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球后的第三秒，林辰弯腰捡起了网窝里的皮球。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前世无数次在正式比赛里做的那样——进球之后不庆祝，抱起球跑回中圈，把球稳稳地压在开球点上，然后退后两步，等待对手重新开球。
但在杜塞尔多夫青训营的训练场上，这个动作显得格外扎眼。
因为所有人还在发愣。
马尔科站在中圈附近，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那个华夏小子断球的时候他还在前场等着队友传球，连回追都懒得回追——反正那个废柴就算断下来也会自己带丢。可下一秒皮球就进了网窝，那个瘦弱的身影已经跑回中圈，把球压在了开球点上。
“蒙的。”马尔科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队友听见，“绝对是蒙的。”
队友们没接话。这球是蒙的还是真本事，踢过球的人都看得出来。抢断时的提前预判、触球时的脚弓角度、推射时的发力控制，每一个环节都流畅得像教科书，哪有蒙能蒙成这样的？
但没有人说出来。
对抗赛重新开始。林辰依然在场上做着跑动，依然是那个不起眼的影子，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对手不敢再无视他了。右后卫持球时会多看一眼他的位置，中后卫倒脚时不敢再传那种软绵绵的慢速球，连门将开球门球都刻意踢向另一侧。
这就是进球的威慑力。
然而队友们依然不给他传球。
球到了林辰附近的区域就会自动拐弯，像是被设定好了程序的自动驾驶仪。左边锋宁可在边线被两人包夹也不肯分给中路接应的林辰，中场球员回撤接球后总是把球分向右路，哪怕右路已经被对手封死。
林辰咬着后槽牙，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有一场国家队热身赛，他被临时征召回来踢主力，结果在场上跑了七十分钟只接到三次传球。那场比赛后有个记者问他什么感受，他说“习惯了”，三个字把那个记者噎得半天没接上话。
习惯了。这种被当作外人的感觉，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他已经习惯了。
上半场结束前，对方利用一次角球机会头球破门。1比1，比分被扳平。
中场休息时，林辰一个人坐在替补席边上，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二月的德国冷得要命，可他跑动太多，后背的球衣湿了一大片，冷风一吹，凉意贴着脊梁骨往上爬。
没有人递水给他。
他从地上捡起自己带来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是冰的，冻得牙根发酸。他慢慢咽下去，眼睛一直盯着场边的记分牌。
施耐德在给主力球员们布置战术，声音大得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下半场多打右路，马尔科那边有空当。中路的防守注意回收，别再让对面轻松起脚。至于——”他朝林辰的方向瞥了一眼，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但那一眼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至于替补席上那位，不指望。
林辰低下头，用毛巾蒙住了脸。
毛巾下面，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两块硬肉。系统的属性面板悬浮在视野角落里，那几个刺眼的数字像一排嘲笑他的红灯：速度52，力量38，对抗33。就这副身板，别说德甲，德丙的后卫都能把他撞飞。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这副瘦弱身体里烧不灭的——九十七分的战术意识。
“前世练出来的东西，凭什么便宜了这辈子的别人？”他在毛巾底下无声地问自己，然后自己回答，“不便宜别人，那就抢回来。”
下半场开始后，林辰的跑动更加疯狂了。
他像一条被放进池塘的鲶鱼，在对方的防线缝隙里钻来钻去。右后卫回传门将的球慢了一拍，他冲上去逼抢，逼得门将仓促开大脚出界；后腰接球时习惯性多停了一步，他贴上去伸脚，球碰出边线；中后卫面对他时的传球选择明显变少了，只能往边路分——而边路已经被弗赖堡这边压上来的边后卫封住了出球线路。
他在用跑动改变比赛。
第六十八分钟，机会来了。
对方门将把球抛给右后卫，右后卫习惯性停球——他忘了这一侧站在他身前的人已经不是上半场那个可以随便过他的一根木桩，而是一个从二十八岁穿越回来的老球皮子。林辰在对方停球的一瞬间启动了。
那一步踩得又急又狠，鞋钉在霜冻的草皮上刨出几块碎土。他的身体像一支从弓弦上弹出去的箭，瘦长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拉成一道影子。右后卫慌了，仓促间想把球捅走，但林辰的脚尖先到了一步——球被捅向前方，正好滚进了无人盯防的禁区边缘。
门将出击了。
林辰追上球的时候，眼角余光已经看到了门将冲出来的身影。换作一般的年轻球员，这种时候会慌张，会低头，会仓促起脚然后把球踢进门将怀里或者直接打飞。
但林辰没有。
他在触球前的零点几秒里抬了一下头，眼睛从球上移开，扫了一眼门将的位置和球门的距离。前世十几年职业经验在脑子里完成了一瞬间的计算——门将重心偏低，近角封死，远角有空当。
他的右脚外脚背搓在皮球侧面。
一记弧线球。
皮球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绕过了出击的门将，朝着球门远角飞去。所有人的目光追着那道弧线，看台上的球探停下了笔，施耐德把烟从嘴边拿了下来，马尔科瞪大了眼珠子。
球撞在远门柱内侧，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进。
弹了回来。
门将连滚带爬地把球抱在怀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林辰站在禁区边缘，看着那个弹出来的皮球，没有捶地，没有抱头，没有做任何懊恼的动作。
他只是慢慢直起腰，把跑散的碎发拨到脑后，然后转身往回跑。
但他转身的那一瞬间，看台上的老卡尔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让老卡尔把烟都掐灭了。
那不是失望的眼神，不是沮丧的眼神，更不是一个青训弃子该有的畏缩眼神。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老卡尔只在少数几个顶级球员脸上见过——一种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才会有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攻击欲。
“小朋友，”老卡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危险。”
场上的林辰当然听不到看台上的这句评价。他在往回跑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个想法像前世在训练场上反复练习过的射门动作一样，精准、清晰、不带一丝犹豫——
下一次。
下一次，球必须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