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夜风里像还残留着去年冬季的“刀片”,刀子似的往人领口里钻,吹的人生疼。
北新城羊城区大北窑东公交站台上立着七八个人,手机屏幕的光把各自的脸映成浮尸般的青白色,谁也不看谁,站牌上"330路"三个字在风里微微晃荡,发出锈铁摩擦般的“呜咽声”。
姜海生把冲锋衣拉链扯到喉咙口,缩着脖子往马路尽头张望,他今天跑了一天通州的拆迁纠纷的新闻现场,上交的稿子写得很尖锐,主编的电话在手机里震了十三次,他一次也没接,反正接也是挨骂,不如揣着明白装糊涂,实习记者的日子就这样,上头压你,下头踩你,自个儿悬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姜海生身边站着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在旁边叽叽喳喳相互打趣道,一个抱怨为了顿烧烤要赶末班车,另一个则翻着白眼不以为然地说,请客的是你还挑。。。
姜海生瞟了一眼,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画着不熟练的妆,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不谙世事的年纪,他低下头,继续刷手机里那些跟自己没半点关系的新闻。
十点五十八分,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夜色里走了出来,藏蓝棉袄洗得发白,针脚都松了,露出一团团棉花絮子,老北京布鞋踏在水泥地上没声儿,却走得飞快,到站台边沿就踮起脚尖往马路那头探,脖颈伸得老长,像只等食的老鸹。
没过两分钟,皮鞋声啪啪啪地从身后撵过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呼哧带喘地冲到站牌底下,公文包夹在腋下,工牌在胸口荡秋千,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自言自语地嘟囔:"十一点,还好赶上了。"
姜海生莫名觉得这场景透着股邪性,说不清哪里不对。
远处的光撕开夜幕,黄澄澄的车灯照过来,车身侧面电子屏亮着三个红字:"330路大北窑→善各庄",公交车缓缓进站了。
到了站台,车门‘噗嗤’一声弹开,司机赵铁柱歪在驾驶座上,四十三岁的人了,开了十二年公交,手搭在方向盘上跟焊上去的似的,他扫了一眼上车的乘客,五个,待没人再上车,拇指一按,车门关上,挂挡给油,车身吭哧一声喘了口粗气,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车厢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几根也不利索,时不时闪一下,跟眨巴眼的病人似的。
姜海生刷卡往后走,目光扫了一圈后门处,靠后门的位置坐着个年轻女人,怀里团着红彤彤一团东西,像是襁褓,低着头,长发从两侧垂下来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个尖下巴的白影;女人身后趴着一个穿军绿棉袄的中年男人,脑袋歪在车窗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点口水,身边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工地上下来的;最后一排角落处好像蜷着一个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色长外套里,帽子压得低到鼻梁,连男女都分不清。
姜海生往那角落多看了一眼,后颈皮倏地一紧,没来由的,像小时候半夜路过坟圈子那种感觉,明明什么也没看见,可汗毛却全立了起来了,大晚上看见这个,心里怪毛的。
他赶紧收回了眼神,在前门中间的位置找了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塞上耳机,闭上了眼,车穿过贸金桥,上了东三环,窗外的霓虹灯在眼皮上一明一灭地跳,像在敲什么暗号。
姜海生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一个急刹把他晃醒了,他睁开眼往外看,窗外孤零零一根站牌杵在路边,白底黑字写得清楚:"白家庄"。
"白家庄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车载广播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像嘴里含着口水吐字不清,重复了三遍。
没人动。
车门开了又关,全程不到十秒钟,车身重新晃动起来的时候,姜海生下意识回头往最后排瞥了一眼,
角落里空了,那个穿黑外套的人,不见了。
姜海生脑子里嗡了一声,回想起到站开门时那几秒,他余光一直落在车门口,没有一个人下车,他猛地坐直了,刚才的睡意瞬间没有了。
他再次环顾整个车厢,老太太闭着眼,西装男靠着窗,两个女生脑袋抵着脑袋睡得正香,前排农民工的口水还在往下淌,中间那女人低着头纹丝不动,后排空无一人,没有黑外套,那个不知男女的人消失了。
姜海生喉咙发干,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再一次看向后排,的确没人,他安慰自己,可能是刚才睡着的时候下的吧,也可能是中途上车又中途下了,自己没注意而已,大晚上的别自己吓自己,他把这念头按下去,重新闭上眼,可耳机里的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又停了,姜海生睁开眼,站牌上三个字:"八王坟",这地名他听过,老北新城都知道,早年间这地方埋过谁家的王爷,碑都倒了,后来慢慢叫成了地名,在惠东那头,离善各庄倒是不远了。
机械的女声从广播里再次响起:“八王坟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这时中间那个看不见脸的女人站了起来,抱着怀里的红襁褓往后门走,她走得很慢,脚底像粘了胶,鞋底和车厢地面蹭出滋啦滋啦的摩擦声,长发从两侧垂下来,把她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姜海生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愣是没看到她的长相。
随着播报音的结束,女人走下了车,车门随即合上了,车身启动,正好从她身边擦过去,姜海生从车窗往下看,眼睛正好聚焦到女人怀里的红色襁褓。
空的?
那团红布软塌塌地窝在她臂弯里,根本没有婴儿的轮廓,可她走路的姿势分明是抱着个有分量的东西,腰微微后仰,肩膀吃力,手心向上托着,像真托着一个七八斤的孩子。
姜海生的心脏猛地一抽,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整个人趴在车窗上往后看,女人已经不见了,夜幕把那团红吞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剩。
他慢慢缩回来,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环顾车厢,所有人都在睡,农民工还在前排歪着,两个高中女生互相靠着,西装男的公文包掉在地上也不知道,老太太的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碎的鼾声。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路灯一道一道从窗户扫进来,把每个睡脸上都划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姜海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九分,快十二点了,他记得330末班车全程一个钟头左右,十一点从大北窑发,到善各庄差不多十二点,还有十来分钟就熬到头了,他咬着嘴唇内侧的皮,咸丝丝的血腥味在舌尖上散开,总算有了点真实感,他不敢再闭眼了,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外面的路灯,广告牌,稀疏的车流,什么都行,只要不是车厢里那些昏昏暗暗的人影就好。
车终于开始减速,广播里那个含混的声音又响起来:"终点站善各庄到了,请所有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姜海生几乎是弹起来的,腿都软了,撑着椅背踉跄着往后门冲,身后是老太太颤巍巍起身的声音,两个女生打着哈欠的嘟囔,农民工依然靠在车窗打鼾,从他身边路过的西装男在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姜海生下了车,一口气跑出十几步才站住,靠在站台的柱子上喘气,夜里凉风一灌,肺里的浊气全换了出来,整个人感觉突然活过来了,他摸出烟盒,手指哆嗦着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机啪地亮了三次才点着。
身后有人走过来,赵铁柱手里也夹着根烟,摸了摸身上口袋,朝他努努嘴:"小伙子,借个火?"
姜海生把打火机递过去,手腕还在抖,赵铁柱接火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手:"冷啊?"
"不……不冷。"姜海生勉强扯了扯嘴角。
"看你手抖得,还以为你冻着了呢!"赵铁柱笑笑,把烟点了,把打火机还给姜海生,两个人并肩站着抽烟,谁也没再说话。
烟头快烧到滤嘴的时候,姜海生用鞋底碾灭了,抬头准备走时,他的余光扫过那辆停在站台里的330路公交车,车窗上,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倒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黑色长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姜海生的血一下子全凉了,他张嘴想喊,嗓子眼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挤不出来,下一秒他转身就跑,皮鞋在水泥地上啪啪啪地响,往善各庄地铁站的方向一路狂奔,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快走,离开这个鬼地方,越快越好。
赵铁柱站在原地看着那年轻男人跑没影了,莫名其妙地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车,车窗黑洞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挠了挠后脑勺,往调度室走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他嘛呢?"
第二天早上七点,北新城公安局羊城区分局刑侦大队的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值班民警正在啃一个凉包子。
"我男人丢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黑红脸膛,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面粉,她穿着一件食堂的白色工服,袖口油乎乎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值班民警放下手中的包子,关切问道:“大姐,不着急,你说谁丢了?”
"警察同志,我男人王德宝丢了!"女人的嗓门震得接待室的天花板嗡嗡响。
值班民警立即安抚女人,并登记了女人的信息,女人叫刘翠花,四十三岁,南河周口人,在善各庄附近的一个工地食堂打工,她报的是失踪案,她的丈夫王德宝失踪了。
王德宝就是昨晚坐在330路公交车前排,穿军绿色棉袄的农民工。
“他昨晚上跟我说坐330回来,十一点多的末班车。”刘翠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等到凌晨两点他都没回来,打电话关机,去终点站找,人家说车里早没人了,同志,你说他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接待她的刑警叫马国良,三十二岁,干了七年刑侦,他什么家属都见过,这种失踪报案他一个月能接十几个,大多数是两口子吵架怄气跑朋友家去了,过两天自个儿回来。但他一边安抚刘翠花,一边做着笔录,“女士,您别着急,先回家再等等,您丈夫会不会去朋友或者亲戚家了?”马国良很清楚,成年人失踪超过24小时才能立案调查,所以只能安抚家属情绪。
“不可能,我们是来北新城打工的,只有工友,都住在一起的!”刘翠花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们是不是不想管?”
"不是不管,您听我说,"马国良把写着电话的纸条递过去,"您先回,有任何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您。24小时一到,我立刻立案,行吗?"
刘翠花满脸不情愿,嘴里一直嘟囔着,她没有多少文化,不懂什么立案时间,只知道自己男人失踪了,警察就该立即出警帮他找,旁边的值班警察也符合安慰道,引领刘翠花往外走去,她攥着手中的纸条一脸焦急,嘴里还在念叨着走出了大门。
送走了刘翠花,马国良按了一下太阳穴,随后翻开了桌上的卷宗。
第三天上午九点,马国良拿着档案袋走进支队长办公室,队长秦歌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黑色夹克搭在椅背上,里面一件白T恤勒出干净的肩线,二十八岁的刑侦队长,羊城区刑侦支队最年轻的女队长。
"队长,有个失踪案,33小时了,昨天她妻子报的案。"马国良把档案袋放在秦歌面前说:"王德宝,男,四十三岁,南河周口人,善各庄工地瓦工,前晚坐330末班公交车回工地,之后就失踪了。
秦歌抬头,拿起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翻了两页,抬头看着马国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了?马哥?”
马国良顿了顿,语气往下沉了沉,"今早我看了当时公交车的监控,有点奇怪,"
秦歌眉毛一挑,看着这位办案多年的刑警副队长说:"监控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在大办公室。”马国良跟着秦歌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