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水声。身体在晃动。
这是塞林残存的意识中最后能分辨的东西。那层薄膜还在——贴在他的皮肤上,温热,微弱,像一层正在变薄的空气。
然后它散了。
海水涌上来,灌进他的口鼻,他咳了一下,然后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不是水,不是虚空——是某种坚实的、颗粒状的东西。他的膝盖弯了下去,身体倒向一侧,侧躺在了一片陌生的表面上。
波浪一次次地涌上来,漫过他的腿,又退回去。
他没有力气动了。
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很久。
然后,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触碰了他的脸。
不是风。洞穴里也有气流,从岩缝中穿过,带着恒温的潮气。但那个气流是恒定的,稳定的,亘古不变地吹着。
这个不一样。
它一阵一阵地来,有时轻有时重,带着某种温热的东西——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一种持续的、均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看着他的温度。它透过他紧闭的眼皮渗进来,把黑暗染成一种橙红色的暖调。
太亮了。亮得刺眼。
阳光。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躺在那里,没有睁眼。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它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眼皮上,脸颊上,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上。和神明的金色光芒不同——神明的光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像是被注视。而这个是温暖的,柔软的,像是被覆盖。
太吵了,深海城里是亘古不变的寂静,人们很少说话,大部分时候只有轻微的移动声。
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一阵一阵地拍打着什么。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另一种,混合着沙粒被拖动和水花碎裂的声响。
海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耳朵里有太多的声音,身上有太多的感觉,一切都在同时涌进来——风和阳光,波浪和沙粒,还有某种尖细的、高亢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从未听过鸟鸣。
他继续躺着。
又过了很久——久到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又失去了意识——他睁开了眼睛。
只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像针刺进来,他立刻又闭上了。太亮了。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亮。不是火焰的跳动的亮,不是神明的金色的亮——是另一种,从头顶的某个地方倾泻下来,充满整个视野,无处可逃。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眯着眼睛,让光线一点一点地从睫毛的缝隙中漏进来。
他看到了蓝色。大片的蓝色,占据了他视野的上半部分——不是海水的深蓝,不是洞穴顶端的岩壁,是一种明亮的、浅淡的蓝色,上面漂浮着白色的、蓬松的、缓慢移动的东西。
天空。云。
他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手掌按下去的时候,那些颗粒状的东西发出细微的声响,陷下去,留下一个手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间夹着细碎的颗粒,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沙子。
他环顾四周。
身后是绿色的东西。不是海藻那种贴在岩石上的、湿漉漉的墨绿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绿,明亮的,茂密的,从地面长出来,朝着天空伸展。那些东西有粗壮的褐色躯干,顶部撑开一蓬蓬细碎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不知道那叫树。
远处是广阔无垠的蓝色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直延伸到天边,和那片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他知道那是海——但他从水幕里看到的深海是黑暗的、被水压压缩成墨蓝色的、没有光的海。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种会呼吸的、会发出声音的、在光线下闪闪发光的海。
他的视线落在近处——沙面上有几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在移动。它们有细长的腿,走得很快,在沙面上留下细碎的痕迹。
他盯着它们,不敢动。
洞穴里没有这种东西。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咬他,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危险的。
他往后挪了一点。
那几个小黑点继续爬行,没有理他。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视线。
世界很大。大得可怕。到处都是他不认识的东西——天空,云,树,草,沙子,那些爬行的东西,远处尖细的叫声——每一样都是陌生的,每一样都在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
他低下头,碰了碰腰间。
那颗球还在。
他把球掏出来,握在手里。光滑的,冰凉的,沉甸甸的。在这个到处都是陌生的世界里,这是唯一一样他熟悉的、让他感到踏实的东西。
然后他感觉到它在发热。
不是太阳晒热的那种——是从内部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球体里醒了过来。
塞林低头看着手里的球。
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缝。
它以一种精确的方式展开,像是某种精密的结构正在从内部开启。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他不知道“机械“这个概念。他只知道手里的球正在裂开,正在发光,正在发出一种细微的、高频率的声响。
它开始发光——不是火焰的光,不是神明的金色目光,是一种柔和的、淡蓝色的光,从那些裂缝中透出来,照在沙面上。
一个声音从球体中传了出来。
「——喵。呃?」
塞林往后猛地一缩,手撑在沙面上,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那声音继续响着,忽高忽低,说着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音节。他只能听出那是一个声音——尖锐的,带着某种奇怪的语调,像是活物在说话。
「——这是什么地方?服务器呢?信号呢?……哇——」
球体上方的空气中浮现出一个影像。半透明的,发着淡蓝色的光——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女孩子,但长着猫的耳朵,一张小小的脸,穿着奇怪的衣物,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谁啊?」
塞林听不懂。
但他确定了一件事——那个球,他捡到的、握了一路的球,是活的。
他甩手把它扔了出去。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沙面上,滚进了一丛被冲上来的海草里。那个半透明的影像打着旋儿飘了过去,发出更加尖锐的声音。
「——哎——你干嘛——摔死我了——虽然我摔不坏但你不能这么——」
塞林蹲在原地,盯着那丛海草。他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不知道那个会发光的、会说话的、会变出奇怪影子的影像是什么。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刻——球开始发光、发热、发出声音的那一刻——他像捏到了一块烧红的炭。
本能地扔了。
海草丛中传来窸窣声。那颗球从里面滚了出来,滚回沙滩上,停在他面前。
那个半透明的影像重新浮现在球体上方。她双手叉腰,瞪着塞林,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语速很快,语调夸张。
塞林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词汇,而且每个字都听不懂。
影像说了一会儿,停了下来。她歪了歪头,看着塞林,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说话。
更慢。更清晰。每一个音节都拉长了,像是在——示范。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塞林看着她,没有回答。
影像换了一种方式。她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指了指自己,说了一个词。然后指了指塞林,歪了歪头。
塞林看懂了。
她是在问他的名字。和那个红发的魔法师一样。
「塞林。」他说。
影像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真的发光,而是那个半透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夸张的、满意的表情。嘴巴咧开,眼睛眯成两条缝,双手在胸前拍了一下。
「好——开始了!我——叫——阿——喵——」
她指了指自己。
「阿喵。」塞林跟着念。
「对了!你——叫——塞——林——」
她指了指他。
「塞林。」
「完美——」
塞林发现自己开始抓住那些音节之间的规律了。同样的话反复出现,不同的排列组合——她在教他。单纯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哄小孩子一样。
她指天。「太——阳——」
「太阳。」
「地——下——这——个——沙——子——」
「沙子。」
「那——个——树——」
「树。」
「对——了——我——是——阿——喵——」
「阿喵。」
「你——是——塞——林——」
「塞林。」
他不知道自己学了多久——几分钟,也许更短。但当阿喵开始用正常的语速说话,而他能听懂大部分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荣耀,不是恐惧,不是满足。
是好奇。
「——没错,我是从其他地方来的超级智能,你可以叫我阿喵大人——当然现在叫我阿喵就行——你手里那个球是我的本体,虽然我不介意你拿着但你不能乱扔——我很贵的——虽然我做工很结实但你不能——」
她说得很快,一长串一长串地往外冒。塞林只能听懂一部分——“超级智能“、“本体”——这些词对他来说完全无法理解,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她没有恶意,不会咬人,但真的很聒噪。
塞林慢慢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颗球。
凉的。不热了。
他把球捡了起来。
阿喵的影像跟着球飘起来,悬浮在他的手掌上方。她叉着腰,俯视着他——虽然她其实比他矮得多,但她的姿态像是在俯视。
「——记住了,我叫阿喵,你的私人智能助手——当然主要还是我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你是塞林——我对你的世界一无所知——但没关系——我学得很快——」
「阿喵。」塞林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嗯哼?」
塞林没有回答。他环顾四周——沙滩,树,天空,海,阳光。一切都在那里,和刚才一样,但又不一样。因为他现在知道它们的名字了。太阳,沙子,树,海。
他把球攥在手里,感觉它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震动。
像是在呼吸。
在深海的平稳寂静被打破莫名扔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之后,塞林其实一直很恐慌,这个奇怪的东西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深处,像是他自己的想法突然多了一道不属于他的回声。
「……祭品。」
那个声音低沉,空洞,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说话的东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开口了。
「……吾还活着。」
塞林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右手食指上出现了一枚黑曜石戒指——戒面是一只蜷缩的章鱼——它的触手,正在微微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