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小退再次上线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有点冷。
这种冷不是现实里网吧空调吹出来的冷，而是游戏画面里带来的那种荒凉感。
屏幕中，“职业野王”正光着膀子站在一片土黄色的荒地上，身上只剩系统强制保留的一条短裤，脚下是一块灰扑扑的石板，旁边早就已经站着几个同样红名的玩家。
远处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枯树，这里一眼望过去，满屏都是穷、破、荒，连空气都像带着一股沙子味。
“红名村啊。”
陈野盯着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玩了二十多年传奇，当然知道红名玩家死亡以后会被丢到这种鬼地方。
以前私服里红名村他来得多了，可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是开服第一天，距离《玛法》公测才过去两个小时左右，他一个7级小法师，身上连像样装备都没有，竟然已经提前体验到了红名村的风土人情。
陈野低头看了眼角色，木剑没了，布衣没了，药也没了，身上干净得像刚被抢劫过，只留下一个裤衩。
背包里只剩下六十四个金币，孤零零躺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
野王是吧？是够野的呢。还有王八之气。
旁边王建军还在现实里伸着脖子看他的屏幕，一边看一边乐：“哈哈哈哈，野子，你真让鸡啄死了啊？我刚才还以为他们瞎喊呢，结果一来就看到你光屁股的尸体。
你这名字以后算出名了，开服第一天被鸡干死，放哪里都是人物。”
陈野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想骂两句，又觉得自己现在这个造型确实没有什么说服力。
一个光着裤衩的红名法师，站在土城红名村，跟人争辩自己不是被鸡干死的，这事本身就很没有尊严。
他正准备先看看辅助任务有没有动静，脑海里那道灰扑扑的界面已经自己浮了出来。
和之前不同，最底下那一行任务提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亮起来的小图标。
【稳如泰山】
陈野盯着这四个字，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原本想过很多可能。虽然他嘴上一直骂这个辅助不靠谱，可心里还是有点期待的。
毕竟自己付出的代价很大，红名、大爆、当众被鸡啄死，随便哪一条放在传奇玩家身上都算黑历史。
结果折腾半天，死得连布衣都没剩，辅助给他解锁了一个“稳如泰山”。
“稳你大爷。”
说好的穿越大杀四方呢！
陈野差点没忍住骂出声。
王建军在旁边听见了，问他：“啥稳？你骂谁呢？”
“没事。”陈野下意识把声音压低，毕竟辅助界面只有他能看见。
王建军点点头，表示理解：“那鸡确实该骂，太不给面子了，啄谁不好，专啄我兄弟。”
陈野懒得理他，继续盯着辅助说明。
这个功能的解释很短，短到像是写说明的人也懒得多打几个字：开启后，角色受到攻击时，动作稳定性提高。
换成普通玩家看到这东西，大概率会以为是个垃圾功能。
可陈野毕竟不是普通玩家，他前一秒还在骂，下一秒，眼神忽然变了。
受到攻击时，动作稳定性提高。
这句话别人看不出什么，他看得出来。
传奇没有辅助的年代，PK和打怪最怕的就是受到攻击后仰，在没有免助跑的阶段，任何一个攻击只要命中就能使你跑动脚步停下重新助跑，甚至别人先比你出手放技能，你后仰以后再放出技能，敌人已经走位到下一个位置了。
为什么法师不敢去蜈蚣洞，因为有黑色恶蛆，会让你后仰走不动路。为什么被战士和道士追着一点脾气没有，也是因为攻击后仰。
可以说，传奇前期法师是PK当做最弱的职业，血量低，施法慢，面对跑动的敌人又瞄不准，其他职业是个人都能欺负一下。
现在是官方运营的《玛法》，全服没有外挂，没有内置辅助，所有人受到攻击都会有后仰的反馈，而陈野不会。
如果“稳如泰山”真像字面上那样，能让他在挨打的时候动作不被影响，哪怕只是影响少一点，也足够可怕了。
陈野没再骂。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压了下去。
这个辅助确实不正经，任务也确实缺德。
但它给的东西，并不是牛逼轰轰的数值装备，而是传奇里前期最容易被人忽略、也最能拉开差距的操作细节，这样的辅助配上陈野的职业操作简直是契合度无比。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被鸡啄死的羞耻感终于淡了一点。
只不过淡归淡，他还是决定，这件事以后谁也不能提。尤其是王建军，绝对不能让他逮着机会嘲笑二十年。
可王建军显然没有这个自觉。
他还在旁边看热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对：“咦？你怎么没在边境村复活？你人呢？我刚才还跑去你死的地方了，一群人在那围着，说你尸体不见了，有人说你进隐藏地图了。”
陈野一愣：“你去我死的地方了？”
“那肯定啊！”
王建军拍着胸脯，理直气壮，“我兄弟被人围了，我能不去？虽然最后是被鸡弄死的吧，但那群人肯定也有责任。我刚到那边，就看见一堆人围着书店门口，嘴里喊什么隐藏任务、红名法师、鸡神传承。我找了半天没看见你复活，还以为你真被传进什么隐藏地图了。”
陈野听到“鸡神传承”四个字，太阳穴都跳了一下。好家伙，开服才两个小时，谣言已经比鹿肉涨价还快。
他完全能想象边境村复活点现在是什么画面。
职业野王这个红名法师被鸡啄死以后没有正常复活，一群玩家肯定觉得发现了大秘密。
有人蹲复活点等他，有人研究鸡的刷新位置，还有人说不定已经开始卖“边境书店隐藏任务攻略”。
如果再让王建军掺和进去，事情八成会朝更离谱的方向发展。
果然，王建军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野子，你教我怎么改模式，怎么杀人？我去给你报仇。刚才那群人太嚣张了，一个个围着你尸体笑，我看着就来气。尤其有个叫‘小刀砍天下’的，说你是被鸡啄死第一人，我忍不了。”
陈野本能地想劝他别冲动，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按照王建军的脾气，这时候劝是没用的。
你越说算了，他越觉得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与其让他自己瞎摸索，不如至少教他怎么切换攻击模式，免得连人都点不到，最后被人当怪砍。
“按Ctrl加H，然后再按照shift键鼠标点人就可以追人了”陈野叹了口气，“按一下切一次模式，你看清楚再动手。别乱杀，红名以后死了会大爆，也会被传到我这边来。”
王建军一听更兴奋了：“还能传你那？那不正好，兄弟汇合！”
“我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王建军已经按下Ctrl+H，屏幕上的攻击模式切来切去，他试了两下，咧嘴一笑，“懂了。你等着，我去把那群嘴碎的全砍了。”
陈野揉了揉眉心，忽然有点后悔告诉他。
王建军这种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真进了PK状态，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字：干。
偏偏现在开服没多久，大家都是新手，没什么装备，操作也稀烂，王建军还算反应快的家伙，在这种最原始的肉搏环境里还真不一定吃亏。
很快，边境村书店附近又乱了起来。陈野虽然人在红名村，但王建军就在旁边，他能直接看到老大的屏幕。
此时王建军那个八级战士手里拿着一把青铜剑，身上穿着布衣，背包里鼓鼓囊囊全是之前挖的鹿肉。他冲到书店门口的时候，那边还围着一群玩家。
大家显然还在研究陈野留下的“鸡神传承”，有人站在树下等鸡，有人蹲在复活点。
有人甚至把鸡肉摆在地上，试图用祭品召唤隐藏任务。
王建军鼠标一划，“小刀砍天下”，就是你小子捡了我乌木剑。
新仇旧账一起算！！
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剑砍在“小刀砍天下”身上。
那人被砍得一愣，估计没想到有人会在新手村附近突然动手，转身就骂：“你有病啊？”
王建军也不打字，继续砍。
早期传奇PK其实很粗糙。没有高级技能，没有花里胡哨的走位，也没有后世战士双烈火秒人的节奏。
大家穿着布衣，拿着木剑，近身以后就是你砍我一刀，我砍你一刀，谁先怂谁先跑。
偶尔有个法师会小火球，还要停下来瞄准半天，一旦跑起来很容易失误；道士会治愈术，但手忙脚乱按F1和鼠标都忙不过来。
王建军在这种混乱里反倒特别适应，他不会使用技能，也不会像陈野那样提前想三步，战士前期操作又简单，学了基本剑术后准确也不低，冲上去一顿库库猛干。
一个八级战士拿青铜剑，在一堆三四级、五六级的新手里，也算的上凶神下凡了。
“小刀砍天下”开始还嘴硬，挨了几剑以后发现不对，扭头就跑。王建军在后面追，边追边喊：“让你笑我兄弟！让你鸡神传承！你再传一个给我看看！”
周围玩家原本还在看热闹，结果有人被王建军顺手砍倒，立刻也加入混战。
几个布衣号围着他乱砍，场面一下从研究隐藏任务变成了新手村械斗。有人喊红名了，有人喊爆装备，还有人一边挨打一边问：“这是不是隐藏任务第二阶段？”
陈野在旁边看得脸都黑了。
“老大，别追太远，你血不多。”
“没事，我肉多。”
“你那是包里的肉多，不是血多，肉不能加血！”
王建军完全听不进去。他越打越兴奋，青铜剑左一下右一下，屏幕里不断有人被砍得后退。虽然伤害不算高，但架不住他等级稍微领先，又敢冲。
一个布衣法师想站远点丢小火球，结果刚摆好姿势，就被王建军贴上去砍得连连后仰。那法师急得乱点鼠标，小火球愣是半天没丢出来，最后被王建军追到墙角砍翻在地，爆了两瓶小蓝和一块鹿肉。
王建军眼睛都亮了：“野子！发财了！这人爆肉了！”
陈野无语：“你别捡了，先走。”
“不行，地上钱不捡天打雷劈。”
王建军捡得很认真，甚至还顺手把别人掉的一堆鹿肉也塞进包里。
他这人有个毛病，打架的时候不怕死，捡东西的时候比谁都仔细。原本他的背包里就装了不少肉，现在又捡了一堆。
偏偏他还挺得意，一边捡一边说：“我就说吧，帮兄弟报仇还能赚钱，两不耽误。”
这场混战持续了好一会儿。等王建军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名字变红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玩家。
他站在书店旁边，青铜剑还握在手里，布衣上仿佛都带着一股杀气。虽然只是游戏画面，但陈野能看出来，老大是真兴奋了。那种第一次PK打赢人的感觉。
王建军咧着嘴，正准备跟陈野报喜：“野子，我跟你说，我包里全是肉，这波真发财——”
话没说完，他的角色刚好跑到书店左侧大刀位置。
一道雪亮刀光从屏幕上闪过。
大刀卫士动了。
那一瞬间，陈野甚至来不及提醒，只看见王建军那个红名战士像纸糊的一样，“呃”的一声惨叫，直接倒在地上。装备、一大堆鹿肉稀里哗啦爆了一地。
屏幕黑白，周边的人一哄而上把老大辛辛苦苦囤积半天的肉一抢而光。
网吧里沉默了两秒。
王建军缓缓转头，看向陈野。
“刚才那是什么？”
陈野忍了忍，没忍住：“大刀卫士。”
“它为什么砍我？”
“因为你红名。”
“红名怎么了？”
“红名进安全区，大刀秒你。”
王建军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靠！这游戏不讲武德啊！我刚捡满一包肉！”
陈野看着他的黑白屏幕，心里那点郁闷忽然平衡了不少。
人就是这样，自己倒霉的时候很难受，兄弟一起倒霉的时候，忽然就觉得人生也不是不能接受。
没过多久，王建军也在红名村复活了。屏幕里，一个只剩布衣和青铜剑的战士出现在土城荒地上，旁边不远处，就是光着裤衩的职业野王。
两个红名，一个法师，一个战士，一个被鸡啄死，一个被大刀秒死，就这么站在土城红名村的风沙里，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王建军先开口：“野子，你说咱俩这算不算出师未捷身先死？”
陈野看着他那副还不太服气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这叫出门没看黄历。”
王建军却很快又精神起来，开始喋喋不休地复盘刚才那场战斗。他说自己一开始砍得多猛，
那个小刀砍天下怎么跑，那个法师怎么被他堵墙角，还有那几个围观的怎么一看他红名就喊爆他。
说到自己捡了满包鹿肉的时候，语气里满是遗憾，仿佛不是丢了几块肉，而是丢了一座金矿。
陈野原本还想骂他冲动，可听着听着，也懒得骂了。老大就是老大，真要变成一个遇事先想后果的人，那也就不是王建军了。
不过玩笑归玩笑，接下来怎么走，还是得算清楚。
陈野把自己的背包打开，又让王建军把他的背包和状态栏给自己看。
两个人现在的情况可以说相当惨烈。职业野王，七级法师，因为红名死亡大爆，系统送的木剑和布衣都没了，身上只剩裤衩，金币六十四枚。
唯一能算收获的，就是辅助第一个功能终于亮了，虽然这个功能到底能发挥到什么程度，还得找机会试。
王建军那边稍微好一点。八级战士，身上还剩一件布衣和一把青铜剑，虽然被大刀秒了一次，爆掉包袱所有东西，但因为他之前一直在银杏村外砍鹿挖肉，死前虽然爆了包袱里所有东西，但是金币不会爆出来。陈野让他把金币数报出来，王建军数了半天，最后一脸得意：“一万五千多。”
陈野听完，精神一振。
一万五千金币，在后期不算什么，随便打两只怪都看不上。
可现在是开服第一天，大家普遍穷得叮当响，一万五千金币已经算是一笔巨款。可以买药，可以买基础装备，也可以作为第一桶启动资金。
尤其是他们现在人在红名村，想重新回到正常节奏，必须先有钱。有钱才能补给，有钱才能买装备，有钱才能去抢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王建军还在旁边碎碎念：“我早说挖肉有前途，你还不信。刚才要不是大刀偷袭我，我还能更多。”
“那不是偷袭。”陈野说，“那是系统执法。”
“都一样。”王建军很不服气，“它要是提前说一声，我肯定不进去。”
陈野懒得争。他盯着屏幕里的土城荒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按正常升级路线，他们现在应该老老实实回比奇继续打装备，然后去骷髅洞发育练级。
虽然现在他们虽然狼狈，但等级不算落后，老大有点金币，自己有刚解锁的辅助功能，再加上二十多年的游戏经验，已经足够兄弟俩再度起飞。
土城外有个新手阶段很特殊的怪。
巨型多角虫。
这玩意儿放在后期不算什么，可在开服初期，绝对是能改变局面的小BOSS。血厚，伤害不低，能爆出来20级以下近乎所有装备。
眼下，很多新手玩家都还来不到红名村就算来到了基本也不会有准备都是一穷二白。
陈野如果能利用现在的时间差，抢到第一只巨型多角虫，不但能补回损失，说不定还能拿到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想到这里，陈野终于从刚才的狼狈里缓了过来。他看了一眼王建军，问：“老大，想不想发财？”
王建军刚才还在心疼鹿肉，一听发财，立刻坐直了：“怎么发？”
陈野操控光着裤衩的职业野王往土城外看了一眼，语气慢慢稳了下来。
“我带你去干BOSS。”
王建军狐疑地看了看他的屏幕，又看了看自己只剩布衣和青铜剑的战士。
“就咱俩这样？”
“就咱俩这样。”
王建军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拍键盘。
“干。”
陈野笑了笑。
这才是他认识的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