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甜宠|救赎|养成|疯批妖主】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十年前路过白鹿村,多管闲事,从祭坛上捡回一只快死的小妖。
那年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腕上拴着铁链,满身血口,抬眼看我时,青色瞳孔里没有求救,只有一股冷冰冰的狠劲。
我心想,坏了。
这孩子若没人管,长大后八成要把这村子连人带狗一起扬了。
于是我把药箱往肩上一甩,蹲在他面前,问:“还能喘气吗?”
他盯着我,不说话。
我叹气:“能喘就眨眼,不能喘我就直接埋了。”
他终于眨了一下。
很好,还活着。
我把他从祭台上抱下来,顺手踹翻了那尊吃人香火的泥胎山神。
那时我以为,我只是救了一条命。
谁知道十年后,他真把白鹿村扬了。
不止白鹿村。
他屠妖王,焚祭庙,踏平十二山,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万妖主。
而我,功德圆满,旧毒入骨,收拾药箱准备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等死。
结果刚走到山门,满山桃花一夜尽开,枝条如蛇,缠住我的手腕脚踝,把我拖回了妖主寝殿。
越青檀坐在榻边,白发垂地,青瞳含笑,腕上还系着我当年给他的那枚缺口药铃。
他说:“先生要去哪?”
我冷静道:“采药。”
他笑了笑,指尖轻轻一勾,山门轰然合拢。
“撒谎。”
“你脉象衰败,药箱里放的是寿衣,不是药。”
我:“……”
这小崽子什么时候学会摸脉的?
越青檀一步步走近,低头抵住我的肩,声音轻得像撒娇。
“你当年说,先活着,别的以后再说。”
“我听话了。”
“现在我活下来了,先生却不要我了?”
他抬起眼,眸底妖纹一点点爬上来。
“沈照微,你救命只救一半吗?”
1
十年前,白鹿村大旱。
我背着药箱路过村口时,正赶上一场祭山神。
村民乌泱泱跪了一地,铜锣敲得震天响,香火烧得呛人。
祭台中央绑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红衣,脸色白得像纸,腕骨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偏偏生得极漂亮。
白发,青瞳,眉眼精致得不似人间物。
若不是他额角隐隐浮着妖纹,我险些以为是哪家逃出来的小公子。
村长跪在最前头,满脸虔诚,高声喊道:“灾星归山,山神息怒!求山神赐雨,救我白鹿村!”
我停在树后,听得眉头直跳。
这年头,旱灾不挖井,不修渠,不找水脉,先绑个孩子祭天。
很有出息。
我本不想管。
我沈照微只是个流浪药师,治病救人,顺路卖药,不管人间闲事。
师父临终前叮嘱过我:少管闲事,少惹是非,少救看起来就很麻烦的人。
尤其是漂亮的。
越漂亮,越麻烦。
我深以为然。
然后祭台上那个麻烦突然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他没有哭,没有求,也没有害怕。
只是静静看着我。
眼神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出来时,我大抵也是这么看人的。
于是我叹了口气。
完了。
这闲事今天非管不可。
村民正准备点燃祭台四角的符纸。
我拎起药箱,慢悠悠走出去。
“诸位。”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世外高人。
“这祭法不对。”
村长皱眉:“你是何人?”
“路过的药师。”
“药师懂什么祭神?”
“略懂。”我面不改色,“你们这山神不吃活祭。”
村民们面面相觑。
村长半信半疑:“那吃什么?”
我认真道:“吃泥。”
村长:“?”
我抬手指向祭台后那尊泥塑山神像。
“看见没?它是泥捏的,当然吃泥。”
众人:“……”
少年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似乎写着:你有病?
我很镇定。
做人嘛,气势最重要。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村长怒了:“胡言乱语!来人,把他赶出去!”
几个壮汉冲上来。
我把药箱往地上一放,伸手从里面摸出一包药粉。
风一吹。
几人当场倒地,睡得比我师父棺材板还安详。
村民大乱。
“妖术!”
“他也是妖!”
“快请山神!”
我叹了口气。
这才哪到哪。
我掠上祭台,一刀割断少年腕上的绳索。
他没有动。
我低声问:“还能走吗?”
他盯着我,嗓音沙哑:“你要把我带去哪?”
“先离开这里。”
“然后呢?”
“然后给你治伤。”
“再然后呢?”
我愣了一下。
这孩子问题还挺多。
村民已经举着锄头木棍围上来。
我把少年往身后一挡,随口道:“再然后,看你自己想去哪。”
少年似乎怔住了。
像是第一次听见“自己想去哪”这种话。
下一瞬,一道阴冷气息从山神像里涌出来。
泥塑神像裂开一条缝,黑雾翻滚,一张扭曲的人脸从里面探出。
村民纷纷跪下,狂喜大喊:“山神显灵了!”
我看着那团邪祟,沉默片刻。
很好。
不是愚昧村民加可怜祭品的普通事件。
是邪祟骗供,加活人献祭。
麻烦程度翻倍。
师父,徒儿今天又没听您的话。
那邪祟盯着我身后的少年,贪婪道:“把祭品留下。”
少年身体明显一僵。
我侧头看他。
他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真倔。
我叹气,把袖中银针抽出来。
“先说好。”
我看向邪祟。
“这孩子我捡了。”
“想要,排队。”
邪祟怒吼一声扑来。
我一针钉进它眉心。
黑雾炸开。
村民尖叫逃散。
山神像轰然倒塌。
少年站在一片尘土里,红衣破败,白发凌乱,青瞳一眨不眨看着我。
我拍拍手,走到他面前。
“现在可以走了。”
他却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我还没来得及欣慰这孩子知道感恩,腕上一疼。
他狠狠咬了我一口。
血立刻渗出来。
我:“……”
很好。
救了人,收获牙印一个。
我疼得龇牙咧嘴,又不好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孩计较。
“属狗的?”
他死死咬着不松口,眼里全是戒备。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僵住。
我说:“咬吧,咬够了就跟我走。”
“不过先提醒你一句。”
“我血里有药毒,咬多了会晕。”
少年眼神微动。
片刻后,他松了口。
然后砰的一声倒在我怀里。
我低头看着晕过去的小妖,又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深深吸了一口气。
“祖宗。”
“你倒是挺会挑地方晕。”
2
我把他带回了山脚下的破药庐。
那药庐是我临时落脚处,四面漏风,屋顶漏雨,老鼠来了都嫌寒酸。
但胜在清净。
我给少年处理伤口时,他醒了一次。
刚醒就抄起枕边药杵砸我。
我眼疾手快按住他手腕。
“别动。”
他冷冷看我:“你想做什么?”
“上药。”
“为什么?”
“你伤口再不管,明天就能烂给我看。”
“为什么救我?”
“顺手。”
他不信。
我也知道他不信。
他这种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最怕别人无缘无故对他好。
因为以前所有所谓的“好”,最后都要他拿命来还。
我把药膏抹在他腕上的勒痕处。
他疼得指尖一颤,却没吭声。
我看着那一道道旧伤,心里有点堵。
“叫什么?”
他不答。
“不想说?”
他仍不答。
我想了想,说:“那我先给你起一个。”
他终于看我。
我摸着下巴:“白毛?”
少年眼神冷了。
“青眼?”
他开始摸药杵。
我立刻改口:“开玩笑。”
我看见窗外一株青檀树,雨后枝叶湿润,生机清透。
于是说:“越青檀,如何?”
他皱眉:“为什么姓越?”
“因为你以后要越过这些烂人烂事。”
“青檀呢?”
“硬木,命长,不容易死。”
他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晕了。
最后,他很轻地问:“名字给了我,就是我的了吗?”
我一怔。
“当然。”
“不会再收回去?”
“一个名字而已,收回去做什么?”
他低下头,指尖慢慢攥紧被角。
“越青檀。”
他低声念了一遍。
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心一软,忍不住揉了揉他脑袋。
“先活着,别的以后再说。”
他抬眼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一点茫然。
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忽然被人塞了一盏灯,却不知道该拿手护住,还是该丢开。
当晚,我给他熬了一碗药粥。
他坐在桌边,盯着粥不动。
我问:“不饿?”
他问:“吃了要做什么?”
我端碗的手一顿。
“吃饭还能做什么?”
他平静道:“以前他们给我吃东西,是为了让我多撑几日,好继续放血。”
我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怕吓着他。
我把粥推到他面前。
“在我这里,吃饭就是吃饭。”
“睡觉就是睡觉。”
“上药就是上药。”
“没人拿你换雨,也没人拿你祭神。”
他看着我,像是在辨认真假。
我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若是再咬我,我可能会把你拎出去晒太阳。”
他眼睫颤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没学会。
我松了口气。
能有反应就是好事。
养孩子嘛,不急。
先养活。
至于养成什么样,那都是以后的事。
我当时万万没想到,这个“以后”,会把我自己赔进去。
3
越青檀刚来药庐时,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小兽。
吃饭只吃半碗。
睡觉只睡墙角。
洗澡必须抱着一把柴刀。
我非常头疼。
尤其是洗澡抱柴刀这件事。
我站在门外,苦口婆心:“那刀生锈了,真砍人容易破伤风。”
里面传来他冷淡的声音:“不劳费心。”
我:“你泡澡带刀,万一掉水里割着自己呢?”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你伤了我还得治。”
里面沉默片刻。
然后木门开了一条缝。
越青檀湿着头发站在门后,脸色冷白,青瞳幽幽看我。
“你到底想看我洗澡,还是想看我的刀?”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我看你个头!”
我一把关上门,耳朵发热。
这孩子在村里到底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防人法子?
我只是怕他把自己砍了。
真的。
半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为了让他放下戒备,我开始每日固定问他三件事。
“饭吃了吗?”
“药喝了吗?”
“今日还想活吗?”
前两个问题,他有时点头,有时不理。
第三个问题,他最开始从不回答。
我也不逼他。
反正每天问。
第一日,他沉默。
第五日,他皱眉。
第十日,他说:“烦。”
第十五日,他说:“想。”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我高兴得多吃了两个馒头。
太不容易了。
这孩子终于有点人气。
某日夜里,山中落雷。
药庐被劈得震了三震。
我披衣起身,怕越青檀受惊,去墙角找他。
没人。
我心里一紧。
下一刻,被子里传来轻微响动。
我低头一看。
越青檀不知何时抱着枕头,缩到了我榻脚边。
白发散了一地,脸色仍冷着,耳尖却红得厉害。
我蹲下问:“怕雷?”
他闭着眼:“不怕。”
“那你睡我这儿?”
“地上冷。”
“你以前不都睡地上?”
他睁开眼,恼羞成怒:“沈照微,你话真多。”
我憋住笑。
行。
不怕雷。
就是地上冷。
我懂。
我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外侧。
“上来睡吧。”
他盯着我。
我补充:“不收钱。”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
最后抱着枕头,慢吞吞爬上来,隔着很远躺下。
我吹灭灯。
黑暗里,他忽然问:“你会走吗?”
我一愣。
“去哪?”
“不知道。”
“暂时不走。”
“暂时是多久?”
我想了想:“到你能好好活着为止。”
他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我以为他睡着了。
却听见他极轻地说:“那我慢点好。”
我心口一软。
那时我只当他孩子心性,舍不得唯一对他好的人。
我哪里知道,有些舍不得若无人教他放下,长大后会变成锁链。
一头锁着他。
一头锁着我。
4
越青檀在药庐住了三个月,长了点肉,也终于不再动不动拿药杵砸我。
可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白鹿村的人没死心。
那日我上山采药,回来时,药庐前围了十几个村民。
村长拄着拐杖,身边还跟着两个穿黑袍的驭妖师。
越青檀站在门口,脸色很冷。
他手里握着我给他防身的小药刀,刀尖朝下,手背青筋绷起。
村长指着他怒道:“就是这灾星!自从他被带走,村里井水更少了!山神动怒,全是因为他!”
我听笑了。
“井水少不去挖井,来找一个孩子?”
村长看见我,脸色一变:“沈药师,这是我白鹿村的祭品,你不能私藏!”
“祭品?”我把药篓放下,“你叫他一声,看他答应吗?”
越青檀冷冷道:“不答应。”
我摊手:“听见没,不答应。”
村长气得脸皮发抖。
两个驭妖师走上前。
其中一人盯着越青檀,眼底浮出贪色。
“半妖白发,青瞳妖脉,倒是稀罕。”
另一人笑道:“带回去炼成妖奴,能卖个好价。”
越青檀脸色一白。
我眸色冷下来。
“二位。”
“买卖孩子不太好吧?”
那驭妖师嗤笑:“一个半妖,也算人?”
我看了越青檀一眼。
他低着头,指节发白,像是又回到了祭台上。
我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方才废话太多。
于是我抬手,一把药粉撒出去。
两个驭妖师立刻捂住喉咙跪倒在地。
村民大惊失色。
我走过去,一脚踩住其中一人的符袋。
“我这个人脾气好。”
“平时只治病,不杀人。”
驭妖师惊恐看我。
我笑了笑。
“但你们今日说的话,我不爱听。”
“回去告诉你们门主。”
“越青檀是我药庐的人。”
“谁敢动他,我让谁下半辈子只能用鼻孔吃饭。”
众人仓皇逃走。
山风安静下来。
越青檀站在原地,脸色仍有些白。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吓着了?”
他冷声:“没有。”
“手抖成这样还没有?”
他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我叹气,握住他的腕,把药刀拿下来。
“你不用每次都自己扛。”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在的时候,可以躲我身后。”
他问:“那你不在呢?”
我怔了怔。
他盯着我,问得很认真:“你不在的时候,我怎么办?”
我本想说,你会长大,会变强,会自己保护自己。
可看着他的眼睛,这话忽然说不出口。
最后我只是揉了揉他头发。
“那我尽量在。”
越青檀垂下眼。
“尽量?”
“嗯。”
“不能一直吗?”
我失笑:“哪有人能一直陪着谁?”
话音刚落,我看见他眼底那点光暗下去。
我心里莫名一沉。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句寻常道理。
对他来说,却像第二次被推回祭台。
5
越青檀十六岁那年,妖脉彻底觉醒。
那晚,满山草木一夜疯长,药庐外青檀树开了花。
白色小花落了一院。
我醒来时,越青檀坐在院中,白发披散,额角妖纹蔓延到眼尾。
漂亮得不像话。
也危险得不像话。
他手里捏着一只死鸟。
那鸟不是普通鸟,是妖探。
万妖山派来寻他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越青檀抬头看我:“他们说,我是前任妖王遗脉。”
我沉默。
“你早知道?”
“猜到一点。”
他笑了笑。
“所以你救我,是因为我有用?”
“不是。”
“那是因为可怜我?”
“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取下那只死鸟,用帕子擦干净他的指尖。
“因为那天你还想活。”
他愣住。
我说:“我救人只看一件事。”
“什么?”
“他自己还想不想活。”
越青檀看着我,许久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低声问:“若有一天,我不想做人了呢?”
我动作一顿。
“什么意思?”
他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山。
“他们说,我该回万妖山。”
“他们说,人间容不下我。”
“他们还说,只要我想,所有欺过我的人,都可以跪在我脚下。”
我皱眉。
少年已经长高许多,眉眼褪去稚气,越发冷艳锋利。
他不再是那个会在雷雨夜偷偷缩到我榻边的小孩。
可在我眼里,他又好像一直是。
我说:“青檀。”
他看我。
“你可以做妖。”
“也可以做人。”
“可以回万妖山。”
“也可以留在人间。”
“但别为了恨活着。”
他轻声问:“那为了什么活?”
我说:“为了你自己。”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
“先生总是说这些好听的话。”
“可我若说,我想为了你活呢?”
我心头一跳。
“胡说什么。”
越青檀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吓人。
“不是胡说。”
我避开他的视线,把帕子塞回袖中。
“年纪小,分不清依赖和别的。”
他忽然靠近一步。
“那先生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分清。”
我后退半步,后腰撞上药桌。
这孩子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我故作镇定:“先把药经抄十遍。”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先生怕了。”
我面无表情:“我怕你字太丑,丢我的人。”
他笑意更深。
那晚之后,越青檀变得有些不一样。
以前他黏人,是小兽寻窝。
后来他黏人,是猎物盯人。
当然,我当时没意识到。
我只觉得孩子大了,心思多了,叛逆期到了。
完全没往自己身上想。
现在回头看,我真该给当年的自己开一副醒脑汤。
一日三顿,顿顿加倍。
6
十八岁那年,越青檀离开了药庐。
万妖山内乱,十二妖部互相吞杀。
他们找到了他,说他是唯一能继承妖王血脉的人。
我原本不想让他去。
可越青檀站在青檀树下,对我说:“先生,我得去。”
我问:“为了权势?”
他摇头。
“为了以后没人能从你身边把我带走。”
我眉心一跳。
“青檀。”
他笑了笑,还是少年模样,眼底却已有沉沉妖气。
“开玩笑的。”
我不信。
但我拦不住他。
他长大了。
雏鸟总要离巢,小妖也总要回山。
临行前,我把一枚药铃系到他腕上。
那铃铛是我随手做的,里面藏了三颗救命药丸。
只是打磨时缺了一角,看起来有些丑。
我说:“打不过就跑。”
他看着腕上的铃。
“先生盼我赢,还是盼我跑?”
“盼你活着。”
他抬眼看我。
我重复:“先活着,别的以后再说。”
越青檀忽然抱住我。
我身体一僵。
他已经许久没这样亲近我。
少年下巴抵在我肩上,声音很轻。
“沈照微。”
“我若活着回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我回来再说。”
我推开他:“不能。”
他愣住。
我冷酷道:“这种话听着就不像好事。”
他低笑出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真正笑。
不是试探,不是冷嘲,也不是装出来的乖顺。
只是单纯觉得好笑。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觉得这些年没白养。
他终于像个活人了。
临走时,他回头看我。
满山青檀花落在他肩上。
他说:“先生,等我。”
我摆摆手:“活着回来再说。”
他走后,药庐安静得可怕。
没人嫌药苦。
没人夜里被雷声惊醒还嘴硬。
没人冷着脸问我今天为什么少吃了一碗饭。
我忽然有些不习惯。
原来养一只小妖,会把人的日子养出空缺。
他走后第一年,万妖山易主。
第二年,十二妖部归顺。
第三年,越青檀屠旧妖王于血月崖,被尊为万妖主。
第四年,白鹿村祭庙被焚。
第五年,所有以活人祭妖神的山村,被他尽数踏平。
世人都说新妖主暴戾成性,睚眦必报,迟早成祸。
我听完,只是低头煎药。
嗯。
确实睚眦必报。
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有些人,不挨打不知道疼。
只是我没想到,他报完所有旧仇后,最后一个要清算的人,会是我。
7
我身体是在越青檀离开的第六年坏掉的。
早年为压制妖毒,我试过太多药。
救人救多了,自己反倒成了个破药罐子。
起初只是咳血。
后来是畏寒、失眠、五感渐衰。
我给自己诊了脉。
寿数最多三月。
很好。
够我收拾药庐,烧掉旧方,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躺平。
我没告诉越青檀。
主要是不知道怎么说。
难道写信给万妖主:
“青檀吾徒,为师快死了,勿念。”
不妥。
他那脾气,看到信的当天就能拆了我药庐。
于是我收拾药箱,打算趁夜离开。
药箱里没装药。
装的是一套干净衣裳,一卷遗书,还有那枚他小时候咬我的旧帕子。
帕子上血迹早洗淡了,却还留着浅浅痕迹。
我看了半晌,笑自己矫情。
正要出门,院中青檀树忽然无风而动。
白花纷纷落下。
我心头一紧。
下一刻,满山妖气如潮水压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先生。”
我手一抖,药箱砸在脚面上。
疼得我差点原地升天。
门被推开。
越青檀站在门口。
他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少年了。
白发如雪,青瞳似玉,玄衣上绣着暗金妖纹,腕间缺口药铃轻轻作响。
只是看着我时,眼神仍旧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夜。
委屈,压抑,固执。
以及一点我不敢深想的疯。
他看着我脚边药箱。
“先生要去哪?”
我冷静道:“采药。”
他走进来,蹲下,打开药箱。
寿衣。
遗书。
旧帕子。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我眼皮一跳。
糟了。
这谎撒得很没有技术含量。
越青檀拿起那卷遗书,慢慢展开。
他看了一行,指尖便开始发抖。
“吾徒青檀,见字如面。”
他轻声念出来,声音低得吓人。
“为师此生漂泊,无甚牵挂,唯你一人,放心不下……”
他停住。
我想抢回来:“别念了。”
他抬眼看我。
那眼神让我不敢动。
越青檀笑了笑。
“唯我一人放心不下。”
“然后先生打算一个人去死?”
我头皮发麻:“不是去死,是找个清净地方养病。”
“寿衣养病?”
“个人习惯。”
“遗书养病?”
“提前准备。”
“连坟地都选好了吧?”
“……”
他真了解我。
越青檀一步步逼近。
我一步步后退。
直到后背抵上墙。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妖纹浮现。
“沈照微。”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一叫准没好事。
“你当年把我从祭台上抱下来,问我还想不想活。”
“我想了。”
“你给我名字,教我识字,给我药铃,让我先活着。”
“我都照做了。”
他声音越来越轻。
“可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想活了?”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越青檀眼尾微红,笑意却很冷。
“先生,这不公平。”
“你不能教会我活着,又自己偷偷去死。”
我低声道:“青檀,生死有命。”
他忽然伸手扣住我的腕。
“我不信命。”
“我只信你。”
我心口一酸。
下一瞬,满山桃花疯长,枝条破窗而入,缠住我的手腕,将我牢牢困在榻边。
我瞪大眼:“越青檀!”
他低头,额头抵住我的手背。
像臣服。
也像囚禁。
“先生别怕。”
“我不会伤你。”
“我只是……”
他嗓音哑了。
“不能再让你丢下我。”
8
被万妖主囚在寝殿的第一日,我十分冷静。
冷静地踹了三次门。
没踹开。
第二日,我开始讲道理。
“青檀,你这是以下犯上。”
他给我端药:“嗯。”
“我是你先生。”
“嗯。”
“你囚禁先生,不合礼法。”
“妖族没有礼法。”
“……”
很好。
忘了他现在不是人间好少年,是万妖山第一不讲理。
第三日,我绝食抗议。
越青檀坐在榻边,看着我。
“先生不吃?”
“不吃。”
“那我喂你。”
“不用。”
他舀了一勺粥,递到我嘴边。
我闭嘴。
他平静道:“先生若不吃,我便让整个万妖山陪你饿。”
我怒了:“你威胁我?”
他垂眼:“先生可以这样想。”
我气得接过碗,三两口喝完。
越青檀看着空碗,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
我忽然明白了。
这小崽子不是不会讲理。
他是知道我吃哪一套。
我放下碗,冷冷道:“越青檀,你长本事了。”
他轻声说:“是先生教得好。”
我一噎。
真是出师不利,反被徒弟气死。
但气归气,他并没有真的伤我。
相反,他把妖族珍药流水似的往我身上砸。
每日亲自煎药,亲自诊脉,亲自守夜。
我夜里咳血,他比我还疼。
有一次我咳得厉害,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他坐在榻边,手上全是血。
我的血。
他低着头,像被人抽走魂魄。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青檀。”
他猛地抬头。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当年祭台上那个不肯求救的小少年。
我叹了口气。
“吓着了?”
他不说话。
“我还没死呢。”
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还想死?”
“不是想,是……”
他俯身抱住我,力道大得让我骨头疼。
“别说。”
“先生,别说。”
我沉默下来。
良久,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好,不说。”
他把脸埋在我肩上。
声音闷得发颤。
“我可以救你。”
“万妖山有灵泉,有妖骨,有续命术。”
“只要你留下,我什么都能给你。”
我轻声问:“若救不了呢?”
他身体一僵。
“没有救不了。”
“青檀。”
“没有。”
他固执得像个孩子。
我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其实养得并不好。
我教他活着。
教他识字。
教他分辨善恶。
却唯独忘了教他,世上有些离别,不是被抛弃。
有些死亡,也不是不要他。
9
我在万妖山住了半个月。
说是囚禁,其实除了不能出山,其他待遇好得离谱。
饭来张口,药来伸手。
妖侍见我,比见越青檀还恭敬。
有一回我听见两个小妖在门外嘀咕。
“这就是主上藏了十年的心上人?”
“听说主上当年就是为他杀回万妖山的。”
“我还听说主上日日抱着那枚破铃铛睡。”
我:“……”
我转头看向越青檀。
他正在给我剥橘子。
动作一顿。
耳尖微红。
我眯起眼:“抱着破铃铛睡?”
他淡定道:“谣言。”
“日日?”
“夸张。”
“心上人?”
他不说话了。
我心口猛地一跳。
气氛忽然不对。
窗外花影摇晃。
越青檀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声音很轻:“先生现在才知道吗?”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青檀,你对我是依赖。”
“不是。”
“你年少时受了太多苦,所以把第一个救你的人看得太重。”
“不是。”
“你只是怕我离开。”
“是。”
他抬眼看我,青瞳清亮又偏执。
“我怕你离开。”
“也想你留下。”
“想你看着我,叫我的名字,像以前一样管我吃饭喝药。”
“还想你别总把我当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先生,我二十四了。”
我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
二十四。
怎么会二十四?
我记忆里,他分明还是那个抱着枕头缩在榻脚边的小孩。
可眼前人眉目深邃,身量修长,早就长成了能搅动天下风云的妖主。
只有我还停在过去。
我以为自己护着他,是恩,是责,是师长慈心。
却没发现,他早已用另一种眼神看我许多年。
我沉默太久。
越青檀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轻声说:“先生若厌我,我可以不说。”
“但你不能走。”
“我可以做你的徒弟,做你的病人,做你的妖主,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只要你别不要我。”
这句话砸得我心口发疼。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被我捡回来,问我名字给了他,是不是就是他的了。
原来他这一生,最怕得到之后又被收回。
我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瓣橘子。
“谁说不要你了?”
越青檀猛地抬眼。
我说:“只是你这喜欢来得太吓人。”
“动不动封山锁门,谁教你的?”
他抿唇。
“无师自通。”
我:“……”
很好。
天赋异禀。
我揉了揉眉心。
“青檀,喜欢不是囚人。”
“可是放你走,你会死。”
“我不走。”
他怔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答应你,我不偷偷走。”
“也会好好治病。”
“但你也答应我,不许再拿整个万妖山威胁我吃饭。”
越青檀看着我。
像是不敢信。
许久,他低声问:“真的?”
我无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静静看我。
我想起药箱里的寿衣和遗书,顿时有点心虚。
“这次不骗。”
他忽然笑了。
眉眼弯起,像冰雪消融。
然后他伸手抱住我。
这一次力道很轻。
像终于学会怎样拥抱一个会疼的人。
10
我没死成。
越青檀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池灵泉,又逼着万妖山几位老妖医日夜给我续命。
老妖医们一边诊脉,一边抖成筛子。
我看不过去,劝他:“你别吓他们。”
越青檀温声道:“我没有。”
老妖医跪在地上:“主上确实没有,就是刀架在老臣脖子上有点凉。”
我看向越青檀。
他面不改色地把妖刀收回去。
“手滑。”
我:“……”
你滑得挺准。
治病期间,我和越青檀约法三章。
第一,不许封我门窗。
第二,不许偷看我遗书。
第三,不许动不动用尾巴缠人。
是的。
他有尾巴。
九条。
平时藏着,一着急就露。
尤其是我喝药慢一点,那尾巴就从身后悄悄绕过来,缠住我的手腕。
我面无表情:“越青檀。”
他无辜看我:“它自己动的。”
我低头看着那条正把药碗往我嘴边推的尾巴。
“它还挺懂事。”
他耳尖红了。
我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后虽然疯了点,但也不是不能教。
只是要慢慢来。
就像当年教他吃饭睡觉一样。
先让他知道,喜欢不是锁链。
再让他知道,离开房间不是离开他。
最后让他知道,一个人愿意留下,不是因为逃不掉。
而是因为想留下。
半年后,我病情稳住。
万妖山春日大宴。
群妖来贺。
越青檀坐在高位上,冷淡威严,满身妖主气势。
我坐在旁边喝药。
苦得五官都快皱成一团。
他侧头看我,眼底立刻软下来,悄悄往我掌心塞了一颗蜜饯。
群妖:“……”
我:“……”
众目睽睽之下,你能不能有点妖主包袱?
越青檀低声问:“苦吗?”
我故意道:“苦。”
他皱眉:“那换药方。”
老妖医脸都白了。
我赶紧把蜜饯塞嘴里。
“不用,甜了。”
越青檀这才满意。
宴到一半,有妖将醉酒,大着胆子问:“主上,沈先生到底是您的什么人?”
满殿一静。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来。
我刚想说“旧友”。
越青檀已经握住我的手。
“恩人。”
他看着我,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先生。”
“心上人。”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群妖哗然。
越青檀却像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我,眼底有一点不安。
仿佛只要我皱一下眉,他就能立刻改口,把自己重新退回徒弟的位置。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当年从祭台上被我抱下来的少年。
他曾满身伤痕,连一个名字都不敢确认是否属于自己。
如今他高坐万妖之巅,拥有山河、妖众、权柄和无数敬畏。
可他望向我时,仍像当年那样。
小心翼翼地等一个回答。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
“嗯。”
“说得也没错。”
越青檀瞳孔微微一颤。
下一刻,满山青檀花骤然盛放。
妖众欢呼声几乎掀翻殿顶。
我被吵得头疼,刚想让他们小声点,越青檀忽然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
“先生。”
“我今日很高兴。”
我斜他一眼:“看出来了。”
九条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他低笑一声,握紧我的手。
“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
“以后也留下吗?”
我叹气。
这问题他问了十年。
从药庐问到万妖山。
从少年问到妖主。
我看着他腕间那枚缺口药铃。
铃声轻轻一响,像把旧日岁月都摇回眼前。
于是我说:“留下。”
越青檀眼底亮得惊人。
我补充:“但你再敢把我锁起来,我就离家出走。”
他立刻道:“不锁。”
顿了顿,又问:“尾巴可以缠吗?”
我:“……”
我就知道这小子乖不了太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我冷的时候。”
越青檀笑了。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指节,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那我盼先生日日怕冷。”
我耳根一热,瞪他。
“妖主大人,注意分寸。”
他笑意更深。
“先生教我。”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行吧。
教就教。
当年我教他先活着。
如今再教他怎么好好爱人。
反正人是我捡的,名字是我起的,药铃是我给的。
这疯得漂亮的小妖主,归根结底,也算我自己养出来的。
总不能真不管。
尾声
后来,有人问万妖主这一生最珍贵的宝物是什么。
群妖猜过妖王骨,猜过万山令,猜过血月刀。
越青檀都说不是。
他抬起手腕。
腕上系着一枚旧药铃。
铃身缺了一角,旧得不像样。
众妖不解:“主上,这铃有何神异?”
越青檀垂眸一笑。
“它响的时候,我便知道。”
“有人盼我活着。”
而我坐在窗边晒药,听见这话,忍不住笑骂:
“越青檀,少在外面装可怜,过来喝药。”
满殿妖众一静。
下一刻,方才还威严冷淡的万妖主立刻起身。
“来了。”
白发妖主穿过重重宫阙,腕间药铃叮当作响。
像许多年前,那个被我从祭台上抱下来的少年,终于一步一步,走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