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宫捡到狼崽子
我叫沈知鹤。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曾经是这大周朝最有权势的人。先帝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爱卿,朕的儿子们就交给你了”,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这是多大的信任啊。
后来我才明白,先帝的意思大概是——朕这些不省心的儿子们,你随便挑一个祸害吧,朕先走一步了。
而我,聪明一世的沈太傅,千挑万选,选中了最能祸害我的那一个。
谢珩。
此刻,这位大周朝的九五之尊,正把头埋在我颈窝里,像只巨大的、毛茸茸的狼犬。他的墨发蹭得我有点痒,但我忍住了没动——因为动了他就会醒,醒了就要闹。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经验之谈,都是血泪。
殿外隐约传来宫人的脚步声,大约是来收昨晚被这小疯子砸碎的茶杯。说起来那套青瓷茶具还是前朝的贡品,值不少银子,他说砸就砸了,理由是我用那只杯子喝了别人敬的茶。
那是李尚书敬的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我总不能把茶水泼他脸上吧?
虽然我确实想过。
“太傅……”
怀里的人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我低头看他,就见这位在外朝堂上杀伐果断、让人闻风丧胆的暴君,此刻睡得一脸无害,睫毛又长又密,嘴角还有点可疑的湿润。
……
行吧,口水流我衣服上了。
这件袍子是新的。上件被他撕坏了,上上件被他不小心泼了酒,上上上件……
算了,不提也罢。
我盯着帐顶发呆,开始回忆自己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十年前,我在冷宫捡到了谢珩。
那天下着大雨,我路过冷宫,听到里面传来打斗声。走近一看,一个瘦得跟猴似的少年,正骑在一个太监身上,用捡来的碎瓷片抵着对方的喉咙。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像野地里饿极了的狼崽子。
我当时想,这孩子不错,够狠,能用。
于是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糕,蹲下来问他:“小朋友,想不想换个地方住?”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松开那个太监,走到我面前,接过糖糕,咬了一口。
“好。”
就一个字。
后来我问他,你怎么这么容易就相信我了?
他啃着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鸡腿,含含糊糊地说:“太傅好看。”
……
我当时就应该意识到这孩子不正常的。
可惜我没有。我不仅没有,还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捡到了宝。教他读书,他过目不忘;教他权术,他举一反三;教他帝王心术……
好吧,这部分他学得太好了,好到第一个拿来实验的对象就是我。
谢珩动了动,醒了。
他睁开眼的瞬间,那种无害的、柔软的、让人想要揉一把的少年气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太傅醒得真早。”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已经不安分地扣上了我的腰。
“陛下,”我平静地说,“该上朝了。”
“不想去。”
“您是皇帝。”
“皇帝也可以罢工。”
“……”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
“臣昨夜没睡好,想再躺一会儿。陛下若是不去上朝,臣就只能陪着您,没法休息了。”
谢珩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太傅没睡好?”他皱眉,“是因为朕?”
因为你昨晚上闹脾气砸了三个杯子一个花瓶还把我按在床上咬了至少五口。
但我不能这么说。
“臣只是有些认床,”我面不改色地撒谎,“这张龙床太大了。”
其实是离你太近了。
谢珩沉默了一瞬,然后松开我坐起身来。
“好,”他说,“朕去上朝。太傅好好休息。”
他翻身下床,赤着脚站在地上,中衣松散,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腰线。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如果忽略他昨晚干的那些破事,这副皮相确实挺能唬人的。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目光幽深地看着我。
“太傅。”
“嗯?”
“你若是跑了,”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好看得惊心动魄,却让人后背发凉,“朕就把这宫里的每一块砖都翻过来找你。”
“……”
“若是找不到——”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朕就杀一个人。每隔一个时辰杀一个,直到你回来为止。”
门被推开又关上。
寝殿里安静下来。
我躺在龙床上,盯着头顶繁复的帐幔,忽然觉得有点心累。
我这究竟是养了个皇帝,还是养了个疯批?
算了,先睡一觉再说。
反正跑是不可能跑的。跑了的话,这小疯子真会说到做到,到时候外面血流成河,朝堂上那群老头子又要跪在我家门口哭。
那可真是比被他关在寝殿里还让人头疼。
我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
被子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
有点好闻。
呸。
第二章 暴君的撒娇日常
下午的时候,这小疯子回来了。
我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准确地说,是在假装看书。因为这本《资治通鉴》我已经翻了不下二十遍,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没办法,他把我的书房封了,说里面可能会有“不该看的东西”。
所谓“不该看的东西”,指的是一份十年前的门生名录。上面有个人,曾经来信夸过我字写得好看。
就这。
那个门生现在在岭南种荔枝,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了。
我真服了。
“太傅。”
谢珩大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袖口沾了一点不太明显的暗红色。
我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陛下今日上朝可还顺利?”
“不好。”
他在我身边坐下,自然地把我往里面挤了挤,然后整个人靠过来。
“兵部侍郎又在奏折里提立后的事。”
“哦。”
“朕把他的官帽摘了,让他回家养老。”
“……”
“户部尚书附议,朕罚了他半年俸禄。”
“…………”
“太傅,”谢珩抬起眼看我,眼神里居然有一丝委屈,“他们想让朕娶别人。”
他这副模样,活像一只被主人冤枉了的狼犬。
问题是,您是我养大的狼犬吗?
您是皇帝啊。
我放下那本已经快要被我翻烂的《资治通鉴》,斟酌着开口:“陛下,立后是国本——”
“朕不要。”
谢珩打断我,眼神暗下来,那丝委屈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偏执。
“朕有太傅就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扣住了我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我无法退开。
“什么国本,什么江山。朕的江山,朕说了算。”
我沉默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我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告诉他——
立后和拥有我,本质上是两回事啊。
他可以娶皇后,也可以继续把我关在寝殿里。这两个操作并不冲突,历史上很多皇帝都是这么干的。
但以我对谢珩的了解,他大概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是来抢我的。
……什么逻辑。
“太傅在想什么?”
谢珩凑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
“在想陛下今日的功课做了吗。”
我面不改色。
他愣住了。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小崽子,跟我斗?你就算当了皇帝,在我面前也就是个没断奶的狼崽子。
“什么……功课?”
“陛下虽然已经登基,但学无止境。臣昨日不是给陛下布置了三篇策论吗?关于西北边防、江淮漕运、以及……”
“朕不想写。”
“您是皇帝。”
“皇帝不写功课。”
“先帝当年做皇帝的时候,每日都要批阅奏章到深夜——”
“所以先帝死得早。”
“……”
我无话可说。
先帝要是听到这话,大概能从皇陵里爬出来。
谢珩忽然笑了一声。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那股暴戾之气消散无踪,露出几分当初那个在冷宫里、啃着我给的糖糕的少年的影子。
“太傅,”他轻声说,“你劝人的时候,耳根会红。”
“……”
“很可爱。”
我面无表情地把书扣在他脸上。
谢珩被打了个正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寝殿都是他的声音。
说真的,如果他平时上朝也能这么笑,朝臣们大概就不会天天担心自己人头不保了。
只可惜,他的笑容大概只在我面前出现过。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
“陛下,”我清了清嗓子,“臣想出去走走。”
谢珩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了起来。
“太傅想去哪里?”
他问得很平静,但我知道只要我说错一个字,今天这寝殿里又要换一套新的瓷器。
“御花园,”我说,“听说池子里的锦鲤很肥。”
“……”
“抓两条回来给你炖汤喝。”
谢珩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这番话的真实性。
“太傅想吃鱼?”
“想。”
其实是闷得慌,想到处走走。但我要是说实话,他肯定会说“这寝殿这么大,还不够太傅走的吗”。
谢珩思考了一会儿。
“朕陪你去。”
“陛下不忙吗?”
“不忙。”
“方才不是说西北有军报——”
“不忙。”
行吧。
我站起来,整了整被他靠皱的衣襟。谢珩也跟着站起来,非常顺手地牵住了我的袖子。
“陛下,臣自己能走。”
“朕知道。”
“那您松手。”
“不松。”
“……让人看见不好。”
“朕是皇帝,谁敢说不好?”
“……”
我决定放弃和他讲道理。
第三章 御花园牵手风波
御花园的锦鲤确实很肥。
肥到我站在池边看了三秒,已经开始思考红烧还是清蒸。
谢珩站在我身后,像一堵墙,把周围侍从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太傅喜欢哪一条?”
他的语气很认真,仿佛只要我指一条,他就会立刻让人下去捞。
“那条红白相间的。”
“嗯。”
“开玩笑的,”我赶紧说,“这是祥瑞之物,不能吃。”
“在朕眼里,太傅想要的东西,比祥瑞重要。”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旁边的内侍已经吓得脸都白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崽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好吧,他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陛下。”
一个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我转头,就看到李尚书站在不远处,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们。
准确地说,是看着谢珩还牵着我的那只手。
这位李尚书,就是昨天敬我茶、害我被谢珩折腾了一晚上的那位。
他大概是来御花园散心,没想到碰上了我们。
“李大人。”我微微颔首,同时不动声色地把袖子从谢珩手里抽出来。
没抽动。
“太傅,”谢珩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说,“他在看你。”
“……”
“朕不喜欢。”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但里面的占有欲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我保持着微笑,“这里是御花园,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朕知道。”
“那您能先松手吗?”
“不能。”
李尚书已经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他拱了拱手,干巴巴地说:“老臣……老臣突然想起家中还有些事,先行告退。”
然后他以和他年纪完全不符的速度,飞快地消失在了小径尽头。
完了。
以我对这位老大人的了解,他明天大概就会上书请求致仕。
而且他回去肯定会在家宴上说漏嘴,三天之内,满朝文武都会知道——
陛下和太傅在御花园里手牵手。
我预感到,未来至少一个月,我不会缺茶具用了。
因为每一个来给我敬茶的人,都会成为这个小疯子的假想敌。
“太傅不高兴了?”
谢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点试探。
“没有。”
“骗人。太傅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微微皱一下。”
“…………”
您可真是观察入微。
“朕让人把李尚书调去外地,”谢珩说,“这样他就不会再出现在太傅面前了。”
“陛下,”我深吸一口气,“李尚书是三朝元老,今年七十三了。”
“所以?”
“调他去外地,等同于杀了他。”
“太傅心疼他?”
“臣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谢珩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些随行的宫人已经跪了一地,连池子里的锦鲤都沉到了水底。
“太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
“对朕好,对李尚书好,对十年前那个给你写信的门生也好。你的好,到底分给了多少人?”
他抬起手,指尖划过我的下颌线,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朕不想分。”
“只想独占。”
“太傅,你说朕是不是有病?”
有。
病得不轻。
但我不能这么说。
因为我看见他的眼底,在那层偏执和疯狂的下面,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不易察觉的——
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怕我不要他?
笑话。
我都被他关在寝殿里了,跑也跑不掉。
还能不要他到哪里去。
“陛下,”我抬起手,在他头上拍了拍,就像十年前在冷宫里做的那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珩愣住了。
“人有偏爱是正常的,”我说,“只是陛下的偏爱,稍微……强烈了一点。”
“太傅不觉得朕可怕?”
“可怕。”
他的眼神瞬间暗下去。
“但臣习惯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看到池子里的锦鲤终于冒出了头,吐了一串泡泡。
谢珩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雨过天晴。
“太傅真会哄人。”
我没有哄你。
我说的都是实话。
只不过,有些实话我还没说完。
比如——
我习惯了你的偏执,习惯了你的疯狂,习惯了被你关在寝殿里、当一只会走路的金丝雀。
但我最习惯的,是你离不开我的样子。
小崽子,你以为你囚住了我。
可从头到尾,用一条看不见的锁链绑住你的,不正是我吗?
“陛下,”我说,“鱼不抓了,回去吧。”
“太傅不想吃了?”
“不想了。”
“那太傅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
“回去检查陛下的功课。”
谢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我装作没看见。
第四章 噩梦中的占有欲
晚上的时候,谢珩又开始做噩梦了。
我从浅眠中被惊醒,感觉到身边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我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力道大得我感觉自己要被揉碎了。
“太傅……”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梦魇中的惊惶。
“别走……别不要我……”
我艰难地从他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拍他的背。
“不走。”
“骗子……你骗我……”
他在梦里还在控诉,手臂却箍得更紧了。
我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仰头盯着帐顶,心想我迟早要被这小疯子勒死。
他说的“骗”,大概指的是当年夺嫡时的事。
那时候朝中局势诡谲,谢珩虽然是我暗中扶持的,但明面上我还需要和别的皇子虚与委蛇。
有一次,三皇子设宴,我去了。
席间三皇子给我敬酒,言语间暗示只要我转而支持他,事成之后封侯拜相。
我笑纳了他的好意,回头就把他的谋反计划原原本本地抄送给了谢珩。
但谢珩不知道最后一步。
他只知道我去赴了三皇子的宴,接了三皇子的酒,对三皇子笑了。
那天晚上他闯进我的书房,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太傅,”他抓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骨节发白,“你是不是要投靠三皇兄了?”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就把我按在了书案上。
案上的笔墨纸砚哗啦啦碎了一地。
“你不能。”
他的声音发抖,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咬碎咽下去。
“你把我从冷宫里带出来,你教我念书,你教我权术,你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现在不要我了?”
“沈知鹤,你不能这样。”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而不是叫我“太傅”。
也是他最后一次露出那种脆弱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表情。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
三皇子倒了,谢珩登基了,我被关进了寝殿。
他再也没问过我当年为什么去赴宴。
我也再没解释过。
算是一笔糊涂账。
“太傅……”
怀里的人还在嘟囔,眉头紧皱,额头上一层薄汗。
我叹了口气,伸手擦掉他额上的汗。
“臣在。”
他像是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这一刻,他不像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暴君。
只像一个睡得不太安稳的少年。
我的手还放在他的额头上,忽然有点恍惚。
十年前那个在冷宫里啃糖糕的小狼崽子,到底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
是我教的吗?
大概是的。
我用十年时间,教会了他怎么做一个帝王。
却没来得及教他——
怎么好好去爱一个人。
或者说,我自己也不会。
两个不会爱的人,在这深宫里互相纠缠,也不知道谁比谁更可怜。
算了。
想这些没用。
我把他的手臂从我腰上掰开一点,试图给自己争取一点呼吸空间。
刚掰开一条缝,他又黏上来了。
比方才还紧。
我放弃了。
睡吧。
第五章 浴池里的危险试探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谢珩已经不在了。
身边的位置是凉的,说明他早就起了。
我撑着坐起来,腰有点酸。
这小疯子昨晚做噩梦把我勒了半宿,后来大概是清醒了,又换了一种方式折腾我。
不提也罢。
“沈大人醒了?”
一个宫人小心翼翼地端着水盆进来,头埋得低低的。
“陛下上朝前吩咐了,说沈大人若是醒了,先去沐浴更衣,早膳已经备好。”
“知道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往浴池走。
这寝殿的浴池是谢珩专门让人修的。
理由是我以前说过一句“这宫里的浴房太小了”。
那是我随口说的。
他记住了。
然后花了三个月,在寝殿里挖出了一个堪比小型湖泊的浴池,池壁是汉白玉的,池底铺着暖玉,水温常年保持在恰到好处的热度。
说实话,泡在里面确实挺舒服的。
我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计划。
我打算去一趟太庙。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段时间我虽然被关在寝殿里,但该知道的消息一点没少。
朝中已经有声音了。
弹劾我的奏折虽然被谢珩压了下来,但该传的话,一句不少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妖师惑君。”
“沈氏专权,挟天子以令群臣。”
“陛下被奸人蒙蔽,国之将亡。”
最后一个评价,我觉得有点过分了。
我顶多是让谢珩把心思都花在了我身上,耽误了一些正事。
但说“国之将亡”?
你们这是看不起我。
我沈知鹤教出来的皇帝,就是再荒唐,也不至于把江山败了。
不过那些闲话确实需要处理一下。
而我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
太庙,祭祀历代先帝,群臣毕集,最合适不过。
问题是,谢珩不会让我去。
所以得用点手段。
“在打什么坏主意?”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差点滑进水里。
回头,就看到谢珩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正靠在池边的柱子上,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在水面以下扫了一圈,勾了勾嘴角。
“太傅今日气色不错。”
“陛下,”我往水里沉了沉,“您不是在早朝吗?”
“散了。”
谢珩说着,开始解自己的朝服。
我警铃大作。
“陛下,这浴池——”
“朕让人修的。”
“……”
“朕也想泡。”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脱得差不多了。
我默默地往池子对面挪了挪。
谢珩下水来,水波荡漾,他几步就跨到了我面前。
“太傅在躲朕?”
“没有。”
“那就别动。”
他在我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池壁上,把我圈在了他的领地范围之内。
水汽氤氲,热气蒸腾。
他的侧脸在雾气里有些模糊,好看得不太真实。
“太傅方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太傅每次骗人的时候,眼睛会往右看。”
“……”
这人到底观察了我多久?
“臣在想,”我斟酌着开口,“马上要到春祭了。”
春祭是大周朝一年一度的大典,皇帝要率领百官去太庙祭祀先祖,祈求风调雨顺。
谢珩的动作微微一滞。
“太傅想去?”
“臣想去太庙,给先帝上一炷香。”
“不行。”
拒绝得很干脆。
“陛下——”
“朕说不行。”他转过来,捏住我的下巴,让我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又浮起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偏执。
“太庙里人多,太傅会被人看到。”
“……”
“朕不想任何人看到太傅。”
“陛下,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是。”
谢珩打断了我的话。
他的指尖从我的下巴滑到喉结,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占有意味。
“太傅是朕一个人的。”
“只能朕看。”
“别人多看一眼,朕就想杀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小疯子,说到做到。
但是我也有我的打算。
那些弹劾我的声音,如果不在公开场合压下去,迟早会酿成大祸。
对他对我,都不是好事。
所以我得去。
“陛下,”我放软了声音,“臣只是想给先帝上一炷香。先帝当年对臣有知遇之恩。”
谢珩眯起眼。
“太傅在撒娇?”
“没有。”
“就是在撒娇。耳根红了。”
我真想一巴掌拍他脸上。
但是我忍住了。
“陛下,”我深吸一口气,“臣陪您一起去,全程在您身边,不离开您的视线。”
“……”
“这样可以吗?”
谢珩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用眼神把我吃掉。
然后他忽然笑了。
“太傅今天为了出门,可真是下了血本。”
“……”
“又是解释,又是撒娇,还主动说要待在朕身边。”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朵,声音低哑,带着几分玩味。
“那朕要是不答应,岂不是辜负了太傅这番苦心?”
“所以陛下答应了?”
“有条件。”
“陛下请讲。”
“春祭那天,太傅要穿朕给你挑的衣服。”
“……什么衣服?”
谢珩笑而不语。
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六章 太庙祭典的专属烙印
春祭那天,我终于知道他给我挑的是什么衣服了。
一套和他龙袍配套的玄色锦袍,袖口和领口绣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龙纹暗纹。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这衣服的腰封上,坠着一枚白玉佩。
玉佩正面刻着两个字。
“珩鹤”。
谢珩的珩,沈知鹤的鹤。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陛下,这是什么?”
“玉佩。”
“臣知道是玉佩。臣问的是这上面的字。”
“朕的名字,和太傅的名字。”谢珩说得理直气壮,“怎么了?”
怎么了?
您还问怎么了?
这玉佩要是被群臣看见,明天弹劾我的奏折就不是“妖师惑君”了,而是直接上升到“秽乱宫闱”。
“陛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臣是臣子,佩戴刻有陛下名讳的玉佩——”
“朕觉得合适。”
谢珩走过来,亲手把玉佩给我系好,然后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和占有。
“太傅这样,很好看。”
“……”
“走吧。”
太庙祭典的排场很大。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钟鼓齐鸣,香烟袅袅。
我站在谢珩身后半步的位置,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这些目光里有惊诧,有探究,有不忿,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毕竟我腰上这块玉佩,实在太显眼了。
司礼监念祭文的时候,我垂着眼,神情淡然,仿佛那块玉佩只是寻常的配饰。
但我的余光一直在观察群臣的反应。
几个御史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尤其是一个姓刘的御史,嘴角的肌肉一直在抽搐,看上去随时要冲出来撞柱死谏。
我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离柱子远一点。
“太傅。”
谢珩的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有何吩咐?”
“站近些。”
“……”
“朕说,站近些。”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我伸出手。
整个太庙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我甚至能听见旁边的老丞相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认命地走上前,把手搭在他的掌心。
谢珩满意地收拢手指,把我牵到他身边,然后继续面不改色地听祭文。
底下的群臣,表情精彩极了。
刘御史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我估计他今天晚上回去就会写奏折,洋洋洒洒三千字,列举我十大罪状,第一条大概就是——
“佩刻有陛下名讳之玉佩,居心叵测,意图不轨”。
冤枉啊。
这玉佩不是我刻的。
是他非要给我戴上的。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
因为谢珩牵着我的手,正微微用力,像在确认我还在他身边。
祭典结束后,群臣散场。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李尚书。
他老人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腰上的玉佩一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开视线,快速消失在人群中。
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折寿。
挺好的。
至少他不会再给我敬茶了。
回宫的路上,谢珩依然牵着我的手不放。
“太傅今日开心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臣给先帝上过香了。”
“朕问的不是这个。”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我,“朕问的是,太傅今日和朕一起在众人面前出现,开心吗?”
夕阳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暖金色。
他的眼睛很亮,像在冷宫里第一次见我时那样。
我忽然有点语塞。
“还行。”
“只是还行?”他皱眉,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陛下想要臣说什么?”
“说太傅很开心。说太傅愿意以后都这样。说太傅——”
“陛下,”我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回宫吧,天快黑了。”
谢珩看着我,忽然笑了。
他笑得时候很好看。
但我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我看不透的东西。
“好,回宫。”
他牵着我,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
宫人们在两旁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深红的宫墙在夕阳下格外鲜艳,像是要滴出颜色来。
我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
这个人。
我用了十年把他养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今回头看看,也不知道是他成就了我,还是我成就了他。
或者——
我们本来就该这样纠缠在一起。
分不开。
也没想分开。
第七章 御书房的深夜对峙
回宫之后,谢珩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具体体现在——
他没有砸东西。
晚上用膳的时候,甚至还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这在他这里,已经是难得的温柔了。
我受宠若惊地吃了下去。
是块红烧肉。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御膳房的手艺确实没话说。
“太傅今日累了吧。”
谢珩撑着头看我,眼神懒洋洋的。
“还好。”
“那太傅今晚陪朕批奏折。”
“……”
我就知道这顿饭不是白吃的。
批奏折这件事,说起来都是泪。
谢珩做皇帝,批奏折有个习惯——
他要我坐在旁边。
不是帮他看,也不是给他意见。
就是单纯地坐在旁边。
用他的话来说,“太傅在,朕才看得进去”。
但我严重怀疑他是怕我趁他批奏折的时候跑掉。
虽然整个寝殿都被他的人围得铁桶一般,我能跑到哪里去?
翻墙吗?
我今年二十有七,不是十七。
翻不动了。
御书房的灯烛燃了一整夜。
谢珩坐在书案后面批奏折,我就靠在旁边的软榻上,手里拿了本书,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
看到一半,我发现不对。
这本《资治通鉴》的某一页,被人用朱笔圈了几行字。
“齐桓公宠竖刁,易牙,国大乱。”
旁边还批了两个字。
“已阅。”
是谢珩的笔迹。
……
他居然还在我的书上批注?
我往后翻了几页。
“卫灵公宠弥子瑕,弥子瑕以色侍君,色衰而爱弛。”
旁边批注:“太傅不会老。老了朕也喜欢。”
再往后翻。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
旁边批注:“太傅花钱不必省。朕有钱。”
……
我默默地把书合上了。
这个小疯子,竟然把我的《资治通鉴》当成什么奇奇怪怪的读物在批注。
这要是被后世史官看见了,不知道会写成什么样。
“太傅怎么不看了?”
谢珩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来。
我抬头,就看到他正托着下巴看我,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陛下,”我举起那本书,“这些批注是您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太傅睡着的时候。”
……
他每天晚上不睡觉,居然在干这种事?
“陛下,”我斟酌着措辞,“《资治通鉴》是史书,不是——”
“是什么?”
“不是话本子。”
“朕觉得像话本子。”谢珩振振有词,“书上说弥子瑕以色侍君,朕看太傅也是。”
“……”
“不过太傅比弥子瑕厉害。太傅是以智侍君。”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色为辅。”
我真想把这本书拍他脸上。
但他是皇帝,我不能这么做。
所以我只是微微一笑,把书放下,站起身来。
“陛下,您的奏折批完了吗?”
谢珩低头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奏折,难得露出一丝心虚的表情。
“快了。”
“那臣先告退——”
“不准。”
他又来了。
“太傅必须坐在这里。”
“臣困了。”
“太傅可以在软榻上睡,朕不吵你。”
“陛下在这里,臣睡不着。”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话了。
谢珩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那种熟悉的、偏执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又重新出现了。
“太傅的意思是,朕让你睡不着?”
“……臣不是那个意思。”
“太傅是觉得朕碍眼?”
“没有。”
“那太傅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向我走来。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盯着我的眼睛。
“太傅说朕让你睡不着。”
“那朕,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让太傅更睡不着?”
我后退一步。
他前进一步。
我的后背抵上了书架的棱角。
“陛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天色已晚,您明日还要早朝——”
“朕不想上朝。”
“您是皇帝。”
“皇帝也可以不上朝。”
“……”
这段对话怎么似曾相识。
谢珩抬起手,手指穿过我的发丝,轻轻扣住我的后脑勺。
他的动作很轻,但力道却不容拒绝。
“太傅,”他低声说,“你为什么总想离开我?哪怕只是从御书房到寝殿,这么短的距离?”
“你为什么不愿意待在我身边?”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
“我怕你跑了,怕你被人抢走,怕你有一天会像当年一样,对着别人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太傅,你对着我笑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个小疯子。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当年去赴三皇子的宴是为了给他套情报,知道我对别人的笑从来都只是权宜之计,知道我腰上这块刻着“珩鹤”的玉佩,虽然嘴上嫌弃,但我根本舍不得摘。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还是在害怕。
因为他太在乎了。
在乎到,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流失,他都觉得是滔天巨浪。
“陛下。”
我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头。
就像十年前在冷宫里那样。
“臣对别人笑,是假的。”
“臣对陛下笑——”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无奈的。
“大概也是假的吧。臣自己都分不清了。”
谢珩愣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生气。
但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把头埋进了我的肩窝,手臂收紧,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
“假的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沙哑。
“假的,也是朕一个人的。”
“只要太傅在身边,假一辈子也可以。”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点酸。
有点疼。
这个傻子。
我把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夜色正浓,万籁俱寂。
御书房的灯烛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第八章 来生愿为院中树
第二天,谢珩果然没去上早朝。
理由是“龙体欠安”。
但整个寝殿的宫人都知道,陛下昨晚在御书房里待了一宿,早上才回寝殿,把沈大人塞进被子里,自己也钻了进去,然后两个人一直睡到现在。
哪个病人能睡得这么香?
不过没人敢说。
刘御史倒是很执着,听说陛下身体不适,立马写了一道请安折子,洋洋洒洒三千字,关心陛下的龙体,顺便暗暗地提了一句——
“沈太傅身为帝师,当劝谏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应……”
后面的话被谢珩撕掉了。
“不应什么?”
谢珩靠在床头,赤着上身,手里捏着那份撕成两半的奏折,眼神阴沉。
“这个刘御史,活腻了。”
我正坐在床边喝茶,闻言看了他一眼。
“刘御史是言官,职责就是劝谏,陛下不必太在意。”
“他在骂你。”
“言官骂人,常有的事。”
“朕不喜欢。”
谢珩把那份奏折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三丈外的香炉里。
纸团落入炭火中,瞬间燃烧起来,发出短暂的明亮光芒。
“太傅,”他转过来看着我,“你什么时候愿意,朕就把那些整天弹劾你的人,全部——”
“陛下,”我打断他,“您今天还去不去上早朝?”
“不去。”
“那朝政——”
“让丞相先顶着。”
“……”
我默默地在心里给老丞相上了柱香。
老丞相今年六十五了,本来三年前就该致仕回乡抱孙子,硬是被谢珩留了下来。
理由是老丞相对我比较恭敬。
谢珩的逻辑很简单——对我恭敬的人,可以留着;对我不恭敬的人,滚蛋。
我有时候觉得,他做皇帝唯一的标准就是:这个人对太傅好不好。
这个标准简直离谱。
但他愣是靠着这个标准,把朝廷运行了三年。
从侧面说明,对我好的人,确实比较聪明。
“太傅。”
谢珩忽然叫我,声音懒洋洋的。
“嗯?”
“过来。”
我放下茶杯,走过去。他伸手一拉,把我拉回床上,圈进怀里。
“陛下——”
“别动,再睡一会儿。”
“天已经亮了。”
“亮了也可以睡。”
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我以为他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太傅,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陛下为何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说。
但我知道他不是随口一说。
他从来不会随口说什么。
“若是真有来生,”他继续说,“朕不想做皇帝了。”
“那陛下想做什么?”
“做太傅院子里那棵银杏树。”
“……”
“春天长叶子,秋天掉叶子,哪里也不去,就待在太傅身边。”
“太傅在树下看书,朕就看着太傅。看一辈子。”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不对,不止一辈子。”
“下辈子,下下辈子,朕都要看着太傅。”
我感觉喉头发紧。
这个小疯子,大清早的忽然说什么奇怪的话。
“……陛下,树不会说话。”
“那就不说话。看着就好。”
“树的寿命虽然长,但也会死的。”
“那就死在太傅院子里,树根烂在地里,也是太傅院子里的土。”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婉转。
“陛下,”我终于开口,“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臣在太傅府的那棵银杏树,去年被雷劈了。”
“……”
“已经死了。”
谢珩沉默了三秒钟。
“那就做一棵新的树。朕让人在太傅府重新种一棵。”
“种什么?”
“还是银杏。朕喜欢银杏。”
“好。”
“太傅要亲自浇水。”
“好。”
“等那棵树长大了,朕就退位,和太傅一起住在太傅府。”
“……好。”
谢珩把我翻过来,让我面对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我的影子。
“太傅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大概是还没睡醒。”
“那就继续睡。”
他把我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满意地叹了口气。
“睡醒了也不准变卦。”
我没有回答。
但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没打算变卦。
——从把你从冷宫里带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没打算变卦。
第九章 大罪状的荒唐弹劾
下午的时候,出了件事。
准确地说,是刘御史终于忍不住了。
他老人家在午门外长跪不起,声称陛下若不见他,他就跪死在那里。
谢珩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听到这个消息,眼皮都没抬。
“让他跪。”
“陛下,”我忍不住开口,“午门外面太阳很大,刘御史年纪也不小了。”
“太傅心疼他?”
“臣只是觉得,让人跪在太阳底下不太好。”
“那朕让人给他送把伞。”
“……”
我放弃了。
过了一个时辰,外面的消息传来:刘御史还在跪。
又过了一个时辰,消息再来:刘御史中暑了,但坚持不走,说见不到陛下就死在午门。
谢珩终于从奏折里抬起头来。
“他想见朕?”
“是的,陛下。”
“那就让他进来吧。”
刘御史被两个侍卫搀着进了御书房。他老人家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依然倔强。
他看到我坐在谢珩身边,脸色更白了几分。
“老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刘爱卿有什么事?”
谢珩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御史颤巍巍地站起来,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奏折。
“老臣弹劾太傅沈知鹤,十大罪状!”
来了。
终于来了。
我端着茶杯,神情不变。
谢珩的眉头皱了一下。
“念。”
刘御史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其一,蛊惑君心,使陛下荒废朝政!”
谢珩:“朕自己不想上朝,关太傅什么事?”
“其二,专权擅政,任用私人!”
谢珩:“太傅用的人比前任用的强十倍,有什么问题?”
“其三,骄奢淫逸,生活奢靡!”
谢珩:“朕赏的,你有意见?”
刘御史的冷汗流下来了,但他咬咬牙,继续念下去。
“其四……”
“其五……”
“其六……”
每念一条,谢珩就怼回去一条。
怼到最后,刘御史的脸色已经比外面的日头还要难看了。
“其十!”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太傅沈知鹤,佩戴刻有陛下名讳之玉佩,居心叵测,意图……”
他念到这里,忽然噎住了。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我腰间那块玉佩上的字。
“珩鹤”。
这显然不是我自己刻的。
这显然是陛下刻的。
既然是陛下刻的,那就不存在“意图不轨”。
刘御史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灰败。
“刘爱卿,”谢珩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这十条罪状,还有哪一条需要朕一一驳回的吗?”
“老臣……”刘御史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朕记得,”谢珩站起身来,踱到他面前,“你是三年前从翰林院升上来的?”
“是……是。”
“那你知道,在你之前,上一个弹劾太傅的御史,现在在哪里吗?”
刘御史浑身一颤。
“在……在……”
“在岭南种荔枝。”
谢珩微微一笑。
“不过那位御史年纪大了,估计种不了几年了。刘爱卿想去接班吗?”
刘御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臣不敢!老臣……老臣……”
“行了。”谢珩挥了挥手,“念在你忠心为国的份上,这次朕不追究。回去把十大罪状重写一遍,每条下面加上朕的反驳,明天早朝当众念。”
“……”
“怎么,不愿意?”
“愿、愿意!”
刘御史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放下茶杯,看着谢珩。
“陛下何必吓唬他。”
“没有吓唬。上一个弹劾太傅的人,确实在岭南种荔枝。”
“那是他自己请命去的。”
“细节不重要。”
谢珩走回来,在我身边坐下,头一歪,靠在我肩膀上。
“太傅,朕刚才表现得好不好?”
“……还行。”
“只是还行?”
“反驳得有理有据,威压也恰到好处,没有过于残暴。”
“那太傅给点奖励。”
“什么奖励?”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今晚太傅主动亲我一下。”
“……”
“一下就行。”
“陛下多大了?”
“三岁。所以要太傅亲亲才能好。”
我真想把这小疯子的嘴缝上。
但我没有。
我只是端起茶杯,挡住自己微微发热的耳根。
“……晚上再说。”
谢珩笑了。
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 第十章
晚上,他果然缠着我要奖励。
我被他磨得没办法,在他额头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好了。”
“这就完了?”
“陛下说的,一下。”
“额头不算。”
“陛下方才没说哪里不算。”
“太傅耍赖。”
“跟陛下学的。”
谢珩瞪着我,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整个人的戾气都消散了,露出几分当初那个少年的影子。
“太傅,你变了。”
“嗯?”
“以前你不会跟我斗嘴的。”
“以前你是皇子,我是太傅,君臣有别。”
“现在呢?”
“现在你是皇帝,我……”
我顿了顿。
是什么呢?
是被囚禁的金丝雀?
是刻在他玉佩上的另一半名字?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谢珩看着我,等我的答案。
“现在你是我养大的小崽子。”
我说。
谢珩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太傅,你这是大不敬。”
“那你治我的罪。”
“不舍得。”
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朕还要太傅陪一辈子呢。”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辉洒在宫墙上,把红色的宫墙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银白。
我靠在谢珩怀里,心想,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虽然这小疯子确实很疯。
但他疯得——
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