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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12 08:36:50

本以为是来面试保镖,结果老板亲自下场偷袭。

一脚把人踹飞后,我才发现这位富三代雇主还在地上抽搐。

“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他捂着腰艰难起身。

“知道,我的新任老板。”我淡定整理袖口,“刚才那脚算试用期考核,您看还满意吗?”

训练场的橡胶地垫上还残留着晨露的潮气,秦昭做完最后一组单指倒立撑,听着指尖下细微的吱嘎声,像老旧的弹簧床在呻吟。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地垫上洇出深色的小点,很快又被体温蒸发干净。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蝉鸣正撕心裂肺,空气里浮动着青草被阳光炙烤后发出的焦甜气息,混着橡胶和汗水的味道,灌满了整个训练室。

门开了。

秦昭没回头,从倒立的状态缓缓落下,站直身体,拿起搭在单杠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毛巾已经半湿,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人倚在门框上,身上是剪裁合体的银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麦色的皮肤。年轻人手里转着车钥匙,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从秦昭滴着汗的额角,扫到他赤.裸上身贲张的肌肉线条,最后落在他脚边那双磨得起了毛边的军靴上。

“秦昭?”年轻人挑了挑眉,把车钥匙揣进裤兜,踱步进来。鞋底踩在橡胶地垫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我叫陆衍,你今天的……面试官。”

秦昭把毛巾搭回单杠上。“陆老先生呢?”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老爷子临时有事,我代他来。”陆衍已经在场地中央站定,双手插兜,歪着头打量他,“听说你是特种兵退役?哪个部队的?”

“签了保密协议。”秦昭言简意赅。

陆衍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显得格外清晰。“行,不问这个。”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哒轻响,“那换个问题——你觉得自己能打几个?”

秦昭看着他。陆衍的站姿看起来很随意,重心却微微前倾,双脚间距与肩同宽,膝盖保持着不易察觉的弯曲。这是个随时可以发力或闪避的起手式,伪装在纨绔子弟懒散的皮囊底下,像猎豹藏起了爪子。

“看对手。”秦昭说。

“比如我这样的呢?”

秦昭没回答,只是把视线从陆衍的眼睛移到他的肩膀上,又移回来。“你练过散打。”他说,“底子不错,但有三年没正经练了。”

陆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扩大了几分,露出一点牙齿。“有点意思。”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场边的长凳上,里面是件深灰色的紧身T恤,勾勒出肩背的轮廓。“那咱们试试?老爷子说找保镖,总得验验货。”

“你确定?”

“怎么,怕伤着我?”陆衍活动着手腕,“放心,这儿有监控,医药费我自理。”

秦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往前踏了半步,左脚尖微微内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这个动作做得很随意,但陆衍注意到他脚下那片橡胶地垫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卸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力。

“来吧。”秦昭说。

陆衍动了。

他的启动很快,三步并作两步拉近距离,一记直拳直冲秦昭面门。拳风带起的气流拂过秦昭额前短硬的发茬。秦昭没躲,只是微微侧头,让拳头擦着耳廓过去,同时右手抬起,像拍开一只蚊子似的,轻描淡写地拨开了陆衍紧随其后的左勾拳。

陆衍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立刻变招,沉肩、拧腰,右腿像鞭子一样抽向秦昭的膝盖侧面。这一脚裹着风声,橡胶地垫被鞋底摩擦发出刺耳的吱——秦昭却在他起腿的瞬间就已经后撤了半步,那脚几乎贴着他的裤管扫过,带起的风让布料微微颤动。

“不错。”秦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陆衍咬了咬牙。他重新拉开距离,调整呼吸,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汗水开始从他额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鬓发。训练场里很安静,只有头顶吊扇吱呀转动的声音,和窗外越来越聒噪的蝉鸣。秦昭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陆衍再次扑上来。这次是组合拳,一二三,配合低扫和膝撞,攻势连绵得像涨潮的海浪。秦昭却像一块礁石,在密集的攻击中移动、格挡、闪避,动作幅度小得近乎吝啬。陆衍的拳头一次次落空,打在他身后的空气里,发出沉闷的破风声。他越打越急,呼吸变得粗重,汗水沿着下巴滴落,在橡胶地垫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秦昭一直在后退。看起来像是被压制了,但只有陆衍自己知道,他每次以为自己要击中目标时,对方总在最后一刻滑开,像一条泥鳅,或者说,像一片根本没有实体的影子。

终于,陆衍一记高位扫踢直奔秦昭头部。秦昭这次没躲。

他往前踏了半步,直接切进陆衍的攻击距离之内。那半步卡得极准,正好在陆衍腿法发力未满的瞬间。秦昭的左臂抬起,格挡住扫踢的同时,右手已经贴上了陆衍的胸口。他掌心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心脏狂乱的撞击,隔着T恤的棉质布料,又热又急。

然后他发力了。

不是推,是某种更精妙的东西。陆衍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阵突然涌来的潮水裹住,脚下瞬间失去平衡。视野里的天花板和橡胶地垫飞速翻转,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后背重重砸在地垫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后脑没有着地。有人在最后一刻托了一下他的后颈。

陆衍躺在那里,看着头顶吊扇缓慢地转着圈,叶片切碎白炽灯的光,投下明灭闪烁的影子在他脸上。胸腔里的空气被那一摔挤得干干净净,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呼吸的能力。后背火辣辣地疼,腰侧尤其严重,大概是刚才落地时磕到了什么。

一双军靴出现在他视野边缘。

秦昭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笑意,像深冬湖面下一闪而过的鱼影。他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

“能起来吗?”秦昭问。

陆衍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他一把抓住,借力坐起来,腰侧的疼痛让他嘶了一声。他揉着后腰,抬头看着秦昭,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秦昭收回手,站直身体,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他的T恤在刚才的闪避中几乎没有起皱。

“知道,”他说,“我的新任老板。”

陆衍的嘴角抽了一下。

“刚才那脚算试用期考核,”秦昭低下头看着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嘴角的弧度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陆总,您看还满意吗?”

训练场陷入诡异的沉默。吊扇还在头顶吱呀转着,蝉鸣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忽然停了一拍。陆衍坐在地上,后腰的疼痛一波波涌上来,他却突然笑出了声。起初只是低低的闷笑,后来变成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震得吊扇的叶片都仿佛抖了抖。

秦昭站在他面前,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笑。

陆衍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眼角都有点湿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扶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腰侧的剧痛让他趔趄了一下,秦昭伸手虚虚扶了一把,但他自己站稳了,摆了摆手。

“行。”陆衍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T恤上蹭了一大片橡胶地垫的黑色印记,银灰色的西裤膝盖处也脏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脸上的笑却比进门时真实得多。“秦昭是吧,你通过了。”

“我知道。”

“不问问待遇?”

“你会说的。”

陆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笑了一声,摇摇头。他转身去长凳上拿起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

“明天八点,”他说,“到陆氏集团总部报到。别迟到。”

“迟到了扣钱吗?”

陆衍愣了一下,随即笑骂:“扣!迟到一分钟扣一百。”

“那明天我七点五十到。”

陆衍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训练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秦昭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托住陆衍后颈时的触感,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湿。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向淋浴间。

水声哗哗响起的时候,外面老槐树上的蝉终于又开始叫了。

第二天秦昭到陆氏集团大楼的时候,前台小姐正对着电脑屏幕吃早餐,豆浆的甜味混着香水的气息飘在空气里。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工装裤的高大男人走进来,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您好,请问找哪位?”

“秦昭,来报到。”

前台低头查了一下系统,眼神变了变,再抬头时笑容里多了几分慎重。“秦先生,陆总在顶楼等您。电梯在这边,专用梯,刷卡直达。”她递过来一张临时门禁卡。

秦昭道了声谢,刷卡进了电梯。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轻微的失重感让他的胃微微提了一下。楼层数字跳动,跳过二十、三十、四十,最后停在四十七。电梯门打开,入眼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清晨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陆衍就坐在那片光带里。他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听到电梯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秦昭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挺准时。”他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五十二,提前了八分钟。按我昨天说的规矩,我得倒找你八百。”

“那你给吗?”

陆衍被噎了一下,把平板电脑放下。“过来坐。”他指了指对面那张看起来就很贵的皮椅,“咱们聊聊具体工作内容。”

秦昭走过去坐下。皮椅很舒服,整个人陷进去,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才坐直。“你说。”

“老爷子那边呢,其实不缺保镖。他身边跟着的那几个都是跟了十几年的老人。”陆衍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落在秦昭脸上,“我找你来,是有别的事。”

秦昭没说话,等着。

陆衍的手指在腹部敲了敲。“我最近在谈一个项目,对方背景有点复杂。明面上是正经商人,私下里手脚不太干净。前两次谈判都差点出状况,老爷子派来的人太规矩了,镇不住场子。”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人。”

“具体做什么?”

“跟着我出入一些场合,替我挡掉一些……”陆衍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必要的物理接触。必要的时候,展示一下肌肉。”

秦昭想了一下。“你是说,当人形威慑物。”

陆衍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稳住。“……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工资呢?”

陆衍报了一个数字。秦昭的表情没变,但陆衍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像是某种下意识的计算。

“可以。”秦昭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只负责你的安全,不参与你的商业谈判。商业决策我不懂,也不想懂。”

“合理。”

“第二,”秦昭看着他,“昨天那样的‘面试’,以后别再搞了。万一我真没收住力……”

陆衍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后腰,那里现在还隐隐作痛,昨晚回去贴了两张膏药才睡着。“行,不搞了。”他答得干脆,“不过有个事得提前跟你说——我这个人吧,有时候不太服管,你要是觉得我哪做得不对……”

“我会提醒你。”

“用拳头提醒?”

秦昭没正面回答,只是嘴角动了动。“看情况。”

陆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顶楼办公室里回荡,惊起了窗外鸽群,扑棱棱飞过落地窗前,在阳光里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

接下来的日子,秦昭发现陆衍那句“不太服管”确实是谦虚了。

第一次冲突发生在第三天的饭局上。对方请客,订了市中心最贵的那家日料店。包间是榻榻米,需要脱鞋入内,秦昭穿着军靴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陆衍已经赤着脚走进去了,回头看他:“愣着干嘛?”

秦昭弯腰解开鞋带。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利落,两只靴子并排放好,鞋尖朝外。直起身的时候,他看见陆衍正抱着胳膊靠在包间的推拉门边看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没什么,”陆衍转身往里走,声音飘过来,“就是觉得你连脱鞋都脱得像在执行任务。”

那天饭局上果然出了状况。对方带了四个“助理”,个个西装革履,但秦昭一眼就看出来那四个人脖子上的肌肉线条太粗,指关节有旧伤——是练家子。饭吃到一半,对方那个姓赵的老板开始劝酒,一杯接一杯地往陆衍面前推,话里话外夹着软硬兼施的暗示。

“陆总年轻有为,这杯酒总得给哥哥面子吧?”

陆衍笑着端起杯子,嘴唇刚碰到杯沿,秦昭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包间里的空气凝了一瞬。那四个“助理”齐齐看向秦昭,眼神变了。赵老板脸上的笑也冷下来:“这位是……”

“我的保镖。”陆衍放下杯子,手腕还覆在秦昭掌心里,温热的,“秦昭,赵总应该听说过。”

赵老板的目光在秦昭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按着陆衍手腕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稳,指节分明,虎口处的老茧厚得发白。

“保镖?”赵老板哼笑了一声,“陆总这保镖管得挺宽啊,连酒都替老板挡?”

秦昭松开了手。他端起陆衍面前那杯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下。“这杯酒里有东西。”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清清楚楚,“赵总,您手底下的人做事不太干净。”

赵老板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一半。他猛地看向自己身后那四个人,其中一个脸色已经白了。包间里的气氛骤然紧绷,像拉满的弓弦,下一秒就可能绷断。那四个“助理”已经站了起来,手伸向西装内侧。

秦昭也站了起来。他坐在榻榻米上时看着并不比那四个人高大,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包间里的空间仿佛被压缩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恰好挡在陆衍和那四个人之间,动作不大,却像一道闸门落下来,把所有扑面而来的压力都截断了。

“赵总,”陆衍坐在秦昭身后,声音懒洋洋的,甚至还在转着手里的筷子,“今天这顿就吃到这儿吧。项目的事,咱们改天再聊。”

他说完站起来,赤脚踩过榻榻米走向门口。秦昭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后背对着那四个人,步伐稳健,肌肉线条在衬衫下微微隆起,像一头收着爪子的豹子。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包间里才响起赵老板摔杯子的声音。

电梯里,陆衍靠着轿厢壁,忽然笑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酒里有东西?”

“闻出来的。”秦昭站在他旁边,看着楼层数字下降,“以前在边境执行任务时接触过类似的。”

陆衍侧过头来看他。电梯里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秦昭的眉骨和鼻梁上投出深刻的阴影,侧面轮廓像刀削出来的。“你以前到底执行过什么任务啊?”

“签了保密协议。”

“又是这个。”陆衍翻了个白眼,转回去看着电梯门,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第二次冲突发生在陆氏集团自己的地下车库里。那天晚上谈完事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地下车库空旷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秦昭走在陆衍左前方,保持着警惕的扫视习惯,目光依次掠过每一根立柱、每一辆停着的车底阴影。

然后他听见了引擎的轰鸣声,从入口方向传来,速度很快。

“躲开。”他说。

陆衍还没来得及反应,秦昭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旁边那辆路虎的车身后面一带。惯性让陆衍整个人撞在秦昭胸口上,额头磕在他锁骨的位置,闷哼了一声。几乎是同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擦着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冲过去,轮胎在水泥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橡胶烧焦的气味弥散开来。

那辆车没有停,直接冲上了出口坡道,消失在夜色里。

车库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着,远处管道里有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陆衍还埋在秦昭怀里没动。他感觉到秦昭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平稳而有力,频率几乎没变——刚才那辆车的速度至少有一百码,但凡躲慢半秒,他们两个现在应该已经贴在墙上了。

“松手。”陆衍闷声说。

秦昭低头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扣在他后腰上的手。陆衍退开半步,清了清嗓子,耳根有一点不太自然的红,但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谢了。”

“我的工作。”

陆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时停了停。“上车。”

“车是你的,不是任务用车。你自己开。”

陆衍瞪着他:“你让我刚差点被撞死的人自己开车回去?”

秦昭想了一下。“……那我开。”

路上很安静,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去,橙黄色的光在陆衍侧脸上明明灭灭。他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秦昭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陆衍的衬衫领口蹭开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在路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暖色。

等红灯的时候,陆衍忽然开口了。

“刚才那个,是赵老板的人。”

秦昭没接话。

“我在查他背后一个洗钱网络,”陆衍没睁眼,声音平静,但秦昭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急了。今晚本来是想给我个警告。”

“你该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么样?你能把他送进去?”

“我能让他没法再给你警告。”

陆衍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幽蓝微光映在秦昭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不太真切。“你在替我担心?”

秦昭没回答,只是踩下了油门。车子汇入深夜空旷的主干道,引擎声低沉地轰鸣着。窗外的风灌进来,吹乱了陆衍额前的头发,他伸手拨了一下,又靠回椅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天之后,陆衍往秦昭那儿跑得更勤了。

他打着“熟悉业务”的旗号,三天两头拉着秦昭去训练场“切磋”,当然结果每次都差不多——被摔得七荤八素,然后躺在橡胶地垫上喘气,看着秦昭居高临下地伸出一只手来拉他。

有时候秦昭拉他起来的时候会多停那么一两秒,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换。陆衍每次都先抽开手,然后若无其事地去捡毛巾擦汗,背对着秦昭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有一次切磋完,陆衍坐在地上没急着起来,仰头看着秦昭。“我说,你就不能让让我?好歹我是你老板。”

“让了。”秦昭说。

“哪儿让了?”

“最后那一下没收力的话,你右肩会脱臼。”

陆衍:“……”

还有一次,两人在训练场待到很晚,窗外天都黑了。陆衍躺在地上不想动,秦昭坐在旁边的长凳上喝水,塑料瓶里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陆衍侧过头,看着秦昭仰头喝水的样子,喉结滚动,水从嘴角溢出一丝,沿着下颌线滑下来,没入领口。

“秦昭。”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该只是给人当保镖。”

秦昭放下水瓶,看着他。

陆衍坐起来,难得认真地看着他。“你的能力,眼光,判断力,判断力——那天酒里有东西你一下就闻出来了,还有在车库里那种反应速度。你待在我身边当保镖太浪费了。”他顿了顿,“你知道现在市面上的保全公司都是什么水平吗?大部分连你一半都赶不上。”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训练场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着,墙角那只蚊子锲而不舍地围着光源打转。“你想说什么?”

“我说,”陆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秦昭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开个公司吧。我投资。”

秦昭仰着脸看他。从这个角度,陆衍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的认真劲儿骗不了人。“你让自家保镖出去单干?”

“让你从我的保镖,变成我的合作伙伴。”陆衍说,“这不比天天给我当人形盾牌有意思多了?”

秦昭没说话。他看着陆衍,看了很久。陆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刚想开口说什么,秦昭忽然伸手,把他额前一缕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开了。

动作很轻,像羽毛扫过去。

陆衍僵住了。

“好。”秦昭收回手,声音平静,“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公司名让我起。”

陆衍眨了两下眼,回过神来,嘴角慢慢咧开。“行,你起。但得先给我看看,难听的话我可不同意。”

秦昭站起来,比陆衍高了小半个头。他低头看着陆衍,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藏着了。“那就叫‘昭衍’吧。”

陆衍张了张嘴,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他偏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钟,声音闷闷的:“……难听死了。”

“那就换一个。”

“不用,”陆衍飞快地说,又清了清嗓子,“……就这个吧。凑合。”

窗外老槐树上的蝉又叫了起来,声音绵密悠长,像是替什么人在笑着。

半年后,“昭衍安保”在市中心挂牌成立。

开业那天陆衍来了,穿得人模狗样的,深蓝色西装三件套,胸袋里还别了朵玫瑰——秦昭看了一眼,说是门口花篮上薅下来的,陆衍矢口否认,说这是特意配的。

秦昭的新办公室在二十二层,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陆衍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的人流和车流。阳光从背后打过来,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绒绒的光边。

“怎么,陆总今天不是来视察投资的?”秦昭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

陆衍转过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笑了笑。“视察完了。‘昭衍安保’第一个月的业绩报告我看过了,超出预期。”

“那陆总有什么指示?”

“指示没有。”陆衍走过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凑近秦昭,“不过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那个洗钱的案子,上个月结案了,赵老板进去了。”陆衍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所以我现在暂时不需要保镖了。”

秦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陆衍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但我需要一个合伙人。”他说,“就今天,就现在——你有兴趣吗?”

秦昭靠在椅背里,仰头看着俯身凑近的陆衍。阳光从陆衍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镶进了一圈金边里,像一幅曝光过度的照片,明亮得让人有点晃眼。

“巧了,”秦昭慢慢说,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扩大,“我今天正好缺个合伙人。”

陆衍笑起来,伸出手。秦昭看着那只手,掌心的纹路在阳光下一清二楚。他抬手握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干燥。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鸽子又飞起来了,翅膀扑棱棱划过天际,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训练场橡胶地垫的味道,酒桌上闻出来的那一丝异样,地下车库里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还有他拨开陆衍额前湿发时指尖触到的温度——所有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秦昭以为它们会像过去执行过的无数任务一样,被存档、封存、然后遗忘。

但此刻他握着陆衍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对方虎口处薄薄的茧,忽然意识到有些档案大概是永远也封不上了。

“公司的名字,”陆衍还握着他的手没松开,歪着头笑,“我后来想了想,是挺好听的。”

“之前谁说难听来着?”

“谁?反正不是我。”陆衍理直气壮,“对了,训练场你还没验收吧?今天下班去一趟?我再试试你的身手,看看你退步了没有。”

“你确定?”

“怎么,怕伤着我?”

秦昭没说话,只是把陆衍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松开来,站起来绕出办公桌。他比陆衍高出几厘米,微微垂眼就能看见对方睫毛在阳光里投下的细小阴影。

“那就走吧。”他说,“这次让你一只手。”

陆衍瞪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嘴角却压不下来。“你等着,”他头也不回地撂话,“今天非把你摔趴下不可。”

秦昭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陆衍后颈那片被阳光晒成蜜色的皮肤,还有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肩胛骨线条。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渐渐趋同。

电梯门在面前打开,陆衍走进去,转过身来看着秦昭。他按着开门键,没催,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尾有一点笑意。

秦昭迈步走进电梯。

门合上了。

楼层数字开始跳动,二十二,二十一,二十……轿厢里很安静,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陆衍的西装布料偶尔蹭过秦昭的工装外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秦昭。”

“嗯。”

“以后,”陆衍盯着跳动的数字,声音放得很轻,“别叫我陆总了。”

秦昭侧过头看他。数字跳到十五,十四,十三……

“那叫什么?”

陆衍的耳根又红了,但他没转开脸,反而偏过头来迎上秦昭的目光。电梯里的灯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

“自己想。”他说。

秦昭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一点,呼吸几乎拂在陆衍的耳廓上。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空无一人。又合上了。

“行,”秦昭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点极少见的笑意,“那先叫……衍哥?”

陆衍的耳朵彻底红透了。他猛地转回去面对电梯门,盯着那排跳动的数字咬牙切齿:“……你还是叫我陆总吧。”

“衍哥。”

“说了别叫!”

“衍哥。”

“秦昭你再叫一声试试——”

“试试就试试。衍哥。”

电梯终于抵达一楼,门打开的瞬间,陆衍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了出去。秦昭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看着他红着耳朵的背影大步穿过大堂,推开门,一头扎进外面明晃晃的阳光里。

门在陆衍身后弹回来,秦昭伸手撑住,迈步跟了出去。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荫下的一点清凉,扑在脸上,像某个人掌心残留的温度。

秦昭眯起眼看着陆衍走在前面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重新走在那个人身后半步的位置。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蝉鸣又开始了,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似的。

秦昭想,其实公司名叫“昭衍”还是“衍昭”都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和这个人,从今往后,都要站在同一个方向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肩膀几乎靠上陆衍的。陆衍没躲,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回家?”陆衍问。

秦昭想了想。“回训练场也行。”

“你今天非跟我杠上是吧?”

“嗯。”

“……走吧,训练场。”

两人并肩走过梧桐树荫,六月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涌过来,把谁的衬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阳光碎了一地,在两个人的脚步间明明灭灭,像一首还在写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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