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对鸡蛋严重过敏,只要吃一口就会浑身起疹子,甚至喉头水肿窒息。
偏偏我亲妈和奶奶根本不信邪。
她们坚定地认为鸡蛋是天下第一等长身体的好东西,我不吃纯粹就是矫情、大小姐脾气。
于是家里早上水煮蛋,中午西红柿炒蛋,晚上肉沫蒸蛋。
她们跟我爸一起软硬皆施,甚至拿筷子敲着碗,逼我必须咽下去。
为了证明我真的不能吃,我心一横,当着全家人的面嚼碎了两个完整的白煮蛋。
不到五分钟,我倒在地上疯狂抽搐,当场休克被送进抢救室,医生连下了三道病危通知书。
本以为这次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总算能让我妈死心了。
可出院回家第一天,餐桌的正中央,赫然摆着一碗卧着四个大荷包蛋的挂面。
奶奶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我妈更是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砸:
“还想装死吓唬谁呢?你弟弟连吃五个都没事,就你这赔钱货金贵!”
1
“这碗面我不吃。”
我盯着餐桌正中央那碗卧着四个大荷包蛋的挂面。
泛黄的汤汁上飘着一层油花。
浓烈的鸡蛋腥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
妈妈冷笑一声。
“不吃?不吃你今天就别想下这个桌子。”
她伸手把那只大海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滚烫的面汤溅在我的手背上。
我没有躲。
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说了我不吃。”
我转身走向厨房。
打开煤气灶,往小锅里接了一半凉水。
水开后,我抓了一把挂面丢进去。
没有放油,也没有放盐。
只是一碗最素净的清水白面条。
我端着这碗面走回餐厅。
刚准备坐下,奶奶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瓷碗。
滚烫的面汤洒了她一手。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把整碗面反扣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们家没有两个灶台伺候你一个人!”
奶奶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好的荷包蛋你不吃,非要吃什么清水煮面。”
“你以为你是哪家的大小姐?”
“生来就是个丫头片子,还敢挑三拣四!”
我看着垃圾桶里那坨冒着热气的白面条。
胃里的饥饿感像一把钝刀子在绞。
妈妈在一旁红了眼眶。
她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起早贪黑给你们做饭,你嫌这嫌那。”
“你就是存心要气死我这个当妈的。”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爸爸一直闷头扒饭。
听到妈妈的哭声,他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听你妈的,别作了。”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边缘焦黄的荷包蛋。
直接怼到我的嘴边。
“张嘴!”
“一个蛋能怎样?”
“上次是你自己作死非要吃两个,这次就吃一口。”
油腻的蛋腥味贴在我的嘴唇上。
我的喉咙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紧。
我猛地偏过头,躲开那双筷子。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非要全家人都围着你转才满意?”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据。
这是我今天出院时,护士长塞给我的缴费清单。
我把单据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两万三千五百块。”
我看着爸爸的眼睛。
“这是我这次进抢救室的全部费用。”
“这笔钱你们刷的是信用卡,下个月就要还。”
“如果你们再逼我吃一口鸡蛋。”
“再进一次ICU,你们准备卖什么?”
餐厅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爸爸盯着那张单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默默地收回了筷子。
把那块荷包蛋扔回了碗里。
妈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那串数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奶奶最先反应过来。
她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指着我大骂。
“养你就是赔钱!”
“你看看你弟弟,一个蛋也不挑,从来不去医院!”
“早知道你这么费钱,当初生下来就该扔进尿盆里溺死!”
妈妈猛地站起身。
她抓起桌上的瓷盘,用力砸在地上。
碎片四处飞溅。
她捂着脸哭着冲进卧室,重重地摔上了门。
爸爸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去了阳台抽烟。
我站在一片狼籍的餐厅里。
看着弟弟坐在角落里,津津有味地吃着碗里的荷包蛋。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深夜,我是被活活饿醒的。
胃酸在肚子里翻江倒海。
我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摸进厨房。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到灶台上放着一个小号保温桶。
这是妈妈平时专门给弟弟留夜宵用的。
我拧开盖子。
里面是温热的小米粥。
浓郁的米香扑面而来。
我实在太饿了。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
可是下一秒,我的嘴唇开始发麻。
那种熟悉的刺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我猛地把嘴里的粥吐在水槽里。
打开厨房的顶灯。
我端起保温桶,凑近了仔细看。
金黄色的米粒之间。
赫然夹杂着一丝丝极其细碎的黄色蛋花。
我的呼吸停滞了。
这不是意外。
弟弟的食物里从来不会放鸡蛋,因为他讨厌把鸡蛋混在粥里。
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你真够狠的,妈。”我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2
“这里面为什么会有鸡蛋?”
我一脚踹开主卧的房门,把保温桶举到他们面前。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黑暗中传来妈妈惊恐的尖叫声。
爸爸猛地按亮了床头灯。
嘴唇的肿胀感越来越明显。
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面疯狂啃咬。
肿胀的嘴唇让我说话有些漏风,但我尽量咬字清晰。
妈妈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保温桶,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震惊的表情。
“那是给你弟弟留的小米粥。”
“谁让你大半夜去偷吃的?”
她伸手指着我的鼻子,声音比我还大。
“你自己嘴馋偷吃弟弟的东西,现在过敏了赖谁?”
我冷冷地看着她。
“弟弟从来不吃加了鸡蛋的粥。”
“你昨天还说他嫌腥。”
妈妈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但她很快挺起胸膛。
“我今天想给他补补营养不行吗?”
“你这丫头心眼怎么这么坏,自己偷吃还要倒打一耙!”
我懒得再听她狡辩。
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保温桶里的粥底。
刚按下拍照键。
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大手。
爸爸一把将手机从我手里抽走。
“大半夜闹什么闹!”
他把手机狠狠拍在床头柜上。
“你弟弟明天还要上学,你是不是非要把全家都吵醒!”
“滚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我伸手去抢手机。
爸爸直接拉开抽屉,把手机扔进去,上了锁。
他把钥匙揣进睡衣口袋里。
“再闹我就把你赶出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定定地看了他们几秒,转身走出了房间。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碰过家里的一口饭菜。
我开始用攒下来的零花钱买密封包装的面包。
每次吃之前,我都会反复确认配料表。
妈妈很快发现了我的举动。
第三天早上,我正准备出门上学。
她拦在门口,朝我伸出手。
“把你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我下意识地捂住口袋。
“凭什么?”
妈妈冷笑一声。
“家里有现成的热饭热菜你不吃,非要去外面买那些垃圾食品。”
“你既然这么有钱,以后学费也自己交。”
她强行把手伸进我的校服口袋。
把我仅剩的三十几块钱全部掏走。
“想浪费钱?门都没有。”
我饿着肚子去上了学,中午只能喝自来水充饥。
周末的时候,妈妈的同事王阿姨来家里串门。
两人坐在客厅里嗑瓜子。
王阿姨压低了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跟你说,我邻居家那个小孩也是花生过敏。”
“他妈就不信邪,每天偷偷在他的饭里加一点点花生碎。”
“就这么吃吃停停的,半年过去,你猜怎么着?”
妈妈立刻凑了过去。
“怎么着了?”
“全好了!”王阿姨拍着大腿。
“现在那孩子吃一整盘油炸花生米都没事。”
妈妈如获至宝地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王阿姨撇撇嘴。
“医院里那些过敏测试,全都是骗人钱的。”
“你别信那些医生的鬼话。”
“小孩子就是娇气,你饿她几顿,强行治一治就好了。”
妈妈连连点头,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从那天起,我开始频繁地出现不明原因的荨麻疹。
有时候是手臂上起一小片红斑。
有时候是半夜突然腹泻不止。
我明明只吃自己买的密封饼干。
但我不知道,她甚至用注射器往我的密封牛奶盒里打过微量蛋液。
连续一周的折磨后,我虚弱得连路都走不稳。
校医看到我手臂上的疹子,神色非常严肃。
“你这绝对是持续性的过敏反应。”
校医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建议您立刻带孩子去做一次全面的过敏源检测。”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暴怒的声音。
“我自己的女儿什么毛病我不知道吗?”
“她就是换季皮肤干燥!”
“你一个破校医管什么闲事?再瞎说我投诉你!”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
第二天,班主任来家里家访。
她注意到了我脖子上密密麻麻的红疹。
妈妈端着水果盘走过来,笑容满面。
“这孩子随她爸,皮肤敏感,一换季就起疹子。”
她不动声色地把我往身后拽了拽。
“抹点药膏就好了,劳您费心。”
班主任走后。
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背上。
“丢人现眼的东西。”
“非要把家里的事宣扬给外人看你才甘心是不是?”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隔天下午,弟弟在厨房找水喝。
他刚好看到妈妈正拿着一根滴管,往我的水壶里滴黄色的液体。
“妈,你干嘛呢?”弟弟好奇地凑过去。
妈妈手一抖,赶紧把滴管藏在身后。
她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妈在帮姐姐补营养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弟弟嘴里。
“乖,别告诉姐姐,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弟弟含着糖,开心地跑开了。
而那个水壶,被我带去了学校。
午休的时候,我实在是太渴了。
我拧开水壶,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不到十分钟。
我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呼吸道迅速水肿。
我倒在课桌旁,浑身抽搐。
同桌吓得尖叫大哭。
班主任冲进教室,立刻拨打了120。
救护车的警笛声响彻整个校园。
急诊室外。
医生刚刚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拿着病历本,严肃地看着匆匆赶来的爸爸。
“这是这个月第二次了。”
医生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再来一次,神仙也救不回来。”
爸爸搓着手,眼神躲闪。
“小孩子体质差,吃错东西了。”
医生冷冷地看着他。
“体质差和过敏性休克是两码事。”
“你们做家长的,到底有没有常识?”
爸爸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真麻烦。”
3
“这是医生说的,这是新闻报的,这是老师写的。”
我把整理好的一沓文件,工工整整地放在茶几上。
最上面是过敏科主任出具的权威诊断报告。
中间是我在网吧打印的十几份过敏性休克致死的真实新闻案例。
最下面,是班主任亲笔写的书面建议信。
我站在茶几对面,看着沙发上的妈妈。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我不是挑食,我也不是娇气。”
“鸡蛋对我来说,就是毒药。”
妈妈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往前倾,只是随便扫了一眼那些纸。
然后用脚尖把那沓文件踢回我这边。
“网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你也信?”
她翻了个白眼。
“照你这么说,全世界的人都不用吃鸡蛋了?”
“你弟弟吃了十几年鸡蛋,长得白白胖胖的,他怎么没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那份带有医院公章的报告。
“这是三甲医院的诊断书。”
“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现在就去医院找医生当面对质。”
奶奶在一旁冷哼了一声。
她把手里的遥控器摔在沙发垫上。
“去什么医院?医院就是骗你们这些傻子的钱!”
她指着我的鼻子。
“我们老李家往上数三代,没一个吃鸡蛋过敏的。”
“就你事多!”
“肯定是随了你爸那边那个早死的奶奶,天生就是个娇气种!”
她把过敏归结为血统的缺陷。
把生理问题变成了道德审判。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理直气壮的脸。
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哭是没有用的。
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拿出铁证是没有用的。
甚至我躺在抢救室里插着管子,也是没有用的。
这个家里,没有任何正常沟通的可能。
她们只相信她们愿意相信的。
我慢慢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
“我知道了。”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房间。
从那天起,我不再争辩,也不再抗拒。
我开始转入地下行动。
趁她们不在家的时候,翻箱倒柜找出了我的户口本单页和身份证。
我把它们藏在书包最底层的夹缝里。
我记下了学校心理老师和当地未成年人保护中心的电话。
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明。
在日记本上详细记录我每天吃过的东西,以及身体的反应。
我甚至偷偷保留了那个沾着蛋液的保温桶盖子。
我在为离开做准备。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周六晚上,是奶奶的六十岁大寿。
全家去了一家高档饭店聚餐。
包厢里坐满了七大姑八大姨。
圆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
我警惕地扫视着每一道菜。
松鼠桂鱼挂着面糊,里面可能有蛋清。
肉丸汤的肉馅里绝对加了鸡蛋。
连炒青菜的锅可能都刚刚煎过荷包蛋。
我坐在角落里,一筷子都没动。
妈妈端着一碗白米饭,笑盈盈地走到我身边。
“今天奶奶过寿,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吃吧。”
她把米饭放在我面前。
又夹了一筷子清水白灼的菜心。
“这是妈专门让厨房单独给你做的。”
“清水煮的,绝对没碰过鸡蛋。”
我狐疑地看着她。
她的眼神非常真诚,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包厢里的亲戚们都看了过来。
大姑笑着打圆场。
“这孩子,你妈都这么迁就你了,快吃吧。”
我确实饿了一整天。
仔细闻了闻那碗米饭,只有米香。
菜心也是纯粹的绿色。
我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了几粒米饭送进嘴里。
很软,很糯。
我又吃了一口菜心。
没有任何异常。
我稍微放下了戒备,开始小口小口地扒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口腔黏膜有一种奇怪的紧绷感。
紧接着,喉咙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痒。
我猛地停下筷子。
转头看向妈妈。
妈妈正和旁边的大姨聊得火热,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我瞬间明白了。
她在蒸这碗米饭的时候,用水兑了极少量的鸡蛋液。
米饭吸收了水分,根本看不出颜色。
也闻不出味道。
但过敏原已经深深渗入了每一粒米里。
我猛地站起身。
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的喉咙急速肿胀,呼吸通道被迅速挤压。
我拼命抓着自己的脖子,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能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奶奶转过头,看到我痛苦挣扎的样子。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人。
而是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又来这套!”
奶奶指着我破口大骂。
“今天是我大好的日子,你非要在这搅局是不是!”
“装什么死!给我坐下!”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大脑因为缺氧而产生剧烈的眩晕感。
我试图走向包厢的门,但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力量。
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上翻。
弟弟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满桌的亲戚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慌作一团。
爸爸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在众目睽睽和弟弟的尖叫声中。
他终于拨打了120。
奶奶还在旁边骂骂咧咧:“大喜的日子,真是个扫把星!”
4
“醒了醒了!医生,我女儿睁眼了!”
妈妈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没有挣扎。
救护车上的警报声似乎还在脑海里回荡。
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后来我听急救医生说。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的心脏骤停了。
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直线。
医生拿着除颤仪,对着我的胸口电击了两次。
第二次电击后,我的心脏才重新开始跳动。
但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脑部缺氧时间超过了四分钟。
四分钟。
对于大脑来说,这是一条不可逾越的死亡线。
我在ICU里昏迷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下午,我终于醒了。
我感觉到眼皮很沉重。
努力地睁开眼睛。
然而,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
没有光,没有影,没有颜色。
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
我听到耳边有仪器的滴答声。
听到有人推开门走近的脚步声。
我静静地躺在那里,感受着眼前那片死寂的黑暗。
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妈。”
妈妈赶紧凑过来。
“哎,妈在呢,妈在。”
我转过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看不见。”
病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妈妈抓着我胳膊的手猛地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看不见。”
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医生很快赶来,对我进行了一系列检查。
手电筒的光在我的眼睛前晃来晃去。
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检查结束后,医生把爸爸妈妈叫到了走廊上。
门没有关严,我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病人的眼球结构非常完好,瞳孔对光反射也正常。”
医生的声音透着深深的遗憾。
“但是,由于长时间的心脏骤停导致脑部严重缺氧。”
“她的视觉皮层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这就是医学上说的皮质性失明。”
妈妈的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什么叫皮质性失明?”
“她眼睛好好的,怎么会看不见!”
医生叹了口气。
“她的眼睛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但她的大脑,再也无法处理眼睛接收到的图像了。”
“通俗点说,她瞎了。”
扑通一声。
走廊上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妈妈瘫坐在地上。
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眼睛明明是好的……怎么会看不见……”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她的崩溃。
觉得无比讽刺。
十几年了。
她们一直对我说:“你看着好好的,怎么就不行?”
现在,我的眼睛看着好好的。
但我真的不行了。
奶奶得知消息后,赶到了医院。
她站在病房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出了得知我失明后的第一句话。
“……那她以后还能嫁人吗?”
没有关心,没有愧疚。
只有对我剩余价值的精准盘算。
弟弟冲进病房,扑到我的床边。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你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我循着他的哭声,慢慢转过头。
努力想要聚焦。
但我的眼神只能空洞地望着他耳朵旁边的空气。
我伸出手,摸到了他满是泪水的脸。
“别哭了。”我轻声说。
爸爸一直没有进病房。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
手里捏着一张护士长刚刚递给他的住院费预估单。
后续的康复治疗、认知训练、生活辅具。
初步估算,超过四十万。
他蹲在墙角,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终于明白。
那一小勺蒸在米饭里的蛋液。
到底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晚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妈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她试图伸手去摸我的额头。
听到她靠近的脚步声,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我猛地往床角缩去,双手死死抱住膝盖。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别碰我!”我尖叫出声。
“你是不是又要喂我吃东西?”
“你手里拿了什么?”
“别过来!”
妈妈僵在原地。
她看着我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样缩在角落里。
“我真的没拿吃的……”她捂着脸痛哭失声。
“滚出去!”我指着门的方向尖叫。
5
“你这样不吃东西身体怎么受得了?”
护士端着营养餐走进来,看到床头柜上原封不动的饭盒。
她叹了口气,走到我床边。
“为什么不吃饭呢?”
住院的第二周,我开始拒绝进食。
只要是家里人送来的饭菜,我碰都不碰。
哪怕妈妈赌咒发誓说里面绝对没有鸡蛋。
我依然紧紧闭着嘴。
我靠在枕头上,面朝窗外的方向。
虽然那里对我来说只是一片黑。
“因为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我看不见了。”
“我没法自己检查配料表,没法挑出里面的东西。”
“我连喝一口水,都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毒。”
护士沉默了很久。
她悄悄把家属送的饭盒拿走,换上了医院食堂的白粥。
“这是我亲自去打的,只有米和水。”
我摸索着端起碗,慢慢喝了下去。
班主任在周末的时候来探望我。
她从医生那里了解了完整的经过。
坐在我床边,她握着我的手,气得浑身发抖。
“这简直是谋杀!”
班主任没有犹豫。
她走出病房,直接拨打了110。
警方介入的速度很快。
“虐待罪”正式立案调查。
两名警察来到病房,对我进行了详细的询问。
我把藏在书包夹层里的那个日记本交给了他们。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我每一次过敏的时间、症状。
以及她们强迫我吃鸡蛋的每一次对话。
加上过敏科的就医记录、校医的证词、班主任的建议信。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迅速形成。
妈妈被传唤到了派出所。
在审讯室里,她依然觉得委屈。
“警察同志,我真的是为了她好啊。”
妈妈哭着辩解。
“网上都说可以脱敏的,我只是想把她的毛病治好。”
“我哪知道会这么严重?”
负责审讯的警察冷着脸。
把那份皮质性失明的诊断书重重地拍在她面前。
“这就是您脱敏的结果。”
警察指着上面的字。
“她现在是个盲人了,永久性的。”
“你管这叫为她好?”
妈妈盯着那张诊断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奶奶被传唤时,态度极其嚣张。
她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我孙女自己要吃的!”
“谁逼她了?”
“她自己嘴馋,吃出毛病了来怪我们?”
警察调出了寿宴当天的监控录像。
录像里,妈妈把那碗特制的米饭端给我。
而我倒下后,奶奶指着我骂装死。
“这就是你说的她自己要吃?”警察厉声反问。
奶奶翻了个白眼,索性闭上嘴装聋作哑。
爸爸在做笔录的时候,全程低着头。
他抽完了一整包烟。
最后在笔录上签字的时候。
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她过敏。”
“但我没拦过她妈。”
这句轻飘飘的话,比妈妈的狡辩更让人齿冷。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选择了纵容和冷眼旁观。
警方还找到了妈妈的同事王阿姨。
那个当初信誓旦旦说吃几次就脱敏的女人。
面对警察的询问,王阿姨矢口否认。
“我从来没说过这话!”
她摆着手,撇得干干净净。
“她自己非要这么搞,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她真敢往饭里下毒啊!”
妈妈失去了唯一的挡箭牌。
三个月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妈妈虐待罪成立。
鉴于她认罪态度较好,且需要照顾未成年的弟弟。
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三年。
并承担我所有的医疗和康复费用。
奶奶作为共犯,被予以训诫,并下达了禁止接触令。
而我的监护权。
经过法院裁定,交给了我的外公外婆。
警察把判决书递给外公。
“以后这孩子就拜托您二老了。”
外公红着眼睛接过判决书,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再欺负她!”
6
“这是糖醋排骨,只有糖、醋、酱油和排骨。”
外婆夹起一块排骨,放在我面前的小碟子里。
出院那天,是外公来接我的。
他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引着我走出医院的大门。
外婆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
我坐在餐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僵直。
那种对食物的恐惧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外婆端着碗,坐在我旁边。
她又舀了一勺青菜。
“这是蒜蓉油麦菜,只有大蒜和油麦菜。”
外婆把桌上的六道菜,一样一样地念给我听。
把所有的成分都掰碎了讲清楚。
最后,她放下筷子,握住我冰凉的手。
“没有蛋。”
外婆的声音有些哽咽。
“外婆发誓,这个家里绝对不会出现一个鸡蛋。”
我端起碗。
手抖得厉害。
筷子怎么也夹不住那块排骨。
迟迟不敢把食物送进嘴里。
外公在对面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
“囡囡别怕。”
外公拿起另一双干净的筷子。
“要不外公先尝?”
“外公每样菜都吃一口,外公尝完你再吃。”
他真的把每道菜都嚼了一遍。
咽下去后,对我说:“安全了,吃吧。”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进了碗里。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饭,混着咸涩的眼泪。
弟弟每个周末都会来看我。
他升初中了,个子长高了不少。
他开始学做饭。
他买了很多食谱,专门挑那些不含任何蛋类成分的菜系学。
每次他做好菜端上桌。
都会拉着我的手,让我摸摸他的指关节。
那是他小时候切菜不小心留下的一个小疤。
“姐,你摸摸,是弟弟。”
他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向我证明,这顿饭是安全的。
有一次周末。
外公外婆出门买菜了。
弟弟一个人在厨房里折腾。
他给自己炒了一碗蛋炒饭。
当那股浓郁的鸡蛋混合着热油的味道飘进客厅时。
我正坐在沙发上听广播。
那种味道顺着鼻腔钻进去。
我的胃部瞬间一阵剧烈的痉挛。
我捂着嘴,冲向洗手间。
趴在马桶上疯狂地呕吐。
连苦胆水都吐了出来。
弟弟吓坏了。
他把那碗蛋炒饭连锅一起倒进了垃圾桶。
从那天起。
弟弟再也没有在家里吃过任何含蛋的食物。
他甚至连外面买的蛋糕都不碰了。
妈妈在缓刑期间,来找过我几次。
她不敢进门。
就站在外公外婆家那个破旧的铁门外。
哭着求见我一面。
“爸,你让我进去看看她吧。”
妈妈在门外哀求。
外公拿着一把大扫帚,站在院子里。
“你给我滚!”
外公指着大门破口大骂。
“你把我外孙女的眼睛弄瞎了,你还有脸来?”
“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报警抓你!”
妈妈跪在门外的水泥地上。
“我知道错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们让我看她一眼!”
“就看一眼!”
我坐在屋里的藤椅上。
手里摸索着盲文书的凸起点。
听着门外的闹剧。
我放下书,慢慢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她想看我一眼。”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想看这个世界一眼。”
我面无表情地对着窗外。
“谁先做到?”
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
妈妈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我听到外公在院子里喊:“滚远点!别脏了我们家的地!”
7
“看到没,就是那个被她亲妈喂瞎的。”
“天哪,太可怕了,她妈是不是心理变态啊?”
半年后,我回到了学校。
学校为我安排了特殊的助教,也允许我使用录音笔上课。
同学们表面上对我很好。
他们会主动帮我拉开椅子,会提醒我前面的台阶。
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
比如课间操的时候。
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听到走廊上有两个女生在小声嘀咕。
我握着盲杖的手紧了紧。
我的遭遇,变成了一个标签。
死死地贴在我的身上。
我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我成了那个被害的女孩。
我的身份,被这场创伤彻底定义。
这是一条极其漫长且痛苦的路。
每一个正常人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动作。
我都要从头学起。
穿衣服时,我分不清正反面,只能靠摸衣领的标签来判断。
倒水时,我不知道水壶里的水满没满。
只能把手指伸进杯子里。
感受水温逐渐漫过指尖的刺痛。
我学盲文,指腹被粗糙的纸张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我学用盲杖,无数次撞在电线杆上,摔得鼻青脸肿。
有一次体育课。
大家都在操场上活动。
我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休息。
一个男生跑过来,带着一身阳光的味道。
“嘿,吃面包吗?”
他递过来一个塑料包装的东西。
“刚在小卖部买的,分你一半。”
我下意识地接过来。
手刚碰到包装袋,我的身体就本能地僵住了。
“这里面……”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里面有鸡蛋吗?”
男生愣住了。
他赶紧拿回包装袋,仔细看了一遍配料表。
“啊……有鸡蛋清。”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慌乱。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能吃!”
“我马上去给你换一个!”
我摸索着把面包推回他的手里。
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没事。”
“谢谢你告诉我。”
他没有恶意。
但这个无心的举动,却像一根针一样刺痛了我。
我永远都需要问。
我永远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随便吃一口。
弟弟升初二那年,写了一篇作文。
题目叫《我姐姐的眼睛》。
被语文老师当做范文,推荐发表在了校刊上。
他把那本校刊带回家,一字一句地念给我听。
“我姐姐的眼睛很漂亮。”
弟弟变声期的嗓音有些沙哑。
“她的睫毛很长,眼球像黑葡萄一样亮。”
“有时候,看着她坐在窗前晒太阳。”
“我会忘记,她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我静静地听着。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最残忍的事实,往往是由最天真的笔触写出来的。
奶奶依然没有放弃她的执念。
她托一个远房亲戚给外婆带话。
“那丫头现在还装呢?”
亲戚转述奶奶的话时,语气里满是尴尬。
“她奶奶说,眼睛明明好好的,连个白内障都没有。”
“肯定是装瞎,想讹她妈的钱。”
外婆气得直接把那个亲戚赶出了家门。
奶奶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从装过敏到装瞎。
她的认知,至死都不会改变。
爸爸偶尔会来看我。
他每次来,都不敢进屋。
只是站在门口,把买来的东西放在台阶上。
有一次,他买了一整箱纯牛奶。
我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塑料提手摩擦的沙沙声。
“放那吧。”
我坐在院子里,没有回头。
爸爸搓了搓手。
“这奶好,补钙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配料表念给我听。”
爸爸愣了一下。
他赶紧拆开纸箱,拿起一盒牛奶。
“配料,生牛乳。”他念得很慢。
“知道了,你走吧。”我背对着他下了逐客令。
8
“哎,那个人怎么跪在地上啊?”
“旁边还放着个大箱子,要饭的吗?”
三年后。
妈妈的缓刑期满了。
法律对她的人身限制彻底解除。
她通过各种亲戚,打听到了我高中的地址。
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
放学铃声刚响。
我拄着盲杖,在助教的引导下走出校门。
校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助教停下脚步,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是你妈妈。”助教压低声音告诉我。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妈妈膝行着朝我爬过来。
她一把抱住我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女儿啊!妈来看你了!”
“妈给你带了吃的,全是安全的!”
她拍打着旁边那个巨大的纸箱。
“这里面所有的东西,妈都一个字一个字查过配料表了!”
“每个包装上,妈都贴了手写的标签。”
“绝对没有一点鸡蛋!”
周围放学的学生和来接孩子的家长,迅速围成了一个圈。
妈妈的哭喊声在人群中回荡。
她在表演。
用这种极度的、卑微的过度补偿行为。
试图向所有人证明她已经改过自新。
试图消除她自己内心的那点愧疚。
我看不见她跪在地上的可怜样。
失明在这个时候,反而成了我最好的保护伞。
我不会被她的眼泪和姿态动摇。
我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感受着秋风吹过脸颊的凉意。
“你来干什么?”我淡淡地问。
妈妈愣了一下,哭声更大了。
“妈想你啊!妈知道错了,妈想弥补你!”
“你原谅妈好不好?跟妈回家吧!”
我沉默了几秒钟。
“你今天检查了所有成分。”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
“那你当初往我米饭里蒸蛋液的时候。”
“也检查了吗?”
妈妈的哭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跪在地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几个高年级的家长认出了她。
“天哪,她就是那个把女儿喂瞎的妈!”
“我还以为是传言呢,居然是真的。”
一个脾气暴躁的阿姨直接指着妈妈的鼻子骂了起来。
“你还有脸来找孩子?”
“把好好的孩子弄瞎了,现在跑来装什么慈母!”
“滚远点吧你,看着就恶心!”
周围的指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妈妈承受不住这种社会性的审判。
那箱贴满手写标签的安全食品。
在校门口的风里放了整整两天。
没有任何人敢去碰它。
就像她迟来的悔恨。
毫无意义,且令人避之不及。
最后,那箱东西被学校的保安当做垃圾。
直接扔进了废品回收站。
妈妈崩溃地捂住耳朵,大声尖叫。
“我是她妈!我有错但我还是她妈啊!”
我转身对助教说:“我们走吧,这里太吵了。”
9
“好!好!我们囡囡有出息了!”
三年后。
我已经完全习惯了黑暗中的生活。
我以盲人考生的身份,报名参加了当年的普通高考。
考场是单独为我设立的。
桌子上摆着厚厚的盲文试卷。
我用指腹一行一行地触摸着那些凸起的圆点。
在脑海中构建出几何图形,推导着物理公式。
每一场考试结束,我的指尖都磨得通红。
查成绩那天,是外公帮我念的分数。
我考上了邻省一所特殊教育学院,专业是心理学。
外公激动得连连拍大腿。
外婆在厨房里抹眼泪,张罗着要给我做一桌好菜庆祝。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在给人一颗糖后,再狠狠捅上一刀。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三天。
外公在院子里给我洗苹果。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
我坐在屋里,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外公?”我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只有水流的声音。
我慌乱地摸索着跑出去,被门槛绊了一跤。
我爬过去,摸到了外公冰凉的手。
突发大面积脑溢血。
连救护车都没等来,人就走了。
葬礼那天,我没有哭出声音。
我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张带有盲文凸起的录取通知书。
跪在外公的遗像前。
这个一直挡在我面前,替我隔绝所有伤害的老人。
永远地离开了我。
他没能看到我背着书包走进大学校门的样子。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弟弟那年也参加了高考。
他考上了同城的一所重点大学。
填报志愿的时候,全家人都建议他学计算机或者金融。
他毫不犹豫地全部填了营养学。
“姐。”
他坐在我旁边,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以后要当个最厉害的营养师。”
“我要专门给那些过敏的人,做最安全的饭菜。”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配料表不是写着玩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
他用自己的人生轨迹,回应了这场灾难。
他没有沉溺于内疚,而是选择了行动。
开学那天,是外婆和弟弟送我去的。
学校在另一个城市。
我住进了特殊的盲人宿舍。
室友们都是和我一样,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女孩。
我们很快成了朋友。
我开始学习心理学课程。
我试图从学术的角度,去剖析原生家庭的创伤。
去理解那些扭曲的掌控欲。
我发现,当我把妈妈和奶奶的行为当做案例来分析时。
我心里的那种窒息感,终于开始慢慢消散。
我不再把自己当做受害者。
我只是一个,幸存者。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过得平静而充实。
直到十二月的一个周末。
天气已经很冷了。
我正坐在宿舍的桌前,用盲文打字机敲击着期末论文。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是微信的特别提示音。
我摸了摸他的头。
“姐,我一定会做到的。”他握着我的手说。
“我相信你。”我笑着回答。
10
“您有一条来自‘爸爸’的新消息。”
我摸索着拿起手机,按下了屏幕上的语音助手。
机械的电子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自从外公去世后,他连电话都不敢打给我。
“播放。”我说。
语音助手开始毫无感情地朗读文字。
“爸对不起你。”
“你妈上个月确诊了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她现在在医院里,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她不让我告诉你,怕你觉得她是在卖惨。”
“但爸还是想厚着脸皮问一句。”
“你要是愿意……就来看看她吧。”
“她真的很想你。”
语音播报结束。
宿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命运的因果循环,有时候精准得令人胆寒。
她曾经无视我的痛苦,用一碗米饭摧毁了我的身体。
如今,她的身体也在被命运无情地追讨。
癌细胞在她的体内扩散,就像当初那些蛋液在我的血液里引发的风暴。
室友刚从水房打水回来,听到了一点尾音。
“怎么了?”室友关切地走过来。
“家里出事了吗?需要帮忙吗?”
我把手机锁屏,随手扔进抽屉里。
“没什么。”
我语气平淡,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一条卖保险的推销短信。”
我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也没有拉黑他。
我只是任由它躺在收件箱里。
我不恨她了。
但我永远不会原谅她。
她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彻底无关的陌生人。
她的生死,她的痛苦,她的悔恨。
再也无法在我的世界里掀起一丝波澜。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
弟弟来学校看我。
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姐,快尝尝这个!”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保温盒,塞进我手里。
“我自己研发的无蛋糕。”
“用内酯豆腐和山药泥打发的,加了代糖。”
“绝对没有一点鸡蛋成分,连生产线都是我亲自消过毒的。”
我摸索着打开盖子。
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口感绵密,带着淡淡的清甜。
没有任何让我恐惧的腥味。
我笑了起来。
“手艺进步了,比上次的好吃。”
弟弟开心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是,我可是未来的顶级营养师。”
我们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冬日的阳光穿透光秃秃的树枝,暖洋洋地照在我的脸上。
我抬起头,迎着阳光的方向。
感受着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路过的学生偶尔会回头看我一眼。
他们大概会觉得,这个拄着盲杖的女孩,有一双非常漂亮、非常清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起来好好的。
就像当初所有人说的那样。
“你看着好好的,怎么就不行呢?”
但只有我知道。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
永远映不出任何画面。
我获得了独立,获得了安全。
但我将永远生活在黑暗中。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弟弟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
“姐,外面冷,我们去食堂吃烤红薯吧?”
“好,走吧。”我笑着握住了他的手。