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黄色的天空下,陆寒州在废墟里捡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蜷缩在倾倒的药柜后面,右手手腕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还没有凝固,正沿着苍白的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
陆寒州的枪口对准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名字。”
“顾念。”年轻人抬起头,因为失血而涣散的眼睛在看到他时亮了一瞬,“仁和医学院研二。你是来救我的吗?”
陆寒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第三安全区特种作战部队的队长,奉命搜索这座废弃医院里的幸存研究人员。情报显示这里可能还有活人,以及一个已经失控的A级异种——曾经是病毒学研究所的方如海教授。
“我导师在地下室。”顾念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主动开口,“三天前他注射了我的血清,没能逆转异变,但延缓了二十四小时。他用最后的理智发出求援信号,然后把自己锁在了下面。”
“你的血清?”
顾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腕,那眼神不像在看伤口,倒像在看一份实验报告。
“我的血液里有一种抗体,能够与炽血病毒结合,形成暂时性屏障。”他说,“副作用是会消耗我自身的生命力。方教授本来想继续提取,但他放弃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是他唯一的学生。”
陆寒州沉默了几秒。手腕上的生物监测仪显示理智值79——这个数字他已经维持了五年,用一种近乎残酷的自律。
五年前,他的队长林远东在他面前失控异变,变成三米高的怪物。陆寒州亲手用穿甲弹轰碎了那个曾经教会他一切的人。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一件事:情绪是毒药。不信任、不依赖、不动摇,才是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带他走。”他收起枪,“其余人跟我下地下室。”
顾念被副手架起来时,忽然转过头。
“队长,你的理智值有多低?”
陆寒州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答。
但在他转身的刹那,手腕上的监测仪轻轻震动了一下。
理智值:78。
它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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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如海变成的异种几乎杀了他们所有人。
那东西有四米高,浑身覆盖黑色甲壳,发出的尖啸能直接拉升周围人的炽血污染水平。陆寒州的两名队员在十秒内就出现了骨骼异变的症状。
他拔掉手雷的保险,扔在自己脚下。
爆炸的气浪将异种逼退,也将他掀飞出去。后背撞上墙壁的瞬间,监测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理智值:92。
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理论上的不可逆临界点。
然后他闻到血的味道。
温热的、人类的血,正顺着嘴唇流入喉咙。那股液体像一只手,将他在疯狂边缘的意识一点一点拽回来。
顾念跪在他身边,割开的右手手腕悬在他嘴唇上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别动。”年轻人声音很轻,“你的理智值刚才超过了90,正常情况三分钟内就会彻底失控。我的血可以中和。”
陆寒州想推开他。五年了,他不接受任何人的帮助,不欠任何人的情。
但那种感觉——
五年来,那头在他体内咆哮的怪物第一次安静下来。不是被压制,而是被安抚。像一盆冰水浇在灼烧的伤口上,像一只微凉的手贴在滚烫的额头。
监测仪的数字开始下降。
85。81。76。
“够了。”陆寒州抓住顾念的手腕。那截手臂冰凉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温度,“你会死。”
顾念看着他,慢慢弯起嘴角。
“但你在乎。”他说,“你刚才的表情,是在乎一个人会死的表情。”
陆寒州松开了手。
顾念靠着药柜滑坐下来,用没受伤的手按着伤口。失血让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像废墟里没有熄灭的火种。
“我看到了你的档案,陆队长。”他说,“执行S级任务九十七次,小队存活率安全区第一。你是我在末世里能遇到的最强的保护者。”
“所以我救你。”
“作为交换,你得带我活着离开这里。”
车里安静了片刻。
陆寒州蹲下身,与那双因为失血而涣散的眼睛平齐。
“可以。”他说,“我可以保护你。但作为代价,你的血,归我。”
他以为顾念会退缩,会讨价还价,会露出任何正常人听到自己被当成血库时该有的表情。
但顾念只是眨了眨眼,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需要多少?”
“什么?”
“你的理智值,”他轻声说,“要降到多少,你才会觉得安全?”
从来没有人问过陆寒州这个问题。
因为他们都以为陆寒州不需要安全。陆寒州是安全区最锋利的刀,是不会出错的机器,是可以被依赖但不能被靠近的怪物猎人。
只有这个不要命的医学生,用他的血作为入场券,问了一个陆寒州自己都不敢问的问题。
他没有回答。
但当装甲车启动,废弃医院在后视镜中渐渐变成模糊的轮廓时,监测仪又震动了一次。
理智值:70。
车里安静下来。窗外是荒芜的城市废墟,灰色的天空和黑色的土地像两扇合拢的磨盘。而在陆寒州的胸腔里,沉寂了五年的某个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他闭上眼,把它压回去。
但这一次,那个抽屉没有完全锁死。
它留下了一道缝隙。像顾念手腕上那道伤口一样,细小、锋利、无法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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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区在装甲车驶入第三道关卡时骚动起来。
不是因为陆寒州带回了A级异种的活动情报,不是因为两名队员重伤,而是因为顾念手腕上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以及陈峰递上去的那管血液样本。
十分钟后,安全区最高指挥官赵北川的通讯接了进来。
“陆寒州,你带回来的那个人,他的血样分析结果出来了。”赵北川的声音透过电流有些失真,但意思足够清楚,“抗体活性是现有抑制剂的一千二百倍。军部研究所要求立即移交目标人物。”
顾念坐在装甲车的角落里,正在由医疗兵重新包扎伤口。他听到了通讯,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是我带回来的人。”陆寒州说。
“他是重要研究资源。”
“他的血不是无限再生的。每次抽取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力。”陆寒州看着医疗兵剪断绷带,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任务数据,“移交研究所,他活不过三个月。”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陆队长。”
“他是我的战利品。”陆寒州说,“我的战利品归我处置。”
他切断了通讯。
顾念抬起头,神情有些意外:“你刚才在跟最高指挥官说话?”
“是。”
“用那种语气?”
陆寒州没有回答。他从装备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作战外套,丢在顾念身上。衣服太大了,几乎把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和一截缠着绷带的手腕。
“穿上。晚上降温。”
顾念把衣服拢了拢,低头嗅了一下领口。很淡的硝烟味和某种清冷的皂香。他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弯了弯。
装甲车驶入陆寒州的独立营区。他作为特种部队队长,有单独的三层小楼,一楼是战术室,二楼是生活区,三楼是瞭望台。
陈峰把两名伤员送去医疗站后,营区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陆寒州从储物柜里翻出罐头和压缩饼干,在电磁炉上热了一锅水。顾念坐在沙发上,用那件过大的外套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安静地看着他做饭。
在这个大多数人吃着配给营养糊的年代,陆寒州的厨房里有真正的罐头肉和脱水蔬菜。这是用九十七次S级任务换来的特权。
“你会做饭?”顾念问。
“生存技能。”
电磁炉的光映在陆寒州脸上,他的五官冷硬,眉骨很高,下颌线条像刀削出来的。做饭的动作却意外利落,切菜、下锅、调味,一气呵成。
十五分钟后,一碗热腾腾的肉末蔬菜面被推到顾念面前。
“吃。”
顾念看了看面,又看了看他:“我以为你会让我吃配给营养糊。毕竟我只是战利品。”
“战利品也需要保养。”陆寒州坐在对面,打开自己的那份配给营养糊,“你太瘦了,血不够用。”
顾念低头吃了一口面。热气蒙在他脸上,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有些潮湿。
“这是我三个月以来吃到的第一顿热饭。”他说。
陆寒州没接话,沉默地吃完自己的营养糊。
窗外,安全区的夜间照明陆续亮起,橘黄色的灯光在铁丝网和岗哨之间连成一片。远处的隔离带传来隐约的异种嘶吼,像夜风里飘荡的呜咽。
顾念吃完面,自己把碗洗了。他在厨房的水槽前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吗?”
“是。”
“不孤独吗?”
“不。”
顾念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那件过大的外套领口滑下来,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很旧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手术痕迹。
“撒谎。”他说,语气很轻,不是在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让别人靠近你,不是因为你不需要,是因为你害怕失去。”
陆寒州的手指在桌面上下意识地收紧了。
理智值:71。
顾念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失血后的脸色还是苍白,但那双眼睛像被水洗过一样清亮。
“方教授失控前告诉我,炽血病毒的真正原理是利用情绪波动激活潜伏基因。”他说,“恐惧、愤怒、悲伤、绝望,甚至喜悦——任何强烈的情绪都会让污染加速蔓延。所以安全区教所有人压抑情绪,克制情感,活成没有温度的机器。”
“但这不是解药。”他看着陆寒州,“真正的解药不是消灭情绪,是找到一种情绪,强大到足以对冲所有负面情绪。”
陆寒州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的理智值在我割开手腕喂你血的时候,从79降到了70。”顾念说,“不是因为我血液里的抗体——抗体只能暂时中和,不能逆转污染。真正让你降下来的,是你害怕我死了。”
陆寒州站了起来。
“早点休息。”他的声音恢复了执行任务时的冰冷,“明天会有全面体检,你最好祈祷你的血液分析结果不会让军部不惜违抗我也要带走你。”
他转身往楼上走。
“陆寒州。”
顾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叫他“队长”,没有叫他“陆队”,而是叫了他的全名。那三个字在安静的夜里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谢谢你今晚的面。”
陆寒州没有回头,上了二楼。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监测仪的光映在他眼底,幽蓝色的数字静静闪烁。
理智值:68。
不是因为抗体。
是因为那碗面。
是因为有个人坐在他的餐桌对面,吃了一口热的东西,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是因为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作为命令,不是作为汇报对象,只是叫他的名字。
陆寒州闭上眼。
五年来头一次,他允许自己不去压制那个苏醒的东西。
它很危险。
但它的名字叫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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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区研究所所长周明远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他看顾念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珍贵的实验样本。
“血液抗体浓度是现有抑制剂的1200倍,自我再生能力极强。”他翻阅着分析报告,“但每次提取都会消耗供体的……嗯,生命力。昨天那次失血,让他损失了大约三个月的细胞再生储备。”
“所以不能频繁提取。”顾念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身体。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严格来说,如果控制好频率和剂量,你可以为至少三百名高价值战斗人员提供持续的情绪稳定。这在战略层面上——”
“他不行。”陆寒州打断他。
体检室的空气冷了几度。
周明远转向陆寒州,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陆队长,我理解你对战利品的保护欲。但顾念先生的体质关系到整个安全区的战略优势。如果有三百名战士不再惧怕情绪失控——”
“如果有三百个人依赖他的血活着,他就活不过半年。”陆寒州的声音没有起伏,“而且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他不是战利品。”陆寒州说,“战利品是可以转让的。他不是。”
顾念从体检床上坐起来,看向陆寒州。
周明远的笑容淡了一些:“陆队长,你的态度让我有些困惑。五天前你还是安全区最遵守纪律的军官。”
“我依然是。”
“那就把他交给我们。”
“不。”
这个字落在地上,像一颗哑火的子弹。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合上文件夹:“赵指挥官说得对,你对这个目标的重视程度超出了正常范围。我们需要评估你是否还能保持客观判断。”
他离开后,体检室只剩下两个人。
顾念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体检时换的病号服太薄了,能隐约看见脊柱的轮廓。
“你刚才说我不是战利品。”他说。
“说错了。”
顾念愣了一下。
陆寒州把挂在门后的外套丢给他:“你是麻烦。”
顾念接过外套,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过了两秒陆寒州才意识到他在笑。
“你笑什么?”
“笑你嘴硬。”顾念把外套披上,那股清冷的硝烟味和皂香又把他裹住了,“陆寒州,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想保护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先把它贬低一通?战利品、麻烦、需要保养的血库——”
“闭嘴。”
“是是是。”顾念笑着往外走,路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
“周明远不会放弃的。”他压低声音,“昨天我看到了他文件夹里的另一份报告,不是军部研究所抬头的,是另一个机构。标志是一团黑色的火焰。”
陆寒州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黑焰。
那个名字在安全区的机密档案里被列为最高危险等级。一个在末世前就存在的秘密组织,据说炽血病毒的爆发与他们有关。安全区一直在追查他们的踪迹,但对方隐藏得极深。
“你确定?”
“我是医学生,记性很好。”顾念说,“而且那份报告的标题是‘活体抗体载体转运方案’。他们不是要研究我,是要把我运走。”
陆寒州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剩下的我来处理。”他说,“你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你的血现在归我,不许再随便浪费。”
顾念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陆寒州打算怎么处理,没有问会不会有危险,只是安静地跟着他走出了体检室。
这种不问缘由的信任,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胸口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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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陆寒州做了一个让整个安全区震动的决定。
他把顾念带出了安全区。
名义上的理由是执行侦察任务,实际上——
装甲车在废墟公路上疾驰,身后安全区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灰黄色的雾霾中。
顾念坐在副驾驶座上,用陆寒州的平板电脑查看着一份加密文件。那是陆寒州用自己的权限从军部服务器里调出来的,关于黑焰组织的所有情报。
“他们要我的目的不是研制解药。”顾念看完后说,“他们要我的抗体作为‘筛选工具’。在制造新一批强化异种之前,用我的血筛除掉无法控制情绪波动的‘残次品’。”
“他们想制造可控的异种军队。”陆寒州说。
“对。而我是一道质检工序。”顾念的声音很平静,但平板电脑的屏幕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发白,“如果让他们拿到我,会有更多人死于他们制造的异种。”
陆寒州没有说话。
他开着车,穿过一座又一座死寂的城市。末日后的世界是安静的,没有汽车的喧嚣,没有人群的嘈杂,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异种嘶吼。
“你会后悔吗?”顾念忽然问。
“什么?”
“带我出来。放弃安全区队长的位置。成为叛逃者。”他说,“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把我交给军部研究所,让他们跟黑焰争去,你继续做你的最强战士。”
陆寒州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废墟变成荒芜的平原,又从平原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
“五年前,我亲手杀了我队长。”陆寒州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这辈子都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林远东。他带我入行,教我用枪,教我在战场上活下去。他有一个女儿,末世爆发那天没能撤出来。”
“他一直在找她。找了两年,从一个安全区找到另一个安全区,从一条线索追到下一条线索。所有人都劝他放弃,说那孩子不可能还活着。他不信。”
顾念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有一天,他收到一条消息。有人声称在那个孩子失联前见过她,知道她可能被送到了哪里。”陆寒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他去了。是一个人去的,因为军部不批准这次行动,说情报来源不可靠。”
“然后呢?”
“然后他中了埋伏。不是异种,是人类。一个势力想抓活的战斗人员做异化实验,故意用他女儿的消息做诱饵。他突破重围冲出来的时候,炽血污染已经突破临界点。”
陆寒州的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但顾念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只剩最后一点理智。他抓住我的手,说对不起。”陆寒州停了一拍,“然后他变成了怪物。我开了枪。”
车里安静下来。
“他失控,不是因为承受不了战斗的损耗。”陆寒州说,“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对女儿的担心、对消息是假的的恐惧、对欺骗他的人的愤怒,全部涌上来。情绪杀了他。”
“所以你决定不再有任何情绪?”顾念轻声问。
“对。”
“但现在你的理智值是多少?”
陆寒州看了一眼监测仪。
理智值:72。
这个数字在过去五天里一直在65到75之间波动,远低于过去五年他维持的79。按照他自己的标准,他应该感到恐慌——污染程度越接近临界点,失控的风险就越高。
但奇怪的是,他不恐慌。
不是因为抗体。
是因为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这个人穿他的外套,吃他做的饭,用一种能看穿所有伪装的清澈目光注视他,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致命的话。
“陆寒州,你在怕什么?”
“什么?”
“你不敢承认你在乎我。”顾念说,“你在乎我失血太多,在乎我被研究所带走,在乎我成为别人的工具。但你说不出口,因为你觉得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把我变成了你的软肋。”
他顿了顿。
“但你有没有想过,软肋也可以同时是铠甲?”
陆寒州没有回答。
装甲车继续往前开。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前方的公路染成一条金色的河。路的两旁,野草从龟裂的柏油缝里钻出来,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在末世的荒芜中,它们显得格外固执。
“你相信希望吗?”顾念忽然问。
“不相信。”
“我信。”顾念说,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寒州脸上,“我在地下室里一个人待了三天,水和食物都耗光了,导师变成了怪物被锁在楼下,通讯全断。那个时候支撑我活下来的唯一东西,就是相信会有人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来?”
“我不知道。”顾念弯起嘴角,“但总要信点什么,才能在黑暗里撑下去。”
陆寒州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久到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的微光。
“我信不了希望。”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但我信你。”
顾念愣住了。
陆寒州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转头,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但监测仪出卖了他。
理智值:65。
三天后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小镇驻扎下来。陆寒州清理了镇上的几只低级异种,在一栋还算完整的小楼里建立了临时据点。
他教顾念用枪。
“拇指扣在这里,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开枪之前不要放进去。”陆寒州站在顾念身后,伸手调整他的持枪姿势,“肩膀放松,不要绷太紧。后坐力从手腕传到小臂,用整个手臂去吸收。”
顾念的背贴着他的胸口。那件作战外套对顾念来说太大了,陆寒州的手指握在他手腕上,能感觉到皮肤下微弱的脉搏跳动。
太瘦了,他想。应该多喂几顿饭。
“你的心跳变快了。”顾念忽然说。
陆寒州的手顿了一下。
“是紧张还是——”顾念转过头,两个人脸的距离不到十公分,“你怕我枪走火?”
陆寒州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专心。继续练。”
顾念笑了一声,转身继续对着墙壁上的标记瞄准。他学得很快,姿势纠正两次就能记住,但体力太差,开五枪手腕就开始抖。
陆寒州让他休息,自己去清理镇上的其他区域。
等他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楼里亮着灯。
不是电灯——这个小镇的电网早就瘫痪了。是蜡烛。好几根蜡烛,插在清理干净的罐头瓶里,把一楼的大厅照得暖融融的。
顾念坐在烛光中间,面前摆着两个打开的罐头和一锅热水。他显然试着自己煮了东西,因为锅里飘着几片脱水蔬菜,旁边还放着两碗没有糊的面。
“你回来啦。”他抬头,脸上蹭了一小块灰,“我试着按照你上次的步骤煮面,但是火候没掌握好,蔬菜泡太久了有点软——”
陆寒州站在门口没动。
顾念穿着他的外套,袖口卷了好几层才露出手。烛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双因为失血而一直有些苍白的脸颊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他手里拿着锅铲,表情认真又有些不好意思。
像在等一个人回家吃饭。
在这个世界变成地狱之后,在这个人类为了活下去可以抛弃一切情感之后,在这五年来他把自己活成一把没有温度的刀之后——
有人在等他回家吃饭。
“陆寒州?”顾念见他一直不动,有些迟疑地站起来,“面确实有点软,但应该还能吃。你要是嫌弃的话,我——”
陆寒州走过来,在桌前坐下。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确实有点软。蔬菜泡太久了。汤底寡淡,没有上次他煮的入味。
但这是他五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怎么样?”顾念紧张地看着他。
“还行。”
顾念的眼睛弯起来。他知道“还行”从陆寒州嘴里说出来,等于别人的“很好”。
两个人在烛光下吃完了一顿简陋的晚餐。顾念一边吃一边说话,说今天练习时看到的夕阳,说在镇上发现的一株从墙壁裂缝里长出来的花,说以前在医学院的趣事,说他一直想养一只猫但因为宿舍规定一直没养成。
陆寒州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从来没有跟人这样吃过饭。五年了,他的餐桌前永远只有他自己,以及一份配给营养糊。他不需要说话,也没有人跟他说话。
但现在有个人坐在对面,把他从沉默的孤岛上拽了出来,用一些细碎的、无聊的、温暖的小事填满他身边的空气。
吃完饭,顾念去洗碗。陆寒州检查了周边的警戒装置。
回来的时候,顾念已经窝在睡袋里了。他的体能恢复很慢,练枪和做饭消耗了大部分精力,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陆寒州。”他迷迷糊糊地说。
“嗯。”
“今天星星很亮。我刚才出去倒水的时候看到的。”
陆寒州走到窗边。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末世的夜空干净得惊人,银河横亘在头顶,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是很亮。”他说。
“小时候我妈妈跟我说,星星是那些不在了的人看着我们的眼睛。”顾念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觉得方教授现在在看我吗?”
陆寒州沉默了一会儿:“在。”
“那你觉得你队长现在在看你吗?”
陆寒州没有说话。
他望着星空。五年来第一次,他可以想起林远东而不感到胸口被撕裂。不是忘记了,而是那道伤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仇恨。不是愧疚。
是坐在他身后睡袋里,正发出均匀呼吸的人。
理智值:62。
它还在降。不是因为恐惧和愤怒减少,而是因为某种更强大的情绪正在生长,强大到足以将所有那些负面情绪都推开,在这个冰封了五年的胸腔里挤出一片柔软的、温暖的空间。
陆寒州低头看了一眼监测仪。
在数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是顾念今天趁他不注意偷偷用指甲刻上去的。
“这里是家。”
他摸了摸那行字。
然后熄了灯,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
他们在废墟间流浪的第二十七天,顾念第一次问起死亡。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座废弃天文台的穹顶下过夜,透过破裂的圆顶可以看到完整的星空。顾念裹着陆寒州的外套,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安静地看了很久的星星。
“如果有一天我的血用完了,”顾念忽然开口,“你会怎么样?”
陆寒州沉默了很久。
“不会有那一天。”
“如果呢。”
“那就变成怪物。”陆寒州说,“但在变成怪物之前,我会先杀了我自己。”
顾念的手指在他袖口上收紧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死。”他说,声音很轻,“但我也不想让你变成没有感情的机器。陆寒州,我希望你活着,并且像个活人一样活着。”
陆寒州侧过头看他。
星光下,顾念的脸很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像夜空里最亮的那两颗星。
“我以前觉得活着就是为了完成任务。”陆寒州说,“保卫安全区,消灭异种,直到有一天死在战场上。这样就算完成任务了。”
“现在呢?”
“现在……”陆寒州顿了一下,“想看你说的那些野草。想看你说的那种花。想看你把面煮软之后心虚的表情。”
顾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果然嫌弃那碗面。”
“不嫌弃。”
“那你刚才说我心虚。”
“是事实。”
顾念笑着往他肩膀上又靠了靠。笑声在天文台的穹顶下回荡,像一种很久没有在这片废墟上出现过的声音。
“陆寒州。”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用完了所有的血,你就把我的骨灰撒在有野草和花的地方。这样你就可以带着我去看。”
陆寒州没有说话。
他把顾念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里面流淌着能让他活命的东西。
但现在他握着它,不是因为它能让他活命,而是因为它应该被人握着。
“你不会死。”他说,“我们会一起找到黑焰的老巢,销毁他们的计划,找到真正的解药。”
“然后呢?”
“然后找一个有野草和花的地方。建一栋房子。养一只猫。”
顾念的眼睛弯起来:“你说过你信不了希望。”
“我改主意了。”陆寒州看着星空,“不是信希望。是信你。”
监测仪震动了一下。
理智值:58。
这个数字还在下降,但陆寒州已经不看了。
因为在那个数字降为零之前,他已经找到了比任何抗体都更强大的东西。
那是在废墟里捡到的人,在烛光里等他回家的人,在天文台的星空下把他的手握紧的人。
那是他的家。
---
他们流浪的第四十三天,在一个被淹没大半的沿海城市里找到了黑焰的线索。
一栋地下实验室,隐藏在被海水侵蚀的写字楼下。入口伪装成坍塌的车库,但热能探测显示地下有大量生命活动。
陆寒州花了三天侦查,摸清了守卫的巡逻规律。二十个武装人员,至少三个实验级异种,以及一个核心研究区。
“你在外面等我。”他对顾念说,“如果我天亮前没出来——”
“不。”顾念说。
“你不会用枪。”
“我会。”顾念握紧陆寒州给他的那把手枪,手指还是有些不稳,但眼神没有退缩,“你教我的。”
陆寒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在医院地下室,这个人用血救了他之后说过的话。
“你是我在末世里能遇到的最强的保护者。”
“所以我救你。”
“作为交换,你得带我活着离开这里。”
现在这个人握着他给的枪,要跟他一起冲进最危险的地方。
不是因为交换条件。
是因为他不愿意在外面等。
“里面很危险。”陆寒州说。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陆寒州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顾念的额头上。
“怕不怕?”
顾念的手很凉,但声音很稳:“怕。但跟你在一起就不怕。”
他们在午夜突入了地下实验室。
陆寒州的战斗效率在末世中几乎没有对手。他像一把被重新开锋的刀,更加锋利,也更加精准。不是因为抗体——而是因为他不再需要分出精力去压制那些被冰封的情绪。
现在他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一种强大的情感,足以对冲所有恐惧和愤怒。
保护身后那个人。
顾念跟在他身后,用他教的方式开枪。虽然准头不行,但足以掩护陆寒州的后方。他们在十二分钟内击穿了外围防线,突入核心研究区。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培养罐阵列。
每一个培养罐里都悬浮着一个人类——或者曾经是人类的生物。他们的身体已经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异变,但被某种血清抑制在中途,成为了介于人和异种之间的存在。
“这就是黑焰的‘筛选’。”顾念看着那些培养罐,声音发冷,“他们用抗体筛选能够保持理智的个体,然后制造可控的异种军队。”
陆寒州在主控终端上找到了顾念的转运档案。档案上有他所有的生物数据、血液分析结果,以及一份详细的“提取计划”。
提取频率:每七十二小时一次。
预计存活时间:六个月。
“六个月。”陆寒州盯着那个数字。
理智值在数字旁边闪烁,但他没有看。他只是将那份档案彻底粉碎,然后开始拷贝所有研究数据。
黑焰的增援在他们撤离前赶到。
陆寒州掩护顾念撤退,在最后的通道口被一只实验级异种堵住了去路。那东西有三层楼高,浑身覆盖着金属化的骨骼,一只爪子足以拍碎装甲车。
“走!”陆寒州推开顾念,独自迎上异种。
他弹尽粮绝,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流血。异种的爪子穿透他的左肩,将他钉在墙上。监测仪的警报声响成一片。
理智值:89。91。95。
然后顾念跑了回来。
他没有跑向出口。
他跑向了陆寒州。
“我说了,你得带我活着离开这里。”他挡在陆寒州面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异种,“你不能死在我前面。”
他举起手枪,对准异种的头部,连开三枪。
子弹不足以穿透金属化的骨骼,但足够激怒它。异种甩开陆寒州,转向顾念。那只沾满陆寒州鲜血的爪子朝他挥下来。
陆寒州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过去,将顾念压在身下。
然后炽血污染突破了临界点。
他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扭曲,皮肤下有东西在涌动,意识被一股狂暴的洪流裹挟着拖入深渊。在最后一丝清醒消失之前,他看到了顾念的脸。
顾念在哭。
认识这个人的四十三天里,陆寒州见过他苍白、虚弱、疲惫的样子,见过他因为失血过多而嘴唇发青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他哭。
现在顾念在哭。
眼泪落在陆寒州正在异变的脸上,很烫。
“陆寒州。”他说,“你不要变成怪物。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我们要找一个有野草和花的地方,建一栋房子,养一只猫。”
“你答应过我的。”
他将手腕抵在陆寒州嘴边。那里有他已经愈合的旧伤,和一道新的伤口。
鲜血涌出来,涌入陆寒州的喉咙。
比任何一次都多。
顾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他不再说话,只是将手腕压在陆寒州唇上,用尽全部的力气。
那些血液在他的身体里燃烧。那是这个年轻人全部的生命力,也是他全部的——
爱。
他没有说过这个字。陆寒州也没有。
但从他在废墟里选择割开手腕的那一刻起,从他坐在烛光里等一个人回家吃饭的那一刻起,从他在星空下把最凉的指尖放在最温暖的手心里的那一刻起。
这个字就一直在了。
理智值:99。
然后开始下降。
97。91。84。
陆寒州的骨骼停止扭曲,血管里奔涌的狂暴被另一种力量取代。不是抗体的化学作用——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东西。
有人用全部的生命在告诉他:回来。
76。68。54。
监测仪的数字在疯狂跳动着,每一下都像一颗炸弹的倒计时。但陆寒州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视野里只有顾念的脸——那张比雪还白的脸上,一双比火还热的眼睛。
“你——”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顾念的眼泪砸在他嘴唇上。
“我什么我。”他的声音也在抖,失血让他的嘴唇变成了紫色,但还在说话,“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通道尽头,异种的嘶吼再次逼近。
顾念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他的体温已经低到不像活人,陆寒州的手臂搭在他肩上,感觉到那具瘦弱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走。”顾念说,“一起走。”
他们互相支撑着,一步一步向出口挪动。身后是追来的异种,前方是狭长的、黑暗的通道。两个人都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谁的。
但顾念还在说话。
“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想什么吗?”
陆寒州用仅剩的力气哼了一声。
“我想,这个人好冷。”顾念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在克制。他在克制自己不要多看我一眼。”
“他在克制自己不要在乎。”
陆寒州没有说话。他的左肩还在流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顾念的话落在耳边的重量,比任何疼痛都更清晰。
“我从那一刻就知道。”顾念说,“你不是没有感情。你是把所有感情都关起来了。”
“因为你觉得感情会杀人。”
“可是陆寒州——”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被陆寒州用没受伤的手臂捞回来,“感情也会救人。”
爆炸在身后响起。
通道开始坍塌。
陆寒州将顾念往前推,用身体挡住坠落的混凝土。他们在最后一段通道被彻底掩埋之前,滚出了出口。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海风从废墟间穿过,将硝烟和血腥味吹散。远处,海平面上的日出正在将整个世界染成金色。
顾念趴在陆寒州胸口,两个人都没有力气再动。
“陆寒州。”他轻声说。
“嗯。”
“看。”
陆寒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他们倒下的地方,一株野草正从龟裂的柏油缝里钻出来,被初升的太阳照得通体透亮。
他们在废墟里并肩躺着,满身是血,弹尽粮绝,身后是正在坍塌的敌人的巢穴,身前是一株在末日废墟里生长的野草。
“很好看。”陆寒州说。
顾念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
“顾念?顾念!”
医疗救援的直升机在天边出现,陈峰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但陆寒州只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把手指按在顾念的颈侧。
脉搏还在。
很微弱,但还在。
陆寒州将他抱起来,抱上直升机,一路没有松手。
在机舱里,在朝阳穿透舷窗的光线中,在顾念手腕上那道不断渗血的伤口旁边,陆寒州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我们去找有野草和花的地方。”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然后建一栋房子。养一只猫。”
“你说的。不许反悔。”
顾念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陆寒州这辈子见过的最微弱的弧度。
也是最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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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春天的阳光照在一栋白色的小楼上。楼前有一片花园,种着各种在末世后顽强存活下来的植物——野菊、蒲公英、甚至还有几株不知从哪飘来的虞美人。
一只橘猫趴在门廊的台阶上打盹。
屋后传来敲打声。陆寒州在修围栏,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
“吃饭了!”顾念从窗口探出头,手里举着锅铲。他围着一件格子围裙,脸上蹭了一小块面粉。
陆寒州放下工具,走回屋里。
餐桌上摆着两碗面。不是罐头煮的,是真正的面粉做的,顾念跟住在附近的农妇学了三个月的手艺。
陆寒州吃了一口,点头:“没煮软。”
“当然没煮软,我现在是专业水平了。”顾念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三年了,你夸人还是只会说还行。”
陆寒州看了他一眼:“很好。”
顾念眼睛弯起来。
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屋里,正蹭着陆寒州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把它赶走,只是把脚移开了一点——然后被顾念发现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躲它?”
“没有。”
“你躲了。你一直不让它碰你,三年了。”
“猫毛过敏。”
“你不过敏。”
陆寒州低头吃面,不说话了。
顾念笑着把猫捞进自己怀里。那只橘猫立刻就瘫成了一张猫饼,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窗外,春风吹过花园,蒲公英的种子像细小的绒伞,乘着风飞向远处。
那里曾经是废墟。
现在有野草和花。
有白墙红瓦的房子,有趴在台阶上打盹的猫,有厨房里传出来的饭菜香。
有两个人在餐桌两端坐着,在某个对视的瞬间,同时弯起嘴角。
他们谁也没有说过那三个字。
但在每一次盛好的面里,在每一件披在肩上的外套里,在每一个危险的时刻毫不犹豫跑向对方的脚步里,在每一个平常日子的晨光与暮色里——
那三个字一直都在。
傍晚时分,陆寒州在阁楼上翻找工具,无意间找到了一个旧盒子。
里面是那只早已停用的生物监测仪。
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蓝色的数字在灰尘中静静闪烁。
理智值:100。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楼下传来顾念的声音,说晚饭快好了让他记得洗手。
陆寒州走下楼梯,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将整个屋子染成金色。顾念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酱汁,怀里抱着那只终于趁他不注意蹭了他满腿毛的橘猫。
“你看,它还是得逞了。”顾念笑着说。
陆寒州看着他们。
猫,夕阳,和一个等他吃饭的人。
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走向他们。
像走了五年。
像走了整个末日。
终于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