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的肉还剩很多。
塞林把大块的肉切成条,抹了盐粒挂在火堆上方的架子上熏。他学会了控制火候——火太大肉会焦,火太小肉会坏。阿喵教他用手背感受烟熏的温度,教他用指尖捏一下肉条来判断干燥程度。
「不滴水了,表面摸起来干爽,按压的时候有一点弹性——就行。」
塞林照着做了。他也不知道对不对,但他照做了。阿喵没有说他做错,那大概是对的。
肉够吃十天半个月。他不用急着去猎下一头野猪。
阿喵对此表示欣慰。
——
「本喵跟你说件事。」
第二天早上,阳光刚照到沙滩上,阿喵的声音从口袋里传出来。塞林正在用石刀削一根木棍的尖端——他准备做一个新的矛头。阿喵昨天说他那个燧石矛尖已经钝了。
「本喵的能源不是无限的。你知道吧?」
塞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知道。阿喵每天只能活动一段时间,晚上就关机了。
「但具体多少——本喵之前也没仔细算。这几天观察了一下:像今天这种大晴天,太阳能板充能效率还行,本喵大概能醒……三个小时左右。」
塞林等着她往下说。
「阴天嘛——」阿喵拖了个长音,「太阳能板基本等于废铁。那就一整天都开不了机。」
塞林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动作停了。
「所以你最好别指望本喵随叫随到。」阿喵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产品说明书上的参数,「本喵得省着电用。早上教完你今天要做的事,就关机了。下午你要是有问题——」
她停了一下。
「你就自己想办法。」
塞林把木棍放下。「……好。」
「还有,本喵开机的时候你别瞎练那只老章鱼教你的东西。本喵看不懂,也不想看懂。」阿喵的猫耳抖了一下,「但本喵看到你手指冒烟会分心。分心=浪费电量。懂?」
「那我不在你面前练。」
「乖。」
屏幕暗了。阿喵关机了。
塞林坐在沙滩上,手里握着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觉得今天的时间好像一下子变长了。
——
阿喵恢复活跃之后,她的教程内容变了。
之前她教的是“怎么杀死能吃的东西“——怎么做矛,怎么追猎物,怎么设置陷阱。
现在塞林有了足够的肉,她开始教他另一种东西:怎么不杀死也能吃。
「你看这个。」
退潮之后,沙滩上露出了大片湿润的滩涂。阿喵的投影悬浮在塞林肩膀旁边,指着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沙面。
「这个——看到了吗?一个很小的孔,周围有一圈细细的颗粒。」
塞林蹲下来。确实有一个小孔,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周围有一圈细沙颗粒形成的放射状纹路。
「下面有一只蛤蜊。它在呼吸。你顺着这个孔往下挖,大概两指深,就能摸到它的壳。」
塞林用手指往下挖。沙子湿润而紧实,扣了两下之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光滑的东西。他把它挖了出来——一个巴掌大的蛤蜊,壳上带着褐色和白色的纹路。
「可以吃的那种。」阿喵说,「你认识吗?」
塞林看着蛤蜊的壳。在深海城,他们吃的贝类都是深水品种——壳更厚、颜色更深、形状也更不规则。这种扁平的、带着放射状纹路的蛤蜊,他在陆地上的第一天见过,但不知道能不能吃。
「不认识。」他说。
「那现在认识了。这叫蛤蜊——起码本喵的数据库是这么叫的。」阿喵说,「拿回去泡在清水里,让它吐沙。煮汤、烤着吃都行。」
塞林把那片沙面上所有冒出小孔的位置都挖了一遍。收获了七个蛤蜊、三个不知道叫什么的螺、一只被海浪冲上来的螃蟹。
螃蟹挥舞着钳子,试图夹他的手指。塞林本能地缩了一下。
「你没见过螃蟹?」阿喵问。
「……见过死的。」塞林盯着那只螃蟹横着往石缝里退,「活的没见过。」
「把它翻过来。从后面抓——它夹不到你。」
塞林伸出手,从螃蟹的后方捏住了它的壳。螃蟹的钳子在空中徒劳地挥了几下,被他扔进了装贝类的石坑里。
「今晚有汤喝了。」阿喵说。
——
塞林发现这片海滩比他想象中丰富得多。
阿喵沿着退潮线走了一趟,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指给他看一样东西:长在礁石上的某种藻类——可以吃,晒干了能当调味料;埋在泥沙深处的某种大蛤蜊——要挖得深一些;石头缝隙里藏着的小螺——煮一下用针挑出肉来,很鲜。
「你先吃你看得懂的。看不明白的别碰。」阿喵说,「本喵的数据库不是万能的——大概有百分之十的植物识别可能有误差,要么认错品种,要么这个时代和本喵那个时代的物种有差异。长毛的、颜色太鲜艳的、闻起来有怪味的——先别吃。」
塞林记住了一些。更多的他没有记住——他分不清那些看起来差不多的藻类有什么区别,记不住哪种螺的壳是尖的还是扁的。但他的手指记住了怎么在沙面上找那个小孔,记住了从哪个角度挖不会让蛤蜊碎掉。
他学了三天,把海滩上能吃的东西认了个大概。
第四天阴天,没有太阳。阿喵全天关机。
塞林一个人坐在篝火旁,把蛤蜊放在火上烤,壳一张开就用石刀尖挑出肉来吃。阿喵不在,他觉得安静得不习惯。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阴天的海是灰色的,没有光反射,看起来像一堵铁墙。
他盯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
阿喵重新开机的时候,塞林坐在同一块石头上,正在用石刀削一根新的木矛。
「你没去猎东西?」阿喵问。
塞林摇了摇头。
「陷阱呢?」
「检查了。空的。」
阿喵沉默了一会儿。
「你该不会在等本喵教你吧?」
塞林没有回答。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阿喵的投影做出了一个叹气的动作——虽然她不需要呼吸。
「行吧。今天教你做几个固定陷阱。你别成天追着猎物跑——你跑不过它们的。要让它们自己走进来。」
——
塞林开始理解阿喵的“电量意识“了。
她会把最重要的事情放在开机后的第一个小时完成。比如教他认一种新的可食用植物,或者教他一个新的陷阱结构。讲完了,她就关机。
「你在前一个小时学得最快。」阿喵说,「后两个小时你的注意力就开始散了。本喵的电量也不是用来陪你发呆的。」
塞林觉得她说得不对——他前一个小时和后两个小时学得一样慢。但他没有反驳。
阿喵偶尔会在关机的最后一分钟多留一句话。不是教学内容——是一些她平时不会说的话。
比如:「兔子喜欢走固定的路线。你找到它的路,陷阱放在那里,比满山追它快得多。」
然后屏幕就黑了。
塞林一个人坐在渐暗的天色里,想着兔子会怎么走路。
——
与此同时,塞林脑子里的那个存在开始表现出一种新的动向。
不是命令。不是低语。是一种近乎评估式的观察。
**「你猎了几次鸟?」**
塞林数了数。用石头打中了一只,用陷阱抓住了一只,还有几次——扑空了,石矛投歪了,鸟飞走了。
**「六次尝试,两次成功。」**八腕贤者说。**「成功率低得令人发指。」**
塞林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猎手。
**「用肉体蛮力去追逐飞行的东西——效率太低了。」**那个声音不带感情地分析着,像是在评估一套战术方案的优劣。**「你在浪费你的体力,浪费你的时间。如果能远程解决——一发飞弹的事——你何必追着它跑一整天?」**
塞林没有回答。他在用石刀削一块木片——阿喵说要做个触发机关,需要一块平滑的卡榫。
**「野猪肉还能吃多久?」**
「……十几天吧。」塞林说。
**「够了。」**八腕贤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在这个窗口内,你可以学一样东西。不用追猎物,不用设陷阱。只要学会把能量从魔网上拉下来,推出去——猎杀就会变得很简单。」**
塞林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你要教我魔法?」
**「吾在给你选择。」**八腕贤者说。**「你可以继续用你祖先的蠢办法——追、蹲、等、掷——也可以学会一样更有效率的方法。」**
塞林想了想。他想到了那只鸟——他在灌木丛后面蹲了半天,石头扔出去的瞬间,鸟飞了。如果当时他手指一抬,一颗飞弹就出去了——也许那只鸟就跑不掉。
「……教我。」
**「好。」**
——
教学从感知开始。
**「把你的右手伸出来,掌心向上。闭上眼睛。」**
塞林照做了。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你感觉不到——但它在。像风,但比风细。像水,但比水轻。它覆盖一切。你手心的上方、下方、周围——都有它。它叫魔网。」**
塞林闭着眼睛,努力去感受。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静下来。不是让你的身体静下来——是你的脑子。」**
塞林的脑子安静了一些。
**「不对。你还是在想『我什么都感觉不到』这件事。那个念头本身就是噪音。」**
塞林不知道该怎么停止去想“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在想这件事的时候,他就是在想它。他越努力不去想,就越在想。
**「……你这样不行。」**八腕贤者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烦躁,没有失望——像是一台机器在陈述故障。**「你在用蛮力。和你追鸟一样——你在试图用意志力去压住你的思维。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你太紧张了。」**
「那怎么才能不紧张?」
**「吾不知道。」**八腕贤者说。**「吾从未紧张过。」**
塞林睁开眼。
「那你怎么教我?」
八腕贤者没有回答。
但戒面上的章鱼触手,有一瞬间微微抽紧了一下。
——
塞林练了一整天。
闭眼,伸手,去感受那个他什么都感受不到的东西。从日出到日落,除了吃饭和添柴,他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动作。
阿喵中途醒来一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关机了。
八腕贤者偶尔给出简短的指令——「别咬你的下嘴唇,你在分心」「你太用力了——放松」「不要把注意力放在你的指尖上。放在指尖前方的空气里」。
塞林照做了。但没有任何变化。
傍晚,他坐在篝火旁,手指被跳动的火焰照得忽明忽暗。他已经不抱希望了——他只是在机械地重复那个动作,因为大司祭教他写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他把右手伸进火光里。
指尖穿过火焰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热——不是火焰的热,是另一种。一种从皮肤下方升起来的、微弱的震颤感,像是他手指周围有什么东西被火焰扰动了一下。
他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尖。
**「……你在做什么?」**八腕贤者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刚才感觉到了。」塞林说,「不只是火焰——还有别的东西。」
片刻沉默。
**「你感觉到了。」**八腕贤者的声音里没有惊喜,没有鼓励。只是一个确认。像是它在一份清单上划掉了一项。**「那是魔网被火焰扰动的震颤。再多试几次,记住那个感觉。」**
塞林又把手指伸进了火焰的上方。这一次,他捕捉到了那个震颤——不是通过触觉,是通过某种他说不清楚的方式。像是一根琴弦在他脑子里被拨了一下。
他抓住了它。
在他指尖和那股震颤接触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东西从空气中流向了他的手——微弱的、温热的、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顺着他的指骨爬进了手腕。
「我连上了。」他说。
**「……维持住。」**
塞林维持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那股能量在他指尖上开始失控——它不再稳定地流动,而是开始乱窜,像一只被困在他手指末端的小动物,惊恐地寻找出口。塞林试图稳住它,但他越是用力去控制,它窜得越厉害。
然后它炸了。
不是那种带着火焰和碎片的爆炸——是能量在他指尖炸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像玻璃碎裂的声响,一团紊乱的蓝白色光芒在他的手指周围爆散开来。塞林本能地缩回了手,指间冒出一缕青烟。
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焦痕,不深,但很疼。他盯着那道焦痕,没有说话。
**「……你把能量汇聚起来了,但没有给它出口。」**八腕贤者分析着。语气依然平静。**「它在你指尖上淤积,然后自毁了。理论上你应该把成型后的能量朝目标推出去。你没有推。你在犹豫。」**
「我没有犹豫。」塞林说。
**「你犹豫了。你的注意力在『稳住』上,不在『释放』上。」**
塞林没有反驳。
他把手指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了右手。
「再来。」
——
三百多次。
塞林不记得具体数字了——他没有计数。但他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在酸痛,手指的表皮被反复的奥术灼烧烫出一层薄薄的硬茧,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焦痕结痂了又裂开。
八腕贤者在这个过程中几乎没说什么话。偶尔一句「重新感受魔网」「不要用蛮力」「你还是太紧张了」,声音里没有情绪起伏。它只是观察,评估,然后给出最经济的指令。像是一个修理师在调整一台顽固的机器。
塞林一次次地失败。他连上了魔网,拉下了能量,但要么在指尖上溃散,要么没有足够的精力同时维持能量和瞄准——他刚把能量稳住,就忘了目标在哪;他瞄准了目标,能量就在指尖上炸开。
他从未成功地把一颗完整的飞弹发射出去。
八腕贤者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但戒面上的章鱼触手——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起初只是偶尔抽动一下。后来变成每隔几次失败就微微收紧。再后来——塞林在一次炸膛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戒指——那只黑曜石章鱼的八条触手,正紧紧地抱住它自己的头。
塞林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钟。
他不知道八腕贤者有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它没有实体,没有神经系统——但它在这个外化标识上的映射,正在忠实地反映着它意识深处的某种状态。
它以为它对人类的愚蠢是有预期的。它活了万年,豢养过无数智慧种族,见过各式各样的低能。它有心理准备。
但它没想到会这么蠢。
它估算的是二十多次。塞林练了三百多次才第一次成功链接魔网,而三百多次之后,他依然连一颗完整的飞弹都打不出来。
在它万年如古井般的意识深处,某些东西正在松动。那种它以为自己在无数纪元之前就已经超越了的低等情绪——正像细小的裂缝一样,从它的意识底层蔓延上来。
它没有表现出来。它的声音依然平静,指令依然精准。
但戒面上那八条死死抱住章鱼头的触手,什么都藏不住。
——
深夜。阿喵在日落前就关机了。篝火快燃尽了。
塞林一个人坐在沙滩上,面对大海,右手抬着。
他的指尖上有一颗微弱的光球——米粒大小,蓝白色的,正在他的指纹间不稳定地颤抖。它很小,小到几乎可以被夜风吹灭。
但它没有灭。
塞林盯着那颗光球。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这一次没有炸膛的——他只是觉得累了,累到不再去想“稳住“还是“释放“,累到只是让那颗光球在那里待着。
他已经没有余力去瞄准什么东西了。他只能让它在指尖上待着。
然后他轻轻一推。
光球离开了他的指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像流星一样的弧线——飞了不到两米远,落在沙滩上,熄灭了。
一分钟后,阿喵的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微弱的光在黑暗中闪烁。
「……刚才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刚启动时的沙哑,听起来像是被什么吵醒了。
「一颗飞弹。」塞林说。
「打中了什么?」
「……沙子。」
阿喵沉默了几秒钟。
「——牛。」她说,然后屏幕暗了。
塞林坐在黑暗中。篝火的余烬偶尔迸出一颗火星。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戒面上的章鱼已经松开了抱紧自己脑袋的触手——八条腕足舒展开来,恢复了正常的姿态。
他没有听到八腕贤者说话。
但他感觉到——从意识深处传来的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
不像是满意也不像是高兴。
更像是一声很轻很轻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