有。”林骁顿了顿，“包括……你私藏的。”
她终于抬眼。他眼睛下面有青影，嘴唇干裂，右手无名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那是他女儿打针时，他偷偷贴的。
“你知道那本日志里写的是什么。”她说。
“我知道。”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不能让它存在。”
她没动。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红点，像血。
林骁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公文包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文件——标题是：“关于沈曜复出的舆情应对预案”。
门关上。
窗外，雨停了。
风卷着湿气，吹进更衣室，掀开柜门——那本皮质笔记本，被风吹得翻到下一页。
那页，是沈曜三年前的体检报告。
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章：**“建议退役”**。
下面，有人用铅笔，一笔一划，写了一行小字：
**“你没说，我就不问。”**
但这一次，红笔补了新的：
**“现在，我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