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钟灵又去了殡仪馆。
这次没有在门口站很久。她直接走进去,穿过值班室,路过走廊。老周在值班室里喝茶,看见她来了,挑了一下眉毛。
"来得挺早。"
"想问您点事。"
老周放下搪瓷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钟灵坐下来。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铜钥匙,放在桌上。
"姥姥留了一把钥匙。我不知道是开什么的。"
老周拿起钥匙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摇了摇头。
"没见过。不像殡仪馆的钥匙,也不像你外婆家里的。"
"姥姥信里没提。"
"那就得你自己去找了。"老周把钥匙推回来,"你外婆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她的道理。钥匙不会平白无故留着。"
钟灵把钥匙攥回手里。铜锈硌着指腹。
"姥姥的信里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的手跟姥姥的一样'。还有一句,'手比眼睛诚实'。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老周的手停在搪瓷缸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钟灵的手上。她的手指缠着纱布,指甲剪得很短。
"你外婆做了一辈子入殓师。"他说得很慢,"她的手,跟别人的手不一样。她摸一具遗体,普通人摸到的是冰冷,毫无生机。她摸到的不止。"
"不止是什么?"
老周想了想,像在找合适的词。
"我也说不清。你外婆不怎么跟我提这些。我只知道,她给遗体整理仪容的时候,有时候闭着眼,手指在逝者脸上摸过去,该缝合的地方缝合,该填的地方填上,做出来的效果比睁着眼做的还好。"
他停了一下。
"有一回,一个车祸毁容的小伙子,脸部全碎了。法医说没法复原,家属也放弃了,说能盖住就行。你外婆花了两天一夜,一寸一寸地摸,最后做出的效果,家属看了都不敢相信。"
钟灵盯着老周。
"感觉她不是在看这修复。"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在感受。触觉告诉她该怎么做。"
钟灵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钥匙。
"后来我也问过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只是笑了笑,说'手比眼睛诚实的多'。"
钟灵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
"可我的手一碰到光滑的东西就会——"
"我知道。"老周打断她,"你外婆跟我说过。你说你怕黑,怕光滑的东西,情绪激动的时候闭眼都得厉害。"
钟灵抬起头。
"姥姥跟你说过?"
"说过。你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她说你小时候的触觉就特别敏感,敏感到自己害怕。她说——"
老周停下来,像在回忆。
"她说'这丫头的手跟我一样,但是比我的还好。就是还没学会用。等她学会了就好了'。"
钟灵的嗓子发紧。
她没说话。
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
"你姥姥从来不觉得你那个是什么毛病。她偶尔跟我透露过你俩这种情况像是遗传,传女不传男,还隔辈"
钟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天赋。外婆管那个让她夜夜坠入深渊的东西叫天生的。
"那这把钥匙呢?"钟灵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钥匙,"姥姥在殡仪馆有没有什么带锁的东西?"
老周想了想。
"你外婆的办公室有个铁皮柜,但那是普通锁,不是这种小铜钥匙。整容室倒是有个旧柜子,锁坏了,从来没用过。"
他摇了摇头。
"想不出来了。等我在殡仪馆里找找看吧。"
钟灵点了点头,把钥匙揣回口袋。
她站起来,走到值班室门口,又停下来。
"周叔,殡仪馆还招人吗?"
老周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想来试试。"钟灵没回头,"姥姥做了四十年的事,我连看都没看过。我想先看看。"
老周放下搪瓷缸,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没有。"钟灵说,"但我得先去看了才知道想不想得明白。"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明天来试试吧,我记得你本身就学的临床医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