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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13 02:03:10

【双男主|甜宠|救赎|养成|疯批妖主】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十年前路过白鹿村,多管闲事,从祭坛上捡回一只快死的小妖。

那年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腕上拴着铁链,满身血口,抬眼看我时,青色瞳孔里没有求救,只有一股冷冰冰的狠劲。

我心想,坏了。

这孩子若没人管,长大后八成要把这村子连人带狗一起扬了。

于是我把药箱往肩上一甩,蹲在他面前,问:“还能喘气吗?”

他盯着我,不说话。

我叹气:“能喘就眨眼,不能喘我就直接埋了。”

他终于眨了一下。

很好,还活着。

我把他从祭台上抱下来,顺手踹翻了那尊吃人香火的泥胎山神。

那时我以为,我只是救了一条命。

谁知道十年后,他真把白鹿村扬了。

不止白鹿村。

他屠妖王,焚祭庙,踏平十二山,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万妖主。

而我,功德圆满,旧毒入骨,收拾药箱准备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等死。

结果刚走到山门,满山桃花一夜尽开,枝条如蛇,缠住我的手腕脚踝,把我拖回了妖主寝殿。

越青檀坐在榻边,白发垂地,青瞳含笑,腕上还系着我当年给他的那枚缺口药铃。

他说:“先生要去哪?”

我冷静道:“采药。”

他笑了笑,指尖轻轻一勾,山门轰然合拢。

“撒谎。”

“你脉象衰败,药箱里放的是寿衣,不是药。”

我:“……”

这小崽子什么时候学会摸脉的?

越青檀一步步走近,低头抵住我的肩,声音轻得像撒娇。

“你当年说,先活着,别的以后再说。”

“我听话了。”

“现在我活下来了,先生却不要我了?”

他抬起眼,眸底妖纹一点点爬上来。

“沈照微,你救命只救一半吗?”

1

十年前,白鹿村大旱。

我背着药箱路过村口时,正赶上一场祭山神。

村民乌泱泱跪了一地,铜锣敲得震天响,香火烧得呛人。

祭台中央绑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红衣,脸色白得像纸,腕骨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偏偏生得极漂亮。

白发,青瞳,眉眼精致得不似人间物。

若不是他额角隐隐浮着妖纹,我险些以为是哪家逃出来的小公子。

村长跪在最前头,满脸虔诚,高声喊道:“灾星归山,山神息怒!求山神赐雨,救我白鹿村!”

我停在树后,听得眉头直跳。

这年头,旱灾不挖井,不修渠,不找水脉,先绑个孩子祭天。

很有出息。

我本不想管。

我沈照微只是个流浪药师,治病救人,顺路卖药,不管人间闲事。

师父临终前叮嘱过我:少管闲事,少惹是非,少救看起来就很麻烦的人。

尤其是漂亮的。

越漂亮,越麻烦。

我深以为然。

然后祭台上那个麻烦突然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他没有哭,没有求,也没有害怕。

只是静静看着我。

眼神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出来时,我大抵也是这么看人的。

于是我叹了口气。

完了。

这闲事今天非管不可。

村民正准备点燃祭台四角的符纸。

我拎起药箱,慢悠悠走出去。

“诸位。”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世外高人。

“这祭法不对。”

村长皱眉:“你是何人?”

“路过的药师。”

“药师懂什么祭神?”

“略懂。”我面不改色,“你们这山神不吃活祭。”

村民们面面相觑。

村长半信半疑:“那吃什么?”

我认真道:“吃泥。”

村长:“?”

我抬手指向祭台后那尊泥塑山神像。

“看见没?它是泥捏的,当然吃泥。”

众人:“……”

少年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似乎写着:你有病?

我很镇定。

做人嘛,气势最重要。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村长怒了:“胡言乱语!来人,把他赶出去!”

几个壮汉冲上来。

我把药箱往地上一放,伸手从里面摸出一包药粉。

风一吹。

几人当场倒地,睡得比我师父棺材板还安详。

村民大乱。

“妖术!”

“他也是妖!”

“快请山神!”

我叹了口气。

这才哪到哪。

我掠上祭台,一刀割断少年腕上的绳索。

他没有动。

我低声问:“还能走吗?”

他盯着我,嗓音沙哑:“你要把我带去哪?”

“先离开这里。”

“然后呢?”

“然后给你治伤。”

“再然后呢?”

我愣了一下。

这孩子问题还挺多。

村民已经举着锄头木棍围上来。

我把少年往身后一挡,随口道:“再然后,看你自己想去哪。”

少年似乎怔住了。

像是第一次听见“自己想去哪”这种话。

下一瞬,一道阴冷气息从山神像里涌出来。

泥塑神像裂开一条缝,黑雾翻滚,一张扭曲的人脸从里面探出。

村民纷纷跪下,狂喜大喊:“山神显灵了!”

我看着那团邪祟,沉默片刻。

很好。

不是愚昧村民加可怜祭品的普通事件。

是邪祟骗供,加活人献祭。

麻烦程度翻倍。

师父,徒儿今天又没听您的话。

那邪祟盯着我身后的少年,贪婪道:“把祭品留下。”

少年身体明显一僵。

我侧头看他。

他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真倔。

我叹气,把袖中银针抽出来。

“先说好。”

我看向邪祟。

“这孩子我捡了。”

“想要,排队。”

邪祟怒吼一声扑来。

我一针钉进它眉心。

黑雾炸开。

村民尖叫逃散。

山神像轰然倒塌。

少年站在一片尘土里,红衣破败,白发凌乱,青瞳一眨不眨看着我。

我拍拍手,走到他面前。

“现在可以走了。”

他却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我还没来得及欣慰这孩子知道感恩,腕上一疼。

他狠狠咬了我一口。

血立刻渗出来。

我:“……”

很好。

救了人,收获牙印一个。

我疼得龇牙咧嘴,又不好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孩计较。

“属狗的?”

他死死咬着不松口,眼里全是戒备。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僵住。

我说:“咬吧,咬够了就跟我走。”

“不过先提醒你一句。”

“我血里有药毒,咬多了会晕。”

少年眼神微动。

片刻后,他松了口。

然后砰的一声倒在我怀里。

我低头看着晕过去的小妖,又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深深吸了一口气。

“祖宗。”

“你倒是挺会挑地方晕。”

2

我把他带回了山脚下的破药庐。

那药庐是我临时落脚处,四面漏风,屋顶漏雨,老鼠来了都嫌寒酸。

但胜在清净。

我给少年处理伤口时,他醒了一次。

刚醒就抄起枕边药杵砸我。

我眼疾手快按住他手腕。

“别动。”

他冷冷看我:“你想做什么?”

“上药。”

“为什么?”

“你伤口再不管,明天就能烂给我看。”

“为什么救我?”

“顺手。”

他不信。

我也知道他不信。

他这种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最怕别人无缘无故对他好。

因为以前所有所谓的“好”,最后都要他拿命来还。

我把药膏抹在他腕上的勒痕处。

他疼得指尖一颤,却没吭声。

我看着那一道道旧伤,心里有点堵。

“叫什么?”

他不答。

“不想说?”

他仍不答。

我想了想,说:“那我先给你起一个。”

他终于看我。

我摸着下巴:“白毛?”

少年眼神冷了。

“青眼?”

他开始摸药杵。

我立刻改口:“开玩笑。”

我看见窗外一株青檀树,雨后枝叶湿润,生机清透。

于是说:“越青檀,如何?”

他皱眉:“为什么姓越?”

“因为你以后要越过这些烂人烂事。”

“青檀呢?”

“硬木,命长,不容易死。”

他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晕了。

最后,他很轻地问:“名字给了我,就是我的了吗?”

我一怔。

“当然。”

“不会再收回去?”

“一个名字而已,收回去做什么?”

他低下头,指尖慢慢攥紧被角。

“越青檀。”

他低声念了一遍。

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心一软,忍不住揉了揉他脑袋。

“先活着,别的以后再说。”

他抬眼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一点茫然。

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忽然被人塞了一盏灯,却不知道该拿手护住,还是该丢开。

当晚,我给他熬了一碗药粥。

他坐在桌边,盯着粥不动。

我问:“不饿?”

他问:“吃了要做什么?”

我端碗的手一顿。

“吃饭还能做什么?”

他平静道:“以前他们给我吃东西,是为了让我多撑几日,好继续放血。”

我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怕吓着他。

我把粥推到他面前。

“在我这里,吃饭就是吃饭。”

“睡觉就是睡觉。”

“上药就是上药。”

“没人拿你换雨,也没人拿你祭神。”

他看着我,像是在辨认真假。

我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若是再咬我,我可能会把你拎出去晒太阳。”

他眼睫颤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没学会。

我松了口气。

能有反应就是好事。

养孩子嘛,不急。

先养活。

至于养成什么样,那都是以后的事。

我当时万万没想到,这个“以后”,会把我自己赔进去。

3

越青檀刚来药庐时,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小兽。

吃饭只吃半碗。

睡觉只睡墙角。

洗澡必须抱着一把柴刀。

我非常头疼。

尤其是洗澡抱柴刀这件事。

我站在门外,苦口婆心:“那刀生锈了,真砍人容易破伤风。”

里面传来他冷淡的声音:“不劳费心。”

我:“你泡澡带刀,万一掉水里割着自己呢?”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你伤了我还得治。”

里面沉默片刻。

然后木门开了一条缝。

越青檀湿着头发站在门后,脸色冷白,青瞳幽幽看我。

“你到底想看我洗澡,还是想看我的刀?”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我看你个头!”

我一把关上门,耳朵发热。

这孩子在村里到底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防人法子?

我只是怕他把自己砍了。

真的。

半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为了让他放下戒备,我开始每日固定问他三件事。

“饭吃了吗?”

“药喝了吗?”

“今日还想活吗?”

前两个问题,他有时点头,有时不理。

第三个问题,他最开始从不回答。

我也不逼他。

反正每天问。

第一日,他沉默。

第五日,他皱眉。

第十日,他说:“烦。”

第十五日,他说:“想。”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我高兴得多吃了两个馒头。

太不容易了。

这孩子终于有点人气。

某日夜里,山中落雷。

药庐被劈得震了三震。

我披衣起身,怕越青檀受惊,去墙角找他。

没人。

我心里一紧。

下一刻,被子里传来轻微响动。

我低头一看。

越青檀不知何时抱着枕头,缩到了我榻脚边。

白发散了一地,脸色仍冷着,耳尖却红得厉害。

我蹲下问:“怕雷?”

他闭着眼:“不怕。”

“那你睡我这儿?”

“地上冷。”

“你以前不都睡地上?”

他睁开眼,恼羞成怒:“沈照微,你话真多。”

我憋住笑。

行。

不怕雷。

就是地上冷。

我懂。

我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外侧。

“上来睡吧。”

他盯着我。

我补充:“不收钱。”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

最后抱着枕头,慢吞吞爬上来,隔着很远躺下。

我吹灭灯。

黑暗里,他忽然问:“你会走吗?”

我一愣。

“去哪?”

“不知道。”

“暂时不走。”

“暂时是多久?”

我想了想:“到你能好好活着为止。”

他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我以为他睡着了。

却听见他极轻地说:“那我慢点好。”

我心口一软。

那时我只当他孩子心性,舍不得唯一对他好的人。

我哪里知道,有些舍不得若无人教他放下,长大后会变成锁链。

一头锁着他。

一头锁着我。

4

越青檀在药庐住了三个月,长了点肉,也终于不再动不动拿药杵砸我。

可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白鹿村的人没死心。

那日我上山采药,回来时,药庐前围了十几个村民。

村长拄着拐杖,身边还跟着两个穿黑袍的驭妖师。

越青檀站在门口,脸色很冷。

他手里握着我给他防身的小药刀,刀尖朝下,手背青筋绷起。

村长指着他怒道:“就是这灾星!自从他被带走,村里井水更少了!山神动怒,全是因为他!”

我听笑了。

“井水少不去挖井,来找一个孩子?”

村长看见我,脸色一变:“沈药师,这是我白鹿村的祭品,你不能私藏!”

“祭品?”我把药篓放下,“你叫他一声,看他答应吗?”

越青檀冷冷道:“不答应。”

我摊手:“听见没,不答应。”

村长气得脸皮发抖。

两个驭妖师走上前。

其中一人盯着越青檀,眼底浮出贪色。

“半妖白发,青瞳妖脉,倒是稀罕。”

另一人笑道:“带回去炼成妖奴,能卖个好价。”

越青檀脸色一白。

我眸色冷下来。

“二位。”

“买卖孩子不太好吧?”

那驭妖师嗤笑:“一个半妖,也算人?”

我看了越青檀一眼。

他低着头,指节发白,像是又回到了祭台上。

我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方才废话太多。

于是我抬手,一把药粉撒出去。

两个驭妖师立刻捂住喉咙跪倒在地。

村民大惊失色。

我走过去,一脚踩住其中一人的符袋。

“我这个人脾气好。”

“平时只治病,不杀人。”

驭妖师惊恐看我。

我笑了笑。

“但你们今日说的话,我不爱听。”

“回去告诉你们门主。”

“越青檀是我药庐的人。”

“谁敢动他,我让谁下半辈子只能用鼻孔吃饭。”

众人仓皇逃走。

山风安静下来。

越青檀站在原地,脸色仍有些白。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吓着了?”

他冷声:“没有。”

“手抖成这样还没有?”

他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我叹气,握住他的腕,把药刀拿下来。

“你不用每次都自己扛。”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在的时候,可以躲我身后。”

他问:“那你不在呢?”

我怔了怔。

他盯着我,问得很认真:“你不在的时候,我怎么办?”

我本想说,你会长大,会变强,会自己保护自己。

可看着他的眼睛,这话忽然说不出口。

最后我只是揉了揉他头发。

“那我尽量在。”

越青檀垂下眼。

“尽量?”

“嗯。”

“不能一直吗?”

我失笑:“哪有人能一直陪着谁?”

话音刚落,我看见他眼底那点光暗下去。

我心里莫名一沉。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句寻常道理。

对他来说,却像第二次被推回祭台。

5

越青檀十六岁那年,妖脉彻底觉醒。

那晚,满山草木一夜疯长,药庐外青檀树开了花。

白色小花落了一院。

我醒来时,越青檀坐在院中,白发披散,额角妖纹蔓延到眼尾。

漂亮得不像话。

也危险得不像话。

他手里捏着一只死鸟。

那鸟不是普通鸟,是妖探。

万妖山派来寻他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越青檀抬头看我:“他们说,我是前任妖王遗脉。”

我沉默。

“你早知道?”

“猜到一点。”

他笑了笑。

“所以你救我,是因为我有用?”

“不是。”

“那是因为可怜我?”

“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取下那只死鸟,用帕子擦干净他的指尖。

“因为那天你还想活。”

他愣住。

我说:“我救人只看一件事。”

“什么?”

“他自己还想不想活。”

越青檀看着我,许久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低声问:“若有一天,我不想做人了呢?”

我动作一顿。

“什么意思?”

他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山。

“他们说,我该回万妖山。”

“他们说,人间容不下我。”

“他们还说,只要我想,所有欺过我的人,都可以跪在我脚下。”

我皱眉。

少年已经长高许多,眉眼褪去稚气,越发冷艳锋利。

他不再是那个会在雷雨夜偷偷缩到我榻边的小孩。

可在我眼里,他又好像一直是。

我说:“青檀。”

他看我。

“你可以做妖。”

“也可以做人。”

“可以回万妖山。”

“也可以留在人间。”

“但别为了恨活着。”

他轻声问:“那为了什么活?”

我说:“为了你自己。”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

“先生总是说这些好听的话。”

“可我若说,我想为了你活呢?”

我心头一跳。

“胡说什么。”

越青檀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吓人。

“不是胡说。”

我避开他的视线,把帕子塞回袖中。

“年纪小,分不清依赖和别的。”

他忽然靠近一步。

“那先生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分清。”

我后退半步,后腰撞上药桌。

这孩子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我故作镇定:“先把药经抄十遍。”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先生怕了。”

我面无表情:“我怕你字太丑,丢我的人。”

他笑意更深。

那晚之后,越青檀变得有些不一样。

以前他黏人,是小兽寻窝。

后来他黏人,是猎物盯人。

当然,我当时没意识到。

我只觉得孩子大了,心思多了,叛逆期到了。

完全没往自己身上想。

现在回头看,我真该给当年的自己开一副醒脑汤。

一日三顿,顿顿加倍。

6

十八岁那年,越青檀离开了药庐。

万妖山内乱,十二妖部互相吞杀。

他们找到了他,说他是唯一能继承妖王血脉的人。

我原本不想让他去。

可越青檀站在青檀树下,对我说:“先生,我得去。”

我问:“为了权势?”

他摇头。

“为了以后没人能从你身边把我带走。”

我眉心一跳。

“青檀。”

他笑了笑,还是少年模样,眼底却已有沉沉妖气。

“开玩笑的。”

我不信。

但我拦不住他。

他长大了。

雏鸟总要离巢,小妖也总要回山。

临行前,我把一枚药铃系到他腕上。

那铃铛是我随手做的,里面藏了三颗救命药丸。

只是打磨时缺了一角,看起来有些丑。

我说:“打不过就跑。”

他看着腕上的铃。

“先生盼我赢,还是盼我跑?”

“盼你活着。”

他抬眼看我。

我重复:“先活着,别的以后再说。”

越青檀忽然抱住我。

我身体一僵。

他已经许久没这样亲近我。

少年下巴抵在我肩上,声音很轻。

“沈照微。”

“我若活着回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我回来再说。”

我推开他:“不能。”

他愣住。

我冷酷道:“这种话听着就不像好事。”

他低笑出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真正笑。

不是试探,不是冷嘲,也不是装出来的乖顺。

只是单纯觉得好笑。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觉得这些年没白养。

他终于像个活人了。

临走时,他回头看我。

满山青檀花落在他肩上。

他说:“先生,等我。”

我摆摆手:“活着回来再说。”

他走后,药庐安静得可怕。

没人嫌药苦。

没人夜里被雷声惊醒还嘴硬。

没人冷着脸问我今天为什么少吃了一碗饭。

我忽然有些不习惯。

原来养一只小妖,会把人的日子养出空缺。

他走后第一年,万妖山易主。

第二年,十二妖部归顺。

第三年,越青檀屠旧妖王于血月崖,被尊为万妖主。

第四年,白鹿村祭庙被焚。

第五年,所有以活人祭妖神的山村,被他尽数踏平。

世人都说新妖主暴戾成性,睚眦必报,迟早成祸。

我听完,只是低头煎药。

嗯。

确实睚眦必报。

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有些人,不挨打不知道疼。

只是我没想到,他报完所有旧仇后,最后一个要清算的人,会是我。

7

我身体是在越青檀离开的第六年坏掉的。

早年为压制妖毒,我试过太多药。

救人救多了,自己反倒成了个破药罐子。

起初只是咳血。

后来是畏寒、失眠、五感渐衰。

我给自己诊了脉。

寿数最多三月。

很好。

够我收拾药庐,烧掉旧方,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躺平。

我没告诉越青檀。

主要是不知道怎么说。

难道写信给万妖主:

“青檀吾徒,为师快死了,勿念。”

不妥。

他那脾气,看到信的当天就能拆了我药庐。

于是我收拾药箱,打算趁夜离开。

药箱里没装药。

装的是一套干净衣裳,一卷遗书,还有那枚他小时候咬我的旧帕子。

帕子上血迹早洗淡了,却还留着浅浅痕迹。

我看了半晌,笑自己矫情。

正要出门,院中青檀树忽然无风而动。

白花纷纷落下。

我心头一紧。

下一刻,满山妖气如潮水压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先生。”

我手一抖,药箱砸在脚面上。

疼得我差点原地升天。

门被推开。

越青檀站在门口。

他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少年了。

白发如雪,青瞳似玉,玄衣上绣着暗金妖纹,腕间缺口药铃轻轻作响。

只是看着我时,眼神仍旧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夜。

委屈,压抑,固执。

以及一点我不敢深想的疯。

他看着我脚边药箱。

“先生要去哪?”

我冷静道:“采药。”

他走进来,蹲下,打开药箱。

寿衣。

遗书。

旧帕子。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我眼皮一跳。

糟了。

这谎撒得很没有技术含量。

越青檀拿起那卷遗书,慢慢展开。

他看了一行,指尖便开始发抖。

“吾徒青檀,见字如面。”

他轻声念出来,声音低得吓人。

“为师此生漂泊,无甚牵挂,唯你一人,放心不下……”

他停住。

我想抢回来:“别念了。”

他抬眼看我。

那眼神让我不敢动。

越青檀笑了笑。

“唯我一人放心不下。”

“然后先生打算一个人去死?”

我头皮发麻:“不是去死,是找个清净地方养病。”

“寿衣养病?”

“个人习惯。”

“遗书养病?”

“提前准备。”

“连坟地都选好了吧?”

“……”

他真了解我。

越青檀一步步逼近。

我一步步后退。

直到后背抵上墙。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妖纹浮现。

“沈照微。”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一叫准没好事。

“你当年把我从祭台上抱下来,问我还想不想活。”

“我想了。”

“你给我名字,教我识字,给我药铃,让我先活着。”

“我都照做了。”

他声音越来越轻。

“可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想活了?”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越青檀眼尾微红,笑意却很冷。

“先生,这不公平。”

“你不能教会我活着,又自己偷偷去死。”

我低声道:“青檀,生死有命。”

他忽然伸手扣住我的腕。

“我不信命。”

“我只信你。”

我心口一酸。

下一瞬,满山桃花疯长,枝条破窗而入,缠住我的手腕,将我牢牢困在榻边。

我瞪大眼:“越青檀!”

他低头,额头抵住我的手背。

像臣服。

也像囚禁。

“先生别怕。”

“我不会伤你。”

“我只是……”

他嗓音哑了。

“不能再让你丢下我。”

8

被万妖主囚在寝殿的第一日,我十分冷静。

冷静地踹了三次门。

没踹开。

第二日,我开始讲道理。

“青檀,你这是以下犯上。”

他给我端药:“嗯。”

“我是你先生。”

“嗯。”

“你囚禁先生,不合礼法。”

“妖族没有礼法。”

“……”

很好。

忘了他现在不是人间好少年,是万妖山第一不讲理。

第三日,我绝食抗议。

越青檀坐在榻边,看着我。

“先生不吃?”

“不吃。”

“那我喂你。”

“不用。”

他舀了一勺粥,递到我嘴边。

我闭嘴。

他平静道:“先生若不吃,我便让整个万妖山陪你饿。”

我怒了:“你威胁我?”

他垂眼:“先生可以这样想。”

我气得接过碗,三两口喝完。

越青檀看着空碗,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

我忽然明白了。

这小崽子不是不会讲理。

他是知道我吃哪一套。

我放下碗,冷冷道:“越青檀,你长本事了。”

他轻声说:“是先生教得好。”

我一噎。

真是出师不利,反被徒弟气死。

但气归气,他并没有真的伤我。

相反,他把妖族珍药流水似的往我身上砸。

每日亲自煎药,亲自诊脉,亲自守夜。

我夜里咳血,他比我还疼。

有一次我咳得厉害,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他坐在榻边,手上全是血。

我的血。

他低着头,像被人抽走魂魄。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青檀。”

他猛地抬头。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当年祭台上那个不肯求救的小少年。

我叹了口气。

“吓着了?”

他不说话。

“我还没死呢。”

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还想死?”

“不是想,是……”

他俯身抱住我,力道大得让我骨头疼。

“别说。”

“先生,别说。”

我沉默下来。

良久,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好,不说。”

他把脸埋在我肩上。

声音闷得发颤。

“我可以救你。”

“万妖山有灵泉,有妖骨,有续命术。”

“只要你留下,我什么都能给你。”

我轻声问:“若救不了呢?”

他身体一僵。

“没有救不了。”

“青檀。”

“没有。”

他固执得像个孩子。

我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其实养得并不好。

我教他活着。

教他识字。

教他分辨善恶。

却唯独忘了教他,世上有些离别,不是被抛弃。

有些死亡,也不是不要他。

9

我在万妖山住了半个月。

说是囚禁,其实除了不能出山,其他待遇好得离谱。

饭来张口,药来伸手。

妖侍见我,比见越青檀还恭敬。

有一回我听见两个小妖在门外嘀咕。

“这就是主上藏了十年的心上人?”

“听说主上当年就是为他杀回万妖山的。”

“我还听说主上日日抱着那枚破铃铛睡。”

我:“……”

我转头看向越青檀。

他正在给我剥橘子。

动作一顿。

耳尖微红。

我眯起眼:“抱着破铃铛睡?”

他淡定道:“谣言。”

“日日?”

“夸张。”

“心上人?”

他不说话了。

我心口猛地一跳。

气氛忽然不对。

窗外花影摇晃。

越青檀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声音很轻:“先生现在才知道吗?”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青檀,你对我是依赖。”

“不是。”

“你年少时受了太多苦,所以把第一个救你的人看得太重。”

“不是。”

“你只是怕我离开。”

“是。”

他抬眼看我,青瞳清亮又偏执。

“我怕你离开。”

“也想你留下。”

“想你看着我,叫我的名字,像以前一样管我吃饭喝药。”

“还想你别总把我当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先生,我二十四了。”

我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

二十四。

怎么会二十四?

我记忆里,他分明还是那个抱着枕头缩在榻脚边的小孩。

可眼前人眉目深邃,身量修长,早就长成了能搅动天下风云的妖主。

只有我还停在过去。

我以为自己护着他,是恩,是责,是师长慈心。

却没发现,他早已用另一种眼神看我许多年。

我沉默太久。

越青檀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轻声说:“先生若厌我,我可以不说。”

“但你不能走。”

“我可以做你的徒弟,做你的病人,做你的妖主,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只要你别不要我。”

这句话砸得我心口发疼。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被我捡回来,问我名字给了他,是不是就是他的了。

原来他这一生,最怕得到之后又被收回。

我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瓣橘子。

“谁说不要你了?”

越青檀猛地抬眼。

我说:“只是你这喜欢来得太吓人。”

“动不动封山锁门,谁教你的?”

他抿唇。

“无师自通。”

我:“……”

很好。

天赋异禀。

我揉了揉眉心。

“青檀,喜欢不是囚人。”

“可是放你走,你会死。”

“我不走。”

他怔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答应你,我不偷偷走。”

“也会好好治病。”

“但你也答应我,不许再拿整个万妖山威胁我吃饭。”

越青檀看着我。

像是不敢信。

许久,他低声问:“真的?”

我无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静静看我。

我想起药箱里的寿衣和遗书,顿时有点心虚。

“这次不骗。”

他忽然笑了。

眉眼弯起,像冰雪消融。

然后他伸手抱住我。

这一次力道很轻。

像终于学会怎样拥抱一个会疼的人。

10

我没死成。

越青檀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池灵泉,又逼着万妖山几位老妖医日夜给我续命。

老妖医们一边诊脉,一边抖成筛子。

我看不过去,劝他:“你别吓他们。”

越青檀温声道:“我没有。”

老妖医跪在地上:“主上确实没有,就是刀架在老臣脖子上有点凉。”

我看向越青檀。

他面不改色地把妖刀收回去。

“手滑。”

我:“……”

你滑得挺准。

治病期间,我和越青檀约法三章。

第一,不许封我门窗。

第二,不许偷看我遗书。

第三,不许动不动用尾巴缠人。

是的。

他有尾巴。

九条。

平时藏着,一着急就露。

尤其是我喝药慢一点,那尾巴就从身后悄悄绕过来,缠住我的手腕。

我面无表情:“越青檀。”

他无辜看我:“它自己动的。”

我低头看着那条正把药碗往我嘴边推的尾巴。

“它还挺懂事。”

他耳尖红了。

我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后虽然疯了点,但也不是不能教。

只是要慢慢来。

就像当年教他吃饭睡觉一样。

先让他知道,喜欢不是锁链。

再让他知道,离开房间不是离开他。

最后让他知道,一个人愿意留下,不是因为逃不掉。

而是因为想留下。

半年后,我病情稳住。

万妖山春日大宴。

群妖来贺。

越青檀坐在高位上,冷淡威严,满身妖主气势。

我坐在旁边喝药。

苦得五官都快皱成一团。

他侧头看我,眼底立刻软下来,悄悄往我掌心塞了一颗蜜饯。

群妖:“……”

我:“……”

众目睽睽之下,你能不能有点妖主包袱?

越青檀低声问:“苦吗?”

我故意道:“苦。”

他皱眉:“那换药方。”

老妖医脸都白了。

我赶紧把蜜饯塞嘴里。

“不用,甜了。”

越青檀这才满意。

宴到一半,有妖将醉酒,大着胆子问:“主上,沈先生到底是您的什么人?”

满殿一静。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来。

我刚想说“旧友”。

越青檀已经握住我的手。

“恩人。”

他看着我,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先生。”

“心上人。”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群妖哗然。

越青檀却像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我,眼底有一点不安。

仿佛只要我皱一下眉,他就能立刻改口,把自己重新退回徒弟的位置。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当年从祭台上被我抱下来的少年。

他曾满身伤痕,连一个名字都不敢确认是否属于自己。

如今他高坐万妖之巅,拥有山河、妖众、权柄和无数敬畏。

可他望向我时,仍像当年那样。

小心翼翼地等一个回答。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

“嗯。”

“说得也没错。”

越青檀瞳孔微微一颤。

下一刻,满山青檀花骤然盛放。

妖众欢呼声几乎掀翻殿顶。

我被吵得头疼,刚想让他们小声点,越青檀忽然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

“先生。”

“我今日很高兴。”

我斜他一眼:“看出来了。”

九条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他低笑一声,握紧我的手。

“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

“以后也留下吗?”

我叹气。

这问题他问了十年。

从药庐问到万妖山。

从少年问到妖主。

我看着他腕间那枚缺口药铃。

铃声轻轻一响,像把旧日岁月都摇回眼前。

于是我说:“留下。”

越青檀眼底亮得惊人。

我补充:“但你再敢把我锁起来,我就离家出走。”

他立刻道:“不锁。”

顿了顿,又问:“尾巴可以缠吗?”

我:“……”

我就知道这小子乖不了太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我冷的时候。”

越青檀笑了。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指节,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那我盼先生日日怕冷。”

我耳根一热,瞪他。

“妖主大人,注意分寸。”

他笑意更深。

“先生教我。”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行吧。

教就教。

当年我教他先活着。

如今再教他怎么好好爱人。

反正人是我捡的,名字是我起的,药铃是我给的。

这疯得漂亮的小妖主,归根结底,也算我自己养出来的。

总不能真不管。

尾声

后来,有人问万妖主这一生最珍贵的宝物是什么。

群妖猜过妖王骨,猜过万山令,猜过血月刀。

越青檀都说不是。

他抬起手腕。

腕上系着一枚旧药铃。

铃身缺了一角,旧得不像样。

众妖不解:“主上,这铃有何神异?”

越青檀垂眸一笑。

“它响的时候,我便知道。”

“有人盼我活着。”

而我坐在窗边晒药,听见这话,忍不住笑骂:

“越青檀,少在外面装可怜,过来喝药。”

满殿妖众一静。

下一刻,方才还威严冷淡的万妖主立刻起身。

“来了。”

白发妖主穿过重重宫阙,腕间药铃叮当作响。

像许多年前,那个被我从祭台上抱下来的少年,终于一步一步,走回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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