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辰被饥饿感叫醒了。
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拧,酸水往嗓子眼里翻涌。他在杜塞尔多夫青训营的硬板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作响,薄得能摸到弹簧的床垫硌着他的肩胛骨。昨晚睡前吃的半个冷三明治早就不见了踪影,这副身体的基础代谢似乎在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点着了,烧得他饥肠辘辘。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宿舍里弥漫着清洁剂和旧地毯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他感觉到了变化。
被子底下的身体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脱胎换骨的剧变,而是微妙的、细节的、像精密仪器被重新校准了一样的不同——肩膀和床垫接触的压力分布变了,肱二头肌贴在小腹上时有了一种昨天还不存在的实感,连握拳时前臂绷起来的肌肉线条都比之前更硬。
林辰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昨天还细得像两根筷子的小臂,今天多了一层薄薄的肌肉,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鼓胀的块状,而是长跑运动员那种紧贴骨骼的、纤长的、带着清晰筋膜纹理的肌肉。他屈伸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握力比昨天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力量45。系统加点后的第一个清晨,这副身体正在给他答案。
他又饿又兴奋。兴奋的是力量提升带来的实感比数字更真实,饿的是这副身体为了长出这些肌肉,几乎耗尽了昨晚那半个冷三明治的全部热量。
食堂七点才开门。
林辰套上运动服,推开宿舍门。走廊里安安静静,其他学员还在睡觉。青训营的暖气半夜就关了,走廊里的空气冷得像从冰箱里抽出来的,每呼一口气都能看见白雾。他的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路过马尔科的宿舍门口时,里面传出呼噜声。
食堂的卷帘门半开着。守门的老头正在往不锈钢餐盘里摆面包,看见林辰进来时愣了一下。
“这么早?”
“饿了。”林辰拿起两个全麦面包,想了想,又拿了两个。老头看着他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坐下,面包、火腿、奶酪、酸奶、香蕉——能拿的都拿了。
第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的时候,他差点咬到舌头。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最普通的德国全麦面包,又硬又酸,但饥饿把这种酸涩变成了无上的美味。他把火腿片夹在两片面包中间,三口吃完一个,然后端起酸奶灌了半杯。
吃到第二个面包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窗外莱茵河的方向正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天光透过食堂油腻腻的玻璃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墙皮有一块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
他从球裤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手写的字迹在晨光里显得颜色更深了,墨水渗进卡片的纤维里,每一个字母都有细小的毛边。
“弗赖堡球探,卡尔·穆勒。”
他把名片翻过来。“你的比赛阅读能力,是我见过最顶级的。”
林辰把名片放在餐盘旁边,一边嚼着第二个面包一边盯着那行字看。前世他听过无数夸奖——俱乐部教练说他勤勉,国家队领队说他态度好,媒体说他是“国内最好的前锋之一”,但那个“之一”就是他能得到的最高评价。从来没有人用过“最顶级的”这四个字形容他身上的任何一样东西。
他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把名片重新塞回口袋。然后拿起第三个面包,慢慢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
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弗赖堡训练基地,早上九点,带上装备——这是名片背面的第二行字。距离九点还有两个多小时,他需要把刚加上的力量属性融入实战感觉。
早上八点半,林辰背着训练包走出了青训营大门。训练包是两年前刚来德国时发的那只,拉链坏过一次,他自己用针线缝好了,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趴在背包边缘。
弗赖堡训练基地在黑森林边缘,从杜塞尔多夫坐火车要将近两个小时。他来德国两年,只去过弗赖堡一次,还是在第一年集体参观德甲球场的时候。那时候他站在弗赖堡主场看台上,看着下面修剪整齐的草皮,心里想的是——我这辈子大概没机会在这种草坪上踢球。
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南开。林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额头抵着冰冷的车窗玻璃,看窗外的田野和树林从眼前掠过。二月的黑森林还没长出叶子,光秃秃的树枝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和车窗外的冷空气一撞,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指尖在雾气上写了两个字——
“弗赖堡。”
然后擦掉了。
九点整,林辰站在弗赖堡训练基地门口。安保人员核对了他的证件后放行。
穿过通道,视野忽然变得开阔。一块标准的训练场铺展在眼前,草坪被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球门刚刷过白漆,在阴天里显得格外刺眼。场地边放着训练用的标志桶和活动人墙,远处的围墙上刷着弗赖堡俱乐部的队徽——一只展翅的黑鹰。
老卡尔已经等在场边,灰色大衣换成了俱乐部的工作服,但棒球帽还是昨天那顶。他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往战术板上夹训练计划,面色严峻,两鬓的短发剃得整整齐齐,典型的德国教练做派;另一个壮得像头熊的球员叉着腰站在旁边,一头金色短发,下巴上留着几天没刮的胡茬,正用一种不加掩饰的打量眼神盯着林辰。
“来了。”老卡尔招招手,“过来。”
林辰放下训练包走过去。草坪踩上去的感觉和青训营的训练场完全不同——更软,更有弹性,但又不会陷脚,是那种让你忍不住想跑两步的触感。
“施密特,弗赖堡主教练。”老卡尔指了指那个面色严峻的中年男人,“这位是赫尔曼·施密特先生,他将决定你今天能不能留下。”
施密特点了点头,没有伸手,只是从战术板上抬起头,用那双灰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林辰一遍。那个眼神像一把尺子,量完了之后给出了一个初步读数,读数似乎不太乐观。
“比我想的瘦。”施密特说,“不过卡尔说你比赛阅读能力顶级。”他顿了顿,用一种“我很怀疑但我愿意给你个机会”的语气说,“今天一线队训练赛,你跟着上。能跟上节奏,再说下一步。跟不上——弗赖堡火车站出门右转就是。”
站在旁边的金发壮汉笑了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林辰听见:“又来个充数的?卡尔,你上次推荐的东欧前锋连十分钟都没撑住。”
“扬克尔,闭嘴。”老卡尔淡淡说了一句。
扬克尔耸耸肩,脸上的表情写着“行吧我不说,但事实会说话”。他的身高至少一米九,体重目测接近九十公斤,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林辰站在这人旁边,简直像一根牙签。
林辰没说话。他弯腰打开训练包,取出球鞋换上。鞋带系了三遍,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太紧,第三遍刚好。他系鞋带的时候手指依然很稳,和昨天在告别赛中圈开球前一样稳。
训练赛被安排在训练场的北侧半场,十一对十一,一线队主力穿红色背心,替补和试训球员穿蓝色。林辰领到了一件蓝色背心,布料被洗得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穿在身上有点大,下摆快盖住了屁股。
他被安排在蓝色方的左路。施密特吹哨开始后不到三分钟,他就发现了一件事——这里的节奏和青训营完全不同。德甲级别的一线队球员,哪怕是替补,传接球的速度、身体对抗的强度、无球跑动的频率,全部比青训营高出至少两个档次。球从来不会在某个人脚下停留超过两秒,每一次触球都像是烫手的山芋,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处理掉。
林辰的战术意识跟得上,但他的身体还在适应。第一分钟,他接球后被一个红队中场用肩膀轻轻一顶,整个人就往侧面歪了两步,球被捅走了。第三分钟,他在边路拿球试图加速,但第一步蹬地的爆发力不够,被对方边后卫轻松卡住了身位。
力量45。在德甲一线队面前,依然不够看。
扬克尔在红队踢中锋,每次从林辰身边跑过时都会投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种眼神林辰太熟悉了,前世在国家队踢球时,外援看他就是这个眼神,翻译成任何一种语言都一样——你不属于这里。
第七分钟,扬克尔在禁区里背身拿球,用后背硬扛住林辰的防守,一个转身就把他甩在了身后,轻松推射破门。
“小朋友,”扬克尔跑过他身边时丢下一句,“德甲不是幼儿园。”
林辰跪在草坪上,膝盖昨天擦伤的地方又开始渗血。他用手指抹了一把,血在指尖凝成一个小红珠,然后被冷风吹干。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继续跑。
第十二分钟,红方获得角球。扬克尔站在禁区中央,林辰被安排盯防他。哨响,球飞来,扬克尔用身体压住林辰,起跳。
两个人的身体在空中撞在一起。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被撞飞的不是林辰。
扬克尔在落地时踉跄了一步,站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刚才那个牙签一样的小子用肩膀顶住了他,虽然力量依然不够把他完全顶开,但已经足够干扰他的起跳高度和头球角度。球擦着他的头发丝飞出了底线。
扬克尔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了看林辰。
那个华夏小子正双手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是亮的。刚才那一下对抗,他的身体没有散架,还在站着,还在跑。
林辰直起腰,对上了扬克尔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球衣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然后重新站好防守位置。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跳动,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力量45能顶住扬克尔一秒。那么力量55呢?65呢?75呢?
“小瞧你了。”扬克尔嘟囔了一句,转身去准备下一次进攻。
林辰把手伸进球裤口袋,隔着布料摸了摸那张名片的边角。
系统的属性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里安静地亮着,上面多了一行新提示:“检测到高强度对抗训练,额外属性收益正在计算中。宿主努力度越高,加成越多。”
他深吸一口气,把冷空气压进肺底。肺里有草皮的清苦味和汗水的咸涩,还有一丝黑森林松脂的淡香。
远处的黑森林在阴天里静默地站着,像一排沉默的观众,等着看这个来自华夏的少年能不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