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正在理货。
冰柜门开着,冷气扑在膝盖上,她把第三排的乌龙茶往前挪了半寸——排面要齐,店长的规矩。凌晨两点十七分,便利店外面黑得只剩下路灯的黄光,里面的日光灯白得人眼睛发酸。
可乐卖得最快,第二层已经空了。她蹲下去从脚边的周转箱里拆出一件新的,一瓶一瓶往里补。铝罐碰铝罐,声音短而脆。
她在这家店干了十一个月。夜班,月薪四千二,夜班补贴每小时八块。还完这个月的贷款,还剩一万九千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理货的时候不看手机,不是规矩,是习惯——一旦停下来就容易不想动了。不动的话,时间过得更慢。
冰柜门关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里清晰得像掰断了一支铅笔。
她活动了一下膝盖,拿起旁边的记账本,在“可乐”那一栏写了“+12”。
然后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头顶、从四面八方、从她自己骨头里传进来的。像有人把全世界的广播同时拧开,又同时拧到一个频道。
“——天幕开启——”
四个字。不是中文,不是任何一种她听过的语言,但她听懂了。所有人都听懂了。后来陆远舟告诉她,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大脑的信息传递方式,不需要语言作为中介。但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手里的笔掉了。
弹在记账本上,滚到收银台下面。
便利店的门自动打开。不是感应的那种开,是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的开法,但门外没有人。冷风灌进来,把收银台旁边的口香糖展示架吹得转了小半圈。
林栀没有动。
不是因为冷静。是因为膝盖还疼着,脑子还没跟上,整个人还停留在“可乐补了十二瓶”那个惯性里。
然后她的脸出现在了天上。
后来她从陆远舟整理的录像里看到了那一刻——全球同步,所有正在运行的屏幕、所有能反光的平面、所有正在看向天空的人,都看到了同一幅画面:天幕像一块被缓缓拉开的布,从东到西铺满了整个夜空。上面同时出现了二百一十七张面孔。
其中一张是她的。
穿着便利店的深蓝色工装马甲,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刘海被冰柜的冷气吹得有点乱。背景是日光灯下白得过分的货架,脚边还有一个没拆完的可乐周转箱。
画面右上角浮着一行字:龙国 · 林栀 · 24岁 · 便利店夜班店员。
同一时间,不同的天幕区块上显示着其他人的信息。鹰酱 · 马库斯·科尔 · 29岁 · 海军陆战队侦察兵。毛熊 · 叶卡捷琳娜·沃尔科娃 · 26岁 · 综合格斗冠军。樱花国 · 佐藤真由 · 31岁 · 民俗学研究者。
弹幕是从第三秒开始炸的。
——不是吧龙国抽了个店员???
——完了完了这波要输
——鹰酱那边是特种兵啊,这怎么打
——天幕是随机的吗??这也太随机了吧
——林栀?有人认识吗?有没有人科普一下?
——不用科普了,我刚搜完,二本物流管理,没任何履历
——打工妹代表龙国出战,我人麻了
林栀当然看不到这些弹幕。她还在便利店里站着,手保持着拿笔的姿势,笔在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终于拿出来了。
屏幕上挤满了消息。大学同学群里有人@她,工作群里店长连发了三条“怎么回事”,她妈破天荒地打了两个语音通话过来——上一次她妈主动打电话是过年通知她“今年不用回来了,你叔叔家亲戚要来住”。
她没接。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划掉了所有通知。她打开短信,看到助学贷款绑定的银行卡余额。19,432.70元。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说了一句:“我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声音不大。便利店里的关东煮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天幕上,她的嘴动了。全球直播没有收录声音,但后来有唇语专家把那句话读出来了。传到网上之后,弹幕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炸得更厉害了。
——她刚才说什么??
——“我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我靠她是不是在说贷款
——查到了,她助学贷款还没还完
——所以她想活着的理由就是还贷款???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
系统提示音在这个时候响了。和林栀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不同,这一次是有语言的,标准得近乎虚假的普通话,每个字的发音都像从尺子上量出来的。
“国运禁地·第一轮开启。编号A-001:午夜便利店。”
“规则将在进入后公布。”
“传送倒计时:十秒。”
林栀弯腰把笔捡起来了。不是因为冷静。是因为她看到笔滚到了收银台下面最里面的角落,要是不捡,明天交班的时候对不上账,店长会扣二十块钱。
她把笔插回工装马甲的口袋里,把那件没拆完的可乐往货架旁边踢了踢——挡着过道,不符合陈列标准。
然后白光吞没了她。
传送的白光散去之后,林栀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冷。
她站在一条走廊里。墙壁是白色的,地面是白色的,头顶的灯管是白色的。白光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打过来,没有影子。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后面是货架。
她走过去。
门自动开了。感应式的,发出“叮咚”一声——和她打工的便利店一模一样的提示音。
里面也一模一样。
三排货架,冰柜靠着左墙,收银台在右边。关东煮机、包子保温箱、咖啡机、思乐冰机,全部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连货架上的商品排面都是她熟悉的——乌龙茶第三排,可乐第二层。
空的。
整间便利店只有她一个人。门外的走廊已经消失了。玻璃门外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像有人把墨汁倒进了空气里。
“规则公布。”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规则一:每两小时重置一次。重置时,所有不在收银台后方的人将被抹除。”
“规则二:货架尽头的区域不可直视超过三秒。”
“规则三:凌晨三点至四点之间,冷藏柜会发出哭声。不可回应。”
“规则四:若有顾客进入,必须说‘欢迎光临’。不得说其他话语。”
“规则五:不得从收银机内取走任何钱款。”
“当前选手数量:7人。”
“通关条件:存活至天亮。”
“天亮时间:倒计时6小时47分32秒。”
林栀听完之后,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走向收银台。不是去躲着,是去拿东西。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在她打工的那家店,放着记账本、排班表、备用零钱、一卷垃圾袋和半盒不知道谁放在那的薄荷糖。
她拉开柜门。
东西都在。连薄荷糖的牌子都一样。
她撕开包装,往嘴里丢了一颗。凉意从舌根窜上鼻腔,脑子清明了半秒钟。
门外的黑暗里传来了脚步声。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高大的白人男性。穿着战术背心,腰间别着一把匕首——后来发现那把匕首在进入副本的瞬间就变成了塑料餐刀。鹰酱的马库斯。他看到林栀的时候眼神动了动,大概是认出了天幕上的脸。没说话,径直走向货架,开始检查环境。
第二个进来的是樱花国的佐藤真由。瘦小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外套,进门的时候特意侧身避开了和门框的正面相对。她的视线没有在任何货架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天花板的四个角上,像是在数监控摄像头。
第三、第四个几乎同时进来。毛熊的叶卡捷琳娜,比天幕上看起来更高,短发,手背上有茧。她进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试图打开冰柜门——打不开。然后是北欧某国的一个年轻男性,林栀后来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因为他在第一次重置的时候就没了。
第五个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龙国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镜腿用胶带缠着,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他看到林栀的工装马甲,露出一个“自己人”的如释重负的笑。
“你好你好,”他快步走过来,“你也是龙国的吧?我叫赵明,在一家咨询公司做数据分析——”
“你好。”林栀说。
然后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她开始理货。
赵明以为她疯了。“你在干什么?规则刚说了要待在收银台——”
“规则说重置时不在收银台会被抹除,”林栀蹲下去把最下层歪掉的薯片袋子摆正,“没说平时不能动。”
赵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马库斯从第二排货架转过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一串。林栀英语一般,但大概听懂了:“所有人应该先集中分析规则,而不是做无用功。”
她没理他。继续理货。
叶卡捷琳娜靠在冰柜旁边,双臂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所有人。她的视线在林栀身上停了最久。
佐藤真由蹲在墙角,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后来林栀知道她在画店面的平面图——所有便利店都有一个默认的动线设计,顾客从进门到结账的路径是被货架的位置暗中引导的。她在找那条线。
第七个选手始终没有出现。林栀数了数人头,只有六个。后来她才知道,第七个在传送落地的时候就没了——他的落地位置不是走廊,是门外的那片黑暗。系统没有解释原因。也许只是运气不好。
凌晨两点三十一分。
林栀理完了第一排货架。
她把最后一包被捏变形的膨化食品挑出来放到一边——这种要报损,虽然禁地里大概不需要报损,但习惯了。手在工装口袋里摸到记账笔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件事。
排班表。
她回到收银台,拉开下面的抽屉。排班表压在备用零钱下面,是一张A4纸,上面印着这个月的班次安排。日期、班次、当班店员的名字。今晚的日期上,白班店员的名字后面打了勾,夜班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缺员。
林栀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赵明凑过来问她发现了什么。她把排班表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说没什么。
然后她从收银台上的笔筒里抽了一支签字笔,把“缺员”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栀。
笔迹还没干,便利店的灯闪了一下。
第一次重置,来了。
比规则说的时间早了六分钟。
墙上的钟发疯一样转起来,时针分针秒针搅成一片灰影。冰柜里的灯灭了又亮,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沸腾起来,保温箱里的包子一个个膨胀然后瘪下去,像什么东西在透过玻璃呼吸。
林栀站在收银台后面。
她的双手平放在台面上,左边是扫码枪,右边是收银机。面前是空的过道,头顶是白的灯。
赵明冲过来,脚在光滑的地面上打滑,差点撞上收银台。叶卡捷琳娜从冰柜方向两步跨过来,一只手撑住台面翻进收银区,动作干净得像越过障碍物。佐藤真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收银台的角落里——她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离收银台最近的位置蹲着。
马库斯是最后一个。
他本来在第三排货架尽头,灯闪的时候他没有跑,而是保持着匀速走回来。不是冷静,是训练——慌乱中的奔跑会触发一些规则体系里对“猎物”的判定。他不知道这个副本的规则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所有规则都有这个共性。
北欧的那个年轻人没有回来。
灯闪完之后,他的位置——第三排货架和冰柜之间的过道——空了。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痕迹,没有声音,没有人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林栀记得。
她记得他进门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抽绳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塑料牌子,形状像一片雪花。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墙上的钟停在了凌晨两点三十四分。
重置完成。便利店恢复了原样——货架整齐,地面干净,连林栀挑出来的那包变形膨化食品都回到了货架上。
“规则补充。”系统的声音。
“活着的选手数量会在每次重置时更新。当前:6人。”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台面。她的双手还平放在那里,指尖微微发白。
然后她把右手收回来,伸进口袋里。薄荷糖还剩五颗。她倒出一颗,剥开糖纸。
凉意从舌根漫上来。
墙上的钟继续走。两点三十五分。
还有六小时十一分钟天亮。
她把排班表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今晚的日期,夜班那一栏,她的名字。墨水已经干透了。
门口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感应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有顾客进入”的那种开法——叮咚一声,门向两侧滑开,门外的黑暗里什么也没有。但便利店里多了一样东西。
脚步声。
湿漉漉的、光脚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从门口,一步一步,走向第一排货架。
所有人都在收银台后面,一动不动。脚步声经过薯片区,经过泡面区,在饮料柜前面停了一下。然后转向。
朝收银台走过来。
林栀看着空荡荡的过道。她看不到任何人。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正站在收银台前面,和她面对面,中间只隔着一台收银机。
她的嘴张开。
“欢迎光临。”
声音平稳。和她过去十一个月里说过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脚步声停了一瞬。
然后转向,走开了。叮咚。感应门再次打开,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门关上。
便利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关东煮的咕嘟声。
林栀的指尖在收银台下面,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疼的。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明用气声问:“它走了?”
林栀没回答。她在想一件事。
刚才说“欢迎光临”的时候,她闻到了味道。很淡,像樟脑丸混着旧衣服在柜子里放太久了的气味。她在哪里闻到过。
上个月。一个老太太凌晨三点来店里买创可贴。说她老伴摔了。身上的味道就是这个。
林栀慢慢松开掐着大腿的手。
墙上的钟走向两点四十一分。
她蹲下去,从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了那卷垃圾袋。然后站起来,绕过收银台,走向第一排货架。
赵明在她身后压着嗓子喊:“你疯了?!”
她没回头。
规则说重置时不在收银台会被抹除。现在不是重置时间。规则没说平时不能动。没说不能理货。没说不能把一个夜班店员该做的事做完。
她走到薯片货架前,蹲下去,把那包变形的膨化食品拿下来,拆开垃圾袋,放进去。然后从周转箱里拆出一包新的,摆到货架上。
排面要齐。
她弯着腰理货的时候,后脖颈露在日光灯下,细碎的头发被冷气吹得微微晃动。
天幕外面,全球直播的画面里,这个画面被放大到了整个屏幕上——一个穿着便利店工装的年轻女人,在一片会吃人的规则怪谈里,安安静静地补货。
弹幕疯了。
——她在干嘛???
——补货?????
——我靠她是不是把这当成真的便利店了
——等一下,你们看她的动作,她不是乱补,她在按陈列标准理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真的在这干过
——所以呢?这和通关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你看鹰酱那边的镜头,马库斯在收银台后面动都不敢动。毛熊那个女的也在等。只有她在动。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动的样子比他们不动还吓人
林栀不知道弹幕在说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便利店不对劲。但不是那种“有怪物”的不对劲。是另一种——太正常了。货架的位置、商品的生产日期、冰柜的温度、收银机里的零钱面额,全部都和一家真正在运营的便利店一模一样。
不是“像”便利店。是“就是”便利店。
她理到冰柜的时候,手在可乐那一层停了一下。第二层。空了。和今晚她正在补货的那一刻一样。
她拆开一件新的可乐,一瓶一瓶往里放。铝罐碰铝罐,声音短而脆。十二瓶。
放完最后一瓶的时候,她在冰柜最里面摸到了一个东西。不是可乐。是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折了两折。她从冰柜深处抽出来的时候,信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打开。
里面是一张收据。抬头印着这家便利店的店名。日期是三年零两个月前。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一分。
购买项目:创可贴,一盒。
金额:12元。
付款方式:现金。
收据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谢谢你那天帮我老伴。她说你找了很久的零钱,没有不耐烦。”
林栀拿着纸条,站在冰柜前。
冷气扑在她的工装马甲上。
她想起上个月凌晨三点的那个老太太。买创可贴。给了二十块,要找八块。她翻遍了收银机也没找到零钱,最后是从自己包里翻出来一枚硬币找给老太太的。
那个老太太的老伴,三年前在这家店里买过一盒创可贴。
不是同一个人。不是同一年。但纸条在这里。在禁地里。在一个规则怪谈的冰柜最深处,和一箱可乐放在一起。
她把纸条和收据折回信封里,放进口袋。
墙上的钟走到了凌晨三点整。
冷藏柜里传来了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